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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月里的幸福餅》 / 張小嫻 / 第4章 / 共4章

第四章:十分的酸和一分的甜(1)

\"愛情有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沒有那十分的酸,怎見得那一分的甜有多甜?

原來,我們不過在追求那一分的甜。

我們喫那麼多苦,只爲嘗一分的甜。只有傻瓜纔會這樣做。\"放棄文治,本來是爲了楊弘念,可是我卻抗拒他,好象在埋怨他使我無法選擇我真正喜歡的人。我爲自己所做的事慚愧,餘下的日子,我努力對他好一點。

九一年三月,他生日那天,我耗盡所有的錢,買了一輛日本房車給他。早上,我請人把車泊在他門外,然後我裝着沒帶門匙,按門鈴引他出來。

\"生日快樂!那是你的。\"我指指那輛車。

\"你爲什麼送這麼貴重的禮物給我?\"他沒有像我預期那樣高興。

\"想你開心一下,喜歡嗎?\"我把車匙放在他手上。

\"喜歡。\"他淡淡的說。

\"你不過去試試看?我們現在去兜風。\" \"這個時候很塞車的,改天吧。\" \"你是不是不喜歡這份禮物?\"

\"不,我很喜歡。\"他摸着我的臉說,\"我明天要去洛杉磯。\" \"不是下星期纔去嗎?\" \"我想早一點去。\"

\"我明天去送你機好嗎?\"我用雙手去揉他的頭髮、臉、眼睛、鼻子、嘴脣、耳朵和脖子。他教我,要相信自己雙手的感覺。可是,我對他的感覺愈來愈微弱。

第二天中午,我送他到機場,他比平時多帶了一箱行李。

\"你這次爲什麼帶那麼多行李?\"在機場巴士上,我問他。

他閉上眼睛,沒有回答我。

我早已習慣他這樣鬧情緒。

到了機場禁區,正要入閘時,他忽然跟我說:\"那房子我已經退租了。這次去洛杉磯,我會逗留一段日子。\" \"什麼意思?\"我愕然。

\"那個報告新聞的,來找過你吧?\"我嚇了一跳,他怎麼知道的?

\"平安夜那天我看着他走進你的房子,又從裏面出來。我認得他,我不是說過我是他的影迷嗎?\" \"是的,他來過,那又怎樣?他已經走了。\"

\"你時常穿著的那雙羊毛襪,就是他送的,對不對?\"我沒回答他。

\"我猜中了。\"他得意地說。

\"你想說些什麼?\" \"自從他來過之後,你就不一樣了。\" \"我不會回香港的。\"

\"你的心卻不在這裏。買那麼貴重的禮物給我,是因爲內疚吧?\"我無言以對。

\"你以爲我需要你施捨嗎?\"他冷笑,\"我纔不稀罕你的內疚。\"他把車匙塞在我手上,說:\"我曾經給你機會。那輛車,我一點也不喜歡,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會開車。\"我倔強地說。

\"我也不會開車。\"我愕住了。

\"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我會開車?這麼多年了,你連我會不會開車也不知道,你只是要選一份你所能負擔的、最昂貴的禮物來矇騙你自己你很愛我。你騙不到我的,你忘了我是你師父嗎?\"我慚愧得無地自容。

他用手揉我的眼睛,說:\"你知道嗎?你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它最漂亮之處是不會說謊。世上最無法掩飾的,是你不愛一個人的時候的那種眼神。\"我難過地垂下眼瞼。

\"再見。\"他撇下我,頭也不回,走進禁區。

是的,我忘了,他是我師父,他總能夠看穿我。

離開機場,我又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輛車,我賣了給卡拉的朋友。一個星期之後,即是九一年的四月,我從紐約回到香港。

良湄說好來接我機。從機場禁區走出來,兩旁擠滿了來接機的人,我看不到良湄。人羣中,我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文治。

他上前,靦腆地說:\"你好嗎?\" \"我們又見面了。\"我唏噓地說。

他替我拿行李,\"良湄說她不能來。\" \"我說好了暫時住在她家裏。\" \"我帶你去—— \"我們坐出租車,到了灣仔一幢大廈外面。

\"她搬家了嗎?\"我奇怪。

文治笑着不說話,帶我到十二樓一個單位門前。他掏出鑰匙開門。

一進門口,我就看到兩個約莫三呎多高的玻璃花瓶裏裝滿了七彩的玻璃珠。

\"你走了之後,我每天都買一些玻璃珠回來,到外地工作時,又買一些,就買了這許多。\"他說,\"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我撿起一顆玻璃珠,放在燈光下,晶瑩的玻璃珠裏有一株鋸齒狀的小草。

\"這是什麼草?\"我問文治。

\"這是我在英國買回來的,裏面藏着的是蓍草。\" \"蓍草?\"

\"九月的歐洲,遍地野花,暮色蒼茫中,人們愛在回家的路上俯身採摘幾朵蓍草開出的白色小花,帶回去藏在枕頭底下。英國一首民謠說:再見,漂亮的蓍草,向你道三次再見,但願明天天亮前,會跟我的戀人相見。

\"有一個傳說,對蓍草說三次再見,就能夠重遇自己喜歡的人。\"他微笑說,\"我試過了,是真的靈驗。\"

\"你來看看。\"他帶我到其中一個房間,我放在良湄家裏的縫紉機和其它的東西,都在那裏。

\"這間房子是誰的?\"我禁不住問他。

\"是去年買的,希望你有一天能回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我哽咽着問他。

\"我並不知道你會回來,我以爲你永遠不會回來,你說分針倒轉來行走,你纔會回來。\"我拿出口袋裏的浮塵子鍾,用手調校,使分針倒轉來行走。

\"我是不是自欺欺人?\"我問他。

\"不。\"他緊緊地抱着我,再一次,我貼着他的肩膊,重溫那久違了的溫暖。他的肩膊,好象開出了一朵小白花,只要向它道三次再見,我就能夠跟戀人相見。

\"你願意住在這裏嗎?\"他問我,\"不要再四處飄泊。\" \"你不是說希望我設計的衣服在十二個國家也能買得到嗎?\"

\"在香港也可以做得到的。\"我用手去揉他的臉、頭髮、鼻子、嘴脣、耳朵和脖子。

\"你幹什麼?\"他笑着問我。

楊弘念說,要相信自己雙手的感覺。我能夠感覺到我愛的是這個人,我雙手捨不得離開他那張臉。

他捉着我的手,問我:\"你沒事吧?\" \"我喜歡這樣撫摸你。\"我說,\"你的眼袋比以前厲害了。\"他苦笑。

\"嫁給我好嗎?\"他抱着我說。

我搖頭。

\"爲什麼?\"他失望地問我。

\"這一切都不太真實,我需要一點時間來相信。\"也許,每個女人都希望生命中有一個楊弘念、一個徐文治。

一個是無法觸摸的男人,一個腳踏實地。一個被你傷害,爲你受苦,另一個讓你傷心。一個只適宜作情人,另一個卻可以長相廝守。一個是火,燃燒生命,一個是水,滋養生命。女人可以沒有火,卻不能沒有水。

回來的第二天,我跟良湄見面。她改變了很多。一個人,首先改變的,往往是眼睛。她那雙眼,從前很明澈,無憂無慮,今天,卻多了一份悲傷。

\"因爲我有一個拒絕長大的男朋友。\"她說。

\"你跟那個律師怎麼樣?\" \"分手了。\"她黯然說。

\"爲什麼?\" \"他根本不愛我。\" \"你愛他嗎?\"她苦笑搖頭:\"情慾有盡時,大家不再需要對方,就很自然地完了。只有愛,沒有盡頭。\"

\"你還是愛熊弼的。\"她搖頭:\"我一定可以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我失笑。

\"你笑什麼?\"她問我。

\"也許每個女人身邊都無可奈何地放着一個熊弼。你不是對他沒有感情,你不是沒想過嫁給他,偏偏他又好象不是最好的,你不甘心,尋尋覓覓,要找一個比他好的,彷佛這樣纔像活過一場。時日漸遠,回頭再看,竟然還是隻有他——

\" \"我不是說過他是我用慣了的枕頭嗎?用他來墊着我,總是好的。\"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什麼也不知道。他連一點蛛絲馬跡也看不出來嗎?\"

\"他的實驗室就是他的世界。別提他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開設自己的時裝店。不過手上的資金不是太多,也許只能在商場找一個兩、三百呎的鋪位,賣自己的設計。\"

\"我有一個客戶在尖沙咀擁有幾個商場,我替你找鋪位吧,而且我可以請他把租金算得便宜一點。\" \"真的?謝謝你。\"

\"客源你也不用擔心,律師會里有很多女律師都是我的朋友,婦女會里也有不少闊太,她們經常去舞會,很需要找人設計晚裝。\"

\"你的關係網真厲害!\"

\"沒辦法啦,好歹也要應酬那些女人,她們的丈夫都是我的客戶和上司。這些人花得起錢,但是都很挑剔,我看你選的鋪位,地點也不能太差。\"

\"嗯。\" \"我還有一些公關界和新聞界的朋友,我可以找他們幫忙宣傳一下,在香港,宣傳很重要的。\" \"你好象我的經理人。\"我笑說。

\"好呀!你跟隨的都是名師,我一點也不擔心你沒生意。\" \"看來我應該找你當合夥人。\" \"我只要一輩子免費穿你的設計。\"她笑說。

良湄在尖沙咀一個鄰近酒店的商場替我找到一個鋪位。我請了一個女孩子當售貨員。除了替人設計晚裝,店裏就賣我的設計。

文治有空的時候,就替我拿布料、送貨,替我管帳。爲了方便搬運布疋,他把機車賣掉,換了一輛小房車。

從紐約回來之後的那四年,是我們過得最快樂的日子。我是個沒條理的人,家裏的東西亂放,他卻是個井井有條的人,雖然時常會因此吵架,卻使我更深信,他是和我廝守的人,只有他,可以照顧我。

時裝店的生意很好,九五年初,我們遷到商場裏一個比原本那個鋪位大五倍的鋪位,也請了幾個新的職員,還有專業的會計師,文治不用再花時間幫我。

因爲替一些名流太太設計晚裝,她們時常向傳媒提及我,我有了一點點知名度,但是我也從此放棄了替人訂做晚裝,我實在不喜歡那種生涯,我希望我的設計能穿在更多人的身上。店裏開始售賣成衣。

文治的處境有些不同。方維志離開電視臺自組公關公司,他邀請文治合夥,但文治還是喜歡當新聞編輯,他拒絕了。

九月中,一份財力龐大的新報紙開始籌備,邀請他過去當總編輯,薪水是他目前的兩倍。電視臺挽留他,只是加薪百分之五十,文治還是留下來了。

\"你爲什麼不走?這是好機會,是你兩倍的月薪。\"我說。

\"單單爲錢而做一個決定,我會看不起自己。\"他說。

\"即使不爲錢,也應該出去闖闖,你在電視臺已經那麼多年了。\"我勸他。

\"就是因爲那麼多年,所以有感情。\"他堅持。

我不再勸他,我知道他不會改變,他是個重情義的人,有時候,我會埋怨他太重情義,可是,這種男人,卻是最可靠的。

結果,他的一個同學當上了那份報紙的總編輯,那份報紙推出之後,空前成功。

當日挽留文治在電視臺的那位主管卻因爲權力鬥爭,黯然引退。新來的主管,跟文治不太合得來,而且他也有自己的親信。

在他不如意的日子,我卻要到日本辦我的第一場時裝表演。這次是香港貿易發展局主辦的,我成爲香港其中一位代表的時裝設計師,而且可以在日本推廣我的設計,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我不能不去。

那天早上,文治開車送我到機場,他一直沒怎麼說話。

\"到了日本,我打電話回來給你。\" \"你專心工作吧,不要分心,這次演出很重要的,是你第一次在香港以外舉辦時裝表演。\"我輕撫他的臉。

\"什麼事?\"他問我。

\"如果工作得不開心,不如辭職吧。\"

\"我有很多理由可以離開,也有很多理由留下。我一走了,我那組的記者,日子更難過,有我在的話,我會力爭到底。\"

\"我打電話給你。\"登機前,我匆匆跟他吻別。

在東京,我的設計獲得很好的評價,還接到一批訂單,回到酒店,我立刻打電話給文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恭喜你。\"他說。

他說話很慢,好象喝了酒。

\"你沒事吧?\"我問他。

\"沒事。\" \"我很擔心你—— \"他失笑:\"傻瓜,一直以來,也是我擔心你—— \" \"那你爲什麼要喝酒?\" \"因爲你不在我身邊—— \"

\"我很快就回來。\"我像哄小孩一樣哄他。

\"蜻蜓,嫁給我好嗎?我害怕你會離開我。\"他情深地說。

\"我爲什麼會離開你?\"他沉默無話。

\"我不會的,除非你要我走—— \"這個我深深地愛着的男人,從來不曾像這一晚,脆弱得像一個孩子,我真的開始擔心他。

從日本回來,他沒有再向我求婚。如果我當時嫁了給他,過着我曾經幻想過的、幸福的日子,也許,我們從此就不會分開。

那天,方維志的公關公司喬遷之喜,我和文治一同出席酒會。

方維志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我正需要一間公關公司替我推廣和擔任我的顧問,順理成章,我也成了他們的客戶。

\"你看!\"方維志拿了一本我做封面的本地女性雜誌給我看,\"今天剛出版,照片拍得很不錯。\"

\"對呀,\"高以雅說,\"他們說你是本地最漂亮的時裝設計師。\"

\"你女朋友現在是名人了!\"方維志取笑文治,\"以後要看牢她,別讓其它人把她搶走。\"文治看着我,笑了一笑。

如果我真的成功,他的功勞怎能埋沒?沒有了愛情,沒有了他的鼓勵,我什麼也不能做。

這一天,我也見到熊弼。他不太習慣這種場面,良湄四處招呼朋友,他卻站在一角自顧自的喫東西。

\"怎麼啦?科學家。\"我調侃他。

\"恭喜你,良湄說你的發展很好。\"他謙虛地說。

\"全靠她幫了我一大把,她的發展也很好呀。\"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他說這話時,表情是悲傷的。

\"你和良湄一起都有十年吧?\" \"她常說我這十年沒有長大過。\"

\"那不是很好嗎?至少沒有老。我們天天在外頭掙扎,老得很快的,真的不想長大。\" \"長大是很痛苦的。\"他幽幽地說。

\"你們在說些什麼?\"良湄走過來問我們。

熊弼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子靠着他。是的,他是她的枕頭,不是羽毛做的,不是棉花制的,而是茶葉制的枕頭。這種枕頭永遠不會衰老,不需更換,用久了,失去了茶葉的香味,只要放在陽光下,曬一曬,又重新嗅到茶葉香。良湄這天之前才告訴我,一個任職廣告界的男人正熱烈地追求她。

\"你不是說要回去開會嗎?\"良湄問他。

他看看手錶:\"是的,我走了。\" \"再見。\"他微笑着,輕輕跟我揮手,像個小孩子那樣。

\"你的茶葉枕頭走了。\"我取笑良湄。

文治不是我的茶葉枕頭,他是我睡一輩子的牀。

這一刻,文治一個人站在一角,像一個局外人一樣。

\"如果文治當天和我哥哥一起離開電視臺,說不定比現在好呢。\"良湄說。

\"他現在也很好,他喜歡這份工作。\"我立刻維護他。

\"現在報告新聞那個男人長得很帥呀!\"高以雅跟文治說。

\"是的,聽說藝員部也找他去試鏡。\"文治說。

\"我還是喜歡看文治報告新聞,帥有什麼用?\"方維志搭着文治的肩頭說,\"最緊要是可信。\"我微笑望着文治,他在微笑中,顯得很失落。

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問他:\"你是不是後悔自己做過的一些決定?\" \"你說的是哪些決定?對於你,我沒有後悔。\" \"我是說工作上的。\"

\"沒有。\"他說過,男人總是放不下尊嚴,礙於尊嚴,他在最親密的人面前,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某些決定,但是,他忘了,我總能夠看出他的失落。他在電視臺工作得不如意,新人湧現,他失去獨當一面的優勢,他愈不離開一個地方,愈再難離開一個地方。如同你愈不離開一個人,也愈難離開他。

\"你永遠是最出色的—— \"我握着他的手說。

\"謝謝你。\"回到家裏,我忙着收拾,三百多呎的房子已經愈來愈不夠用了。

\"我們換一間大一點的屋好嗎?\" \"爲什麼?\" \"我們的東西愈來愈多了。\" \"我手上的錢不是太足夠。\" \"我有嘛!\" \"不可以用你的錢。\"

\"爲什麼不可以?\" \"總之不可以。\" \"是誰的錢有什麼關係?\"我跟他爭辯。

\"不要再說了。\"他堅持。

幾天之後,良湄打電話給我,說:\"我剛剛去看房子,在灣仔半山,環境很不錯,我已決定要一間,我樓上還有一個單位,你有沒有興趣?\"

\"你爲什麼要買房子了?\"

\"自己住嘛,又可以用來投資,面積不是太大,約九百呎吧。你也該買些物業保值,錢放在銀行裏會貶值的,你不是說現在不夠地方用嗎?\"

\"我跟文治商量過了,他不贊成。\"

\"那房子真的很漂亮,是我一個客戶的,裝修得很雅緻,你一定喜歡的,如果你也買一間,我們就是鄰居,你去說服徐文治吧。\" \"他不會答應的。\"

\"那你就別告訴他,怎麼樣?現在樓價每天都在升呢,你要快點決定。\" \"現在可以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我瞞着文治去看房子,誰知一看就喜歡得不得了。

\"你先買了再告訴他吧。\"良湄說。

兩個月後就可以搬過去,我一直盤算着怎樣告訴文治。我愈拖延,我愈不知道該怎樣說。終於,在我要出發到巴黎開一個小型的個人時裝展前夕,我跟他說了。

那天晚上,他特地跟同事調了班陪我在外面喫晚飯。我們去喫印度菜。

女侍應又送來了一盤幸福餅。

我拿了一塊,裏面的籤語是:人能夠飛向未來,卻不能回到過去。

\"人能夠飛向未來嗎?\"我問文治。

\"只要發明比光速快的交通工具,人類理論上是可以飛向未來的。\" \"根本不可能有比光速快的交通工具。\"

\"但是人,一定不能夠回到過去,時鐘不會倒轉來行走,除了你那一個。\"他笑說。

\"你抽一塊嘛。\"我說。

他拿了一塊,裏面的籤語是:年少時,滿懷夢想與憧憬,爲何你忘了?

\"這句是什麼意思?\"我問他。

\"也許要將來才知道。\"他苦笑。

\"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訴你,但你不要生氣。\" \"什麼事?\"他笑着問我。

\"你要先答應不能生氣。\" \"好吧。\" \"我買了房子。\"我戰戰兢兢地說。

他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是良湄叫我買的,她買了同一幢大廈另一個單位,房子在灣仔半山,九百多呎,有三個房間,很漂亮。\"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一個多月前——

\" \"你現在才告訴我?\"他生氣地說。

\"你答應不會生氣的。\" \"你是不是要自己搬出去?\" \"當然是和你一起搬—— \" \"我不會搬過去的。\"他斬釘截鐵地說。

\"爲什麼?爲什麼你一定要分你我?\" \"我知道你現在賺錢比我多,但我不會花你的錢。\" \"你爲什麼這樣固執?\"我開始生氣。

\"你爲什麼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我今天剛從人事部拿了一份職員買房子的低息貸款計劃書,看看可不可以向公司借錢換一間大一點的房子,你已經自己買了。\"我看着那份文件,心裏很內疚。

\"你拿了電視臺的低息貸款,幾年內也不能離職,會給人家看扁你的,你寧願這樣也不肯用我的錢嗎?\"我企圖說服他。

\"我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了,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他站起來,哀哀地說。

\"誰說的?\"我哽咽。

\"是現實告訴我的。\"他撇下我在餐廳裏,我追出去。

\"你不守諾言,你答應過不會生氣的。\" \"我們分手吧。\"他冷漠地說。

\"你說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會有很輝煌的成就,我只會阻礙你發展—— \" \"不會的。你不是也替我高興的嗎?\"

\"是的,看到你發展得那麼好,我很替你高興,你是我愛的人,你有成就,我也覺得光榮,甚至有時候,我也覺得我有一點貢獻。\"

\"你是我所有創作的動力,你爲什麼不瞭解我?我一直以你爲榮。\"

\"我們再在一起的話,我只會成爲你的絆腳石。我走了,你以後不必理會我的喜惡,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你真的這樣想嗎?\"他悽然點頭。

\"我明天就要去巴黎了,你就不能好好的跟我談一談嗎?\" \"對不起,我做不到。\"他撇下我在街上。

我一個人回到那無人的房子。

我當天爲誰回來?

我爲了誰而要成名?

但是我竟然失去了他。

我努力,好使自己活得燦爛,配得起他,我要勝過他以前的女人。他卻不能理解我爲他所做的。

天亮了,他還沒有回來。

我下午就要離開,他竟然那麼殘忍不回來見我。

我拿着行李到機場,希望他在最後一刻跑來,可是,我見不到他。

我從巴黎打電話回來,家裏沒人接電話。曾經,我不也是一個人在巴黎嗎?那個時候,我在這裏惦念着他,他打長途電話來安慰受到挫敗的我,溫柔的關懷,耳邊的叮嚀,仍然在心中,那些日子爲什麼不再回來?

第四章:十分的酸和一分的甜(2)

巴黎的時裝展結束後,當地一本權威的時裝雜誌總編輯歌迪亞建議我在巴黎開店。

\"我可以嗎?\"我受寵若驚。

\"已經有幾位日本設計師在巴黎開店,你的設計不比他們遜色。當然,如果真的打算在巴黎發展,就要花多些時間在這裏。\" \"我考慮一下。\"

\"香港的事業放不下嗎?這可是個好機會,別忘了這裏是歐洲,很多人也想在巴黎開店。\" \"放不下的,不是事業,是人。\"我說。

\"是的,放不下的,通常都是人。我們放下尊嚴、放下個性、放下固執,都只因爲放不下一個人。\" \"有一個人放不下,活着纔有意思。\"我說。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卻沒有把握能夠再和文治一起。

從巴黎回來,踏出機場,我看到他羞澀地站在一角等我。我衝上去,緊緊地抱着他。

\"對不起。\"他在我耳邊說。

\"我以爲你以後再也不理我。\" \"我做不到。\" \"和我一起搬過去好嗎?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他終於點頭。

搬到新屋以後,良湄就住在我們樓下,熊弼仍然住在大學的教職員宿舍,偶爾纔在良湄家裏過夜。良湄也不是時常在家裏的,她有時候在傅傳孝家裏過夜。傅傳孝是廣告公司的創作總監,我見過他幾次,良湄好象真的愛上了他。傅傳孝也是有女朋友的。

我無法理解這種男女關係,既然大家相愛,那何不回去了結原本那段情?爲什麼偏偏要帶着罪疚去欺騙和背叛那個愛你的人?

\"因爲我愛着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男人,你不是也說過,每個女人生命裏,都應該有一個楊弘念、一個徐文治嗎?\"良湄說。

\"但我不會同時愛着他們。\" \"沒有一種愛不是帶着罪疚的。罪疚愈大,愛得愈深。徐文治對你的愛,難道不是帶着罪疚嗎?\"

\"有罪疚不一定有愛,許多男人都是帶着罪疚離開女人的。\"我說。

\"那是因爲他對另一個人的罪疚更深。\" \"文治爲什麼要對我覺得罪疚?\"

\"他覺得他累你在外面飄泊了好幾年,如果他能夠勇敢一點,如果不是那次地震,你就不會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去紐約,這是他跟哥哥說的。\"那天晚上,我特地下廚弄了一客意大利檸檬飯給文治,這個飯是我在意大利學到的。

\"好喫嗎?\" \"很香。\"他喫得津津有味,\"爲什麼突然下廚,你的工作不是很忙嗎?\" \"因爲我想謝謝你—— \" \"爲什麼要謝謝我?\"

\"謝謝你愛我—— \"我從後面抱着他,\"如果沒有了你,我的日子不知怎麼過。\" \"也許過得更自由—— \"

\"我纔不要。\"這個時候,傳真機傳來一封信。

\"會不會是給我的?\"他問。

\"我去拿。\"信是歌迪亞從巴黎傳真來的,她問我到巴黎開店的事考慮過沒有?她說,想替我作一個專訪。

\"是誰的?\"文治問。

\"沒用的。\"我隨手把信擱在飯桌上,\"我去廚房看看檸檬派焗好了沒有?\" \"你要到巴黎開店嗎?\"他拿着那張傳真問我。

\"我不打算去。\"我說。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沒時間—— \"我把檸檬派放在碟子上,\"出去喫甜品吧。\" \"真的是因爲沒時間嗎?\"

\"我不想離開你,這個理由是不是更充分?\"我摸摸他的臉。

\"你不要再爲我犧牲。\" \"我沒有犧牲呀。\" \"你不是很想成名的嗎?\" \"我已經成名了。\" \"在巴黎成名是不同的。\"

\"即使在那邊開店,也不一定會成名,在香港不是已經很好嗎?\"他顯得很不開心。

\"我並沒有犧牲些什麼,我不是說過討厭別離嗎?\"我抱着他,幸福地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

\"你不是也說過不想做一隻蓑衣蟲,一輩子離不開一件蓑衣的嗎?\"

\"如果你就是那件蓑衣,我纔不介意做一隻蓑衣蟲。\"他輕撫我的頭髮說:\"我不想你有一天後悔爲了我,而沒做一些事。\" \"我不會。\"我說。

九六年十二月裏一個晚上,我一個人在家裏,良湄來按門鈴。

\"你還沒睡嗎?\"她問我。

\"沒這麼早。\" \"我和傅傳孝的事讓熊弼知道了。\" \"是誰告訴他的?\" \"有人碰見我們兩個。\" \"那你怎麼說?\"

\"當然是否認。\"她理直氣壯地說。

\"他相信嗎?\" \"他好象是相信的。他是個拒絕長大的男人,他不會相信一些令自己傷心的事。\"她苦笑。

\"你跟傅傳孝到底怎樣?\" \"大家對大家都沒要求、沒承諾,也沒妒忌,這樣就很好,不像你和文治,愛得像檸檬。\" \"什麼像檸檬?\"我一頭霧水。

\"一顆檸檬有百分之五的檸檬酸、百分之零點五的糖,十分的酸,一分的甜,不就像愛情嗎?我和傅傳孝是榴槤,喜歡喫的人,說它是極品,不喜歡的說它臭。\"

\"那熊弼又是哪一種水果?\"我笑着問她。

\"是橙。雖然沒個性,卻有安全感。\" \"你改行賣水果嗎?\"

\"你說對了一半,我這陣子正忙着處理一宗葡萄訴訟案,正牌的葡萄商要控告冒牌葡萄的那個。\"良湄走了,我在想她說的\"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文治回來時,我問他:\"如果愛情有十分,有幾多分是酸,幾多分是甜?良湄說是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是嗎?\"

\"沒有那十分的酸,怎見得那一分的甜有多甜?\"原來,我們都不過在追求那一分的甜。

我們喫那麼多苦,只爲嘗一分的甜。只有傻瓜纔會這樣做。

第二天是週末,下午,良湄來我家裏一起佈置聖誕樹。文治從電視臺打電話回來。

\"良湄在嗎?\"他很凝重的問我。

\"她正巧在這裏,有什麼事?\" \"熊弼出了事。\" \"什麼事?\"良湄問我。

熊弼在大學實驗室裏做實驗,隔壁實驗室有學生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有毒氣體,熊弼跑去叫學生們走避,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結果吸入大量有毒氣體。他自行登上救護車時,還在微笑,送到醫院之後,不再醒來。醫生髮現他肺部充滿了酸性氣體,無法救活。

良湄在醫院守候了三天三夜,熊弼沒機會睜開眼睛跟她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我最後一次見熊弼,是在方維志公司喬遷的酒會上,他落落寡歡地站在一角。他幽幽地跟我說:\"長大是很痛苦的。\"現在他應該覺得快樂,他從此不再長大了。臨走的時候,他跟我說再見。他像小孩子那樣,輕輕地跟我揮手。

別離,成了訣別。他永遠不知道,他愛的女人,一直背叛他。背叛,是多麼殘忍的事。

喪禮結束之後,我在良湄家裏一直陪伴着她。傅傳孝打過幾次電話來,她不肯接。她老是在客廳和廚房裏打轉。

\"那個葡萄商送了幾盒溫室葡萄給我,你要不要試試?\"她問我。

我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我:\"你要不要喫點什麼的?我想看着你喫東西。\"我勉強在她面前喫了幾顆葡萄。

又過了一會兒,她老是走到廚房裏,不停地洗手。

\"良湄,你別再這樣。\"我制止她。

\"他臨走的前一天,我還向他撒謊。\"她哀傷地說。

\"你並不知道他會發生意外。\"我安慰她。

\"他是不是不會再回來?\"她悽然問我。

我不曉得怎樣回答她。

\"我想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聽說每個人在天上都有一顆星,他死了的話,屬於他的那顆星就會殞落。下一次,你看到流星,就跟流星說對不起吧,他會聽到的。\"

\"如果可以再來一次,我不會這樣對他。\"她含淚說。

爲什麼我們總是不懂得珍惜眼前人?在未可預知的重逢裏,我們以爲總會重逢,總會有緣再會,總以爲有機會說一聲對不起,卻從沒想過每一次揮手道別,都可能是訣別,每一聲嘆息,都可能是人間最後的一聲嘆息。

我安頓良湄睡好,回到自己家裏。

\"她怎麼了?\"文治問我。

我一股腦兒撲進他懷裏。

\"我們結婚好嗎?\"我問他。

他怔怔地望着我。

\"你肯娶我嗎?\"我含淚問他。

他輕輕爲我抹去臉上的淚水說:\"我怎麼捨得說不?\" \"我們明天就去買戒指。\"我幸福地說。

第二天,我們到\"蒂芬妮\"珠寶店買結婚戒指。

我選了一對白金戒指。

\"這個好嗎?\"我把戒指套在左手無名指上,問文治。

\"你喜歡吧。\"他說。

\"你也試試看。\"我把戒指穿在他的無名指上。

\"有我們的尺碼嗎?\"我問售貨員。

\"對不起,兩位的尺碼比較熱門,暫時沒有貨。\"她說。

\"什麼時候會有?\"我問。

\"如果現在訂貨,要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這麼久?\"我愣了一下,\"不是空運過來的嗎?\"

\"不錯是空運,但戒指是有客人訂貨纔開始鑄造的,全世界的\'蒂芬妮\'都集中在美國鑄造,所以要輪候。你知道,很多女孩子只肯要\'蒂芬妮\'的結婚戒指。\"

\"真的要等三個月?\"我問。

\"兩位是不是已經定了婚期?\" \"還沒有。\"文治說。

\"要不要到別處去?\"我問文治,\"三個月太久了。\" \"你喜歡這枚戒指嗎?\"他問我。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真的捨不得除下來。我念書時就渴望將來要擁有一枚\"蒂芬妮\"的結婚戒指。

\"既然喜歡,就等三個月吧。\"文治說。

\"對呀,結婚戒指是戴一輩子的,反正兩位不是趕婚期。\"那位售貨員說。

\"你替我們訂貨吧。\"文治說。

\"謝謝你,徐先生。戒指來到,該通知哪一位?\" \"通知我吧。\"我說。

那位售貨員開了一張收據給我們。

\"戒指來到,可以刻字。\"她說。

我珍之重之把單據藏在錢包裏。

三個月,太漫長了。我緊緊握着文治的手,走在熙來攘往的街上,三個月後,會一切如舊嗎?

\"我們是不是應該到別處買戒指?\"我再三問他。

\"你擔心什麼?\"他笑着問我。

\"我想快點嫁給你。\" \"都那麼多年了,三個月就不能等嗎?\"他笑我。

我們不也曾三番四次給時間播弄嗎?卻再一次將愛情交給時間。

第二天回到辦公室,我把未來三個月要到外地的活動全部取消。我要留在文治身邊。

一天,他喜孜孜地告訴我,他和一個朋友正在做一宗把推土機賣到國內的生意。

\"國內修築公路,需要大量的推土機,但是省政府沒有足夠的錢買新的機器,馬來西亞的瑞士制舊推土機,經過翻新之後,性能仍然很好,達到新機的七成水準,價錢卻只是新機的三成。我們就把這些推土機賣給公路局,一來可以幫助國家建設,二來可以賺錢,利潤很不錯。\"他躊躇滿志地告訴我他的大計。

\"你那個朋友是什麼人?\"

\"他是做中國貿易的,是我中學的同學,我們偶然在街上碰到,他跟我提起這件事,他原來的夥伴因爲不夠錢而退出,但是馬來西亞那邊已談好了,現在就要付錢。\"

\"他爲什麼要找你合作?\"

\"他的資金不夠,我們要先付錢買下那批翻新了的推土機,所以他要找人合作。我是記者,又曾經到國內採訪,他覺得我可靠,我們過兩天就會上去跟公路局的人見面。\"

\"你這個同學靠得住嗎?\" \"我們中學時很談得來的,你以爲我會被人騙倒嗎?\" \"當然不會,但你畢竟很多年沒見過他—— \"

\"我和他一起去見公路局的人,還有假的嗎?\" \"你爲什麼忽然會有做生意的念頭?你從前不是不喜歡做生意的嗎?\"

\"這是很有意義的生意。\"他拍拍我的頭說,\"放心吧。\" \"要投資多少?\"

\"不需要很多。\"他輕鬆地說,我看得出他投資了很多,爲了不想我擔心,故意裝着很輕鬆。

我總是覺得他過份樂觀。他這個人太善良了,根本不適合做生意。

良湄日漸復原過來,爲免刺激她,我和文治決定暫時不把結婚的事告訴她,況且我們根本沒打算大事慶祝。

那天,她心情比較好,我陪她到中環那間印度餐廳喫午飯。

\"你還有見傅傳孝嗎?\"我問她。

\"偶然也有見面,別誤會,我們現在是朋友,不是以前那一種,事實上,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我一直以爲熊弼是個拒絕長大的男人,實際上,他是個勇敢的人,他在那個關頭,仍然願意最後一個離開。我怎麼可能愛上其它人呢?最好的那個就在我身邊。\"

\"我們總是過後才知道。\"我說。

飯後,女侍應送來一盤幸福餅。

\"你要一塊吧,我不敢要。\"良湄說。

我拿起一塊幸福餅,剝成兩瓣,取出籤語。

\"寫些什麼?\"良湄問我。

籤語上寫的是:離別與重逢,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戲,習慣了,也就不再悲愴。

\"離別了,不一定會重逢。\"良湄說。

我要跟誰離別,又跟誰重逢?

跟良湄分手之後,我到超級市場買酒,還有二十天就是三個月了,我要買一瓶酒留待拿結婚戒指的那天跟文治一起慶祝。

在那裏,我見到楊弘念,我們離別了又重逢,原來籤語上說的,就是他。許多年不見了,他滄桑了很多。這幾年來,他也在洛杉磯和加拿大那邊發展。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首先開腔。

他手上捧着幾瓶白酒,說:\"回來一個多月了。\" \"哦。什麼時候改變口味的?那邊有\'天國蜜桃\'.\" \"我現在什麼都喜歡嘗試,近來愛上這個。\"

\"是這樣—— \" \"聽說你要結婚。\" \"你怎麼知道?\"我驚訝。

\"有人看到你去買結婚戒指。你忘了你現在是名女人嗎?年輕、漂亮,是時裝界的神話,很多人認得你。\" \"是的,我快要結婚了。\"

\"是不是嫁給那個新聞播報員?\"我點頭,問他:\"你近來好嗎?\" \"怎可能跟你比較,你是如日中天。\" \"沒有你,也沒有我。\"我由衷地說。

\"只有人記得周蜻蜓,怎會有人記得她是楊弘唸的徒弟?\"他笑得很苦澀。

\"你教了我很多東西。\" \"你很幸運,我真妒忌你。\" \"我很努力,你不是說過我會很好的嗎?\"

\"我沒想到你可以去到這個境界。\"他眼裏充滿了忌恨。

我從沒想過他會妒忌我,妒忌得如此苦澀。他從前的高傲,彷佛一去不回。我曾經以爲,他深深地愛着我,難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嗎?抑或,他對我的愛,從來也是出於妒意,因爲想佔有,因爲想控制,所以自己首先失控。那個紅玫瑰和夜鶯的故事,不過是一個他自我催眠的故事。

\"再見。\"他說。

\"再見。\"我跟他說。

我不想再見到他。

那天晚上,我幸福地睡在文治身邊,緊握着他的手,那樣我覺得很安全。文治卻在牀上輾轉反側。

\"有什麼事嗎?\"我問他。

\"沒事。\"他說。

\"是不是那批推土機出了什麼問題?\" \"那批機器沒問題。\"他說。

接着那幾天,他總是愁眉深鎖。

那天晚上,良湄走來找我。

\"文治不在嗎?\"她問。

\"還沒有回來,我剛好想找人陪我喫飯,你有空嗎?\"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凝重地說,\"關於文治的。\" \"什麼事?\"

\"外面有人說他賣一些不能用我推土機到國內,欺騙省政府的金錢。\" \"誰說的?\"

\"是電視臺新聞部的人傳出來的。有記者上去採訪別的新聞,公路局的幹部告訴他,文治跟他的朋友把一些只有兩成功能,完全不合規格的推土機賣給他們,那個幹部認得文治是香港記者。聽說他們已經扣起打算用來買推土機的錢。\"到了晚上,文治回來。我問他:\"推土機的生意是不是出了問題?\"

\"你聽誰說的?\" \"無論外面的人怎樣說,我只會相信你。\" \"那就不要問。\" \"但是我關心你,外面有些傳言—— \"

\"是嗎?你已經聽到了。\"

\"我不相信你會欺騙別人。\"他突然慘笑:\"是我被人欺騙了!怎麼樣?那些馬來西亞的推土機根本不能用,他騙我說有原來的七成性能。明明已經用了五年,他騙我說只用了兩年。\"

\"現在怎麼辦?\" \"同行都知道我賣沒用的推土機欺騙同胞—— \"他沮喪地坐在椅子上。

\"你應該澄清一下。\"

\"有什麼她澄清的?\"他傷心地說,\"我根本就是個笨蛋,我竟然笨到相信一個十多年沒見的人,什麼賣推土機幫助國家,我連這種騙術都看不出來!\"

\"那是因爲你太相信朋友。\"我安慰他。

\"不,那是因爲我貪心!我想賺大錢。我想放手一搏,不想一輩子待在電視臺裏!我不想別人說我女朋友的名氣比我大,賺錢比我多!我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很幼稚?\"他哽咽。

我走上前去,抱着他:\"你爲什麼會這樣想?我們都快結婚了。\" \"這是現實。\"他含淚說。

我替他抹去眼角的淚水:\"我們做的根本是兩種不同的工作,我從來沒有這樣想。你知道我多麼害怕失去你嗎?\"我輕輕撫摸他的臉、眼睛、鼻子和嘴脣,\"我喜歡這樣撫摸你,永遠也不會厭倦。\"他緊緊地抱着我,我坐在他大腿上,輕輕用鼻子去揉他的脖子。罪魁禍首也許不是那個賣推土機的騙子,而是我。他本來是個出色而自信的人,因爲愛我,卻毀了自己。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滴在他的肩膊上。

\"對不起,我不能夠跟你結婚。\"他說。

\"爲什麼?\"我愣住。

\"我們所走的路根本不一樣—— \"他難過地說。

\"不會的。\"我抱着他不肯放手。

\"你還記得幸福餅裏的籤語嗎?是的,年少時候的夢想和憧憬,我已經忘了,我現在是個俗不可耐,充滿自卑的男人。\"

\"不,你不是。\"他拉開我的手,站起來說:\"別這樣。\" \"我愛你。\"我不肯放手。

\"我也愛你。\" \"那爲什麼要分開?\"我哭着問他。

\"因爲用十分的酸來換一分的甜是不能天長地久的。\" \"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只是你不肯接受。沒有了我,你會更精采、更成功。\"

\"沒有了你,成功有什麼意思?我不要成功!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我們以前不是很開心的嗎?\"我哀哀地說。

\"人也許能飛向未來,卻不可能回到過去。你忘記了那句籤語嗎?幸福餅的籤語是很靈驗的。\"他悽然說。

\"我們那麼艱苦才能夠走在一起,不可能分開的,我不甘心!\"

\"對不起。\"他收拾東西離開,臨行前,深深地吻了我一下,說:\"祝你永遠不要悲傷。\"他走了,真的不再回來。

那年我在倫敦買給他的花仙子銀相框,依然放在案頭上。上面鑲着一張我的照片、一張他的照片,還有那張我們兒時在公園裏偶爾相遇的照片。

葉散的時候,你明白歡聚。

花謝的時候,你明白青春。

九七年三月,我們分手了。

十多天後,\"蒂芬妮\"珠寶店通知我,我們要的那一對結婚戒指已經送來了,隨時可以去拿。

我獨個兒去領回戒指。

\"要刻字嗎?\"女售貨員問我。

\"不用了。\"難道我不知道這戒指是爲誰而買的嗎?

我早就說過,三個月太久。

我把兩枚戒指都戴在身上,我自己的那一枚,套在左手無名指上,他的那一枚,我用一條項鍊掛在脖子上。

我沒有找他。他曾給我最好的愛,也因此,我不敢再要他爲我而毀了自己。

他申請長駐北京工作,我只能偶爾在新聞裏看到他。

不合理的聯繫匯率維持了十四年,依然沒有改變,我們的愛情,卻已經變了。

他不在,我孤身走遍世界,爲了那所謂的成名奮鬥。

九七年五月,暮色蒼茫的夏天,我從紐約回來,跟良湄在中環那間印度餐廳喫飯。

\"他步上救護車的時候還在微笑,下一刻卻不再醒來,他這樣突然地離開,我怎可以忘記他?十年後,二十年後,也不可能。我只能忘記他所有的缺點。\"我失笑。

\"你笑什麼?\"她問我。

\"令愛永恆的,竟是別離。\"我說。

\"是的,唯一可以戰勝光陰的,就是回憶。\"末了,女侍應送來一盤幸福餅。

\"隨便拿一塊,看看你的運程。\"侍應殷勤地說。

\"我不敢要,你要吧。\"良湄說。

我隨手拿了一塊幸福餅,取出裏面的籤語紙。紙上寫着:人生便是從分離那一刻萌生希望。

六月份在香港的個人時裝展上,我用數千顆玻璃珠做了一件晚裝,穿在模特兒身上,成爲該天的焦點。在璀璨燈光下的玻璃珠,像一顆顆晶瑩的眼淚,這是一襲離別的衣裳。

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晚上,一個新的時代降臨,整天下着滂沱大雨,是我們相識的那場雨,我穿著那件檸檬黃色的雨衣,一個人走在時代廣場外面。偌大的電視屏幕上,播出了離別之歌。

\"離別本來就是人類共通的無奈。\"我聽到文治的聲音說。

驀然回首,他在電視屏幕上,人在北京。

他依然是那樣沉實而敦厚,使人義無反顧地相信。

如果可以從頭來過,我依然願意用十分的酸來換那一分的甜。

只是,人能夠飛向未來,卻不能回到過去。

離別了我,他也許活得更好。我們努力活得燦爛,期望對方會知道。在未可預知的重逢裏,我們爲那一刻作好準備。

\"記者徐文治在北京的報導。\"他殷殷地說。

\"祝你永遠不要悲傷。\"我彷佛聽到他這樣說。三月裏的幸福餅,我們一起喫的第一塊幸福餅,不是這樣說的嗎?

電視畫面消去,我想留也留不住。

廣場上,只有我,孤零零一個人,看着國旗升降,他曾送給我十二顆藏着國旗的玻璃珠,祝願我成功。如果成功的代價是失去了他,我不願成功。

雨愈下愈大,我不捨得跟屏幕告別,然而,愛,是美在無法擁有。

走着的時候,脖子上的結婚戒指叮叮作響。誰又可以控制明天的雨?

離開廣場,我一個人,走到那家印度餐廳,等待那一盤幸福餅。

\"隨便抽一塊,占卜你的運程。\"女侍應微笑說。

我拿起一塊幸福餅,只是,這一次,我不敢再看裏面的籤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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