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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閻羅少東》 / 黑田萌 / 第8章 / 共13章

坐在牀上,更紗安靜得像是個任人擺佈的洋娃娃。

勝治小心的護理着她臉上的傷,在車上時,他以爲她眼角只是瘀青,但現在一看,他發現她眼角其實有道大約三公分的傷口,他的心又是一抽。

“這是怎麼回事?”

她微怔,然後抓起牀頭的小圓鏡來看。

擱下鏡子後,她淡淡且不以爲意地說:“那傢伙戴了戒指,可能是戒指刮傷的……”

他濃眉一糾,眼底閃過一抹兇光。

如果可以,他會衝回警察局,狠狠的sov修理那小子一頓。

但此時此刻,他無法離開她,也不能離開她。

“怎麼了?”看見他那兇惡的表情,她微怔,“你幹嘛那麼生氣?”

他看着她,沒說話。

“你怕無法跟亞倫交代?”她幽幽一笑,“放心吧,他不會計較這種小事。”

他很想告訴她,他擔心的不是亞倫,而是她。他在乎的是她,一直都是她。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深深凝視着她。

“這種傷,幾天就好了……”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是勇敢,還是逞強?”

她撇脣一笑,“勇敢的人,哪個不逞強?”

他眉心微微一擰,苦笑一記,沒再說話。

“疼就出聲。”說着,他開始爲她處理傷口。

不管她是勇敢還是逞強,在他幫她處理傷口的這段時間,她緊閉着嘴脣,半點聲音都沒有。

她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心疼自責。

如果不是他對她那麼兇,她就不會搬到飯店住,而如果她不搬到飯店住,就不會三更半夜在夜店逗留,然後發生這樣的事情。

不論她闖了什麼禍,傷了什麼人,他都能替她擺平,但……受傷的若是她呢?他如何能漠視她受傷的結果?他難辭其咎。

“好了。”他看着她,而她依舊是面無表情。

今晚的她像是隻被馴化的野貓,雖然偶爾露出悍然的眼神,卻不再有任何激烈的動作。

“謝謝。”她說。

“你……”他很想說些什麼,但卻不知能說什麼。

“早點睡。”最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離開了客房。

更紗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但她醒來時,已經是近午時分。

她起身,走進浴室。

看着鏡中有點狼狽的自己,她苦笑一記,有幾分的悽楚。

她不能留下來了。她非常清楚自己喜歡上他,但……他對她並沒有其他感覺。

在他眼裏,她是個麻煩精、討厭鬼,要不是她是亞倫的妹妹,他連看她一眼都嫌累。

她無法再面對他,越跟他在一起,她就越喜歡他,而越喜歡他,她就越痛苦。

她從沒喜歡過任何男生,她不知道愛上一個人,尤其是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是這麼的苦。

一開始,她只是來玩,只是想來看看媽咪的祖國及故鄉,但沒想到她會遇上他,然後愛上他。

這不是她預期會發生的事情,而它卻發生了。

她好慌、好痛苦、好煎熬,她決定……她決定逃開這個地方。

是的,她決定了,她要回美國。

工作第一的他,此時應該已經上班去了。

她可以先回飯店拿行李,然後再到機場等候補機位,接着就揮揮手,跟東京說拜拜。

打定了主意,她簡單的梳洗一番,提着揹包下樓來。

一到樓下,她嚇了一跳。因爲工作第一的他,並沒有上班。

他就坐在樓下看報紙,而阿梅及菊子她們正在餐廳張羅着。

見她下來,他放下了報紙。“你醒了?我正要上去叫你。”

她一步步、緩慢地踱下樓來,疑惑地望着他。

見她抓着揹包,他微怔。“你去哪裏?飯店?”

她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兩眼發直的看着他。

“我已經叫人把你的行李拿回來,帳也清了,你不必再跑一趟。”說着,他站了起來,“午飯好了,先喫飯吧。”

他逕自往餐廳走,但發現她仍杵在原地,他停下了腳步。

轉身,他疑惑地望着她。“怎麼了?不把揹包擱着?”

“我……”她以爲他不會在家,她以爲自己可以不用面對他,但她沒想到……

她去意堅決,大可以大聲的告訴他。可是迎上他的目光,她竟說不出口。

知道她要走,他會毫無異議,還是試着挽留呢?

他們又要爭執了嗎?她……她該當着傭人的面跟他吵嗎?噢,不要,那真是太丟臉了。

見她神情有異,他眉心微微一皺,朝她走了過來。

“放下,喫飯了。”他伸手去拿她的揹包。

她用力一拽,明白拒絕了他。

他微怔,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氣還是驚訝。

“怎麼了?”他問。

她避開他熾熱的目光,別過了臉。“我……我……”

“先生,”這時,阿梅的聲音打斷了他們,“都準備好了,可以開飯了。”

“知道了。”他回應阿梅,但眼睛卻緊盯着更紗不放。

他不知道她在盤算着什麼,但不管她心裏想的是什麼,鐵定都不會讓他好過。

見氣氛不對,阿梅拉着菊子走開,留下他們在客廳裏對峙。

“怎樣?”他直視着她,觀察着她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

似乎察覺到阿梅及菊子已經離開,她放心地迎上他有些嚴厲的目光。

“昨天不是都說好了嗎?”他問。

“說好什麼?”她反問他。

他眉心一攏,“你昨天晚上還好好的……”

他發現她現在總不把話說清楚,先前他還覺得她有話就說的個性讓人頭痛,但現在,有話不說的她更讓他傷透腦筋。

“我現在也好好的。”她說。

“好好的?”他有幾分慍惱地睇着她,“一點都不好,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抬起眼直視着他,“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今天就走。”

他一怔,“走?去哪裏?”

“回美國。”

他陡地一震,“爲什麼?”

“我想家。”

“你想家?”這真是可笑的藉口,他當然不會相信。

“你訂到機票了?”他問。

“我可以等候補機位。”

“何必這麼急?你臉都還沒消腫……”

“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別忘了你還在保釋期。”

“你很有辦法,不是嗎?”她抬起下巴,淡漠地看着他,“我想你會幫我解決的。”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當然猜得到他能幫她解決這件事。

她要走,他沒理由反對,沒理由阻止。

事實上,如果她真的就這麼走了,反倒是替他解決了眼前最大的危機。她一走,一切都會結束,而他應該也能回到正常的軌道。

但……他竟不要她走。

這實在矛盾,她要走,他求之不得,卻又依依不捨。

“再……再待幾天吧。”

“不,”她斷然拒絕了他,“我不想再叨擾你了。”

“我已經請了幾天假。”他說。

她微怔,疑惑地看着他。

“我帶你到處走走。”工作第一的他,從沒因爲任何事情請假。今天早上他告知祕書將會休假幾天時,祕書還愣了好久。

知道他請了假陪她,她有點訝異,有點激動。但,何必呢?她已經決定離開了。

“你不必那麼做。”她婉拒了他。

“你是因爲我沒陪你而生氣嗎?”

“不是。”她視線往旁邊一飄,不看他,“你是大忙人,是我不好,老纏着你。”

他覺得今天的她特別的拗,拗得讓人生氣。

“你在鬧彆扭?”他儘可能捺着性子。

“沒有。”她眼睛到處飄,就是不肯看着他。

這會兒,他臉上微有慍色了。他從沒對誰這麼委曲求全過,唯獨對她……

他已經跟她道了歉,已經如此的放下身段,她還有什麼不滿意?還有什麼不高興?

伸出手,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着自己——

突然被捏着下巴,還被迫面對他、直視他,更紗秀眉一擰,生氣了。

“做什麼?”

“看着我。”他說。

“我爲什麼要看着你?”她不服氣地回道。

“因爲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什麼?”她蹙眉一笑,“禮貌?我記得你常常不看着我說話。”

“你……”面對別人,他總是機鋒百出,言辭犀利,但他竟鬥不過她的伶牙俐齒。

她用力一甩頭,不讓他掐着自己的下巴。

“我要回美國,你幹嘛不準?”

“我沒不準,只是……”

“只是什麼?”她打斷了他,兩隻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迎上她像星辰一樣耀眼的眸子,他心上一悸。

“說啊,只是什麼?”她像個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就忍不住鬧脾氣的孩子。

他爲什麼不讓她回美國?爲什麼千方百計想留她?她是個天大的麻煩,只有送走她,他纔有太平日子。

他的生活本來很平靜,回到家裏不會有人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而他也不必有所顧忌,隨時衣裝整齊。

他享受那種安靜自在的生活,直到她出現。

她要走了,他可以回覆到從前的生活,但他突然覺得心慌。

聽不見她擾人的聲音,看不見她淘氣的臉……這些事竟然變得那麼可怕?

他病了,而且鐵定病得不輕。

“既然你答不出來,也就是說你毫無理由,對不對?”她注視着他,然後一臉堅定地說:“再見。”

她彎腰要提行李箱,勝治一把將她拉住。

她一震,驚訝地望着他。

“把話說清楚吧。”他說。

她皺皺眉頭,“說什麼?”

“說你爲什麼急着走?”

“我剛纔說得不夠清楚嗎?”

他神情凝沉,“不夠,想家不是理由。”

“怎麼不是?”

“如果你會想家,就不會規畫六週的旅遊行程。”他說。

“我突然想家了,不行嗎?”她負氣地說。

“這個答案很難教人滿意。”

“我爲什麼要讓你滿意?”她咬咬脣,“你連回答我都不肯呢!”

“我不喜歡你的問題。”他的口氣有點霸道。

“噢,是嗎?”她撇脣一笑,“真巧,我也是。”

“別跟我鬧彆扭,耍嘴皮。”他惱怒地看着她,“你一向有什麼說什麼,怎麼今天老拐彎抹角的?”

“你不是覺得我口無遮攔?你不是討厭我隨便亂講?”

“現在我喜歡你有話就說,行嗎?”

“不行!”她忽然大聲嚷着。

她不懂他爲什麼不能讓她好好的離開?他不是恨不得她趕緊走嗎?她想走得既瀟灑又灑脫,爲什麼他還要逼得她不幹不脆?

“我不喜歡講,不喜歡讓你知道,不可以嗎?”她急了、慌了、亂了,一時激動,眼眶還紅了。

“更紗?”不喜歡讓他知道?她原本想讓他知道什麼嗎?

突然,他想起她之前在溫泉旅館喝醉了的那一晚所說的話——

我可能煞到你了。

他一直把它當醉話,一直不去過分解讀它。但……如果它是真的呢?

她鬧彆扭、急着走,會是因爲那個原因嗎?

“你真討厭……”她噙着淚,怨怨地睇着他,“我已經要走了,你……”

“更紗……”

“你要我說什麼?”她又生氣又難過地甩開他的手,“我必須要離開,因爲我對你……”

“更紗。”他打斷了她,“別說出來。”

更紗一怔,羞赧懊惱地看着他。

別說出來?他是說他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嗎?他要她別說出來,是因爲他不想說出拒絕她的話?

她覺得好丟臉、好羞恥,她從沒這麼糗過。

這……這真的壞了她的行情。

“更紗,”他苦惱地凝視着她,“我不適合你。”

她眉心一揪,眼淚滑落下來。

“幹嘛說得那麼客氣?是我配不上你吧?”既然他已經知道她的心意,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那她再也沒有顧慮。

他一嘆,“你很好,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傷害了我跟亞倫的友情。”

“你已經傷害了我。”

“這還算不上傷害。”

“那什麼纔算?”

“我接受了你的心意,卻無法回報你,那才叫傷害。”他神情嚴肅而誠懇。

她眉心一擰,沉默地望着他。

“我從來沒爲誰安定下來。”他大可以抱住她,然後告訴她“我也喜歡你”,但是那太不負責任。

他一直不安定,也怕安定。如果他的不安定傷了她,那會教他恨死自己。

“我沒要你爲我安定。”她想也不想地說。

凝視着她,他蹙眉苦笑。“你的表情好認真,認真得教我害怕。”

“我……”

“你聽我說。”他打斷了她,平靜地說:“我從沒碰過你這樣的女孩,老實說,我對你很感興趣……”

聽見他這麼說,她含淚的眼睛倏地一亮。

“但興趣可以變成永久,也可能只是一時……”他理性卻也殘酷地分析,“如果我對你的興趣無法長久,那我就會傷害你。”

“我願意賭。”她說。

“老天,”他濃眉一糾,“更紗,你不知道……”

“如果你只是擔心跟亞倫的友誼會變質,那我敢打包票說不會。”她神情堅定,“我不會跟他提,一個字都不會說。”

“你知道花心可能會遺傳嗎?”他問。

她微怔,“咦?”

“我父親除了元配之外,還有兩個情婦,而我是情婦所生。”他神情平靜而自若。

她訝異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望着他。

“我看過太多父子都搞外遇的實例,而那也是我不想安定下來的主因。”

“也許你……”

“也許我也跟我父親一樣。”他截斷了她的話,注視着她,“如果我跟他一樣無法爲一個女人安定,那我就會傷害到我不想傷害、不能傷害的女人。”

她幽幽地試探,“例如我?”

“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假如我不怕也不在乎呢?”

“我在乎。”他眼底有着一絲溫柔及憐惜,“我不想傷害你。”

他眼底有着溫柔,也有懊喪,她知道他今天說得很多,而且可能已是他所能透露的極限。

但也許是貪心吧?她還想知道得更多……

“你喜歡我嗎?”她是個坦率的女孩,要面子但不怕羞,“我是說,有興趣跟喜歡是不一樣的,你對我是哪一種?”

“一開始是有興趣……”

“現在呢?”她眨眨眼睛,一臉期待地望着他。

看見她那充滿希望,一臉期待的表情,他說不出讓她失望的話來。

但他該怎麼說?說他喜歡她,然後讓她心生期待,一腳往裏面踩?

該死,他怎麼會愛上好友的妹妹?怎麼會愛上一個在他眼中連女人都不算的大女孩?

“現在呢?”她兩隻眼睛直盯着他,彷彿得不到令她滿意的答案,她就要纏他纏到死似的。

“更紗……”

“嗯?”她眨眨眼,天真地。

“我不能……”他不喜歡說謊,但他從不知道說實話竟是這般的難。

睇着他那欲言又止的掙扎模樣,更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夠了,這樣就夠了,雖然她很想從他嘴裏聽到更具體的回答。

“我都明白了。”她破涕爲笑,剛纔那愁容都不見了。

“你明白?”他一怔。

她用力地點點頭,“是的,你想說的,我全明白了。”

“你……”

“我不走了。”她說。

他微頓,然後忍不住蹙眉一笑。

這就是她,她又回來了。那個坦率、直接、千變萬化、天真樂觀的女孩,又回來了。

抓起行李,她旋身往樓上走。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如果我表現好,你會喜歡我多一點嗎?”

他一怔,竟不知如何回應她。

喜歡她多一點?不,豈止是“一點”?他已經喜歡她太多,多到他覺得害怕,覺得心慌。

“會嗎?”她緊盯着他。

他沒回答,只是淡淡地點了點下巴。

對於他曖昧不清的回應,她似乎相當滿意。轉過身,興高采烈地往樓上走。

又幾步,她再度轉過頭來。

“你說的是真的嗎?”她笑咪咪地問。

“什麼?”他微怔。

“你請了假陪我的事啊。”她發亮的眸子鎖住了他,“是真的喔?”

看着她那可愛到讓人不捨移開視線的臉龐,他笑嘆着點了頭。

花了幾天時間,勝治帶更紗玩遍了近畿地區。

他與她保持着安全而禮貌的距離,只怕自己一時把持不住,就會做出什麼後悔莫及的事來。

她太甜蜜、太美好,太單純、太讓人不知所措,對他來說,她還年輕,雖然他也不過才大了她六、七歲,但畢竟他身邊的女人,大都是一些身心成熟的女性。

她是亞倫的妹妹,一個女人一旦有了“妹妹”的身分,總讓人有那種一沾上就十分罪惡的奇怪感覺。

他不敢貿然的接近她、接納她,在他還沒確定自己的感情之前。

他怕這一切,只不過是他被某種錯誤的感覺給愚弄了而已。

如果真是那樣,他就可能傷害她,也傷害他跟亞倫多年的友誼。

他向來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一個深思熟慮的人斷不能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來。

這一趟,更紗玩得很盡興。

回來後,他投入工作,而她不再跟他吵。

事實上,這一趟旅程,她是很乖的。

她就像個想力求表現,以得到老師稱讚的小學生一樣,努力的學乖,不任性。

“我不想當一個惹人嫌的女生,我要你喜歡我。”她是這麼跟他說的。

但她不知道,他喜歡她,而她也不惹人嫌。

他不打算給她什麼回應或承諾,維持着這種不即不離、不冷不熱的關係對他們來說是好的。

因爲……也許被錯誤感覺愚弄的不是他,而是她。

年輕女孩什麼都覺得新鮮、好奇,她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就像流行一樣,一旦過去了、淡了,之前再怎麼寶貝、再怎麼喜歡的東西也會束之高閣。

兩個人裏,總得要有一個維持清醒,保持理性,而他想,那個人應該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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