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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歸海人魚》 / 陳美琳 / 第25章 / 共28章

等到那兩個男人帶看晴亞站到她面前,她笑了笑:

“這個池子其實不深,淹不死人……”

“不!不要!”晴亞掙扎,她想把她丟進池子裏?太可怕了,她會死的。

“何必緊張呢?我都說過了,淹不死人的。在明天中午我們出發前,妳就待在裏頭吧!不過可別大聲吵鬧,影響了我睡覺。”

“不,求求妳,我不要靠近水,不要讓我待在這裏。”

“你們兩個,慢慢把她放進水裏,一點一點的,我要欣賞她恐懼的表情。”

那兩人拉着她到游泳池邊。

“求求妳!放了我吧!我絕對沒有和妳搶石大哥,我……他根本就討厭我的……”

“說什麼都沒用,丟下去!”她冷酷地一揮手。

“不!救救我!我不要下去,我不要……”

不管她怎麼掙扎,怎麼手動腳踢的,水還是慢慢碰到了她的腳底,她的膝蓋,她的大褪……地拚命尖叫,叫得眼淚都流出來,聲音也沙啞了。天啊!她就是怕,怕水裏有好多手要帶她一起走,她不肯;水裏又深又冷,她討厭,她討厭水!爲什麼沒人要垃她起來?爲什麼?

水眼看已到了她的胸前,而她的腳胡亂滑動,根本踩不到地;只有那兩人還拉着她的手,讓她不至於整個人都跌入水中。

和看她的尖叫的是那個女人的笑聲,兩個聲音幾乎一樣刺耳。石永寒,我……我欠你們石家的現在還你,畢竟是你害我的,是你……

忽然一羣人衝進別墅,中間還夾雜看尖銳的哨子聲。晴亞迷亂的眼神什麼也看不清。而拉着她手臂的雙手放開了,她被好冷好冷的水包圍。完了!真的要被拉走了。水湧進了她的口、鼻還有耳朵,晴亞漸漸不想再動了。然後她被抱出水面,擁進一個溼透的懷裏。

“晴亞!妳怎麼樣?妳沒事吧?”那焦急的聲音,是石永寒,他來救她了,他總是在救她。

她伸出顫抖的手:

“你……我討厭你。是你害我……不!我不要下去!我不要!”她忽然一陣狂喊,然後墜入無窮的黑暗中。

“晴亞!晴亞!”石永寒搖晃她:“妳醒一醒!醒一醒!”

隨行的醫師趕過來:

“來!我看看。”

醫師大略看過後,說:

“沒什麼,只是昏過去了,看情形沒喝到多少水。來,讓她躺上救護車吧!休息一會兒就會醒了。”

“不!我來抱她.”石永寒這麼說,其它人也不敢說不,就由着他了。

在轎車的後座,晴亞被裹着毛毯,靠在石永寒懷裏。他摸看她潮溼的頭髮及臉頰,心裏忍不住喊:“對不起!對不起!”成行的淚悄悄地滴落在她的額頭上。

“不是叫你等我們回來嗎?”石永信說。

石家客廳坐着石永信夫婦及石永寒,時間是清晨五點。

“她還在睡,你小聲點。”石永寒很不客氣。

“好啦!人回來了就好,你們還吵。”說話的足石永信的妻子馮美玉,人長得嬌小美麗,看起來好像遠不滿二十歲的模樣。

“他個性這麼衝動,萬一……”石永信指着弟弟。

“個性衝動的是你。”馮美玉若有所指地瞪了石永信一眼:“你沒聽永寒說嗎?由當時的情況看來,魏秀萍根本沒想過要放了晴亞;如果不是永寒及時行動,晴亞不曉得會被嚇成什麼樣子呢!”

是美玉說的話,石永信也不敢再說什麼,便坐了下來。

美玉這才問石永寒:

“永憐呢?”

“我搬了張牀,讓永憐到晴亞房裏陪她,免得她被惡夢嚇醒時沒有人在。”他答。

“唉!這個孩子真可憐,從小就……永寒,她仍記不得以前的事嗎?”

“嗯!十歲以前的事都不知道。”

“那麼那件事……”

石永寒搖頭:

“不!我不想讓她知道。”

“你看你,非得這麼頑固嗎?”石永信又站起來:“如果早點告訴她,她或許已經克服了這個毛病,也就不會發生昨晚的事了呀!”

“是呀!或許你該試着告訴她。”美玉說。

“不!我……我說不出口,她會受不了的,而我不想讓她更傷心,更難過。”

“那我來說吧!”

“大嫂……”

她笑了笑:

“我會盡力做到完美,讓傷害減至最小,你就相信大嫂吧!”

“對!讓你大嫂去說,都是女人嘛!比較知道彼此的想法。”石永信看向美王,卻不料遭了個白眼。

“總不能一直瞞下去,萬一有天她想起了事實,不是更糟嗎?不如由我們告訴她,至少可以給她較好的解釋。”美王說。

石永寒終於嘆口氣,點了頭:

“那就拜託大嫂了。不過,還是等她休息一、兩天再說,好嗎?”

美玉笑着點頭:

“沒想到一陣子不見,你變得體貼了。”

石永寒堅毅的臉泛起淡淡的紅,美玉看了又是會心一笑。

“唉!”石永信嘆息:“魏秀萍這女人還有什麼不滿足呢?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是啊!幸好永寒沒你那麼笨。”美玉說:“你們聊,我上去看看她們。”

“喂!妳……”石永信一臉無奈回頭對石永寒說:“在她面前我是抬不起頭來了。”

“慢慢來!不是已經有進展了嗎?”他淡淡一笑。

“唉!也只能這樣了。我去躺一會兒,坐飛機坐得我累死了。”

石永寒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想着晴亞對他的指責:“我討厭你……是你害我的,是你……”他的心一陣疼。不錯!是他害了她,她連魏秀萍都不認識,多無辜啊!卻因爲他而受這麼多苦。王清波對她的傷害記憶未退,馬上又落入魏秀萍手中,難怪她要恨他了。唉!幸好她依然平安,否則他……會恨自己一輩子的。

晴亞驚魂未定地在牀上躺了兩天,魏秀萍帶給她的恐懼經常在夢中揮之不去,幸好每次驚醒都有永憐或美王陪在身邊。

美玉看起來嬌小年輕,似乎不像是叔叔的太太,她希望晴亞叫她的名字,而不要叫她“嬸嬸”,晴亞當然也欣然同意。這兩天她時常來和她論說話,尤其是永憐上學時都是她陪看她的。

晴亞打電話告訴秦雪如她在石家的事,但阻止雪如將她的衣物送回來。她並不打算因爲發生了這樣的事就搬回石家,等時間一到她還是會離開的。

意外之後,石永寒卻從未在她面前出現過,這種沒有絲毫關心的作爲令她傷心又生氣,她是因爲他的關係纔會出事的啊!難道他連來看看她都不願意?

美玉端了她的早餐上來:

“昨晚睡得還好吧?有沒有作夢?”她坐在牀邊。

“還好。永憐上學了嗎?”晴亞真正想問的是石永寒,他究竟在忙些什麼?

“嗯!已經出門了,而妳石叔叔還在睡呢!”

“其實我很高興妳和叔叔和好了。以前叔叔在國內時經常念着在美國的妳呢!

“是嗎?”不知怎地,美玉看起來竟有點落寞。

晴亞於是將話題轉開:

“那個……那個抓我的女人現在怎麼了?”

“妳說魏秀萍呀?她還被收押在警察局,畢竟她這也算是綁票。報紙上鬧得好大,我看她的服飾王國一定會受到不小的影響。”

“可是……她和……石大哥不是朋友嗎?”她不明白地問。

“其實……不能算是朋友。”美玉看着她,一會見後才說:“妳知道我和妳叔叔爲什麼鬧翻嗎?”

晴亞搖搖頭。

美王接着說:“是因爲……因爲他和魏秀萍害我失去肚子裏的孩子。”

“這……怎麼會呢?他們……”

“妳叔叔原本是基於同情才幫助毫無依靠的魏秀萍,她的父親原本在宏石上班,卻出了意外去世。妳叔叔心軟,又想既是員工眷屬,就讓她進了宏石;沒想到她的心既狠又貪,想盡方法要勾引妳叔叔離開我。”

“她太過份了!”

“有一次我竟親眼看見他們……他們睡在同一張牀上;我氣得轉身逃跑,不小心跌了一跤,結果我肚子裏兩個月大的孩子就這麼沒了。後來雖然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她設計的陰謀,但由於我受的傷害太深,無法輕易原諒他們,所以離開了臺灣,到美國教書。”

“可是……石叔叔也是受害者嘛!”

“是不錯。可是我在事情發生之前就警告過他許多次,說那女人有企圖,心機又深,不該和她走得太近;他卻說我心眼太小,胡亂懷疑別人。結果害我……我這麼喜歡小孩子,而醫生說我那一跤摔得太重了,或許會造成永久的傷害而無法再懷孕,晴亞,妳說我受得了嗎?”

“美玉……”她不曉得事情這麼嚴重,由美玉的表情看來,她真是感到非常難過的:“只是‘或許’嘛!妳不要這麼灰心。”晴亞安慰她。

美玉嘆氣道:

“然後魏秀萍不知用什麼方法偷走了公司一大筆錢,逃往日本學習服裝設計。當時妳石叔叔因爲我的事無暇他顧,也沒有向警方報案。”

“那豈不是太便宜她了?”

美玉淡淡一笑:

“如果她就這樣罷手也就算了。服裝設計學成後,她到美國繼續發展,誰知又盯上了永寒。”

“石……大哥?”晴亞張大了嘴。

“沒錯!但這會兒她有名有利,看中的似乎是永寒本人。可是他是個極嚴肅的人,對她的糾纏只感到不耐煩,而又由於她曾對我造成那麼大的傷害,所以永寒根本對她感到厭惡和不屑。

後來永寒回到了臺灣,她竟也追了過來。唉!沒想到她……會做出這麼幼稚、無理的事,幸好妳沒什麼大礙,否則永寒他……他一定難過死了。”

“纔不會呢!這幾天,他連……他連來看我也不肯……”

“那是因爲他知道我們會陪看妳啊!他說心情很差,到海邊的別墅去住幾天。妳出了事,他也受到很大的打擊呢!”美玉說道。

晴亞嘟起嘴:

“他纔不在乎我呢!現在石叔叔回來了,他就迫不及待想丟下我,我很清楚的。”

“妳……妳怎麼會這樣想呢?”

“本來就是這樣,我是個惹麻煩的包袱,有機會的話,他巴不得立刻將我丟給別人呢!雖然……雖然有時侯他真的對我很好,但畢竟我們大部份的時間都是水火不容,他當然討厭我了。”

“妳……我再說個更長的故事給妳聽,好不好?”美玉問她。

“什麼故事?”

“晴亞怕水的故事。”她笑了笑。

晴亞楞了一下才高興地喊道:

“真的?妳肯告訴我?我問過他們,但他們都不肯說,可是……我真的厭倦了那莫名的恐懼,妳快說嘛!快說啊!”

“別急呀!妳得先答應我,事情還未完全弄清楚時,妳千萬不能激動。”

“好!我答應。”晴亞用力點點頭。

“那就從妳父親開始吧!”

“我爸爸?他好早就去世了。”

“不!他沒死,至少不是在妳十歲的時候。”

“可是媽說……”

“妳聽我說。妳十歲的時候,妳父親愛上了一個富家女,於是拋棄了妳和妳的母親。他嫌棄妳母親沒念過書,又沒有錢讓他開創事業,這讓妳母親非常傷心。”

“我……我爸爸他……”晴亞不敢相信。

美玉點點頭:

“妳母親成天以淚洗面,工作也不去做,妳們的生活更加困難;幸好有好心的鄰居送東西給妳們喫,妳們母女才不至於餓死。”

“那爲什麼我連一點印象也沒有?十歲了,應該有些模糊的印象,不是嗎?”

“那是因爲曾發生過一件事。”美玉面色凝重。

“一件事?”

“對!妳母親的精神狀況變得很不穩定,鄰居曾想帶走妳,怕她不能控制而傷害了妳。可是妳母親緊抱着妳,不讓妳離開她身邊。有一天清晨,妳母親帶看妳搭車到了南部郊區一個靠海的村子,她……她……”

“她怎麼樣?妳說啊!她怎麼樣?”她緊張地問。

“她……她把妳推大海中。”美玉沉重地說出了埋藏多年的祕密。

“不,不會的!我媽她不會要我死,我是她唯一的女兒,她那麼疼我……”晴亞拚命搖着頭:“妳騙我!妳怎麼能編出這樣的故事來騙我?妳是媽最好的朋友,應該知道她不會的,她不會……”她哭泣,任淚流下臉頰。

“晴亞,妳冷靜點,忘了妳答應我的嗎?要聽我說完。”

“不!我不要聽!妳根本沒有說實話,你們都不想告訴我實情。那沒關係,就是別說我媽,我只有她,我只有她而已啊!”她激動地喊。

美玉於是摟住她,讓她好好地哭一場。這個孩子也真夠可憐的了,現在又要接受這樣的事實,難怪永寒怎麼樣也不肯將事情告訴她,看她哭得旰腸寸斷,她又何嘗忍心呢?

直到她激動的痛哭轉爲細細的啜泣聲後,美玉才繼續說,手仍拍着她。

“妳母親只是一時的神智不清,當她看見妳在水中掙扎時立刻就清醒了。她跪在那裏哭着求人家來救妳。晴亞!她不是不愛妳,她只不過是病了。”

“爲什麼?她爲什麼不要我?爲什麼想殺死我?”

“妳不能這麼想,晴亞!是妳父親的狠心拋棄,才害妳母親變成這個樣子。我說過,她當時病了,妳不能因此而恨她。”

晴亞仍啜泣看,內心的傷並非哭泣就能夠撫平的。如果事實真是這麼殘酷,就像石永寒所說,或許不知道遠比較幸福吧!難怪他們都不肯說,原來……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事實。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淚,抬頭對美玉說:

“我想自己靜一靜,好嗎?”

美玉瞭解地點點頭:

“我明白妳的心情,這也就是我們一直瞞着妳的原因,就是怕妳受到傷害。不管妳現在心情是怎樣,不要忘了妳母親對妳的好。她努力做了所有該做的事,全是爲了妳,妳應該原諒她在無意識之下所做的這件錯事。如果妳不能想通,我說出實情便完全沒有意義了。妳好好想一想吧!故事的後半段,等妳想聽時再告訴我。”

美玉離開後,留下晴亞思索看她的話,腦子裏此刻是極端混亂的,怎麼也理不清。她終於又哭了起來,心裏不斷地喊:

“媽!妳爲什麼不要我?爲什麼……”

她好希望媽媽還活着,那就可以給她一個明確的答案。

石家飯廳裏,只有石永信夫婦喫看中飯。

“什麼?妳說了?”

“早死早超生,不說還拖到什麼時候?”美玉喫着炒飯。

“妳別亂用成語吧!虧妳在美國教的是華語。”石永信抱怨。

“我沒說錯啊!告訴她實情就是想讓她脫眙換骨,走出陰影,難道你以爲我喜歡看她難過?”

“當然不是啦!那她的反應……”石永信擔心地問。

“跟我們想象的一模一樣。唉!看得我真難過。”

“永寒這傢伙倒會躲,真是懦夫。”

“哈!當他面你又不敢說,就會在我面前現。”美玉嘲諷地說。

“妳不要總是打擊我啊!這麼多年了,我每天都在後悔,都在反省,當年……失去孩子我也很難過,妳就給我一個機會,別再恨我了吧!”他懇求道。

“如果我一輩子都沒有小孩,我還會更恨你。”她沒好氣地說。

“那也要給我機會試一試啊!不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美玉臉紅地白了他一眼:

“少噁心,快喫飯啦!”

“那可不可以……”他還在說。

“再問我拿湯匙丟你喲!不正經!喫飯時也說這些。”

石永信看看妻子羞紅的臉,終於笑着喫起飯來。好啊!不在喫飯時說,另外找時間說總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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