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別離是爲了重聚(1)
\"以前的人,爲了一段愛情不離別,付上很多代價。
現在的人,卻可以爲這些而放棄一段感情。離別,只爲了追尋更好的東西。\"一九八三年九月裏的一天,大雨滂沱,還在唸預科的我,下課後正趕着去替學生補習。
\"周蜻蜓—— \"我的同學方良湄走上來叫我。
\"哥哥問你有沒有興趣到電視臺擔任天氣報告女郎,一星期只需要去三次,比補習輕鬆得多了。\"良湄問我。
她哥哥方維志是電視臺新聞部的監製,我們見過好幾次。
\"爲什麼你不去?\"我問她。
\"他沒有問我呀!怎麼樣,你有興趣嗎?\" \"不,我怕。\" \"爲什麼不考慮一下?可以對全香港的觀衆報告天氣呢。\"
\"像這種惱人的天氣,我纔不想報告。若說明天的明天還是會下雨,多麼令人氣餒。\" \"誰又可以控制明天的雨?\"
\"但我可以忘記它。\"我說,\"我趕着去補習。\" \"明天見。\"她說。
我跟良湄在雨中道別。聽說,雨是女人的眼淚。在法國西北部的迪南城,如果結婚那天下雨,新娘就會幸福,因爲她本該掉的淚,都在那日由天上落了下來。然而,在法國西部,普瓦圖地區的人卻相信,如果結婚那天下雨,新娘將來會比新郎先死,如果太陽當空,丈夫就會比妻子早一步進入墳墓。真是這樣的話,我寧願結婚那天下雨。比愛自己的人先死,是最幸福的,雖然這種幸福很自私。
回家的路上,雨依然下個不停。一間電器店外面擠滿了觀看電視新聞直播的路人。
\"因香港前途不明朗,引致港元大跌,一美元要兌九點八港元,財政司宣佈實時固定美元兌港元匯率爲一比七點八。\"一個名叫徐文治的新聞播報員報導。
我怔怔地望着屏幕上的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相遇、相愛而又相分,一切彷佛是明天的雨,從來不由我們控制。
一九八六年一月,我在唸時裝設計系,是最後一年了,良湄念法律系。
一天,方維志再提起找我兼職報告天氣的事。
\"出鏡費每次一百五十元,每次出鏡,連準備工夫在內,只需十五分鐘,酬勞算是不錯的了。\"他說。
\"對呀,你還可以穿自己設計的衣服出鏡。\"那時候,拿助學金和政府貸款唸書的我,着實需要一點錢,良湄和方維志是想幫我的,所以我答應了。反正,沒人能夠控制明天的雨,我不去,也有別人去。更重要的,是我想認識文治。
\"哥哥,你們那個報告新聞的徐文治很受歡迎呢,我們很多女同學都喜歡他。\"良湄跟她哥哥說。
\"這個人很不錯,他是新聞系的高材生。\"方維志說。
那一刻,文治對我來說,仍然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天氣報告緊接着新聞報告之後播出,是在同一個直播室直播的。
我第一天上班,正好是由文治報告新聞。
從一九八三年在電視屏幕上匆匆一瞥,到一九八六年一月的這一天,經過兩年,我終於見到真實的文治。
在那搭了佈景的狹小的直播室裏,我們終於相遇,是現實而不是佈景。
新聞報告結束之後,文治站起來,跟我點了一下頭。方維志剛好進來直播室,他拉着文治,介紹我們認識。
\"周蜻蜓是我妹妹的同學,她是念時裝設計的。\" \"蜻蜓?\"他對我的名字很好奇。
\"是的,會飛的那一種。\"我說。
\"要去準備啦。\"方維志提醒我。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節目結束之後,方維志上來安慰我。
\"第一次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我看得出他的表情有多勉強。
我拿起皮包和雨傘,裝着若無其事的離開直播室。我真害怕明天走在街上有人認出我。
電視臺外面,正下着大雨,我站在行人道上等車,文治剛好也下班,他的機車就泊在路旁。
\"我第一次出鏡報告新聞的時候,也不見得比你好。\"他微笑說。
他一定看到了我出醜,真是難堪。
\"這幾天的天氣都不太好。\"他說。
\"是的,一直在下雨。\" \"我第一次出鏡的時候,雙腳不停地顫抖。\" \"我剛纔也是。\" \"後來我想到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我用一隻腳踏着另一隻腳。這樣做的話,起碼有一隻腳不會發抖。\"他笑說。
這個時候,一輛小巴士駛來。
\"我上車了。\"我跟他說。
\"再見。\"他說。
\"謝謝。\"小巴士開走,我把文治留在風雨中。在小巴士後座回望在雨中的他,我突然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我們彷佛在哪裏見過,在更早之前,也許是一九八三年之前,我們是見過的。
兩天之後,當我再次來到直播室,每個人都好象已經怕了我。
剛報告完新聞的文治跟我說:\"別忘了用一隻腳踏着另一隻腳。\"我坐在圓凳上,用右腳踏着左腳,整個人好象安定了下來。
我把攝影機當作是文治,告訴他,這天氣溫介乎最低的十二點四度和最高的十五點七度之間,相對溼度百分之五十五至六十,未來數日仍然有雨。文治,明天還是會下雨。
\"你做得很好。\"方維志稱讚我。
我很想多謝文治,他們說,他出去採訪了。
文治這天出去採訪,晚間新聞裏,應該可以看到他的採訪報導。我洗了一個澡,正想看新聞,扭開電視機,畫面一片朦朧,管理員說,大廈的公共天線壞了,明天才有人來修理。我想起附近有一間涼茶店開得很晚,店裏有電視,於是匆匆換了一件衣服,冒雨到涼茶店看電視。雖然兩天之後就可以在電視臺看到他,不知爲什麼,這一晚我很想見他。
在電視屏幕上,文治正在報導一宗情殺案。男人用山埃(注)毒死向他提出分手的太太。他親自做了一個蛋糕給她,她不肯喫。他說:\"你喫了之後就可以走,我不會再纏着你。\"她喫了,死在他懷裏。他把她的屍體放在平臺上淋雨,相信這樣可以把她潔淨,潔淨她不愛他的心。
(注)山埃,毒藥的一種,古名\"鶴頂紅\".他們結婚當天,是下雨吧?所以新娘先死。
從涼茶店出來,我發現文治的機車就泊在路邊。車身還是燙手的,他應該是剛剛走開。我站在機構旁邊,好想等他回來。我想,我可以裝着剛好經過這裏,而且順道向他打聽一下那宗情殺案。
十五分鐘過去了,仍然看不見他。
三十分鐘過去了,他依然沒有回來。
一個開私家車的男人在泊位,車向後退的時候,差點把文治的機車撞倒。
\"你小心一點。\"我立刻提醒他。
我突然覺得我像一頭狗,正替主人看守着他的東西,但是主人並沒有吩咐我這樣做。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文治還沒有回來。他會不會就住在附近,今天晚上不會回來?
街上的行人愈來愈少,店鋪會關門。我爲什麼要等他回來?也許我太寂寞了,我不想就這樣回去那個沒人跟我說話的地方。
車身早已經不燙手了,文治還沒有回來。如果他回來時看到我在等他,他一定覺得奇怪,於是,我決定在附近徘徊,如果他回來,我就像先前想好的那像,裝着剛好遇到他。
我走進便利店裏買了一包果汁糖,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文治騎上那輛機車絕塵而去。
我等了四十五分鐘,纔不過走開五分鐘,結果只能夠看到他的背影。
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看守着那輛機車,它竟然無情地撇下我。
我一個人,孤單地回去,雨落在我的肩膀上,明天,我要縫一件雨衣,那麼下次爲文治看守機車時,便不會給雨淋溼。
這以後我經常在直播室裏碰到文治,我從來沒告訴他,我曾經站在他的機車旁邊等他回來。
這種事,太笨了。
在陽光普照的一天,我用縫紉機縫了一件雨衣,像一條裙子的雨衣,腰間可以縛一隻蝴蝶結,連着一頂帽子。雨衣是檸檬黃色的,在煙霧迷霧的環境下,黃色是最顯眼的顏色。我希望下一次,文治會看到在他的機車附近徘徊的我。
也許,那件檸檬黃色的雨衣真的奏效,那天放學的時候,忽然下雨,我拿出揹包裏那件黃色的雨衣穿上,在巴士站等車。文治駕着機車經過,看到了我。
\"你要去哪裏?\"他問我。
\"去灣仔。\" \"我送你一程好嗎?我也是過海。這裏雨很大。\"我求之不得,立刻跳上他的車。
\"你是怎麼看到我的?\"我問他。
\"你的雨衣很搶眼,像個大檸檬。\" \"我自己做的。\"我說。我沒告訴他爲什麼我要做這件雨衣。
\"很漂亮。\"他說。
\"謝謝。\" \"你住在灣仔的嗎?\" \"嗯。你呢?\" \"我也是,而且從出生那天到現在都沒離開過。\" \"你住在哪一條街?\" \"謝斐道。\"
\"我以前也住在謝斐道,說不定我們小時候見過。\" \"你現在住哪裏?\" \"駱克道。\" \"跟家人一起搬過去的嗎?\"
\"不,爸爸媽媽過世了,我自己只能搬到一個小單位。\" \"哦。這幾天都在下雨,這種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你爲什麼會開機車?很危險的呀,尤其下雨的時候,地溼路滑。\"我說。
\"是念大學的時候學的,那時想,如果將來到報館工作,會開機車比較好,有些報館要求突發新聞組的記者要有機車的駕駛執照。\"
\"我在一九八三年就見過你。\" \"在哪裏?\" \"在電視上,那天你報導財政司宣佈一美元固定兌七點八港元。\"
\"那是我頭一天負責新聞報告,那宗新聞也是我採訪的。聯繫匯率是不合理的,相信很快就會取消。\"文治和我也許都想不到,不合理的聯繫匯率一直維持下去,竟然比我們的愛情更長久。如果愛情也像港元與美元,永遠掛鉤,永遠是一比七點八,是否更好一些?
那天,跟良湄喫飯,我向好打聽:\"徐文治有沒有女朋友?\" \"好象沒聽說過。\" \"我喜歡了一個男孩子。\"良湄接着說。
\"誰?\"我心裏很害怕那個人是文治。
\"是念化學系的,叫熊弼。\"我鬆了一口氣。
\"他的樣子很有趣,個子高高,長得很瘦,有一雙很厲害的近視眼,傻呼呼的,滿有趣。\" \"你喜歡這種男孩子嗎?\"我奇怪。
\"這種男孩子會對女孩子死心塌地的。而且他在實驗室做實驗時那份專注的神情很有魅力呢。\" \"你想追求他?\"
\"他這種人不會追求女孩子的,他沒膽量。\" \"我真佩服你的勇氣,萬一被拒絕不是很尷尬嗎?\"
\"如果他拒絕,就是他的損失,這樣想的話,就沒有問題了。\"是的,良湄在所有事情上都比我勇敢,一個人,只要不害怕失去,譬如不害怕失去尊嚴,那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哥哥的女朋友在南丫島租了一間屋,地方很大的,我們約好去那裏度週末,我叫了熊弼一起來,你能不能來?\"爲了掙點錢,我每個週末在一間兒童畫室突小孩子畫畫。如果去旅行的話,就由其它人替工。
\"不可以呀。\"我說。
\"徐文治也來。\" \"我晚一點來行不行?\"我立刻改口風。
\"可以呀,我給你地址,我告訴我你坐哪一班船來。\"週末黃昏,我離開畫室後,匆匆趕到南丫島。
文治在碼頭等我。
\"他們派我來接你,怕你找不到那間屋。\"他微笑說,\"你教小孩子畫畫的嗎?\" \"嗯。\" \"什麼年紀的?\" \"從四歲到八歲都有。\"
\"平常畫些什麼呢?\"
\"我讓他們胡亂畫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家長們很奇怪,如果他們的小孩子來了三個月還不會畫蘋果、橙、香蕉,他們就覺得老師沒盡責。誰說一定要畫蘋果呢?即使畫蘋果,我也會讓他們畫自己心目中的蘋果,如果只有一個方法畫蘋果,那太可悲了。
\"人是長大了纔有各種規範,不能這樣,不能那樣。\" \"你將來的設計一定與別人不同。\"他笑說。
後來,我就知道,我們努力追求不平凡,到頭來,卻會失去了許多平凡女人的幸福。
\"你爲什麼會當記者?\"我問他。
\"也許是一份使命感驅使吧。\" \"使命感?\" \"我喜歡當記者,揭露真相,報導事實。是不是很老套?\"
\"不。比起你,我一點使命感也沒有。我只希望付得起錢的人,都買我的衣服。\" \"這也是一種理想。\"他寬容地說。
方維志的女朋友高以雅是寫曲的,他們一起許多年了。
良湄帶了那個念化學的熊弼來,他的樣子果然古古怪怪的。
晚上,良湄嚷着要在天台上一起等日出。
\"在這裏,五點鐘就可以看到日出。\"她說。
結果,首先睡着的是她,而且是故意依偎着熊弼睡着的。
熊弼支持到一點鐘也睡着了。
方維志喝了酒,早就累得睡在天台的長凳上。高以雅捱到凌晨三點鐘也支持不住了,只剩下我和文治。
第一章:別離是爲了重聚(2)
\"不如睡吧,反正每天的日出都是一樣。\"文治說。
\"你忍耐一下吧,我忽然很想看日出。\" \"不行了,我昨天工作到很晚才睡。\" \"求求你,不要睡,陪我看日出。\" \"好的。\"他苦笑。
我把皮包裏的鐘盒拿出來,放在身邊。
\"這是什麼東西?\"我把鍾盒放在他身邊,讓他聽聽那滴答滴答的鐘聲。
\"是個鍾嗎?\"我掀開盒子,盒子跟一個有分針的鐘連在一起,盒蓋打開了,便可以看到裏面的鐘。一隻浮塵子伏在鐘面上十二點至三點之間的空位。
\"這是蟲嗎?\"文治問我。
\"這種蟲名叫浮塵子,別看它身軀那麼小,這種蟲每年能夠從中國飛到日本。\" \"爲什麼會在鍾裏面放一隻已死去的蟲?\"
\"這個鍾是爸爸留給我的。做裁縫的爸爸最愛蒐集昆蟲的標本。\" \"所以你的名字也叫蜻蜓?\"
\"對呀,他希望我長大了會飛,但是蜻蜓卻不能飛得太高。\" \"這隻浮塵子也是你爸爸制的標本嗎?\"
\"嗯。爸爸有一位朋友是鐘錶匠,這個旅行鍾是他從舊攤子買回來的。他把爸爸這隻浮塵子鑲在鐘面上,送給我爸爸。所以這個鍾是世上獨一無二的。\"
\"既然有那麼多昆蟲標本,爲什麼要用浮塵子?\" \"媽媽喜歡浮塵子,她說時光就像浮塵,總是來去匆匆。\" \"你經常把這個鍾帶在身邊的嗎?\"
\"去旅行的時候就會帶在身邊,來南丫島也算是旅行呀。\"我把鬧鈴時間調校到清晨五點鐘:\"萬一睡着了,它也可以把我們叫醒。還有二十分鐘就可以看到地平線上的日出。\"他苦撐着說:\"是的。\"我的眼瞼快要不聽話地垂下來了。
\"別睡着。\"我聽到他在我耳邊叫我。
\"跟我說些話。\"我痛苦地掙扎。
漸漸,我連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刺眼的陽光把我弄醒,我睜開眼,太陽已經在天邊。
我望望身旁的文治,他雙手託着頭,眼睜睜地望着前方。臉上掛着兩個大眼袋,欲哭無淚。
\"對不起,我睡着了。\"我慚愧地說。
\"不—— 要—— 緊。\"他咬着牙說。
\"爲什麼鬧鐘沒有響?\"我檢查我的鐘。
\"響過了,你沒有醒來。\"他連說話也慢了半拍。
離開南丫島,方維志與良湄一起回家,熊弼回去大學宿舍。
\"看日出的事,真的對不起。\"在路上,我向他道歉。
\"沒關係,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他笑說。
\"你真的不怪我?\" \"在日出前就能睡着,是很幸福的。\"在巴士上,文治終於睡着了,我輕輕依偎着他。
我望着我的浮塵子鍾,到站的時候,文治剛好睡了二十分鐘。
我們失去的二十分鐘,竟然可以再來一次。
\"我到了。\"我叫醒他。
他醒來,疲倦的雙眼佈滿紅筋。
\"我們會不會見過?在很久以前?\"我問他。
\"是嗎?\"他茫然。
\"我好象有這種感覺。別忘了下車。\"我起來說。
\"再見。\"他跟我說。
\"謝謝。\"我說,\"我兩天後去成都。\" \"是嗎?是去工作,還是什麼的?\" \"去旅行,一個人去。\" \"回來再見。\"
\"謝謝。\"我走下車,跟車廂裏的他揮手道別。
在日出之前,我早就愛上了他。
爲什麼?
在出發到成都的那天早上,我在火車站打了一通電話給文治。
\"我出發啦,有沒有東西要我帶回來?\" \"不用了,你玩得開心點吧。\" \"我上車了。\" \"路上小心,再見。\"
\"謝謝。\"我掛上電話,站在月臺上等車。那一剎,我突然很掛念他。他總能夠給我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在從廣州開往成都的火車上,我把浮塵子鍾拿出來,放在耳邊,傾聽那滴答滴答的聲音,多少年來,在旅途上,我都是孤單一個人,唯獨這一次,卻不再孤單。
從成都回來,我帶了一瓶辣椒醬給文治。原本那個瓶子很醜陋,我買了一個玻璃瓶,把辣椒醬倒進去,在瓶子上綁上一隻蝴蝶結。
那天在電視臺見到他,我小心翼翼把辣椒醬送給他。
\"成都沒什麼可以買的禮物,這種辣椒醬很美味。\" \"瓶子很漂亮。\"他讚歎。
\"是我換上去的。\" \"怪不得,謝謝你。\"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喫辣椒醬—— \" \"我喜歡,尤其喜歡喫印度咖喱。\" \"你那個特輯順利嗎?\"
\"這幾天從早到晚都在剪片,現在也是去剪片室。\" \"我可以看嗎?\" \"你有興趣?\" \"嗯。\" \"好吧!\" \"是關於什麼的?\"
\"是關於移民的。\"在剪片室裏,我坐在文治告剪接師後面,觀看文治的採訪片段。特輯探討的是當前香港人的移民問題,爲了逃避九七,很多家庭選擇夫妻兩地分隔。特輯裏主要採訪兩個家庭,這兩個家庭都是丈夫留在香港,太太和孩子在多倫多等候入籍。
其中一個個案,那個孤身在香港的男人,從前每天下班後都跟朋友去飲酒,很晚纔回家,太太帶着獨子移民多倫多之後,男人反而每天下班後都回到家裏等太太的長途電話。女人在冰天雪地的異國裏,變得堅強而獨立,反而男人,在聖誕節晚上,跟彼邦的太太通電話時泣不成聲,還要太太安慰他。
他太太在電話裏說:\"別這樣,當初我們不是說好爲了將來,大家忍受分開三年的嗎?\"男人飲泣:\"我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麼。\"堅強的太太說:\"別離是爲了重聚。\"離開電視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我送你回去吧。\"文治說。
\"謝謝你。\" \"你覺得怎麼樣?\"文治問我。
\"我在想那位太太說的話,她說\'別離是爲了重聚\',別離真的是爲了重聚嗎?\"
\"以前的人,爲了一段感情不離別,付上很多代價,譬如放棄自己的理想,放棄機會。現在的人,卻可以爲這些而放棄一段感情。離別,只是爲了追尋更好的東西。\"
\"我覺得那個男人很可憐—— \"
\"是的,他太太走了後,他才發現他不能沒有她。聖誕節那天晚上,我們在他家裏陪他一起等他太太的長途電話,沒想到他會哭成那樣。他一直以爲是他太太不能沒有他。下星期是農曆年假期,我們採訪隊會跟他一起到多倫多,拍攝他過去探望家人的情形。\"沒想到我剛回來,他又要走了。
\"到了。\"他放下我,\"有什麼要我帶回來?\" \"不麻煩嗎?\"他搖頭。
\"我要一雙羊毛襪。\" \"爲什麼是羊毛襪?\" \"只是忽然想到。\" \"好的。再見。\" \"謝謝,一路順風。\"他開車離開,轉瞬又回來。
\"我剛纔跟你說再見—— \"他說。
\"是的。謝謝。\" \"爲什麼每次我跟你說再見,你都說\'謝謝\',而不是說\'再見\'?\"
\"我不說再見的。無論你跟我說\'再見\'、\'拜拜\'或者\'明天再見\',我都只會說謝謝。\"我說。
星期天,在畫室教小孩子畫畫的時候,我吩咐他們畫一雙羊毛襪。
\"爲什麼要畫一雙襪?\"班上一個男孩舉手問我。
\"只是忽然想到。\"我說。
真正的理由十分自私,我掛念在冰天雪地裏的他。
農曆年三十晚,我在良湄家裏喫團圓飯。
良湄問我:\"畢業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找工作,也許會到製衣廠當設計師。\" \"我哥哥要結婚了。\"
\"是嗎?\"我問方維志,\"哥哥,恭喜你,是不是跟高以雅?\" \"除了她還有誰?\"良湄說。
\"以雅要到德國進修,一去就是三年,她想先結婚,然後纔去那邊。\" \"你會不會跟她一起去?\"
\"我會留在香港,我的事業在香港。\"方維志無奈地說。
\"你的意思是以雅向你求婚的嗎?\"良湄問她哥哥。
\"我不介意等她,但是她覺得既然她要離開三年,大家應該有個名分。\" \"哥哥,以雅對你真好。\"我說。
高以雅才二十七歲,她才華橫溢,條件也很好,三年後的事沒人知道,她根本沒需要在這個時候給自己一份牽制。
\"我認爲她有點自私。\"良湄替她哥哥抱不平,\"她要離開三年,卻要你在這裏等她。你成爲了她丈夫,就有義務等她,你若變心,就是千夫所指。但是她忘了是她撇下你的。\"
\"愛一個人,應該包括讓他追尋自己的理想。\"方維志說。
\"如果我很愛一個男人,我才捨不得離開他。蜻蜓,你說她是不是自私?\"良湄逼我表明立場。
\"德國,是很遙遠的地方啊!\"我說。
\"是的。\"方維志說。
\"相隔那麼遠,不怕會失去嗎?愛情應該是擁有的。\" \"愛情,就是美在無法擁有。\"方維志說。
我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文治從多倫多回來,帶了一雙灰色的羊毛襪給我。
\"謝謝你,很暖啊!\"我把羊毛襪穿在手上,\"你不是說喜歡喫印度菜的嗎?我知道中環有一間,不錯的。我請你好嗎?\"我說。
他笑着說:\"好呀,那邊的印度菜難喫死了。\" \"那個男人的太太怎麼樣?\"在餐廳裏,我問他。
\"她比她丈夫堅強得多,臨行前,她吩咐她丈夫不要常常去探她,要省點錢,還叫他沒必要也不要打長途電話給她,電話費很貴。\"
\"女人往往比男人容易適應環境。\" \"因爲男人往往放不下尊嚴。\"文治說。
喫過甜品之後,女侍應送來一盤曲奇蛋餅。
\"這是什麼?\"我們問她。
\"這是占卜餅。\"她說。
\"占卜餅?\"我奇怪。
\"每塊餅裏都藏着一張籤語紙,可以占卜你的運程。我們叫這種餅做幸福餅,隨便抽一塊吧。\"她微笑說。
我在盤裏選了一塊。
\"不知道準不準—— \"我說。
\"你還沒有看裏面的籤語紙。\"文治說。
我將蛋餅分成兩瓣,抽出裏面的籤語紙,籤語是:祝你永遠不要悲傷。
\"真的可以永遠不悲傷嗎?\"我問文治,\"不可能的。\" \"籤語是這樣寫的。\"
\"輪到你了,快選一塊。\"文治在盤中選了一塊,拿出裏面的籤語紙來。
\"上面寫些什麼?\"我問他。
他把籤語紙給我看,籤語是:珍惜眼前人。
誰是眼前人?他望着我,有點兒尷尬。
\"走吧。\"他說。
回家的路上,寒風刺骨,微雨紛飛。
\"已經是春天了。\"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他的眼前人是我嗎?
\"我到了。\"我說。
他停車,跟我道別。
\"爲什麼你不說再見?\"他問我。
\"你要知道嗎?\"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
\"爸爸最後一次進醫院的那個早上,我離家上學,臨行前,我跟他說:\'爸爸,再見。\'結果我放學之後,他已經不在了。媽媽臨終前躺在醫院,她對我說:\'以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來,跟我說再見。\'我對她說了一聲再見,結果我永遠再也見不到她。我討厭別離,\'再見\'對我來說,就是永遠不再見。\"
\"對不起。\" \"祝你永遠不要悲傷。\"我說。
\"謝謝你。\"他在風中離去,那背影卻愈來愈清晰。
他是另有眼前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