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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綠衣姑娘》 / 林淮玉 / 第4章 / 共10章

櫻花落盡階前月,象牀愁倚薰龍。

遠似去年今日恨還同。

雙發不整雲憔悴,淚沾紅抹胸。

何處相思苦?紗窗醉夢中。

五代 李煜 謝新恩

一語成懺。

聞天府果然出了大事,府中一名廚娘於昨日夜裏產下一名畸胎,貌似犬狗,嚇得接生的產婆突然暴斃身亡。

苗小綠一聽這個消息,身子一僵,僵在原地半晌。

怎麼會這樣?

生下畸胎的廚娘整個人神情渙散,到現在不言、不食、不動,只呼吸着。

“真是造孽哦,也不知道是跟誰生的,怎會生下像狗兒的孩子,難道孩子的爹是咱們聞天府裏的一條狗?”卓妙仙掩嘴一笑。

“卓姑娘,請你最好留點口德,你非但沒有同情心,還落井下石,這是會遭天譴的。”她橫了卓妙仙一眼。

“要你管!我說的是實話,韓菁菁還沒成親卻挺了個大肚子,也不知誰是她的男人.我的懷疑非常合理。”

“那你也不能說菁菁腹中的孩子是狗的孩子。”

“可那死胎本來就像一條狗,像人又像狗的死胎,連產婆都嚇得魂歸西天了。”

苗小綠實在聽不下去了,飯也不喫,就走出聞府到街上透透氣去,沒想到聞府廚娘生下畸胎的消息傳得那麼快,轉眼間,全天香鎮的人都在討論這事。

苗小綠走進花雕樓,谷璐璐立刻趨近她探詢此事。

“是不是真的?鎮上的人都說聞府有人生下像人又像狗的死胎?”

苗小綠哀傷的點點頭,“我很同情菁菁,她的模樣像是快要崩潰了,卻沒有人可以幫助她。”

“韓菁菁?”谷璐璐問。

“是啊,她不哭、不笑,也不說話,如果她放聲大哭宣泄一下情緒可能會好些,可是她現在的樣子完全像是一棵沒有任何動靜,只剩下生命的樹。”

“她年初纔到天香鎮,一個人,身無分文,是我哥介紹她到聞天府工作的,她來天香鎮時就已經懷了孩子。”

“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她想起卓妙仙的譏誚。

谷璐璐聳聳肩,“只有老天知道和韓菁菁本人知道。”

“鎮上的傳言是怎麼說的?”

“有同情的,也有難聽的,產婆死了,產婆家裏的人很不冷靜.一早就在花雕樓裏討論要向聞公子索賠多少銀子,一副不會善罷甘休的態勢。”

人死了能拿到一些安家費也是好的,不拿白不拿。

“聞冀東這點銀兩應該不會省。”

“他們獅子大開口,聞公子也不省?”

“多少錢?”

谷璐璐比出一隻手指頭。

“十兩?”

“怎麼可能?是一百兩黃金,產婆的子女本來就都很不孝,平日挖了不少產婆的養老本,現下逮着機會不猛敲一番?”谷璐璐爲產婆不值。

苗小綠想起昨日傍晚在聞天府裏遇上的黑衣人,會不會和韓菁菁產下的畸胎有關?

“會嗎?”她喃喃自語。

“小綠。”谷璐璐喚她。

她才回過神。

“想什麼?我叫你叫了老半天你都沒回應。”

“聞天府昨兒個傍晚潛入一名黑衣人,我懷疑他和這件畸胎案可能有關。”

“會有什麼關聯?頂多是巧合,無巧不成書嘛!小小廚娘會惹出什麼大事來?”谷璐璐不以爲然。

“也許韓菁菁惹的人是個大人物,知道她快臨盆了,所以派人進聞天府。”

苗小綠寧願相信有外力的介人才讓事情演變至此。她實在不願揣測人生狗這種悲劇真的發生在她眼前。

“韓菁菁在聞天府裏一年,怎會沒人發現她認識什麼大人物?”

“一切真相等菁菁心情調適好,自可真相大白。”

一直待到晌午,用了午膳,苗小綠纔打算回聞天府。

“知道什麼內幕記得告訴我哦!”谷璐璐好奇地交代。

“不會漏了你的。”

☆☆☆

聞老夫人也因爲看了死掉的畸胎而跟着生了一場病。

“府裏是不是住了什麼掃帚星?否則怎會接二連三出事,不是死亡就是大病?”卓毓見縫即插針,意有所指地道。

“你指誰?”

“苗小綠啊,說是你的福星,我看是衰星纔是。”

卓毓興致勃勃,心裏盤算着如何把妹妹的情敵驅除,早日坐上聞府舅子之位。

“我雖不喜歡她,可這和她是不是衰星是兩回事。”他不信邪佞之說。

“聞天府裏的廚娘生下畸胎的事,傳得整個天香鎮沸沸揚揚的,你不積極處理對你個人的聲譽很不好。”

“衙門裏的仵作來看過了,產婆確是被嚇死的。

也就是說韓菁菁生下的孩子恐怕真有問題,只是到底問題出在何處,我還查不出來。”他也很頭痛。

“是啊,好好的一個人怎會生出畸胎?”

“她來我聞天府謀事時已身懷六甲。聽說平日沉默寡言,什麼話也不多說,尤其不說個人過去。”

“這麼神祕?”卓毓被勾起了興味。

“是啊,我娘也被這件事弄得整日心神不寧,日日擔心府裏再出什麼事。”

都怪苗小綠常常對娘講什麼鄉野傳奇,又是狐仙,又是百花仙子的,孃的心緒纔會不平靜。

“不如由妙仙專心負責照顧老夫人,相信很快會康復。”

“娘好像和妙仙沒話說。”

如今想來當然沒話說,妙仙不像苗小綠,極盡怪力亂神之能事。

☆☆☆

同日下午,聞冀東找來卓妙仙,與她討論看顧親孃之事。

“老夫人就是愛聽那些奇人異事,我聽了冀東哥的話儘量少提那些沒有根據的鄉野傳奇,不讀也不說,可是老夫人好像不能諒解我的苦心。”卓妙仙淡淡的陳述,表情透着明顯的委屈。

“你繼續保持下去,我娘就是聽了太多苗小綠姑侄的胡說八道,如今纔會心神不寧。”他說。

“小綠姑娘真是奇怪,什麼故事不好讀,偏偏愛說那些妖仙傳奇。”卓妙仙嘀咕道。

“苗小綠的言行已經影響到聞天府的平靜,我會處理,如果她屢勸不聽,我就只好請她走人了。”

卓妙仙心裏有絲得意,爲自己終能在聞冀東心裏佔有一席之地而雀躍。

另一方面,因爲韓菁菁產下畸胎,所以府裏的下人沒人敢擔負照顧她的任務,只好推給什麼都不怕的苗小綠。

不言不語、不喫不喝三天之後,韓菁菁終於有了動靜,開始喝下一些補品。

“這就對了,你要好好對待自己,別和身體過不去。”苗小綠勸說着。

她觀察着韓菁菁,覺得她是個漂亮的女人,也是個似有滿腹心事的女人。

同情弱者慣了的苗小綠,不由得一股淡淡的酸澀襲上心坎,她決定幫助這個可憐的女人。

她投以一個淺淺的微笑,鼓勵道:“世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

韓菁菁徵愣地盯着她。

她張口介紹自己:“你可能不是很認識我,我叫苗小綠,現在開始是你的朋友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對我說,我保證不說出去。”

“小綠。”韓菁菁喃語。

苗小綠友善的點點頭。

“孩子呢?”韓菁菁問道。

“他和你沒有緣分,聞公子讓人把他埋了。”

“埋了?”

“不要再想那個沒有福氣做你兒子的可憐孩子了,把身體照顧好纔是當務之急。”

韓菁菁開始哭,哭得很兇,很滄桑。

“能哭也是好的。”苗小綠喃語。

韓菁菁就這樣一連哭了兩個時辰,苗小綠也陪着安慰了兩個時辰,一個可憐的女人,頭一回讓苗小綠有一種不知該如何使力的感覺。

“我覺得我好痛苦啊——”

韓菁菁哭得肝腸寸斷。

“蒼天待我……真是不公平……我想喊冤……

卻沒有公堂,老天啊!我的心肝啊……”

☆☆☆

他不知道他能期待什麼?

他沒搞錯吧?苗小綠臉帶笑容的從下人房走出來。

“你笑什麼?”他很自然的問。

“不笑難道要哭嗎?”她沒料到會在這裏遇着他,不禁愣了一下。

“韓菁菁好些了嗎?”他也有同情心的。

“大哭了一場。”

“她哭,而你笑?”他覺得很弔詭。

“沒錯,能哭出來就表示她已經在恢復了,如果你想親自表達關懷,可以進去看看她。”

他搖頭,“不方便。”

“爲什麼不方便?”

“男女授受不親,我只要知道她好多了就夠了,你不是很會說故事嗎?發揮你的長處,怎麼說都行。”

她好笑的看着他,“你一向反對我說故事的,怎麼,如今我呵德何能,讓你委此重任安慰一個傷心欲絕的女人?”

“那是兩回事,而且故事分很多種,不是隻有鄉野傳奇啊,別告訴我你才疏學淺,只懂得掰出神妖狐仙的故事。”

怎樣他都不忘損貶她。

“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所以不肯娶她。

他聳聳肩,“我看你最好別知道。”

“聞冀東,你以爲你很了不起嗎?”

“不想娶你也有錯嗎?”

“娶我真有這麼難嗎?”她深受打擊。

天香鎮裏上門向她提親的人不知凡幾,她又不是沒人要,爲什麼這個聞冀東如此看不起她?

“我會娶的女人只會是大家閨秀、名媛千金,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們不合適。”

“你可以先寫好休書嘛,我不會賴着你的,拜堂之後,你就把我休了嘛!”她苦苦地哀求。

再拖下去,三個月期限一到,姑姑寧願一死了之也不嫁胡叔叔。

“你真的很奇怪,既一心想嫁給我,又要我成親後立刻把你休了,你不覺得你很莫名其妙嗎?”

“莫名其妙也好,不要臉也罷,你就娶我爲妻吧!”

他莫測高深的看着她,“給我一個足以說服我的理由,否則今生咱們倆是不可能的。”

“聞冀東,就讓我做你一天的妻子也不行嗎?”

“不行。”他搖頭。

“這麼小氣?”她的心在滴血。

“此事與小氣無關,婚姻不是兒戲豈可結了又休?”他一板一言地道。

“可是我只想做你一天的妻子啊,對你根本沒有影響。”

她的想法真的很簡單,不知聞冀東爲何把它想得那麼複雜?

“怎會沒影響?萬一咱們倆因此而有了孩子怎麼辦?”他覺得她太單純。

她不解地搖搖頭,“我們又不圓房怎麼會有孩子?”

他冷笑,“不圓房?我娶妻做什麼?”

“完成我報恩的心願啊,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想嫁給你?我對你也沒好感。”她坦白言之。

“報什麼恩?”這種說法太傷人。

“姑姑和胡剛叔叔打賭,若我不能順利嫁入聞天府,姑姑就得嫁給胡叔叔。”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原因,聞冀東臉色大變。

“什麼爛理由,苗小綠,你休想得逞。”

“是你自己說只要給你一個足以說服你的理由,你就會娶我的,我的理由就是報答姑姑的養育恩情,你爲什麼還是這麼固執?”她想不通。

他不是出了名的孝子嗎?怎麼她孝順姑姑卻得不到他的聲援?

她望着他刻劃得很好看的輪廓,顯得自信的濃眉,英睿沉沉的瞳眸,和迷人的薄脣。

這麼出色的男人,不肯委屈娶她,也很正常啊,她有什麼好抱怨的。

“因爲我不想爲亂七八糟的原因成親,然後過着平淡無奇的生活。”

“什麼?”

誰會相信?

外表剛毅的男人,也會渴求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美好姻緣?這不像他,一點都不務實。

聞冀東澀澀一笑,他幹嘛跟個黃毛丫頭講這番話。她只會惹他不悅罷了,哪裏懂得他。

“沒事。你好好陪伴韓菁菁吧!我娘那裏有妙仙照顧,你別去打擾她休養。”

“娶我的事可不可以考慮一下?”她心裏很着急,很快地三個月的期限就要到了。

他一笑,朝她擺了擺手後離去。

☆☆☆

苗小綠啊苗小綠,你是不是該打退堂鼓了?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繡花針”,這句話用在她身上好像並不管用。

就在她決定放棄之時,苗荷荷應聞老夫人之邀進府一敘,沒有人知道她們聊了什麼。

然後聞老夫人把兒子叫進她住的春湘樓。

“我已經請人看日子了,府裏發生廚娘生下畸胎之事,一定要有喜事來沖淡。”

“娘又聽了,苗小綠姑姑胡說了?”他嘆了一口氣。

“苗仙姑什麼也沒對娘說,是孃的主意,你趕快與小綠姑娘成親就可以沖喜。府裏今後才能出入平安。”

聞冀東心裏哪肯輕易屈服。

“娘,啥事孩兒都能答應,惟獨親事孩兒想依自己的意見行事。”

“這怎麼行!你就是因爲不願依孃的主意快快娶小綠姑娘爲妻,府裏纔會不平靜。”

“沖喜這事不急,我可以找別的姑娘。家裏發生這件不幸的事並非任何人的錯,請娘釋懷。”

聞母活到這把歲數。真的被畸胎的事嚇到手腳發軟。

“人怎會生下犬胎呢?不是惡神降罪是什麼?”

“人當然不會生下犬胎,相信孩兒,孩兒會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冀東。爲孃的求你娶小綠姑娘爲妻吧!如果府裏再發生任何不祥的事情,娘一定會承受不住的。”

半躺在牀上的聞母以懇求的低姿態,拜託兒子聽她的安排娶自小綠爲妻。

“娘,你可知苗小綠一心想嫁給我的真正原因?”他說。

“什麼原因都好,反正你娶她準不會錯。”

這是什麼情況,他這個做兒子的一生幸福比起苗小綠的報恩願望,到底哪一個比較重要?

“娘,我不會娶苗小綠爲妻,請娘原諒。”他誠實地道。

聞冀東不讓聞母抱持不切實際的希望,他再一次重申。

聞母失望地嘆了一口長氣。

丈夫離世十多年,惟一的兒子又在婚姻大事上不聽她的話,真是情何以堪,人生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決定做些什麼來表達她的不滿,讓兒子正視她的不悅,進而如她的意,稱她的心。

“好吧!我想休息了,你出去吧!”她說。

“娘——”

“我累了。”聞母閉目養神,不再說一句話。

娘對他心生不滿他能理解,可爲了苗小綠,他心裏就不平衡了,他不願娶的女人不過是個平凡無奇的苗小綠,又不是皇家公主,孃親爲何如此生氣?

☆☆☆

聞冀東心裏悶着,約了縣府大人品茗,竺延泰公務忙完纔到聞天府。

“你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竺延泰問。

“府裏發生這樣的事,心情自然好不起來。”他其實以告,在好友面前毋需矯清。

“會水落石出的。”竺延泰有信心。

“可有線索了?”

“我只相信人絕對不可能生出犬胎,一定是讓人偷天換日,將韓菁菁生下的孩子抱走了。”

“初時,我也如此認爲,心想女人怎會生下像狗兒的畸胎,沒有任何理由說服我,可韓菁菁到底與誰有怨,要抱走她生下的孩子呢?”

他應該找個時間好好問問她。

“韓菁菁生產時痛暈了過去,一醒來看見的就是死胎,惟一知道真相的產婆又死了,這案子纔會至今仍懸着。”竺延泰也在密切注意查案的進度。

“產婆真是被嚇死的?”

“從外貌看來是如此,沒有明顯外傷,手撫胸部。詢問她的家人都說產婆一直以來都有西施病。”

“什麼西施病?”聞冀東一時沒反應過來。

“捧心蹙眉。”

“這麼說來一切是發生得這麼湊巧,也這麼不湊巧囉?”

不信邪都不行。

“不過也不必如此悲觀,線索是不好查沒錯,但也非不能查啊。”

“哦?”

竺延泰喝了一口今年的春茶,口齒留香。

“我已派人查韓菁菁的過去,她很神祕,你不覺得嗎?”

“是很神祕,沒有親人,一個人來到天香鎮,好像想回避什麼不堪回首的過去,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人家的私事,不願意多談,我總不方便打破砂鍋問到底,何況她又沒礙着誰。”

“她很年輕,容貌不俗,卻甘於待在貴府廚房,這不是啓人疑竇之處?”

聞冀東同意,“就是,她腹中孩子的爹應該千里追來把她求回去纔是。”

“所以也許問題的答案與她的過去有關。”竺延泰理所當然的假設。

“真希望真相早日大白,免得弄得人心惶惶,謠言滿天飛,什麼可怕的臆測都有。”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聞冀東搖頭嘆息,“愚人才會這麼胡扯。”

“也難怪,因爲找不出合理的解釋……”

一陣尖叫聲打斷竺延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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