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債緣送意姮回房間後,很快地走進書房,閱讀他從公司帶回來的資料。看着看着,他不禁搖頭輕嘆一聲,爲了要加速洪砂山原建設的腳步,他不得不趕緊審覈各部門所做的評估和預算。
連日來的疲憊已經讓他的頸項幾乎僵硬,他不停地扭動着痠痛的頸項。
嬤嬤面露慈祥心疼的微笑,雙手捧着滿是茶點的茶盤走進來,“當真要加班?”
李債緣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手指着桌上堆積如山的報告,“你瞧。”
嬤嬤看着桌上那一堆不假的事實,她也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還真的……”她將手中的茶點擱在一旁小茶几上,“你從來不帶公事回家,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這麼傷神?”
李債緣走到嬤嬤的身邊,端起一杯冒着熱氣的茶,“爲了一個新的案子,我希望工程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神色凝重地啜一口茶。
嬤嬤縱使心中有太多的不捨,但是爲了要一探他對意姮的感情,她還是得要打攪他。
他先是瞅着李債緣,隨後非常婉轉地開口:“債緣,我想耽誤你一點時間。”
李債緣放下茶杯看着嬤嬤,他發現她的表情似在猶豫着什麼,心中突地升起一絲疑慮,“你有什麼事?說吧!”
“是關於……意姮。”嬤嬤神色凝重地看着李債緣。
“意姮?她怎麼了?”這令李債緣大感意外,他神情焦急地追問。
嬤嬤在心中分析着他驚惶的神情,而後連忙說道:“不!不!意姮一點事情都沒有,只是……”
“只是什麼?”李債緣焦急地追問。
“你最近很少陪她,我看她最近在白天總是一個人坐在草地上長吁短嘆,你是不是應該多挪出一點時間陪陪她?”嬤嬤一口氣將話說完。
“嬤嬤,是意姮在抱怨?”李債緣的眉頭倏然緊蹙,語氣冷峻的逼問着嬤嬤。
“沒有,她從來沒有抱怨過,我只是提醒你。我看得出來,意姮是一個得人疼愛的女孩,而你也真心喜歡她……”
“不——”李債緣沒來由地一聲狂吼,震懾了正滔滔不絕的嬤嬤。
那一聲咆哮嚇到了嬤嬤,她睜大着眼睛望着李債緣,一臉的疑惑地問:“難道你不喜歡她?”
“我……”李債緣說不出來,他想承認喜歡上意姮,但是他又想起佈雷夏和歐薇帶給他傷害;但如果硬說不喜歡意姮,又是違心之論。
嬤嬤走到李債緣的身邊,雙手緊握着他的雙臂,“你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李債緣爲了自尊小心翼翼地武裝起自己。
“我心裏什麼都不想!”
“這怎麼可能?我雖然老了,但是還不至於老眼昏花,你騙不了我的!你明明喜歡着她,爲什麼執意地一味否認呢?”嬤嬤不願債緣在她的面前睜眼說瞎話。
“哼!我從來沒對她說過一句喜歡她或愛她,不信你大可親自去問她!”他那幾近冷酷無情的話語,令人氣結。
“沒錯!”意姮突然地推開門,臉色蒼白,手緊握着門把。
“意姮……”嬤嬤愕然,她望着突然出現的意姮,而後連忙跑到她的身邊,“你怎麼出來了呢?”
李債緣的雙腳就像生了根似的,佇立在原地動也不動,臉上有着不悅,“我不是要你在房間裏等我嗎?你跑出來幹什麼?”
“我……我……”她怎能說出特地跑來書房的目的呢?尤其在她聽到他那幾乎可以讓她崩潰的話之後。
“什麼話都不要說了,現在就回房間去!”李債緣氣急敗壞地叫嚷。
意姮敏感地聽出那是嫌惡的語氣,頓時她的心像坐雲霄飛車般迅速地跌入谷底,她的心裏有種被人鄙棄的痛楚,“你生氣了?”
李債緣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嬤嬤不捨得看到意姮無端受辱,“意姮,嬤嬤陪你回房間。”她溫柔地勸她。
“不!”意姮卻突然尖叫一聲。
她的舉動嚇住了嬤嬤和李債緣,他們從來沒有看過意姮的神情如此激動。
意姮小心地移動着腳步,試圖靠近李債緣,“你爲什麼要這麼傷我?爲什麼?就因爲我是一個瞎子嗎?”句句痛徹心扉的話從她的嘴裏說出。
李債緣逼近意姮,那張蒼白無血色的嬌顏令他心痛,他的身體不禁開始發顫,他想起除了她是仇人的女兒之外,他還身負一個駭人的詛咒……
“是的,因爲你是一個瞎子!而且你是佈雷夏和歐薇的女兒,你本來就是替他們還債的,你憑哪一點值得我愛?你值得我一生的寵愛嗎?不值!你只配做一個爲我暖牀的女人!”
句句如毒蠍般惡毒的話硬生生地戳進她的心臟,她感覺到渾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凝結,他的狠毒甚至奪走了她幾秒鐘的呼吸。
重新拾起女人應有的自尊,她強忍着被擊潰而破碎的心,“我懂了……我終於懂了!謝謝你告訴我實情。”硬是武裝起自己,她昂首轉身走出讓她的夢完全破滅的房間。
他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看着她痛苦承受那致命的打擊,而他呢?他的心也隨着她一臉的悲憤而被掏空。
“你怎麼能這樣狠心傷害一個純真的女孩!”嬤嬤義憤填膺地指責他。
“我……”有誰知道此時他的心已被自己撕裂。
“你心裏明明愛着她,還故意出口傷她,爲什麼?難道你真的無法忘懷仇恨?當時是佈雷夏和歐薇害你沒了父親,這一切又與意姮何干?上一代的錯爲何一定要下一代來承擔?”嬤嬤輕嗤道。
“嬤嬤,你只想到仇恨,你可曾想到過我們黑巖的魔咒?萬一到三十歲那天,我和父親一樣無法度過呢?你教失明又純潔的意姮怎麼辦?”他終於說出心中的痛。
嬤嬤看着他因心痛而扭曲的俊顏,相信了他的話。
“債緣,你和你父親不同,他活着的三十年內,他從來沒有真心對待一個女孩,說難聽點,歐薇和佈雷夏本來就是一對愛侶,是你父親硬是拆散他們。平心靜氣想一想,今天不應該是你去恨意姮,而是意姮恨你!是你的父親讓她的父母無法像一般愛侶無憂無慮地幸福一生。”
這些話如當頭棒喝,李債緣剎那間臉色蒼白,嬤嬤所說的一點都沒錯,他不應該恨意姮,再說,他的心裏早就已經沒有了恨。
意姮這一生失去的比他還多,是他應該要補償她,而不是羞辱她!
“我錯了……其實我是真心愛着她,我不應該去傷害她。”此刻李債緣心如刀割,聲音破碎而顫抖。
“意姮!意姮!”
他像旋風般地衝出書房,奔向房間。
意姮心痛地回到房間,淚水就像散掉的珍珠般不斷流下。如今她的夢全醒了,他會對她溫柔、對她好,原來只是要騙取她的rou體做爲抵債。
她從來不以自己是一個瞎子爲恥,但是今天她卻開始痛恨自己是一個瞎子,纔會看不清人心的醜惡。
現在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離開這裏,她不能再讓他糟蹋自己,不能再讓他污衊她的自尊。
如今她像一只受到驚嚇的鳥兒般慌亂且惶然,她摸索着屬於自己的東西,裝進包包裏,她要儘快地離開這個令她心寒的地方,現在她唯一擁有的只有那一丁點的自尊,她不能再讓他恣意糟蹋。
她抱着屬於自己的東西神色倉皇地走出房間,她要趕快離開這個令她心碎、令她難堪的地方。
“意姮——”
是他的呼喚聲!
意姮心頭一震往後退,雙手緊抓着收拾好的包包,警戒地擋在面前,“我現在就走,我不要再讓你碰我一下。”她語氣堅決而強硬。
“意姮,你要去哪裏?”李債緣萬萬沒想到意姮竟然想要離開他,她的神情不似在開玩笑。
“只要能離開這裏,哪裏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意姮全身豎起警戒,沒有一絲鬆懈。
“不要,意姮,不要離開我。”這是他第一次開口求她。
“不!我不能再讓你得逞,讓我離開!”她全身不停地顫抖,她看不見,根本無法預知他會對她做出什麼傷害她的舉動,她開始害怕起來。
“意姮,聽我說……”
意姮能清楚聞到逼近她的麝香味,“不!放我走,我求你……”
心已經千瘡百孔的她,已經不想再聽他任何的花言巧語,她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往旁邊挪移……
眼看着她就要移步至樓梯口,李債緣驚惶地叫住她:“不!不要……”
話還沒說出來,只見意姮一個腳步沒踏穩而往後跌,“啊——”
李債緣衝向前企圖抓住她,卻已來不及撲了個空。
“債緣……”
強烈的撞擊之後是暈眩與疼痛,痛達四肢百骸。
她就這麼結束自己的生命了嗎?
也好,就這麼走了吧!
如果因此能讓她躲在地獄裏,何嘗不是她的福氣呢?
至少她還保留些許女人的自尊。
李債緣目瞪口呆地愕視着意姮從樓梯口順着階梯一直滾、翻、撞……
等他從震驚中回神,他立即衝向蜷伏在地上陷入昏迷的意姮,“意姮——”
嬤嬤聽到李債緣淒厲的叫聲,迅即從書房衝出來一探究竟,卻驚見倒臥在他懷中的意姮,頓時臉色一陣泛白,“怎麼回事?”
李債緣將癱軟失去知覺的意姮抱了起來,什麼都無法細想,拋下驚愕的嬤嬤,飛快地衝出大門將她抱上車,車子像火箭般衝了出去。
他無法靜下心來思索任何事,一臉悔恨憂心,他時時看着身旁的意姮,“意姮,很快就到醫院了。”他的聲音在顫抖。
在這一刻他終於能體會什麼叫椎心之痛,此刻他的心就像被插進一把利刃般令他痛苦難當。
李債緣一直守在她的身邊緊握着她的手,一分一秒不都不願意放開,他不知道意姮什麼時候會醒,但是他要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守候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