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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彩衣娛“卿”》 / 李零 / 第2章 / 共10章

待在房裏休養的段青卿,依稀聽見一牆之隔的院子裏傳來的吵雜聲,原本荒廢寂靜的隔院今日難得熱鬧。

“娘,隔壁好吵喔,難道有人搬了進去?”段青卿爲失去唯一的祕密花園哀悼,往後貪想一個人靜靜讀書的地方沒了,才病癒的她不由得萬分沮喪。

和青卿的反應不同,她的母親趙霓裳這時雙眼閃耀着興奮的光芒。

“青卿,你猜是誰搬來了?”

青卿煽了煽羽睫,似乎對這個問題毫無興趣。

“我哪知道。”

“是羽衣!羽衣!你有沒有印象?”趙霓裳的嗓子不自覺地拔高。“沒有。”羽衣?誰是羽衣?

“我就知道小孩子的記憶根本不可靠!”

“什麼跟什麼嘛?”看着母親像個十幾歲的小女生般的嘟嚷着,青卿很久沒看到如此高興溢於言表的孃親大人了。

“你總聽過霓裳羽衣曲吧?”趙霓裳給了一個提示。

“聽過又如何?”

“這樣還想不起來?!你的母親大人我的名字叫作——霓裳,而命中註定成爲手帕交,情同親姊妹的至交好友當然要叫作——羽衣羅!”

什麼跟什麼?如果那位好友不叫羽衣?就成不了至交嗎?“這樣還想不起來嗎?我記得在你小時候我常這樣告訴你,我以爲只要提到霓裳羽衣曲你便會想起隔壁我的至交說……”

“噢,抱歉。”嘟着嘴的母親看起來年輕不少,青卿勉力提起興致,配合母親的話題。

“說起來隔壁除了有我的至交之外,也有你的呢!你竟然都忘記了!”

“我的?我的什麼?”隔壁不是一直都是空屋嗎?從她有記憶以來,那棟空蕩蕩的大宅子就是她一個人祕密獨處的,地方,不對嗎?青卿螓首微側,長髮柔順瀑撒披於左肩,怎麼也想不起來隔壁曾有人居住過。

“真的想不起來?真是的,想當初小衿衿要搬走時,你還哭成淚人兒,像是世界末日,沒有明天,連親生父母都想拋棄,了無生存意志了呢!”

“太誇張了吧。”青卿顯然不相信。

“小衿衿,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沒有想起什麼嗎?”趙霓裳不死心。

小衿衿?青卿只覺得心絃莫名繃緊,一瞬間便如琴音般消失無蹤,了無痕跡。

“沒有。”青卿搖搖頭,搖去那分淡薄似朝霧般的悸動。

“想當初你還緊緊拉着小衿衿的手,兩人一起跪在我和你爹面前,一邊哭一邊叩頭懇求,說你不想和小衿衿分離,打算不做我們家的小孩,要嫁過去當玉家的孩子呢!”趙霓裳取笑她當年的兩小無猜。

“玉家?”

“對,隔壁姓玉,小衿衿的全名叫作玉子衿,唉……想當年,我生下青松及梅蘭竹菊四姊妹,隔了數年,肚子都無消無息,我還以爲咱們段家人數已定,不會再有新成員了,誰知你突然冒了出來,同一時間又傳來我的手帕至交羽衣也懷孕的消息,我倆高興地替彼此肚子裏的小娃兒指腹爲婚,想當親家!親上加親!

“辛辛苦苦懷胎十月,說來還真是巧!我和羽衣同一天生產,好不容易費盡力氣將你們生出來,我和羽衣喜孜孜地找尋珍貴的信物,想等你們長大一點正式爲你倆訂親。

“而你和子衿也如我們所希望的要好的不得了!成天膩在一起,眼裏沒爹又沒娘,更了不得的是那麼小就懂得私定終生,在小衿衿要搬走的前一天還相約一同私奔去呢!誰知道……”說到這裏,趙霓裳興奮的語調突然停了下來,眼前這樣的青卿……她也不好要羽衣將當年的戲語當真,青卿和子衿看來是沒有希望了……

“娘,一定是你信口胡謅,否則我怎麼會一點印象也沒有!”段青卿適時端了一杯茶水爲母親大人止渴。

“纔沒有呢!不然你可以去問你最崇拜的大哥呀!”趙霓裳大呼不平!這小妮子竟敢不相信她的話!

“是、是、是。”母親大人氣頭上時絕不可以忤逆她,青卿極盡敷衍之能事。

“回答‘是’的時候只要說一聲就可以了!”趙霓裳仍然有點生氣地用指尖點着段青卿秀氣的鼻尖。

“是!”青卿蓮指持袖帕擺放腰側,莊重有禮地輕揖,這總可以了吧?

“哼,這還差不多。”

此時傳來叩門聲。

“進來。”趙霓裳沒好氣地說道。

婢女前來傳話,有客來訪。

“是誰呀?如果不太重要,今天我不想見客。”趙霓裳仍然鼓着兩頰耍性子。

段青卿溫柔淺笑,她安慰着生怕動輒得咎的小婢女。

“夫……夫人,是位玉姓夫人,說是您的老朋友,她搬回隔壁,特地來拜訪您。”入府服務不久的小婢女自然不知道隔壁原先住的是何人?

,“羽衣?!是羽衣!她真的搬回來了!”趙霓裳立刻跳起身,手舞足蹈地說。

羽衣?原來隔壁原先真有住人?段青卿這才稍稍相信方纔母親話中的一小部分,至於那位小衿衿和她的部分,當然還是不信。

“走,跟我去見我的手帕交,霓裳羽衣曲終於要再度重現江湖了!”趙霓裳以不可輕忽的蠻力揪住段青卿的皓腕,段青卿硬是這麼給拖向前院。

“娘、娘!等等!等等!”被拖行了好一段距離,段青卿忘了禮教;忘了身爲淑女的風範,就在走廊轉彎處抱着柱子竭盡嬌弱的力氣拼死抵抗。

“幹嘛?”段青卿不合作的態度挑起趙霓裳的火氣,她的女兒難道不知道母命絕不可違嗎?

“你不是不相信我的話嗎?我現在就帶你去證實我所說的都是真的,毫無虛假、誇大!”趙霓裳不肯鬆手。

“我信!我全都信了!只要是娘說的,一定都是真的!孩兒相信!”青卿忙嚷道。

趙霓裳看了看抱着柱子的女兒,頓了一會兒說:“你騙我。”她又繼續想拖着段青卿往前走。

“啊!娘!我不去啦!”青卿大嚷。

“爲什麼?爲娘很想讓你見見我的至交好友,讓你看看她是多美、多好的一個人!不過,當然,最棒的還是你娘我,呵。”才說完,趙霓裳又施蠻勁一拉,段青卿就快被拉離她死命抱的柱子了。

“可是、可是,萬一大廳裏不只她一個人怎麼辦?”

“對喔!”萬一羽衣的相公也來了……不會的,如果是這樣,丫鬟便會說是玉老爺而非玉夫人;但是,如果小衿衿也來了……

趙霓裳想了又想,決定趁青卿以爲她放棄而鬆懈時,用力一拉,再度將嬌弱的青卿拖着走。

“娘!我不去啦!”段青卿反抗無效,只得硬着頭皮,被拖着走進大廳裏。

“呀啊啊啊……”

一步入門扉,女高音叫聲四起,折磨着旁人無辜的耳朵,段青卿看到母親一見到另一位成熟美麗的婦人,頓時變成十幾歲的小女娃,興高采烈、又叫又跳,兩個年紀不算小的婦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還將滿臉的粉妝哭成一堆漿糊,青卿也在一旁跟着笑了,雖然有些勉強。

“啊!是你!”這時,陪同母親前來拜訪故友的玉子衿,驚喜萬分。

這一聲低沉沙啞的驚呼,引起段青卿的注意,她這才發現,原來大廳裏不只有母親的至交,還有另一個人,而且是一個——男人!

“不要過來!”段青卿立刻放聲尖叫!

趙霓裳與錢羽衣的歡喜相逢頓時暫停,她們一起轉頭看向大廳另一隅。

“你怎麼了?幹嘛叫成這樣?”玉子衿再次遇見夢中仙子的狂喜彷彿被人當頭潑下一桶冷水,他的熱情頓時澆熄。

“走開!”青卿又叫。

“喂,不要太過分喔。”玉子衿又一次被夢中人排斥,沮喪化成一股莫名怒火,沒有任何不良企圖的他竟被人視爲洪水猛獸,教他怎能不生氣?他憤怒地走向前欲討回一點公道。

“不要過來!”青卿全身狂顫地直向後退去,直到退抵牆角,無路可退的她心急如焚!

“喂,你不要太過分!我又沒有做什麼!”玉子衿重申不平。“不要過來……”

顫抖的聲音泄露了青卿的恐懼,但是盛怒的玉子衿並未加以注意。

“等等,小衿衿……青卿她……”

距離數步之遙的趙霓裳來不及阻止這場變故的發生,只能眼睜睜看着玉子衿伸手揪住青卿的手腕,而青卿在一聲尖叫之下,雙眼一合,立刻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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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子衿的心裏雖然仍氣憤難平,但仍手腳輕柔地將抱在懷中的段青卿溫柔地輕放在牀上。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玉子衿雖心疼昏迷中仍夢魘不斷的仙子,可是頭一次被她當成變態狂的侮辱令他忿忿難平,至少也要等他真的做了什麼變態的事之後才比較講得通吧!咦?!那麼,自己是真的想做什麼羅?

“我們先到外頭去吧。”趙霓裳將玉子衿推出房門。

當玉子衿跨出門檻的同時,另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子正迎面而來,那人還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走進屋內,玉子衿想不明白,只好回瞪對方,走沒幾步,他回頭看到屋內的那名男子正握着仙子的手,靠得很近很近……

重回大廳,錢羽衣先捶了兒子一記,“對待姑娘家豈可如此無禮!”

“可是……”想反駁的玉子衿又挨一拳。

趙霓裳對好友羽衣及玉子衿緩緩說道:“我和夫婿怎麼也找不出緣由,遍請名醫也醫不好,唉……”

“怎麼了?仙子她怎麼了?”

仙子?兩位夫人同時回頭看了看不小心脫口而出,正尷尬不已的玉子衿。

“對不起,因爲令嬡和我前幾天夢境中的仙子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因爲實在過於美好,玉子衿將那次的相遇歸於夢幻,畢竟仙子只能存在於夢中的,不是嗎?

“原來前幾天的罪魁禍首也是你……”

“什麼?”趙霓裳的嚅囁兩人皆聽不真切。

“說來還真是教人難過……”趙霓裳欲言又止。

錢羽衣握緊久違好友的手,給予安慰。

“如果不想說就算了,我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對吧,子衿?”

畢竟每個人、每個家庭或多或少都有不欲爲外人道的事,玉子衿勉強點點頭。

“謝謝你們,不過你們既然都搬回來住了,遲早也會從別人口中知道的。”蜚短流長出自別人口中,如何杜絕得了?想到這裏,趙霓裳反握住好友的手。

搬回來住?這話讓錢羽衣笑得有些虛僞,她只是和相公拌拌嘴,不久就會回去的,但此時好像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說來話長……”趙霓裳深吸一口氣。

“沒關係,我別的沒有,就是時間最多了。”錢羽衣朗聲道。

兩個手帕交相視而笑,久違的感覺又回籠了。

“就在你們搬走後沒多久,青卿生了一場大病,那時真的很危險,好不容易纔從鬼門關前硬是救了回來,她卻什麼也不記得了,而且除了她父親和大哥外,只要一見到男人她就變得歇斯底里,嚴重一點,還會發高燒、昏迷不醒。”趙霓裳眉心緊揪着。

“對任何男人都會嗎?”玉子衿發問。

“對呀,除了在她眼裏不是男人的父親和大哥之外,其他人都不行。”趙霓裳回答。

“還好……”原來不是隻針對他一個人,玉子衿鬆了一口氣。

“什麼還好?!你沒瞧見段夫人難過的很嗎?”錢羽衣用玉指直戳兒子的頭。

“我……”

別罵他,我相信小衿衿他不是故意這麼說的,是吧?小衿衿?”趙霓裳不改從前的稱呼,習慣性地叫玉子衿爲小衿衿。

“噢……我想我不應該再忍耐下去了,從剛剛我就一直聽到很刺耳的三個字,模樣像姊姊般年輕漂亮、婀娜多姿,足以迷倒衆生的段夫人,我已經老大不小了,可否將小字去掉,子衿這個名字不也挺好聽的嗎?”

年輕!漂亮!又迷人!聽了順耳又中聽的稱讚豈能不心喜?看見好友心情好轉,錢羽衣轉頭輕斥油嘴滑舌的兒子。

“你這小毛頭,在咱們眼裏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小鬼,竟然還敢喫我好友的豆腐!看我不捏你耳朵!”

“娘!您就饒了我吧!”

錢羽衣和玉子衿在別人家裏滿廳跑,不是很熟的朋友,還真做不出來。

“呵呵,看見你們感情這麼好,真教人羨慕。”趙霓裳笑道。

“纔怪,我看你和青卿的感情一定比我們母子倆的更好,對吧?”

“是還不錯,可是,遺憾的是……青卿對男人的恐懼非治好不可,否則這麼好的一個孩子卻只能困在小小的宅第中,不能得到良人的細心呵護、不能瞭解瞭解家門外的世界有多遼闊、多美好!豈不可惜?”趙霓裳才稍紆解的眉心又聚攏起來。

“我能理解,身爲一位母親,對孩子們的操心總是少不得的。”

情同親姊妹的兩人手又緊握在一起,五子衿還真不能理解,爲何女人們老愛黏在一起表現感情有多好?

“我本來還希望青卿見到衿衿時能想起什麼呢……”趙霓裳嘆道。

“什麼意思?”衿衿?他的名字叫子衿!玉子衿困難地嚥下他差點脫口而出、亟欲辯解的話。

“也許在你們搬走和青卿發病短短不到半天的時間之內,她遭遇了什麼令她痛不欲生,非遺忘不可,否則就活不下去的事,所以她纔會那麼怕男人……”趟霓裳略略乎復的心情又現低潮。

難道說……錢羽衣和玉子衿互望着,交換彼此跟底的驚愕。

難道說青卿在那麼小的時候就被沒人性、沒天良、天殺的壞男人給……給……所以她才忘了一切,一看到男人就怕?!天啊!

“……這樣不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比較好?”錢羽衣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也許吧!可是青卿的怪病不能一生都治不好!畢竟我和相公也照顧不了她一輩子呀!以後青松也得娶妻生子,而且流言可畏,青卿該怎麼過後半生呢?”

“說的也是……”

“青卿的病可能永遠也醫不好,反正當初咱們也只是口頭上隨便說說而已,戲言成不得真,青卿和子衿間的事也就……也就作罷吧!”趙霓裳不想爲難好友。

“這怎麼成!”馬上欲斷然否決的錢羽衣被兒子拉到一旁輕問。

“我和青卿?什麼事?”

“當年懷你時,我和霓裳曾爲你們兩個指腹爲婚。”

聞言玉子衿大喜,隨即收斂起掛在嘴邊的笑容,走到趙霓裳面前,正色道:“段夫人,您可認爲玉府是個背信忘義、無恥小人之輩?”

“不,話不是這麼說,只是現在青卿這樣……”

“段夫人何不將決定權留給青卿,能娶到像青卿如此美好的佳人,是我玉子衿畢生最大的幸福,但是,倘若青卿當真不願嫁給我,我也絕不會勉強她的!”玉子衿拍胸脯保證。

“有你這番話真讓人安心。”趙霓裳相當感動,眼角含着淚,笑顏逐開。

“啊!有了!”玉子衿突然大叫,嚇得兩位好朋友猛拍雄偉胸脯、波濤萬丈。

“你這死小子,想嚇死你娘呀!”

玉子衿避開母親的魔爪,帶着媚笑向段夫人獻計。

“也就是說,不管青卿能不能想起來,最好是不要想起來……”

“你在繞口令?”錢羽衣失去耐性了。

“娘,讓我說完嘛!”

“好、好。”錢羽衣隨口應允。

“衿衿,你想說什麼?”趙霓裳滿懷希望地問道。

“只要讓青卿不怕男人不就成了,至少讓她不怕身爲未來夫婿的我。”

“哪有那麼容易?”若是能說不怕就不怕,她也不用擔心這麼些年,徒增白髮了。

“所以說,一般男人只要接近青卿只會嚇壞她,但是我不同。”玉子衿十分有把握。“哪裏不同?青卿都被你嚇暈了。”錢羽衣吐子矜的槽。

“那是一剛開始嘛,而且是我事先不知情纔會太過魯莽!我相信即使青卿真的想不起過去,將我全給忘了,但對我一定還有某種程度的熟悉,在我身上一定還有某些部分是她喜歡的。畢竟我們小時候感情那麼、那麼、那麼地好!只要我不過度逼迫她、並且努力不懈、不放棄,總有一天,青卿會不再怕我。或許由我開始,她也就漸漸的不會太害怕其他男人。這不是很棒嗎2”玉子衿對美好的未來仍充滿值憬與期待。

“真會這樣嗎?”錢羽衣實在無法像兒子一樣樂觀。“當然!青卿到現在一定還是喜歡我的,至少在內心深處!”

錢羽衣見兒子信心滿滿,也不好再潑他冷水,事情若是能如此順利就好了。

“那,快告訴我有關青卿的一切,她平常最喜歡做什麼?喜歡喫什麼?喜歡……”

趙霓裳被熱心有點過了頭的子矜拉着手猛追問,心想,也許青卿現在缺少的就是這股熱情吧?

她將所有能想得到的,即使此刻想不到,待想到時也會特地差人告訴玉子衿,趙霓裳輕易地出賣……不,供出……不,是爲了女兒好,她將青卿所有的一切鉅細靡遺地全告訴玉子衿,玉子衿在還未將計劃付諸實行前,便比了解自己更瞭解段青卿,且已由一見鍾情般的迷戀蛻變成更加深邃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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