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襄一回臺灣就住進秦宅,這是她夢寐以求的,人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她不信老天不幫她。
秦慕堯走進門,她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向他,甜甜的嚷道:“姐夫,你回來了啊!”
“怎麼還沒睡?”他問道。
“你還沒回家我怎麼也睡不着的。”
程雲襄天天姐夫長姐夫短的叫着秦慕堯,一開始他很不習慣,他雖和雲襄的姐姐有婚約,可是畢竟還沒結婚,並無夫妻之名,叫他姐夫不免有些不合適,他不只一次出言阻止,雲襄還是依然故我,不過久而久之他也懶得再費脣舌糾正,反正她也不會聽,就由她這麼叫着,他也沒什麼損失。
“我工作忙,天天要加班,你別等我了。”
“姐夫,你說我可不可以搬到你隔壁房睡啊?”她嬌媚一笑。
“爲什麼要搬到我隔壁房睡,你現在睡的地方不好嗎?”他拉下頸上的領帶,走上樓。
程雲襄跟着上樓,嘟起小嘴說道:“我現在睡的房間一早就有一對不知哪裏來的鳥兒啁啾着,好吵呢,我沒那麼早起,它們一叫我就心煩。”
“那就早點睡,自然能早起。”
“你每天都這麼晚回來我怎麼早睡啊。”她跟着他走進房裏。
“出去,我要洗澡了。”他一邊說着一邊走向紅木衣櫃拿捏洗的衣物。
“不出去,我在這裏陪你說話,你一邊洗澡我一邊說話,姐夫纔不會無聊。”她已經決定了,今生今世就是要纏着他,不管他願不願意。
“我洗澡不聊天。”他看她一眼,知道她心裏打什麼鬼主意。
“你在裏面我在外面有什麼關係,姐夫好保守。”她看着他笑着,一屁股坐在絲絨牀上。
“出去!”他又正色說了一次。
“不出去,姐夫……”她特別提高尾音叫着姐夫。
他把她從牀上拉起,“出去,別胡鬧。”
“我沒有胡鬧,我想陪姐夫嘛,自從雲華過世之後你就沒好好笑過,我要代替雲華讓你笑,姐夫……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嘛!”她反身整個人貼在他身上。
他將她拉開,一臉嚴厲,“你這樣成何體統?”。 “姐夫明明知道我的心意,爲什麼一直裝胡塗?”她倍感委屈。
“你看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很不喜歡你這樣,我才和水夢說你懂事不少,怎麼又說這些話?”
程雲襄一聽到秦慕堯口中說出女人的名字,心中警鈴立刻大響:“姐夫見過水夢了?”
“是啁,你去法國不就是她的意思?”
她點點頭,“姐夫覺得她人怎樣?”
“什麼人怎樣?”
“水夢啊,姐夫不覺得她長得不錯嗎?”程雲襄小心翼翼的探問。
她不能容忍姐夫心裏有別的女人,她對付一個死去的姐姐已經夠辛苦了,若還要對付另一個活着的女人她還有勝算嗎?
秦慕堯的耐性快耗盡,“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我想知道她在姐夫心底是不是有了分量?”
他不想回答,“好了,你出去吧,讓我好好洗個澡。”
“我不出去,就是不出去。”她賴皮的喊着。
他只好將她輕推出門外然後把門關上上鎖,不把她在門外的叫囂當一回事。
“姐夫……你開門啦,我要陪你聊天,你怎麼可以不理我?”
她愛的姐夫,心裏卻沒有她,她的心裏比最苦的黃蓮還苦,她寧願不曾認識這個男人。
水夢把餘憶非和溫靄靄介紹進父親的公司工作,兩人都爲水夢擔心,一日三人聚在餘憶非家喫飯,喫完飯後三人喝茶聊天。
“我覺得很不安。”餘憶非苦着一張臉。
“爲什麼不安?”水夢一笑,她必須故作堅強。
“不知道,就是很不安,我們都拿了好處卻一點也沒付出,這樣對你很不公平。”餘憶非帶着歉意說。
溫靄靄接着有感而發道:“憶非說的有道理,我也覺得不能白白任你去犧牲。”
“秦先生要幫忙爲什麼你不同意?”餘憶非一直想問,終於有機會問出口了。
“我怎能同意?”
“一個人願意無條件幫忙爲什麼不同意?”溫靄靄有不同想法,她生長的環境一直都很平順,對於別人的付出一向理所當然的接受,她不覺得受人好處一定要報答。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能答應。”水夢說道。
秦慕堯會提議幫她,她當然受寵若驚,可是她不能接受,因。
爲她不相信天下有白喫的午餐,她和自己的父親那麼久不見,一見面就是要她提供協助,連自己親生的父親都不能無私的對她蚌了,她憑什麼去相信一個和她無血緣關係、非親非故的秦慕堯會無條件幫她?
“以後有錢再慢慢還啊。”餘憶非務實的道。
“什麼時候會有錢?”水夢無奈一笑。
餘憶非聳肩,“不知道,總有一天會有錢吧。”不管用什麼辦法,她一定要有錢。
“憶非說的對,我們總有一天會有錢,我不相信我們一輩子發不了財。”溫靄靄附議道。
其實這段時間她也曾經回家借過錢,可掌管家裏經濟大權的後媽實在太厲害,死也不肯把錢借她,她還因此和家裏大吵了一架。
“不能,我承受不起。”
水夢不是裝清高……就是因爲她對他有感覺,所以不想欠他,所謂“不求人,一般高”,她怎能一邊欠他人情一邊暗暗喜歡他?她不想把愛情和恩情混在一塊。
“我聽我哥說那個遊猛實伯伯是奇怪的人,五十歲的人一點花邊新聞也沒有,而且一直不結婚也不知道是哪裏有問題,該不會是同性戀吧?”溫靄靄神祕兮兮的看着水夢。
“你不知道嗎?那人是因爲喜歡水阿姨所以對其他女人沒興趣,不是同性戀。”餘憶非嗤笑一聲,然後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什麼?沒想到水阿姨還有這麼一段情,真是奇怪,水阿姨這麼多人喜歡爲什麼就是不結婚?她可以結婚的啊,夢,水阿姨有沒有告訴你她爲什麼不結婚?”
水夢不知道如何回答靄靄的問題,“媽媽沒說,我也不知道遊伯伯喜歡媽媽。”
“你和遊伯伯見過面了?”
“後天是遊伯伯的生日,晚上有個小型的宴會,我會去參加。”
水夢沒有料想到秦慕堯也會出現在遊猛實的生日宴會上,看見他時,她的心跳得飛快,身體莫名的顫抖着,她知道他對她的輕視並沒有因爲上次的交談而減少,尤其她仍然堅持着要嫁給遊猛實,他恐怕會把她想成是一個不識好歹的女人。
他用一種挑剔的眼光看着她,好半晌才說道:“你的穿着與這裏完全不搭調,不管款式再好,材質不佳的衣服還是少穿爲妙。”
水夢乾澀的說道:“我不認爲一定要穿名牌才能顯出一個人的價值。”
他挑了下眉,脣上泛起笑容。“你可以不在乎,可是遊猛實不一定同意你的看法。”
“遊伯伯不會干涉我的事。”其實她今天並不是隨便穿穿就來的,相反的,她身上的針織連身裙是她最貴的一套衣服,也許在他的眼裏還不算是高檔貨吧?
他皺了下眉,“你不是聰明的女人。”
“我知道。”她淡淡一笑。
他不滿的看着她。“爲什麼不聽我的話?”
“我想,還是不要欠你人情比較好。”
他嗤之以鼻,“你寧願嫁給一個可以做你父親的男人,卻不願欠我人情?”
“我想……遊伯伯會對我很好。”她只能這麼想。
“是嗎?他根本不愛你,他把你當作另一個人的影子,他看你的時候其實看的是另一個人,當你們肌膚相親,男歡女愛時,他心裏想的也是另一個人,這一切你都能忍受嗎?”他把話講到露骨。
她眨了眨眼中的淚水,發誓不讓它流下來。
“我不知道能不能忍受,反正和誰……在一起不都是一樣嗎?”
他哼笑一聲,“你覺得會一樣嗎?那是因爲你還沒有那方面的經驗吧?”
她不自在的看向別處,“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他朝她靠得更近,將她逼向牆角,附近只聞人聲不見人影,地開始後悔不該一個人在花園深處閒逛的,在黑暗中獨自面對他等手是面對危險。
他的手掌撐在她的兩側,黑眸定定審視她,“要怎樣才能說服你?”
她迎上他的黑眸,不斷告訴自己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佔爲已有,母親在世時一直這麼告訴她,所以母親纔沒有答應父親的求婚。
“請你不要再說服我,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她越是這樣越是引起他的征服欲,女人之於他的重要性大概要排在五名以後,雲華還在世時就是這樣了,她死後更是沒人可以讓他破例。
“你愛他嗎?”
她想都沒想便回答:“我尊敬他。”
他說笑道:“尊敬?你居然會爲了尊敬一個男人而嫁給他?看來我不救你還真的對不起我的良心,怎樣,讓我救你吧?”
她心中一悸,“不……我不需要你救。”
“你不要我救,我偏要救。”他冷硬的說。
她試圖從他的圈禁裏出去,“請讓我出去,遊伯伯見不到我會擔心。”
“讓他擔心!”他語氣冷硬。
“請不要這樣,我已經說過,我是心甘情願要嫁給遊伯伯的。”爲什麼他不相信她說的話?
“姐夫,你們在做什麼?”程雲襄拔尖的聲音響起,隨即奔向兩人,伸手奮力分開他們,反身摟住秦慕堯的身體,“姐夫,你不可以對別的女人有興趣,你是我的。”
水夢看着糾纏在眼前的兩人,黯然離去。
秦慕堯等水夢離去的背影消失在他眼前後才推開枉雲襄“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纔要問你,這是幹什麼?”她哭着說道。
“我沒有半點義務向你解釋。”他心中突然充滿對程雲襄白厭惡。
這幾年不論他怎樣與她保持距離,她還是不放過任何機會就是要粘上他,他對她越來越沒有耐性,不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可能打動他,他的心成了最冷血的器官,對她完完全全封閉,不惜傷她的心也要她明白,他真的對她沒有感覺。
“姐夫不能愛上別的女人。”她重新環住他的腰,死命的絹住。
“放手!”他厲聲道。
“不放,我就是不放。”她不信他能怎樣。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不如姐姐,雲華在世時她不明白;雲華死後她還是不明白,現在她要他只屬於她一個人,爲什麼還是那麼艱難?
“你不放手是嗎?”他嗓音壓沉。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裏,然後低低的哭着,她要用眼淚征服他。
“姐夫,我愛你,你爲什麼總是不當一回事?”
“我不愛你,你爲什麼總不當一回事?”
他扳開她的身子,嚴峻的看着她,他不能讓這樣模模糊糊的關係繼續下去,雲襄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女人的青春又特別短暫,她不能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姐夫,讓我愛你,你不愛我沒關係,就讓我愛你,你不愛我也下要愛別人好不好?我可以代替姐姐一輩子照顧你、幫你生孩於,好不好嘛?”
“不好,我一直只把你當作妹妹看待,就像親人一樣,我怎麼可能對妹妹有男女之情,雲襄,你已經是大人了,不可以再這樣任性。”
他鬆開她的身子,逕自離去。
“姐夫……”
她追了上去。
晚宴之後,水夢和遊猛實有了獨處的機會,他牽着她的手一起參觀他的花房,花房裏除了水仙花沒有栽種任何其他花種,由此可見他對水夢母親的一往情深。
遊猛實不像父親長得那樣英俊,不過個子很高,很能讓人產生安全感,今日的生日宴父親沒來,說是小女兒生病了。
也好,父親在場她還要陪他說話,反而麻煩,其實她也知道父親是故意避開的,在他心裏怕是擔心讓人笑話,笑話他賣女兒,沒養過人家一天還把人家給賣了,誰不是心知肚明,只不過人前不說破罷了,不過還是有一些不怕死的記者會提出令人難堪的問題,爲了躲避,他選擇不出席。
“真像啊,水夢,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遊猛實盯着她看,好像要把她的靈魂看穿似的。
她一笑,不知道自己怎會走到這一步,如果不是爲了違約金和父親的公司,她不可能出現在這座美到不知如何形容的花房。
“爸爸也這麼說。”她看着四周的水仙花。
“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他帶着感傷的問。
她點點頭,“可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擱在她的臉頰上,心思像是飄向了不知名的地方,許久才放下手。
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故人難以釋懷,也只有這樣深悄的男人可以爲一個女人守候這麼多年,水夢不禁佩服起他。
“我和你媽媽是很要好的朋友,她還在世時,”我們雖然很少見面,可是我們常常給彼此寫信,你媽媽是一個很會寫信的人,她的文筆很好,字裏行間往往是妙語如珠,我喜歡看她寫給我的信。“他說起往事,心中無限惆悵。
“媽媽很喜歡寫信我知道,只是不知道媽媽常和伯伯寫信。”
水夢之所以會利用網路寫信給客戶,也是得自母親的真傳。
“她給我寫信,可是不知道她有沒有寫信給你爸爸事我廣直沒問她,她也沒說,我想你爸爸大概喜歡面對面交談不愛寫信吧。”
“媽媽應該不曾寫信給爸爸,不然爸爸的妻子一定會鬧翻天的,她一直不喜歡媽媽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裏,我記得他們爲這件事吵過。”水夢提起往事,語氣淡然。
“你爸爸應該再等下去的,他不該那麼早就娶妻的。”他說。
水夢只是靜靜聽着,這些事她不曾聽母親說過。
“我想你媽媽也不是真的不想結婚,她只是任性罷了,這麼多年來她就是固執已見,不相信你爸爸會一生一世對她好。”
“爸爸很風流嗎?”
“也不能這麼說,你爸爸很愛水仙,只是常常會有其他女人跟水仙搶你爸爸,你媽媽一氣之下就發毒誓,終生不嫁你爸爸。”
她微微一愣,“媽媽發毒誓?”
“她以自己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起誓,現在想想,我覺得你媽媽很傻,那個時候你爸爸女性朋友很多,可是他都不曾把那些人放在心上,他只喜歡水仙一個人。”
“爸爸不知道毒誓的事對不對?”她問。
“我不清楚你爸爸知不知情,可是我知道你媽媽實行起來真是一板一眼到極點。”遊猛實搖頭。
“那爲什麼媽媽沒有接受遊伯伯?我聽爸爸說您也很喜歡嗎媽的,如果媽媽爲了毒誓不嫁爸爸,媽媽爲何也不接受伯伯”
水夢相信媽媽懂得遊伯伯的深情,沒有一個女人會忽視一個守候在她身邊這麼久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我想她是不想害我吧,因爲水仙一向善良,她認爲愛是需要對等的,不對等的愛不是真愛。”他一笑。
她發現他笑的時候特別年輕。
“遊伯伯還想要追求對等的真愛嗎?”她暗示他們之間沒有真愛。
他搖搖頭。
“我年紀這麼大了,還求什麼真愛呢?我要的只是快樂罷了,就像你爸爸,我猜他很快就會再娶,因爲他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
“爸爸會再娶我一點也不意外。”她早早就有這種感覺的。
“他的新對象你見過了?”
她抿嘴笑着。
“爸爸不會跟我說這種事。”
“那女人我見過,年紀不大,很會說話,嘴巴很甜,像蜜裏調糖。”
他牽着她的手走出花房。
“今晚留下來睡。”
她呆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不……好,會讓人說閒話。”
“誰敢說閒話?我們就要結婚了,你住在這裏先適應環境,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你不願意留下來嗎?”遊猛實誠心的想留她。
“遊伯伯……請不要誤會,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而且我睡覺會認牀,睡別的地方睡不着。”
她微微一笑,心裏祈求老天保佑讓她今天可以過關。
“水夢,我要走了,你呢?要回家了嗎?我順路可以送你一程。”秦慕堯雙手插在褲袋,面無表情的走向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