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愛在愚人節》 / 沈盈 / 第3章 / 共13章

雖然每間大學裏都附有學生宿舍,但對於某些手氣極差的學生來講,“學生宿舍”不過是一個虛幻飄渺的名詞——聽過、看過,就是沒住過。

例如邵揚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從小到大他連統一發票的兩百塊安慰獎都沒中過半張,更別說抽中宿舍了。

爲了不想四處飄蕩,更不想露宿街頭,所以不管他再怎麼心如刀割,也只好忍痛在學校附近的民營宿舍裏租下一間小套房。

今年住在他隔壁房間,手氣跟他一樣“背”得可以的同系學長終於捱過了漫長的四年,灑下了無比歡欣的淚水後,離開了這個不到五坪大,租金卻貴得嚇死人的小房間。

空下來的宿舍,很快地住進了另一名冤大頭,填補學長所遺留下來的空缺,像血液循環一樣,週而復始,日復一日……

莫怪乎房東太太走起路來,總是抖動着滿身的肥肉,應該是喫得很好……呃,不是,她是滿身的貴氣纔對。

新搬進來的冤大頭不是別人,就是邵揚的直系學妹兼小時候玩伴——紀雪萍,又名汽水瓶。

紀雪萍從一開始就沒有去申請學校的宿舍,更沒去參加什麼鬼抽籤,她不想測試自己的手氣是否跟邵揚一樣爛,她只想和他住得近些而已。

很快地半年過去,新的學期又開始,時光一下子走了六個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看着邵揚和李靜恰“出雙入對”。

日子久了,她開始懷疑自己有自虐的傾向,否則她幹嘛特地跑到臺北來,眼巴巴的看着他們恩恩愛愛地過日子?

既傷眼又傷心,何苦來哉呀?

也罷、也罷!

至少她還能藉此得知有靜怡姐陪伴的他,過得快樂並且充實,亦算是不虛此行了。

這麼一來,日後她即便要離開,也不會有所牽掛了。

只是近來這樣的情況卻隱隱起了變化,不但靜怡姐來訪的次數少了,連帶邵揚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記得約莫一個禮拜前,她在校園裏曾看到他們,本想上前打個招呼,但看兩人吵得兇便作罷。

由於當時她站得有些遠,因此他們談話的內容她聽得並不清楚,只隱約聽見靜怡姐大概是得了個什麼獎,好像可以獲得補助的樣子。

可是是哪一方面的補助?以及補助了可以怎麼樣?她就“莫宰羊”了。

兩人間的冷戰似乎也是從那天開始的,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們爭吵的原因跟那什麼“補助”脫不了關係?

什麼“補助”這麼了不起,能讓他們吵翻天?

基於好奇,更基於關心,她決心搞清楚這稍嫌複雜的局面。

於是她找上跟靜怡姐同系的學姐。

“靜怡她上次參加法國巴黎大學舉辦的國際級藝術比賽,榮獲季軍,並同時取得留學巴黎的資格,這項消息應該再過幾天學校就會宣佈了,畢竟這是很難得的榮耀。”學姐的口氣雖然平穩,但仍掩不住一臉的羨慕之情。

“那靜怡姐不就得轉學了?”事情看來很嚴重,難怪他們會吵得那麼兇。

“如果沒意外的話,她應該只讀到這個學期吧。”這是學姐從側面得來的消息。

“那不去行不行?”總可以棄權吧?

學姐像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似,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去?爲什麼不去?”

想自動棄權當然可以,後面多的是人等着呢!只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誰捨得放棄?

學妹問的問題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可是她有男朋友了,難道她要和男朋友分手嗎?”紀雪萍直覺地問道。

天性務實的學姐聽到紀雪萍天真無邪的一席話,真覺得自己老了。“你別傻了,男朋友是一時的,幾時會分手誰知道?可是成就是一輩子的!”

“那只是你的想法,靜怡姐不見得是這麼想的。”她對靜恰姐有信心。

“那你去勸勸她吧。”學姐無所謂地笑了笑。

“我會的!”紀雪萍半賭氣地回答。

看不出來這個嬌嬌弱弱的小學妹還挺有鬥志的,這位學姐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

“那就祝福你了。”學姐心念一轉,對她說道:“萬一她被你說動了,記得請她把那個名額讓給我,我替她去。”

有道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按照學姐的指示,她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學生事務處”,在那裏她找到了剛辦完手續的李靜怡。

“靜怡姐……”她左手拉着李靜怡的衣角,右手按在膝蓋上,半彎着腰,不停地喘氣。

真是累死她了,學校沒事蓋那麼大幹什麼!

“雪萍?”李靜怡半轉身,發現身後氣喘吁吁的女孩竟然是雪萍,她輕拍着她的背,幫她順順氣,關心地問道:“你還好吧?”

紀雪萍姿勢不變,還上氣不接下氣就急着問道:“靜怡姐,你一定要去法國嗎?”

“你也聽說了?”李靜怡淡淡的笑中包含着點點的喜悅,“到巴黎留學是我最大的夢想,好不容易這個夢想終於要實現了!”

“你的夢想能實現雖然好,但是……但是邵揚他怎麼辦?”這是紀雪萍心中唯一記掛的事情。“難道你打算和他談遠距離的戀愛嗎?”

那樣會很辛苦的!

李靜怡斂起笑意,“我既已決定離開,就不會再執着這段感情。”

紀雪萍聞言,額上冒起了點點的冷汗。慘了,不會真被學姐給料中了吧?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他分手?”紀雪萍實在不願意這麼想,但靜怡姐的語意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李靜怡別開眼,幽幽的語氣中有着無奈,“我不能要求他等我回來,而我又不願爲他放棄這麼好的機會,或許分手是最好的辦法。”

學姐的嘲弄猶言在耳,靜怡姐說的這番話正巧作了驗證,這一來一往之間,不啻是從正面打了她一記耳光。

強烈的失望,引燃了她的怒火,“什麼叫分手是最好的辦法?你問過他的意見了嗎?他答應跟你分手了嗎?”

“雪萍你……”李靜怡沒料到紀雪萍會這麼生氣。

紀雪萍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忍不住大吼道:“這不過是你的自說自話,你如果有考慮過他的感受的話,就不會執意要走!”

爲自己愛的人多想一想,有那麼難嗎?

“如果我們的立場對調,你會留下嗎?”李靜怡心平氣和地問道。

“我會!”紀雪萍答得毫不猶疑。

果然。

李靜怡噙着淡然的笑意望進了紀雪萍的眸心,“或許是我們的理念不同,也或許……你對他的感情比我深。”

“你胡說什麼!”被看透心事的紀雪萍,頓時滿臉通紅,像顆熟透的蘋果。

“你說是胡說,那就當我胡說好了。”她無所謂地聳聳肩,“總而言之,你好好地勸勸他,就當是幫我一個忙。”

她轉身準備離開,背後傳來紀雪萍冷冷的拒絕,“我不會幫你勸他的,絕對不會!”

李靜怡但笑不語,往前邁開的腳步,沒有因紀雪萍的威脅有半分遲疑。

“就算他心碎到死,我也不會安慰他半句的!你聽見了沒有?”她持續地恫嚇着。

李靜怡沒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因爲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身後那名大吼大叫的失控少女,真能做到對邵揚不聞不問,那她現在就不會如此失態了。

真的是好單純的一個人!單純得可愛。

紀雪萍神色落寞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連一旁小販正在叫賣着她最愛的雞蛋糕,都沒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覺得自己真是沒用,任憑她攪盡腦汁、費盡脣舌,連威脅利誘都用上了,還是沒辦法說服靜怡姐留下來。

笨死了!

她第一千零一次責備自己。

突然感覺到背後被輕拍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卻是空無一人,她以爲是自己神經緊張所產生的錯覺。

剛放鬆了戒備,一張俊顏卻突然出現在眼前。

“哇!”她被嚇了一大跳。

“你的膽子還真的跟螞蟻一樣大耶!”惡作劇得逞的邵揚,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是呀是呀,本小姐就是屬螞蟻的,你滿意了吧?”紀雪萍沒好氣地道。

難爲人家還在替他擔心,沒想到他這會兒還有心情嘲笑她!

“你不是該去打工了嗎?怎麼還在這裏?”她奇怪地道。

成爲一名傑出的建築師是邵揚的心願,所以每當課餘的時候,他總會抓緊時間到建築公司打工,除了能賺取學費外,又能累積經驗。

一舉兩得。

“請假了。”他答得坦然。

“請假?爲什麼請假?”紀雪萍緊張地問道。

因爲靜怡姐嗎?他一定傷得很重,竟然連班都不想上了。

“給你一個提示,今天是幾月幾號?”他耐着性子提醒她。

她還真是迷糊到家了,連這麼重要的日子都記不住。

紀雪萍偏着頭想,兩天前阿東來借拖把的時候,提醒她一個星期後要交房租,房租在每個月三十日預繳,七減二是五,五天後是三十號,現在是五月,所以今天應該是五月二十五號……

五月二十五號?!

“今天是我生日!”她十分的訝異,臉上的表情只能用“瞠目結舌”四個字來形容。“你還記得呀?”

她以爲他和靜怡姐的事就夠讓他煩的了,沒想到他在這個時候竟還惦記着她的生日!

“當然,死黨可不是當假的。”他拉着她的手,走進了他的小天地。

他房間裏的擺設相當簡單,和她的一模一樣。

一張牀、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以及一個釘在牆上的書架,再多就沒有了,因爲沒有位置放了。

從門口到衣櫃,衣櫃到書桌,書桌到牀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長方形,大概只有一塊榻榻米的大小,其間硬是擺上一張可摺疊的和式桌,充當宴客用的桌子。

小和式桌上,擺着一盤雞蛋糕,層層疊疊的雞蛋糕呈金字塔狀,金字塔的頂端插着兩根他不知從哪弄來的數字蠟燭,象徵她是芳齡十八。

歪歪斜斜的特製金字塔雞蛋糕,很可笑、很有創意,也很窩心。

邵揚點亮蠟燭後,雙手合十,“很抱歉,由於經費有限,只能用路邊的雞蛋糕充當生日蛋糕了。”

臺北居大不易呀!

“雞蛋糕也很好呀,便宜又好喫!”紀雪萍非但沒有一點嫌棄的意思,她甚至覺得這個蛋糕是她目前所見過的蛋糕中,最好的一個。

難得的是他的心意。

“我都忘了,你這個人是很容易滿足的,隨便給你一個紅豆餅,你都能當成人間美味。”邵揚半開玩笑地道。

“那是因爲我早習慣你的窮酸了,所以不論你拿出什麼破爛玩意兒,我都能本着友誼無限偉大的心情,對你百般包容。”紀雪萍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

“是、是,小的受教了。”邵揚朝她拱拱手,興高采烈地道:“我們來唱生日快樂歌吧!”

紀雪萍不想掃他的興,只得勉爲其難地點點頭,斗大的室內,頓時充斥着邵揚五音不全的歌聲。

祝汽水瓶生日快樂,祝汽水瓶生日快樂……

她強忍着想搗住耳朵的衝動,賞臉地聽完了他不成調的“生日快樂”歌。

小時候她曾經懷疑過他是故意把這首歌唱得七零八落的,目的是爲了要報復她平日老連累他捱打。

直到後來有一天,她親耳聽到他唱了一首流行歌后,發現他的確對音符有先天性的障礙,才知道自己誤會他了。

那首歌本來很好聽的,但是讓他一唱就……

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暗暗地在心裏許了三個願望。

一是希望世界和平,中共永遠不打臺灣。二是希望散居在世界各地的家人,都能身體健康、順順利利。三是希望邵揚能永遠幸福快樂。

她吹熄了蠟燭,向邵揚伸出白玉般的掌心,“禮物呢?”

“早準備好了!”邵揚捻起一塊雞蛋糕放入口中,才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個造型奇特的汽水瓶,“喏,給你!”

紀雪萍接過瓶子,立刻皺起眉頭,語帶嫌惡地道:“又是汽水瓶?你怎麼年年都送汽水瓶?”

打從他們認識的那一年起,年年一個,風雨無阻,從不更改。

“汽水瓶的生日,送汽水瓶有什麼不對?”他朝她伸手,“你要是不喜歡的話,那就還給我,改天再補買別的禮物送你。”

她急忙將瓶子藏在身後,像怕被他搶走似的,“禮物都送出去了,哪有向人家討回去的道理?”

“破爛的汽水瓶哪算什麼禮物啊!”他用着比她更嫌惡的語氣道。

“胡扯什麼,這種造型的汽水瓶在臺灣想買還買不到呢!”剛剛還被她嫌棄到不行的汽水瓶,這會兒突然又寶貝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汽水瓶的樣式,確實很少見。

偏粉紅色的玻璃瓶身,晶晶亮亮的,隱約透出如水晶般的耀眼光澤,不到十公分的小巧尺寸,擱在掌心上恰好盈盈一握,着實令人愛不釋手。

“算你識貨!”他輕哼。

雖然汽水瓶本身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但要年年送一個不重複的,且在臺灣市面上絕對找不到相同款式的汽水瓶,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禮輕情意重,這話還真有道理。

“這些汽水瓶,你到底是打哪來的?我在市面上都沒見過。”也沒見他出國過,那他到底是如何收集這些汽水瓶的?

“這你不用管,總之我汽水瓶的存量,足夠送到你發蒼蒼、齒搖搖。”他自信滿滿地保證道。

“可是明年的生日,我就不在臺灣了。”一思及此,她更寶貝手上的小瓶子。

加上這一個,她收藏的汽水瓶已經足足有十二個了。

可明年的今天,她人就不在這塊土地上了,那時候的她,還收得到他送的汽水瓶嗎?

“你真的很笨耶!”他輕戳了下她的額心,“這世上有種行業叫快遞,你不在臺灣,我難道就不能寄國際快遞給你嗎?”

“可是寄快遞很貴!”她儘量把話說得婉轉。

他今天已經窮到連蛋糕都買不起了,明年還會有錢寄快遞嗎?

“一年一次,忍着點就過去了。”邵揚回答得很保守。

他清清嗓子,試圖挽回一點面子,“不管我經濟再怎麼拮据,我答應你,每年你生日的時候,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親自對你唱一首生日快樂歌。”

雖然這麼一來,他整個四月註定只能啃麪包度日了。

“真的嗎?”她感動莫名。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真是不枉費她跟他作了十幾年的好朋友。

“真的!”他點點頭,似乎也被她的情緒帶動,眼眶微熱。

從小玩到大的玩伴,如今即將遠行,邵揚縱然身爲男子,也難免感到離情依依……

不到五坪大的空間,瀰漫着一股感傷的氣氛,紀雪萍前思後想,還是忍不住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可不可以不要唱生日歌?”她小小聲地建議着。“國際電話的費用那麼貴,何苦拿來殘害我的聽力?倒不如把握時間,多講一點彼此的近況比較好吧。”

她本是好意,但就像年紀大的女人最忌諱有人問她今年幾歲;或是胖的人最討厭提到有關於體重的話題一樣,邵揚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說他的歌喉不行。

不管是明示,還是暗示。

“汽水瓶——”惱恨的怒吼聲響起。

一場可以預見的腥風血雨,即將展開。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