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紅笙與淺舞同時喊出聲。
「對不起,小姐,弄疼你了吧!」夏曦皺著眉頭,一臉苦惱。
「你怎麼這樣粗手粗腳的--」
「紅兒。」豔衣打斷她嬌橫的話語。「自己做錯了事,不許把怒氣出在別人身上。」
「她弄疼我--」
「你砸了蜂窩,痛得可不只你一人。」她的手心跟臉頰都在抽痛,若不是還得善後,她真想躺在牀上哀嚎。「十幾個人都給蜜蜂叮了,你以爲痛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紅笙瞪苦她,小嘴高高地噘起。
「爲什麼拿石頭丟蜂窩?」她再次截斷她末完的話語,感覺自己的手心及臉頰又抽痛起來。
「哼!」紅笙別過臉,不想回答她,她的臉蛋上有三顆紅腫包,手臂上也被螫了幾個。
「你若不想回答我,我不勉強,可這件事瞞不過你爹,你想等他回來處理,還是告訴我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濫衣語氣溫和,可態度卻很堅定。
紅笙瞥她一眼,氣憤地在胸前交叉雙臂,可卻碰著傷口,痛得她又喊又叫的。
「冬黎。」豔衣轉向替淺舞敷藥的婢女。「要人去找大爺回來。」
「大姊--」
「小舞,我待會兒會問你。」豔衣示意妹妹安靜。
「哦!」淺舞不敢再多說,一臉罪惡地低著頭。
冬黎遲疑地看了紅笙一眼,隨即應道:「是。」
「等一下。」紅笙阻止她,焦急道:「不要告訴爹。」若是讓爹知道了,一定會把她關起來的,說不定會讓她跟五叔一起關在柴房裏喂蚊子。
「那就告訴我爲什麼要拿石頭丟蜂窩!」豔衣直視女兒的眼睛。
「是……是她激我的。」紅笙生氣地指著淺舞。
「是她先--」
「淺舞,我還沒問你。」豔衣皺下眉,讓妹妹瞧見她的不悅。
「她說我不敢砸下蜂窩,我說我敢。」紅笙揚起下巴。
豔衣看著她沒說話,而後長嘆一聲,轉向站在紅笙旁邊的奴婢。「冬黎,你覺得小姐勇敢嗎?」
冬黎愣了下,不知該怎麼答。「奴婢……奴婢……」
「夏曦,你覺得呢?」豔衣往右瞧去。
「啊……」她也嚇了一跳。
「很難的問題嗎?」濫衣又問。
冬黎與夏曦面面相顱。「不是……」這要她們怎麼回答?她們當然覺得很愚蠢,可這話如何能在小姐面前說啊!
豔衣微微一笑,也不爲難她們。「紅兒,你既然敢砸蜂窩,表示勇氣過人,你爹會很高興的。」
一提到父親,紅笙便在圓凳上不停扭動,顯得坐立難安。
「怎麼?屁股下有蜜蜂嗎?」豔衣關心地問。「冬黎,爲小姐看看。」
冬黎與夏曦笑出聲,卻隨即悶住。
「這件事不是我的錯,是她激我的。」紅笙立刻將責任推到淺舞身上。
「是你先惹我的。」淺舞大聲反駁。
兩人立即吵起來,豔衣揉揉太陽穴。「好了,別吵,好了--」她不得不提高嗓門才能制止她們的爭論,「你剛剛說不是你的『錯』,所以你也知道這件事是『錯』的,對嗎?」
紅笙愣了下,似乎有些弄不清她在說什麼。
「我說得太難了嗎?」豔衣以淺顯的話又講一次。「拿石頭丟蜜蜂窩是不是很笨?」她指苦她身上的蜂叮·
「哼,你才笨!」紅笙不甘示弱地說。「是她害我的。」她指著淺舞。
豔衣抬手製止妹妹說話;「我等會兒會問她,我現在問的是你,你現在不是該在書房跟夫子學字嗎?」
「我……」紅笙一時啞口無言。
「你答應過你爹要好好習字,不是嗎?」她又說。
她低下頭,顯得悶悶下樂。
濫衣轉向妹妹。「小舞,輪到你說了。怎麼回事?」
淺舞瞪了紅笙一眼後纔回話。「我從姊姊房裏出去後,就想到花園裏撿石頭讓杉哥給我在上頭畫畫,誰知道她竟把一堆的蚯蚓丟到我身上。」
「哈……」紅笙一想到她驚嚇的景象,不由得大笑起來,方纔的愁苦一掃而空。
對於紅笙的惡作劇,豔衣不是第一次見識了,但要制止她這種行爲實在不易。「然後呢?」
「她在我面前吹牛說她什麼東西也不怕,我正巧瞧見蜜蜂飛過,所以……」淺舞低下頭。
「我知道了。」豔衣在心裏嘆氣。「小舞,你畢竟比紅兒大上四歲,怎麼同她一起胡鬧?」
豔衣正待再說下去,怱見婢女秋夕走進。「夫人。」她欠身行禮。
一見她來到,豔衣便知道她要說什麼了,秋夕是婆婆的貼身奴婢,她會來這兒必定是婆婆授意,方纔園子裏鬧成一團,要瞞過婆婆是下可能的。
「老夫人請少奶奶過去一趟。」秋夕說著。「也請紅笙小姐一塊兒過去。」
一聽到這話,紅笙在凳子上不安地欠動了下。
「知道了。」豔衣在心底嘆口氣。
秋夕退下後,豔衣自榻上起身。「小舞,把夫子給你的儀禮抄寫一遍……」
「啊……」小舞哀叫著。「大姊……」
「不許討價還價。」豔衣蹙眉。「夏曦,看著小舞,她沒寫完前不許她出去。」
「是。」
「走吧!紅兒。」豔衣說了聲。
她不情願地跳下凳子跟在她後頭,眉頭緊皺,小手絞在一起。
步上廊後後,一名僕役趨上前來。「少奶奶,養蜂人問您這蜂窩他能否帶回去?」
「隨他處置吧!他想要就讓他帶回去。」濫衣說道。「要他再找找府裏是不是還有其他蜂窩,若有,-並都給卸了。」
「是。」
「等會兒……」豔衣心中突然閃過一念頭。「他走之前,我想跟他見一面,有些事想問他,你先帶他到偏廳坐著,備些茶點,我一會兒就來。」
「是。」僕役鞠躬後轉身離去。
豔衣回頭望了眼在她身後侵吞吞拖苦腳步的女兒。「走不動?要我抱你嗎?」
「不用。」她轉過臉不看她。
豔衣沒將她孩子氣的動作放在心上,繼續道:「你是真的對那些蟲啊、蛇的有興趣,還是隻喜歡拿來惡作劇?」
她沒回答,像是下定決心不跟她說話似的。
豔衣不以爲忤,繼續說著:「你若真的對這些東西有興趣,我能請些捕蛇人或是些捉蟲的師父來教你,或者帶你去野外看看……」
紅笙立即轉頭看她,雙眸閃著光彩。
她將她的反應瞧在眼裏,可仍是不動聲色。「但你若只是想拿這些個東西來嚇人,就當我沒提過這些話,你還是跟夫子學千字文--」
「我不喜歡念那些。」紅笙焦急地打斷她的話。「我要……我喜歡蛇啊!蟲的,我……」
「你知道你爹不喜歡你碰那些,」她假裝苦惱地蹙眉。「若是讓他知道……」
一提到父親,紅笙便喪氣地低下頭。
「不過……如果你能保密的話,我們不用告訴他。」當她瞧見紅笮又興奮地抬起臉時,不覺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能保密嗎?」
她點頭如搗蒜。
「每隔三天,我會請師傅來教你,可平常的日子,你還是得習字,你若不習字,你爹會懷疑的,你也知道你爹有多聰明。」
紅笙不由自主地點頭。
「還有一件事,你不能再惡作劇,不能再朝人身上丟些蛇啊蟲的,你若是真喜歡那些東西,便知道她們也會痛的,喜歡一個東西是要真心去愛護,不是這樣糟蹋。」見紅笙聽得有些茫然,她用簡單的話又說了一次,直到她明白。
「你若只是想虐待那些小東西,我立即就把課停了,知道嗎?」她嚴肅地看苦她。
紅笙看著她,一邊思考她說的話,顯然陷入兩難中,她討厭她的後母,可是……她想上這些課……如果是爹,是不可能請人來教她的……
「你好好想想,我不強迫你,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豔衣說著。「我們一事歸一事,只要你想上,我就會找師傅來教你:可今天的事,你還是得受罰。」
見紅笙心不在焉,豔衣也沒再說話,就讓她自己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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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打算就這麼關著亞坤?」翟啓譽傭懶地半癱在椅上,手上拿著柑橘不停轉著。
翟玄領頭也沒抬,只是應了聲,仍舊專注地看著手上的冊子。
「都五天了,二孃若是鬧僵--」
「隨她去吧!」他隨手拿起几上的茶水暍了口。
「你說得倒輕鬆。」翟啓譽無聊地將柑橘輕拋起再接住。「大嫂可煩惱了。」
翟玄領頓了下,而後瞄他一眼。「她要你來求情?」
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悅,翟敔譽微笑。「沒有,我本來也以爲她要我來求情,不過大嫂說你不會高興的,所以要我別提;」
這話不但沒讓翟玄領平靜下來,反而輕蹙起眉頭。「她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不過是問我一些府裏的事。」他將柑橘放回盤內。「本來她是來找沐文的,恰巧我妹子出去了,所以大嫂纔來跟我說話。」
「她問了哪些事?」
翟啓譽聳聳肩。「都是些雜事。」他突然咧嘴而笑。「不過與大嫂談過話後,倒是明白了大哥爲什麼會娶她。」
他放下冊子,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爲什麼?」
「與大嫂說話挺有意思的。」翟啓譽無聊地開始剝橘子。「她能把一些無聊的事說得很有趣。」
「是嗎?」他扯了下嘴角。
「她給我講了個很有趣的故事。」翟啓譽微笑地瞥了大哥一眼。
翟玄領挑了下眉,他的妻子最擅長的就是說故事、打比方。
「這故事是關於大哥的。」他拔了片橘子就口。「我答應嫂子不能提,可這故事實在好笑……」語畢,他自己便笑了起來。
翟玄領耐心地等他笑完,手指不耐煩地敲了敲茶几。「什麼故事?」
「我答應了不能提。」他吊人胃口地說著,隨即轉了話題。「對了,你真打算一直關著亞坤?」他追問。「大伯雖然一直沒吭聲,可再這樣下去--」
「誰說我要一直關著他?」翟玄領打斷他的話。「只是給他個小教訓罷了,我打算下個月讓他跟你一起押運上京城。」
「什麼?」翟啓譽喫驚地站起身。「這不行、不行,不妥……」
「爲什麼?」他心情愉快地問。
「你明知故問。」他苦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人喜歡作威作福,有他在,船上的人都別想安寧。」
「這簡單,他若出岔子,你就把他踢進江裏去。」他微笑,顯得心情很愉快。
「你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的?」翟敔譽眉頭糾結,仍是一瞼苦意。
「我看起來像是在說笑嗎?」
「幫主,嬴公子到了。」運卒進廳通報。
「請他進來。」
翟啓譽又塞口橘子。「來了正好,咱們家的茶葉也快用光了,正好要他送些到家裏去。」
贏瑾蕭跨人大廳的同時,翟玄領與翟啓譽自椅子上起身、
「好久不見了,翟兄。」贏瑾蕭拱手,他有著高瘦身材,身著白袍,五官俊秀,是揚州大茶商。
翟玄領微笑。「坐。」
「聽說六公子這陣子都在漕幫。」贏瑾蕭轉向翟啓譽。「今日一見果然不假,有你幫著,你大哥也能享享清福。」
翟啓譽露齒而笑。「我在這兒只當門面,好看罷了。」他拋起橘子。「順道在水果爛透前給喫進肚子。」
贏瑾蕭正經道:「這種差事怎麼不介紹我來做?」
翟啓譽哈哈大笑,三人寒喧說笑一番,在下人上茶後才止了話題。
「聽說你府上有個很會泡茶的侍童。」翟啓譽端起茶盞。
他頷首。「是我三弟的使喚人。」
「改天得到府上見識見識。」翟啓譽興致高昂地說。
「歡迎。」贏瑾蕭轉向翟玄領。「翟兄今天找我來是……」
「聽說贏兄最近在查僞茶的事。」
贏瑾蕭點了點頭。「嗯!這陣子魚目混珠的事越來越多,想是與前陣子漕船翻覆有關。」
兩個半月前,運往京城的漕船沉沒在淮河上,原以爲是風雨所致,沒想卻是人爲;因船上裝滿官鹽、茶,以及香料,若折換成現銀,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因此歷年來都有人動私心,想將船上的物資佔爲己有。
雖說沉船的舟卒已經找到,可據他們所言,有批人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把大部分的東西都搬走了,因鹽、茶及香料都是朝廷專賣之物,商人們必須憑引才能兌換販賣,即使是種茶的園戶也不能私賣:可茶爲民生所需,交易量大,利潤也豐,所以還是有不少人鍵而走險的私賣。
翟玄領繼續道:「他們若想銷掉這批榷茶,必得與其他茶混著賣,纔不易引人注意。」
「翟兄的意思是……」
「我想放條線將他們都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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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玄領一進宅第,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倒不是他能感應到什麼,而是女兒沒有在門口迎接他。這些日子只要他一踏進家門,女兒就會衝到他懷裏嘰哩呱啦地說著,可今天卻沒見著她的身影……
「小姐今天怎麼沒出來迎接您?」站在翟玄領身邊的馬沿發出疑問。
「是啊!」牛坤也道,他與馬沿都是翟玄領的屬下。
「因爲今天……」門房阿忠想到什麼似的又停了嘴。
翟玄領瞧向他。「怎麼?」
「小的不該多嘴的。」阿忠抓抓頭。
「別吞吞吐吐的。」牛坤不耐煩地說。
「是,小姐……小姐拿石頭砸蜂窩……」
牛坤與馬沿同時縮了下肩,不用他說下去,他們已經能想像其中的慘狀。「小姐沒傷著吧?」牛坤緊接著問。
「沒事,只是被叮了幾個包。」
翟玄領面無表情地往前走,馬沿與牛坤互看-眼。「頭兒……」
「你們去休息吧!」翟玄領截斷兩人的話。
「是。」兩人應了聲。「小姐性子皮,您別太苛責她。」牛坤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翟玄領沒說話,只是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小姐這回怕是要被關上十天半個月了。」豐坤長嘆一聲。
翟玄領走過石子路,穿過樹叢,溫和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對於女兒的一再闖禍,他已不知道她是調皮,還是故意搗蛋,再這樣下去,她真要無法無天了。正想著該怎麼處罰紅笙時,遠遠地他便瞧見涼亭內有抹熟悉的身影--他的妻子,她正背對著他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
他沒察覺自己開始放鬆緊繃的情緒,表情也變得溫和起來,他無聲地走近她身後,發現石桌上擺了茶具及糕點。
「在等我還是在看夕陽?」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濫衣震了下,她想轉身卻在中途煞住,急忙側過肩,依然背對著他。「你嚇了我一跳。」
「怎麼?」他沒漏掉她的反應,抬手握住她的肩,轉過她的身子,而後詫異地瞧見她的臉隱藏在紅色的紗巾下。
她微微一笑,似乎很高興見到他意外的表情。「喜歡我的裝扮嗎?」她摸摸瞼上的面紗。
他揚起嘴角。「你爲什麼……」
「我只是突然一時心血來潮。」她輕巧地帶過這個話題。「今天忙嗎?」
「還好。」他動手打算取下她的面紗,卻讓她阻止。
「我想多戴一會兒。」她握住他寬大的手掌。「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他點點頭,明白她要提紅笙搗蛋的事。
「坐,府裏來了個很會泡茶的侍童。」她拉他在石凳上坐下,爲他倒了杯茶水。「雖說味道上不及雀門街贏府的沂馨,可也算是上品了,相公喝過贏府的茶嗎?」
翟玄領詫異地搖搖頭,還來不及說話她已接續道:「去年我曾爲贏府辦過一場喜宴,那時喝過沂馨泡的茶,不管色澤香氣味道都讓人難忘,說不準相公也去喝過喜酒,畢竟贏府也是商家……這茶水都涼了,我要侍童再泡一杯。」
「不用了。」他開口,她講的一串不相千的話更讓他確信她在進行某件事,想要知道妻子到底在想什麼,最好的方法就是單刀直入。「你在這兒做什麼?」
她微笑。「我在觀落日,偶爾欣賞晚霞,能讓人心情愉悅,煩惱一掃而空。」
他看著橘紅的彩霞,不經心的問:「你有煩惱?」
「啊?」她抬眼向他。
「你剛剛說,看落日會讓人煩惱一掃而空。」他轉頭,視線停留在她臉上。「你有煩惱?」
豔衣眨了下眼。「相公真細心。」她又眨了下眼瞼,眸子低垂。「妾身是有點煩惱……」
他耐心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不過已經沒事了。」她捧起茶盞,怱地想到自己戴著面紗下方便喝茶,只得又放了下來。
翟玄領沒預料到她如此回答,愣了一秒後才發現她已經講完了,「是關於紅兒嗎?」他好心的提醒她。
「紅兒?」她訝異地瞧著他。「紅兒怎麼了?」
她的回答再次讓他訝異,不過他很快就明白她的詭計,「你不用替她掩飾,我已經知道她搗蜂窩的事了。」
「原來是這件事。」她輕撫茶碗的邊緣。「相公不用擔心,我已經懲罰她了。」
「你已經懲罰她了?」
「有什麼不對嗎?」她疑問。
他溫和一笑。「我以爲你會袒護她。」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向來是個賞罰分明的人。」
翟玄領不以爲然地輕哼一聲,豔衣假裝沒聽見,逕自道:「當然,沒管教好她,妾身也該負責,這件事我已向娘請罪了。」
他再次挑眉。「你不需要這麼做,紅兒本來就愛搗蛋--」
「相公不要再說了,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她打斷他的話,雙手捧起碗,到了口邊纔想到自己還戴著面紗,只得把碗又放下。
「你已經決定了?」妻子強制的口氣讓他輕蹙眉宇。「決定了什麼?」
「當然是懲罰我自己。」她頓了下。
「我可以問是什麼懲罰嗎?」他盯著妻子低垂的眼眸。
她輕笑一聲。「相公爲何突然變得如此有禮?你當然可以問。」她以指尖滑過石桌的邊緣。「我決定餓自己一餐。」
「什麼?」
「我是說我不用晚膳了。」她瞧著他,忽然覺得臉上刺癢,雖然很想伸手抓,可她還是竭力隱忍下來。
他直視她的眼眸。「你是不是在進行什麼陰謀?」
「陰謀?」她張大眼。「相公爲什麼這麼說?」
「你在這兒賞夕陽,還戴著礙眼的面紗,然後告訴我你不用膳,還有紅兒的事……」
「相公真多心。」她輕笑兩聲,隨即驚呼一聲。「相公……」
翟玄領毫無預警地扯下她的面紗,就見她臉頰旁腫了起來,豔衣心慌地發現他的臉色開始僵硬。
她急忙用手遮住腫包,沒想卻碰了傷口,讓她喫痛得低呼一聲。
他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碰自己的臉。「蜂螫的?」他微眯眼,抬起她的下巴轉動她的臉,發現她的耳下也被螫了一個,
「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不礙事。」她拉下他的手,想將面紗重新戴回瞼上,卻讓他阻止。
「紅兒呢?」他的語氣開始轉硬:
她急忙握住他的手,深怕他怒氣衝衝的跑去找女兒,「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他打斷她的話。「不管你說幾個故事都一樣,我絕不會再姑息她。」
「你打算怎麼做?」她更加握緊他的手。「也把她關在柴房嗎?還是毒打她一頓,或是把她丟到河裏去讓她活活溺死--」
「你倒是提供了不少方法,我會考慮的。」他站起身。
她張開手攔住他的去路。「在你去找你的女兒前,我有些話要跟你說清楚,我希望你能稍微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他和緩地說,在他看來,她纔是那個該冷靜的人,她的臉不知是因爲蜜蜂的叮咬,還是氣憤,整個泛紅,她甚至沒察覺到自己的姿勢像是在向他挑釁。
「很好。」她深吸口氣,腦袋飛快地轉著。「在你走到你女兒的房門前,我要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婚前你是不是答應過我,紅兒由我管教?」
他頷首,「我沒忘。」
「所以,這件事相公得聽我的。」她也點頭。「請你不要插手。」
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豔衣察覺他的神色不對,立即發現自己說話太沖了,連忙放軟聲音。「我是說……貳弟的事妾身聽你的,紅兒的事就請相公依我,如果你插手管了這件事,我跟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關係就會破裂了;再說,我已經給她懲處了。」
「什麼懲處?一塊糕點嗎?」他譏誚地問。
她微笑。「當然。」她不自覺地撫上他的手臂。「等她面壁思過以後。」
「面壁思過?」他輕碰她的臉,小心不弄疼她頰上的紅包、
「嗯!所以你現在不能訓她。」她能感覺他的態度軟化下來。
「面壁思過不會有什麼效果。」她的方法太溫和了。
「相公喜歡看法家的書,對嗎?」
他非常確定她已經挖好陷阱等他跳下去。「你又在拐著彎說話--」
「我沒拐著彎,今天我整理你的書房時,隨手翻了你的書。」她低垂眼,心不在焉地撫上他的胸膛。「碰巧瞧見了吳起休妻的故事。」
「我不會因爲紅兒的事就把你休了。」
她沒回應他的話,只是道:「吳起叫他的妻子織絲帶,可後來發現寬度不符合他的要求,便叫她重織,沒想又織一次後,吳起一量,還是不符要求:他的妻子說:我開頭就把經緯線確定好了,不能更改,吳起一生氣就把妻子給休了,相公覺得吳起做得對嗎?」
翟玄領開始覺得要踏進她的陷阱了,他頓了下,緩道:「這與我們所說的話題有關嗎?」
她點頭。「後來他的妻子請求他的哥哥去勸說吳起接她回去,他哥哥卻說:吳起是制定法的人,他定的法是爲實行全國、建功立業的,所以首先必須用於妻子身上,然後才能推行,他不可能接你回去的。」她搖頭。「相公不覺得吳起真是個迂腐的人嗎?」
他露出笑,不敢相信她會批評戰國時著名的軍事家。
「『法』於戰亂,於建國之初,是讓國富民強的利器之術,用於管理下屬,是值得學習之法,可親人若也用『法』,不免過於冷漠僵化。」
「你……」他真不知該怎麼說她。
「相公。」她偎進他懷中。「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讓蜜蜂螫了臉還得說這麼多話,就像有人拿針猛戳我的瞼那麼難受。」
他輕嘆口氣,環著她柔軟的身子。「別說了,我明天再找她談。」
她放鬆地靠著他。「謝謝。」她輕聲道。「你等會兒可以去看她。」
她快把他搞糊塗了。「你剛剛說不要去……」
她仰頭注視他。「我是說你不能訓她,可你得去關心她,讓她知道你不高興,但不要苛責她,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爲想確定她在你心中還是最重要的。」
他輕蹙眉宇,而後嘆口氣。「有時候我真懷念她還在襁褓時,只要餵飽她,她就會乖乖睡覺。」
丈夫嚴肅的表情及話語讓豔衣笑聲洋溢。
聽著妻子甜美的笑聲,他不覺也露出笑。
「還有件事……」她深吸口氣,真正困難的部分纔要開始:「你知道今天蜜蜂……到處螫人……」
見她低垂著頭沒看他,他已從經驗得知她必是有事瞞著他、「我知道。」
「我是說……到處飛、到處飛……」她重複說著。
「然後……」
「我必須保護每一個人,我是說警告他們快點跑……」她又頓了下。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吞了下口水。「我把五弟放出來了。」說完這話,她幾乎想閉上眼睛,可她的個性阻止自己如此懦弱,於是她只是瞪大眼看著他。
一陣怒氣湧上,在他能意識到自己做什麼之前,翟玄領已揪住她的肩膀。「你放他出來了?」他的聲音緊繃,臉孔頓時變得嚴厲。
「他需要敷藥。」她急促地解釋,雙肩上的壓力讓她覺得很不舒服。「我本來是想讓大夫進去爲他醫治,可二孃認爲他已經關得夠久了。」
「他關得夠不夠久該由我來決定!」翟玄領極力控制自己奔騰的怒氣,他沒想到妻子會大膽到違抗他的命令。
「我知道--」
「那你爲什麼--」在感覺自己提高音量時,翟玄領連忙將之壓下,他向來不是個容易失控的人。
豔衣挺起肩膀,握緊拳頭,不想讓自己打哆嗉。「二孃去找娘,是娘同意的。」她試著讓他明白。
翟玄領放開她,冷峻的眼神直視她。「是你去說服娘,還是二孃去說服的?」
她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當然是二孃。」
「我們都知道你多會說話。」他的聲音透著對她的不信任。
她在當下明白他話語中透露的暗示。「現在我們知道你的疑心病有多重。」她怒目而視。
他疑心病重?翟玄領不悅地皺下眉。「我只是依常理判斷。」
「依常理判斷相公該知道二孃忍不住幾天便會鬧的,她不敢上你那兒去,自然找我或是娘,這不也是常理嗎?再怎麼說,亞坤是你的兄弟,你真認爲爹孃會讓你關他一輩子都不吭聲嗎?」她真無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不敢相信她竟然開始教訓他!「看來,我變成個沒常識的人。」
他嘲諷的語氣讓她蹙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相公能瞭解,處理家事不能硬著來--」
「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該怎麼做。」他截斷她的話,
他冷硬的聲音讓她明白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於是她不再開口,夕陽的餘暉在這時隱沒,留下青灰的天色。
豔衣站在原地與他對視,可隨著時間過去,她開始覺得脖子酸,臉上的叮腫也越來越刺痛,
「如果沒別的事,請容妾身先行回房。」如果可以的話,她想把自己紅腫的瞼埋在冰水中,順便讓腦袋冷靜一下。
當她轉身時,丈夫的聲音傳來。「這件事我不會再追究,可不能再有下一次。」她停下腳步回身仰望他。
「所以你還是認爲是我去說服孃的,」他竟然會如此固執。「你若不相信,大可去問娘。」
「我沒說我不相信。」他緩慢地說著。
他的語氣非但沒讓她安心,反而讓她更加不安,因爲他看起來仍是疏離冷淡。
「我只是想確保你下次不會再幹涉亞坤的事。」
她點點頭。「老虎嘴上的那塊肉。」
「什麼?」
「我說五弟是你嘴中街著的那一塊肉,沒將他吞下之前,你是不會鬆口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妻子挺直的背脊、高傲的姿態,隨即搖搖頭。「這次你不能,也不可能說服我。」他已經打定主意這件事不讓她攪和。
「我沒要說服你。」爲證明她所說爲實,她轉身離開,沒再說一個字。
翟玄領看著她離開,濃眉攏上,妻子最大的缺點就是心腸軟,看來這事得由他出面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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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輕點。」翟亞坤叫了一聲。
「你這丫頭是怎麼回事,粗手粗腳的。」一旁的喬氏斥責著正在爲兒子上藥的女婢。
「奴婢……奴婢……」
「奴婢什麼?別在這兒吞吞吐吐的,讓開!」喬氏看不下去,拿了桌上的藥膏爲兒子敷在背上的叮腫處。
「真是倒楣透了。」翟亞坤咒罵著,他身上除了被蜜蜂螫的紅腫外,還有些是跳蚤、蚊蟲咬的痕跡?「再在柴房待下去,我一條小命就沒了。」直到剛剛沐浴過後,他才覺得自己又像個人了?
「大公子也真是沒良心,把你關了五天。」喬氏也忍不住抱怨:「若不是爲孃的上你大娘那兒說去,你這會兒不知被叮成什麼樣了;都是紅兒那搗蛋鬼,沒事竟然去丟蜂窩。」
「算了,若不是那小鬼,我這會兒還窩在那兒呢!」翟亞坤動動僵硬的身子。
「不過也真奇了,蜜蜂怎麼會飛那麼遠,竟然飛到柴房去叮你,」見著兒子幾乎滿頭包,她這做孃的實在心痛。
「大公子。」
門口傳來的叫喚聲讓母子互看一眼,而後瞧苦翟玄領走進來,
「大……大哥……」翟亞坤急忙自倚上起身,身子晃了下。
翟玄領瞄了眼五弟身上的傷及略顯疲態的神情,隨即朝喬氏點個頭。「二孃。」
喬氏冷哼一聲:心裏頭有無數的怨氣想發泄,她已經竭力控制自己,但仍忍不住尖酸地說:「沒想大公子還惦記著我們,我還想著在太少爺眼中,我們母子就跟那剩菜飯羹一樣,礙了您的眼。」
一直以來,她對翟玄領比他對她還要恭敬,還要小心翼翼,就怕得罪他以致坤兒的處境更加爲難,可這回這口氣她實在難以吞忍。
「二孃言重了。」翟玄領轉向翟亞坤。「坐著吧!我有話說。」
翟亞坤坐下的同時朝下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全出去。
末等翟玄領開口,喬氏已搶先道:「大公子若再想把坤兒鎖在柴房,我是不會答應的。」
「二孃誤會了。」翟玄領緩慢地說著,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我只是來說幾句話。」
「說什麼?」喬氏戒備地看著他。
「這幾天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家門一步。」他簡單地對翟亞坤下令。「如果讓我知道你出門,這回就不是隻有關在柴房裏了,我要你進縣衙的地牢蹲著。」
喬氏倒抽口氣、「你……」
「娘。」翟亞坤制止她,示意她不要插嘴。
「二孃想知道他幹了什麼勾當,可以自己問他、」翟玄領起身。「只要讓我知道你又在背後搞鬼,我會直接廢了你;還有,如果有其他事,可以直接找我談,別到豔衣面前說三道四讓她難做人。」
他的話讓喬氏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大少爺這是在說我嗎?」她紅豔的指甲陷進掌心。
「二孃莫要誤會,我說這話沒別的意思,二嬸那兒我也同樣交代了--」
「是嗎?三嬸那兒也說了嗎?」喬氏語帶嘲諷地衝口而出。
翟玄領平靜地注視她。「三嬸那兒我自然會派人去說,二孃想遣人跟著去聽嗎?」
喬氏一時啞口無言,嘴巴張了又合上。
翟玄領轉身而出,再多留一刻,他恐怕會剋制不住自己將翟亞坤大卸八塊。
「他是什麼意思?他是什麼意思?!」喬氏難掩憤慨地尖嚷。
「奸了。」翟亞坤煩躁地制止母親的叫聲。
「他還有將咱們當人看嗎?」喬氏忍不住又嚷了句,帕子在眼角抹了抹。「真的是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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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浴後,豔衣坐在牀榻上,背倚隱囊,左手搭著憑几,右手在書案的白紙上寫下明天該辦的事,婢女冬黎則站在她身後爲她擦乾髮絲,她一邊擰眉思考,一邊喝著蜜茶,臉上塗著青色的藥膏,看起來有些可怕。
「夫人……」
剛開始豔衣沒聽到她的叫喚,而後才回過神。「什麼事?」
「奴婢……奴婢有件事……」
聽身後人吞吞吐吐,豔衣放下筆,轉過身。「怎麼?」
「奴婢想請幾天假……今天我大哥來府,說我娘病了。」
「嚴重嗎?」她關心地問。
「不是……很嚴重。」她急忙又補了句。「我娘臥病在牀,說想見我,所以……」
「哦!那你就回去吧!」沒等她說完,豔衣已點頭應允。
她愣了下,隨即鬆口氣,「奴婢真的能回去嗎?」
「你娘病了不是嗎?」濫衣點頭。「那你自然得回去看看她,家裏有錢請大夫嗎?」
「還……還過得去。」她結巴地說著。「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豔衣微笑。「只是件小事。」
「可……可老夫人那兒……」她擰緊眉心。「老夫人不喜歡我們隨意請假回去,說是會壞了規炬。」她以前是老夫人身邊的奴婢,最近纔來服侍少夫人,若她不在夫人身邊,老夫人一定會發現的。
「規矩?」
「嗯!說是如果每個人家裏有點事就想回去,那以後還怎麼做事。」她囁嚅地說著。
「老夫人凡事顧慮得周全,這話也是對的。」
「那……奴婢……」她開始發慌,深怕王子改變心意。
「沒關係,我再同老夫人說。」豔衣安撫地對她笑著。
「奴婢進府六年,只回去過一次。」冬黎依舊緊張,「是我爹去世,我沒能在他身邊,這次我娘……我擔心……」
「我明白。」她放柔語調。「老夫人那兒我會說的。」
冬黎這才安下心。「奴婢只回去三天,不會耽擱太久,這二天奴婢再安插個人進來服侍夫人。」
「不用了。」濫衣不甚在意地說。「還有夏曦在不是嗎?再者,很多事我都能自己來。」
「是。」冬黎服從地應了聲。
豔衣重新拿起筆,正欲書寫時,聽見冬黎遲疑的聲音再次響起。
「夫人……」
「還有事嗎?」
「不是,我是說,不是奴婢的事。」她咬了下脣後才道:「奴婢是不該在夫人面前嚼舌根的,可又想給夫人提個醒。」
這些日子跟在夫人身邊,見她做事的一些方法,心裏明白夫人是個好人,有好幾次她都想說些心裏話,可她的身分是不能僭越說這些的。
豔衣再次放下筆,想著該怎麼說。「這府裏還有許多是我不明白的,如果你能給我提個醒,那我就不用擔心會犯錯,」
她緊張地舔舔嘴脣。「夫人……夫人奴婢……奴婢不能說太多,你若是有難處,只要找三奶奶,三奶奶能幫你的。」
「三嬸?」豔衣正打算再問下去,霍地外宣傳來夏曦的聲音。
「大少爺。」
冬黎嚇了一大跳,差點沒軟趴在地上。
翟玄領走進內室,冬、黎急忙一幅身,「大……太少……爺……」
她顫抖的語氣讓翟玄領轉向她,豔衣立即道:「這兒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冬黎定下心神,快步走出去。
濫衣自牀榻起身,爲丈夫倒杯水。
翟玄領的目光停在書案上,他走近,瞄了眼紙上的字,瞧見一個陌生的名字。「黃萬成是誰?」
「他是這次爺爺八十大壽的籌辦人。」豔衣回身走回臥榻,正打算將之收起時,丈夫的手覆上她。
「你列了不少事。」他知道妻子習慣將事情記下,婚前她甚至送了他一本羣芳錄。
「都是些雜事。」她一語帶過。
他的雙眸落在她滿是青泥的臉上。「還疼嗎?」她單薄的衣裳襯著微溼的發,顯得柔弱纖細。
「好多了,大夫說過幾天便沒事了。」他的語氣溫柔,想來已經氣消了,濫衣朝他露出一抹淡笑。「可這藥泥塗在臉上實在可怕,相公若半夜醒來,可別讓妾身嚇到了。」
她語中的促狹讓他微笑。「我會記得吹滅每盞燈。」
她淺笑道:「相公想歇息了嗎?」
「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濫衣在心裏嘆口氣,任他拉著自己坐在榻上。「相公去見過紅兒了嗎?」
「她靠著牆睡著了。」
濫衣點點頭。「看來她真的有在反省。」
「跟周公反省嗎?」他不以爲然地說著。
「相公爲什麼老是看到事情最壞的一面?」她眨眨眼。「紅兒若無悔改之意,便會回牀上睡不是嗎?她靠著牆睡著表示--」
「她累了。」他接下她的話。
「相公應該不是隻看事情表面的人。」她反駁。
「感情用事會影響人的判斷。」他的妻子雖然聰明,可的確往往感情用事。
「可是--」
他的拇指撫過她柔軟的脣,阻止她說下去。「紅兒不是我要跟你討論的重點,我要你答應以後不會再插手五弟的事,對於他,我自有安排,」
「可是二孃--」
「二孃那兒我會處理。」
她注視他。「怎麼處理?」
「這你不用管。」他抬手撫過她耳際的幾繒髮絲。
「你知道我不是隻會聽話的人。」她輕語,感覺他觸碰的手停下。「你們每個人都在給我指示,要我做這做那,我不能有自己的意見嗎?」
他看著她,眉頭攏上,-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他死去的妻子從不會違抗他,可她卻不停地在挑戰他的耐性及脾氣,
「若是爺爺或公公不停的告訴你這能做那不能做,相公也會覺得綁手綁腳吧!」
「這是不同的兩件事。」他捺著性子說。「我現在只要你答應我不會插手五弟的事。」
她緊蹙眉心,明白他不會在這件事情上讓步。她嘆口氣。「我知道了,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他挑眉。「什麼?」
「相公不能再規定我什麼。」她認真地說。「家裏這麼多規炬,我做每件事都得小心翼翼,若連你也要求我,我會倦的。」
「小心翼翼?」他不解。「你做什麼事得小心翼翼?」
她垂下眼,想著該怎麼說。「相公覺得爹孃……爹孃如何?」
「什麼意思?」
「爹孃感情好嗎?」她抬眼望著他。
他的黑眸頓時變得深沉。「與一般的夫妻無異。」
「像我們這樣嗎?」她露出笑,偎近他懷中,雙手環上他的腰。
他微笑。「我沒躲在他們的房裏瞧過,不曉得?」
「相公曾說我讓你頭痛。」她仰望著他俊秀的五官,「娘可是讓爹頭痛的人?」
他立刻明白她想說什麼。「有些事不要去探究。」
「這宅子裏,好多事都不能碰的,對嗎?」她有感而發地說。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順手將書案與憑几置於牀下,而後說道:「睡吧!」
「我還不想睡,有些事我還沒……」她頓住話語,因丈夫已欺身過來,將她壓至身下。
「我說了,有些事不要探究。」他半壓在她身上,一手撐著自己,一手輕觸她的臉。「這藥膏看起來很像泥巴。」
她在心裏嘆口氣,明白他不想討論雙親的問題。「很可怕嗎?大夫說難看了點,可很有效,敷了之後比較不會痛。」
「可怕倒是不會,就是礙眼了點。」他低下頭,微笑地輕吻她誘人的脣。
她羞澀地笑著。「你的臉會沾到的。」她輕推他的肩。
他抬起頭,見她開心地笑著,「真的沾到了。」她抬手撫去他頰邊的膏藥,雙眸閃著動人的光彩。
「那就沾到吧!」他無法自己地又在她脣上印下一吻。「你不爲我寬衣嗎?」他的脣角噙著笑,將他頰邊的柔荑輕握至脣邊印下一吻。
紅霞染上她的臉,甚至在他親吻她的手腕內側時輕顫了下,可他卻皺下眉,黑黝的眸子盯著她白嫩肌膚上的點點紅印。
「誰弄傷你?」他沉下瞼。
「嗯?」她一時沒聽清丈夫的話語。
「有人抓你。」他注視她手上留下的指甲印。
「沒什麼。」她想抽回手,卻無法掙脫他的掌控。
「誰弄的?」他重複問題。
見他態度堅持,濫衣輕嘆口氣後才道:「下午二孃說話時稍微激動了些,所以纔會這樣,比起讓蜂螫的傷,這根本不足道。」
見他不發一語,她只得繼續道:「爲人父母,總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二孃她也是擔心--」
「不用爲她說話;」他打斷她的話,語氣還算平靜。「我已經要她以後不許來煩你了。」
她眨眨眼,詫異於自己聽到的話語。「爲什麼?」雖然她並不會待別喜愛二孃,可這並不表示她想與二孃形同陌路。
「我不想他們利用你來讓我妥協某些事。」
她盯著他,眉頭輕擰。「有時我覺得已能摸熟相公的心思,可有時卻又覺得像是陌生人一般。」
他的嘴角隱約透著笑意。「是嗎?」
她點頭。「相公有時溫柔和善,可有時卻又冷硬得讓人發寒。」
「我會把它當作恭維的。」他拉下妻於的單衣,決定今晚的談話到此結束。
紅霞在她肌膚上擴散,豔衣壓下羞澀感,繼續話題。「我不是在恭維相公。」
「真可惜。」他覆上她的脣,阻止她接下來的話語。
豔衣掙扎了下,想重拾話題。「相……」她的聲音消逝在他口中,丈夫煽情火熱的吻讓她除了嘆息聲,再也說下出其他話語。
她的手自然地鑽入他的白衫內,觸摸丈夫結實的肌理,他的撩撥則讓她頭暈目眩,全身發熱。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翟家的長者翟募景今年即將邁入八十大關,有著一頭全白的華髮,須長垂頸,身子骨還算硬朗,只是近幾年膝蓋骨下太聽話,得拄著柺杖才能步行,而且前些日子突然得了一場急病,險些過不去,不過調養後已無大礙。
豔衣雖然每日都會與夫婿來請安問好,可一直不敢多話,只是靜靜的在一旁觀察,聽人說老太爺自祖上起便在河上討生活,幾代後開始成立漕幫,到了他這代才真正將漕幫發揚光大。
年輕時翟募景大江南北的奔波,跟隨屬下一起押運,他磊落爽快的個性很快便攏了不少生意,當然絕大部分還是得歸功於他做生意的手腕,三年前他將漕運上的事務全交子孫子後,便賦閒在家。
「怎麼沒瞧見紅兒?」翟募景問道。
「昨兒個她砸了蜂窩,現在在房裏思過。」翟玄領回答。
翟募景微笑。「這事我聽說了,這小妮子將來若不是個混世魔王,也是個離經叛道的姑娘……」
瞧著丈夫的臉色不甚開朗,豔衣接道:「或許是個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
翟募景與翟玄領同時望向她,怱地,翟老爺子笑了起來,「女中豪傑,哈……或許、或許……」
「我只望她賢淑貞靜,女中豪傑便不用了,咱們這兒又不是武打館。」雖是對着老爺子說話,可豔衣清楚丈夫話其實是說給她聽的。
「相公說得是。」豔衣垂下眼。「是妾身說話不經大腦,賢淑貞靜纔是女子該有,更遑論舉止得宜、知書達禮,將來說不準還能進宮選圮,那時也算光耀門楣。
翟玄領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嘴角扯了下,他不敢相信她會在這時擡槓。
翟募景因她的話而笑,眸子閃了下。「進宮倒是不用,依她的性子,說不準沒兩天咱們就被滿門抄斬了。」
豔衣想說什麼,不過最後還是閉口沒提。
三人又閒聊幾句後,翟募景問道:「前幾天收到白帖,梅繇民的喪禮在今天吧!」
「是,孫兒等會兒就要過去。」
翟募景沉默了下,而後嘆氣道:「你就代我上炷香吧!」
「孫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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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捻清香,翟玄領恭敬地拜了三下,一旁的奴婢上前接過他手裏的香,將之插在香爐內。
四周哭喊叫喚聲不斷,奠堂上擺著許多供果、紙錢及香燭,翟玄領聽得身旁的六弟呢哺了幾句話。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有生當有死,一路好走,梅老。」翟啓譽拜了幾拜。
家屬哭叫的聲音讓他不自覺拉了拉耳朵,而後在丫鬟的帶領下坐到一旁。
「我這人最怕這種場合了,生離死別的.」同桌的毛達覆在兩人坐下後出聲說道,他身材中等,顴骨外突,年紀三十有八,爲揚勁船隊的幫主。
「其實梅老被這病也折騰得夠久了,人去了也好,少些痛苦。」洪通海壓低著聲音,他是個頭大臉方的中年男子,也是船幫主。
「也是、也是。」一人長嘆口氣,摸了摸鬍子。
衆人閒聊一陣後,同桌的一人突然道:「對了,聽說前些日子翟幫主在島上捉了一批舟卒。」
翟玄領笑答。「說來也巧,我正巧與六弟經過那兒,沒想就替朝廷盡了份力。」
翟啓譽接著說:「縣尉大人本來要加賞我們兄弟,可被我大哥給推辭了。」他突然壓低聲音。「據船伕所說,他們是因爲『主糧吏』拙了他們的口糧,所以纔會趁著風雨把船給弄沉了。」
「這些個綱吏實在是太苛刻了。」另一人搖搖頭,私掃口糧一事常有所聞,太宗之時,還曾將扣下乾糧的官吏斷下雙腕,遊河三天才斬首,希望能收警效,可酷吏自古有之,實在不易杜絕。
「這……船上的東西可都找著了?」毛達復問道。
「只找回了一部分。」回答的是翟玄領。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些舟卒辛苦運走的歲糧讓人給劫了。」翟啓譽喝口茶。
這下同桌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是誰這麼大膽?」洪通海皺眉。
「殺頭的生意有人做。」翟玄領噙苦笑。
「倒是。」一人摸摸鬍子。「這些歲糧可下知值多少呢!」
就在大夥兒私語之際,翟玄領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翟幫主,你也來了。」
「翁丈。」翟玄領自椅子上起身,朝翁敬富點頭致禮,他是妻子的遠親,婚禮上也由其代表女方家長。
「坐、坐。」翁敬富也擠聖桌前,他有著頗爲壯碩的身材,肚子鼓脹,一臉福態,雙頰上的肉在他笑時高高聳起,就像兩座山一般。
「豔衣還好嗎?」他說著,拾手抹了下頸後的汗。
「很好。」翟玄領微笑以對。
「我還想著這一、兩天帶芙蘭去看她,你知道,自她嫁了後,小女沒個人可說話,整天悶著,足足瘦了一圈呢!」
聽見這話,翟啓譽不由得露出笑,翁敬富的女兒翁芙蘭原是媒人爲大哥選的妻子,可後來不知怎地,豔衣卻來找大哥,勸說大哥退婚,更絕的是,大哥後來竟娶了豔衣,這事讓翁敬富氣了許久,還撂下狠話要與豔衣斷絕關係,這話猶言在耳,沒想他後來不但參加了婚禮,還高興地當了主婚人。
「內人會很高興的。」翟玄領一派地客氣,可眸子卻無笑意。
這時,喪家開始主持儀式,衆人起身,斷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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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黃老闆來了。」管家房仕斌站在書房門口通報。
「請他進來。」豔衣頭也沒拾地說。
「黃老闆,請。」房仕斌在黃萬成跨進門後纔跟著進入。
「少夫人。」黃萬成一進來便朝她彎身致禮。
豔衣拾起頭,放下毛筆,瞧著眼前肥胖的男子,他年紀五十上下,方頭大耳,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布面光滑,繡著蟾蜍織樣。
「黃爺--」
「少夫人客氣了,您這麼叫黃某,黃某聽了怪彆扭,叫我黃老闆便成。」他的頭始終低垂著,不敢造次抬眼瞧她。
「您請坐。」濫衣說道。「下個月是老爺子的八十大壽,要麻煩您了。」
「哪兒的話、哪兒的話,能爲翟府盡些心力是黃某的榮幸。」他呵笑著。
這時,一名婢女入內奉茶,豔衣等她走出去後才道:「黃老闆太客氣了,今年就要請您多費心了。」
「哪裏哪裏。」黃萬成笑得更開心,頭都不自主地仰起,不小心便瞥見坐在書桌後的女子,只見她戴著面紗遮住自己眼下的面容。
黃萬成雖覺奇怪,但也不好發問,只當是這位少奶奶在「男女之防」上做得徹底,可他聽人說這位少夫人不過是一般女子,並非什麼顯貴人家的大家閨秀,爲何……他明白了!黃萬成恍然大悟,大概是嫁入富豪之家後,得端出架子來,擺脫過去的窮酸氣息,人說像不像,三分樣。
「老爺子的身子骨還硬朗吧!」黃萬成問道。
「還硬朗。」豔衣動了下面紗,
今兒個一早冬黎已回去,因此由夏曦爲她梳妝打扮,夏曦不若冬黎手巧,綰髮時弄疼了她好幾次,她又不好自己來,怕傷了夏曦的心,只得忍著讓她打理,而爲怕面紗落下,夏曦將簪子穿過面紗而後緊緊插入發內,現在這簪子好像快剌破她的頭皮了。
「今年……」濫衣又扯了下面紗,敷在傷口的藥似乎和麪紗站在一塊兒了?「老爺子不想太鋪張,只打算請些至親好友,看些戲班雜要。」
「明白明白。」黃萬成頷首。
豔衣頷首,端起茶碗欲就口,猛地想起自己臉上的面紗,只得放下,戴這東西真不方便。「至於細目,就請黃老闆回去估個價,我們再商量。」
「這當然。」黃萬成點頭。
「場地就在我們自家的後院,黃老闆應該很熟悉了,我就不多作說明。」她抬手鬆了下快弄瘋她的梳篦跟簪子。「至於賓客名單……」她以另一隻手拿起桌面的冊子,朝管家點個頭。
管家立即上前接過,將之轉給黃萬成。
「我都列在上頭了,還有一些老爺子喜歡喫的菜--」
「少夫人請放心,黃某知道。」黃萬成連忙道。「若這還要夫人提點,那真是失面子了。」
「您辦事,我自然信得過。」她頓了下。「那就不耽誤黃老闆的工作了,等您估好價,我們再來研究。」
「是。」黃萬成起身。「那黃某就告辭了。」
「您慢走。」見管家送黃萬成出去後,豔衣這才放心地拔下簪子,拿下面紗,順帶將斜插在頂上的梳篦給取下。「舒服多了。」
「夫人。」一名婢女出現在書房門口。
「什麼?」豔衣反射性地將梳篦插回頭上。
「徐姑娘來了,她要見您。」
「徐姑娘?」
「是老爺的朋友--」
「我想起來了。」豔衣拿起桌上的面紗。「請徐姑娘到亭子稍候,我一會兒就到。」
「不用了。」一道清潤的聲音自婢女身後傳來。
徐綉蒂嬌俏的臉蛋隨即出現在眼前,豔衣眨了下眼,注視少女甜美的臉蛋,若沒記錯,徐綉蒂應該才滿十五,她就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隱約透露著馨香,也藏著一股羞澀。
徐綉蒂望著眼前的女子,對於她臉上的紅紅腫腫,外加膏藥的青糊沾染,讓她幾乎要笑出聲,沒想到眼前的人就是翟大哥的妻子,與她所想的聰慧美麗實在相差許多。
瞧著徐綉蒂似笑非笑的神情,豔衣知道自個兒的臉現在一定慘不忍睹,這藥雖好,可顏色實在難看,再加上方纔面紗的拉扯,她的臉現在必定像個花貓。
「徐姑娘,請坐。」豔衣率先開了口,示意奴婢送些茶點過來。
「不請自來,還望尹姊姊見諒。」徐綉蒂有禮地福身,身邊跟著的兩個婢女也一起行禮。
「哪兒的話。」濫衣微笑以對。「令尊與家翁是世交好友,徐姑娘以前就常來宅府走動,有何失禮?」她上前,示意她坐著說話。
徐綉蒂淺笑不語,直至在椅上坐後才道:「翟大哥成親時我人在京城,沒能趕回來,所以今兒個特地來瞧瞧姊姊。」
「原來如此。」豔衣也在她身邊的紅木椅上坐下,思緒飛快地在腦中繞著,她曾耳聞徐綉蒂對相公有愛慕之情,所以對她今日來訪目的,她大抵有些明白……
「我帶了些禮物,是送給姊姊的新婚禮。」語畢,她身邊的兩個婢女立即將紅禮盒擱在茶几上。
「徐姑娘太客氣--」
「請叫我綉蒂,這兒的人都這麼叫我的。」她盈盈笑著。「以前妗嫺姊姊也是這麼喊我的。」
見她提及丈夫的前妻,豔衣順著她的話說道:「你一定很喜歡妗嫺姊姊吧!」
「嗯!她是個賢淑、美麗又溫柔的人。」她輕嘆口氣。「可惜紅顏薄命。」
「是啊!」濫衣點點頭。
「你跟妗嫺姊姊很不一樣,」
「我知道。」她頓了下。「她的賢淑與美麗我是及不上的。」
徐綉蒂看她一眼。「翟大哥會選上姊姊,代表姊姊也有過人之處,翟大哥對於美醜不甚在意。」
言下之意是她很醜嗎?豔衣不覺受辱,反倒有些想笑,在徐綉蒂眼中,她根本配不上她的翟大哥吧!
「他只是愛說這表面話,我明白他心底是在意的。」她故意嘆口氣。
「是嗎?」徐綉蒂流露出喜色。
她點點頭,「男人喜美色,十之有九,他又何嘗例外,只是他喜歡說些表面話。」
徐綉蒂輕笑一聲。「那倒是。」她頓了下。「你的臉要緊嗎?」她一到府上就先去拜見老夫人,所以紅兒擲蜂窩的事她也耳聞了。
「好多了。」她微笑以對。
「我能去看紅兒嗎?」
「她還在閉門思過,明天才能出來,我要她明天去找你好嗎?」
「這對她太嚴苛了吧!」她嚏著眉,有著不贊同。「紅兒可說是我瞧大的,我知她的性子,她只是貪玩。」
「我知道。」豔衣停下話語,讓婢女進來擺好茶點。
待下人出去後,徐綉蒂才又道:「姊姊……」她頗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不會是在下馬威吧!」
「下馬威?」濫衣微揚黛眉。
「沒什麼。」徐綉蒂夾了塊點心就口。「嗯!還是這兒的煎荔枝好喫。」
豔衣拿起蜜李子喫了口,酸甜的滋味讓她露出笑。自嫁進翟府後,喫的東西從沒短少過。
「姊姊以前可曾喫過這些?」徐綉蒂比了下桌面上十幾道糕點。
「有些喫過,有些沒有。」她拿起另一碟的梨肉。
「來,嚐嚐這煎荔枝。」徐綉蒂殷勤地說著。「前些年我與翟大哥到京城喫了煎荔枝後就上癮了,翟大哥見我喜歡,便把廚娘給請回揚州來,本來是想安在我府上,可我想著一個人在家喫多無味,於是便讓廚娘留在這兒,我來的時候再喫。」
「沒想相公還會這樣貼心。」豔衣依舊笑顏不改。
「是啊!翟大哥很疼我的。」她甜甜地笑著。「就拿去年來說……」
接下來,豔衣不停地聽著徐綉蒂訴說她的翟大哥又爲她做了哪些事,兩人去了哪些地方,她沒打斷她,只是任她不停的說著。
當眼前的果核已像座小山時,豔衣覺得該是插話的時候了。「我瞧著夫君對他幾個兄弟都沒對你來得好。」
無意外地,徐綉蒂流露出驕傲的神情,雙頰微紅。
豔衣在心中輕嘆,自方纔到現在,她的話題沒一個離開過相公,再由神情觀之,她對相公的愛慕之情昭然若揭,看樣子,成親並沒有影響她對丈夫的傾慕。
「聽說翟大哥原本中意的人選是姊姊的表妹。」綉蒂問道。「聽見這傳言我是不信的,姊姊不會做出這樣卑鄙的事吧!」
豔衣眨了下眼。「何來卑鄙之說?」
「外頭有些人說姊姊暗地裏使心眼,將自己的表妹給擠下了,爲的是飛上枝頭,可我說那烏鴉就是烏鴉,上了枝頭也不是鳳凰。」她難掩不屑的語氣。
豔衣眨了下眼。「原來我是烏鴉啊!」
徐綉蒂脹紅臉。「姊姊別誤會,我不是說姊姊……」
「沒關係。」她微笑地說。「我現在這模樣倒真像醜烏鴉。」
「我只是不相信姊姊會是外人傳的那樣。」
她從京城回來後才被告知翟大哥成了親,一時間她根本無法接受這個消息,後來聽人說翟大哥娶的妻子是個用盡心機的女人,她便再也忍受不下,決定親自過來看看。
「外頭難免有些流言蜚語。」之前她甚至被懷疑與貳弟有染,與這比起來,飛上枝頭當鳳凰還算好聽的了。「再者,我原只是貧窮人家,連嫁妝也沒有,難免會讓人起疑我嫁進翟家是爲貪圖什麼。」
「連嫁妝也沒有……」徐綉蒂不自覺地呢喃一聲,她真不明白爲何翟大哥會看上尹濫衣,她既無美貌,亦無嫁資,翟大哥爲何要娶她呢?
「綉蒂,真是你。」
門口傳來一聲快樂的驚呼,翟沭文像風一樣地跑進屋內。「你回來了怎麼也不先來瞧我?」
「我正要去瞧你。」徐綉蒂微笑著。雖說沐文大上她兩歲,可相較起來,倒比她孩子氣。
「大嫂。」沐文直到現在纔想起禮節似的朝豔衣喚了聲。
「你們聊聊,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了。」豔衣站起身。
徐綉蒂也跟著起身。「姊姊慢走。」
待嫂子出去後,沐文立即道:「怎麼樣?京城好玩嗎?」
「嗯!從三月到四月初八都很熱鬧,到處都是慶典,最熱鬧的地方該算是金明池了,每年這時皇上都會到那兒看水軍表演--」
「皇上?」沐文的雙眼發亮。「你瞧見皇上了嗎?」
「我哪有這福氣。」她笑著。「不過倒是瞧了水傀儡戲跟水鞦韆。」
「什麼水鞦韆?」
「就是在船上立秋千,而後盪到最高時,突然一個筋斗跳進水裏,那姿勢實在是漂亮巧妙極了。」
沐文恍然。「我瞧過咱們的船伕自船上的桅杆跳下來過。」
「大致上是一樣的,可他們的姿勢絕沒有朝廷的水軍跳得好看。」她以雙手比著他們是如何跳入水中的。
「還有、還有呢?」沭文追著她問。
徐綉蒂有問必答,過了近兩刻鐘後她才得以喘口氣喝口水。
「我也好想去京城。」沭文羨慕地說。「可兄長們沒一個人肯帶我去,他們就會嫌我礙手礙腳。」
她苦惱的模樣讓徐綉蒂笑出聲。
「對了,你不是說四月初就回來嗎?怎麼遲了一個月,大哥的婚禮你都--」沭文怱覺提了不該提的話,猛地住了嘴。
徐綉蒂忽然沉默下來。
「我這張嘴……」她拍了幾下自個兒的嘴巴,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知道徐綉蒂愛慕大哥,她竟然在她面前說這些。
「我姨母突然生了疾病,所以我留下來照顧她。」徐綉蒂扯出一抹笑。
「綉蒂……」她頓了下,想著該怎麼說。「我瞧著大哥……覺得他挺喜歡大嫂的。」
徐綉蒂瞼兒脹紅,惱道:「你同我說這做什麼!」
「沒什麼,隨便說說嘛!」她順口拿起桌上的糕點塞入口中。「喫東西、喫東西。」她只是希望綉蒂能看開些。
徐綉蒂悶不吭聲地喫了幾口甜李子,而後示意身邊的婢女離開,這纔不經心地說:「翟大哥真喜歡姊姊嗎?」
沐文瞥了她一眼,見她神情平靜才道:「我想應該是吧!有一回大嫂受傷,大哥的眉頭皺得都打不開,」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姊姊受傷了,翟大哥關心也是應該的。」徐綉蒂語氣平和。
沐文又瞥她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將話題再次轉回京城,感情的事她自認是無能爲力了,就盼徐綉蒂能早日看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