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三章

《愛在愚人節》 / 沈盈 / 第4章 / 共13章

難得的週休假日,紀雪萍打工的烘培屋只營業半天。

下午沒事,她便帶回了店裏失敗的成品——一堆長相奇特的餅乾、蛋糕。

因爲這些玩意兒也不好擺在店裏礙客人的眼,老闆娘索性分給店裏的員工,讓大家拿回去喫。

本着“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的理念,她帶着一整袋失敗的作品和幾本小說去找邵揚。

她走進他房裏時,他正埋首在畫一份設計圖,不曉得那是作業,還是他自行在練習,總之他很專心。

就連知道是她來了,也只是從鼻子“嗯”了一聲,算是和她打過招呼了。

實在是有夠隨便的!

取出兩張紙巾,她貼心地把點心分成了兩份,其中一份擱在桌上,方便他想喫就拿得到。

靠在牀邊,她不甚專心地翻開了小說,看了幾頁,總覺得心裏靜不下來。

望了一眼邵揚,只見他嘴裏叼着餅乾,左手不時地翻着工具書,兩眼在螢幕與書間徘徊着,口中還唸唸有詞。

這段日子以來,他每當有空閒的時間,就不斷地畫圖,很少見到他停下來休息過,旁人或許會覺得他是個奮發向上的好學生;但看在紀雪萍的眼裏,卻覺得他只是在逃避現實。

“靜怡姐好些天沒來了,你知道她在忙什麼嗎?”她翻着手邊的小說,佯裝無心的問道。

他的背脊明顯地僵直了一下,然後以極不自在的口吻道:“不知道。”

話題結束,他又像沒事似的,繼續手邊的工作。

自從校方正式公佈靜怡姐榮獲國際藝術創作評選第三名的消息後,她就一直在等,等邵揚主動敞開心房和她聊聊。

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哪知道他的口風還是緊得像蚌一樣,連半句心裏話都不肯向她透露。

朋友就是用來訴苦的,他不能連這點表現的機會都不給她。

“靜怡姐就要到法國去了,你有什麼打算?”她索性把話挑明瞭說,不再閃閃躲躲。

“汽水瓶!”他突地站了起來,打斷她的問題。“我這張圖很趕,你能不能先回去?有什麼事情,我們改天再說!”

他撈起散落在地上的幾本小說,揪起她的領子,打算連人帶書地把她給趕出去。

紀雪萍不依,臨危之際她緊抓着牀腳不放,“趕?能有多趕呀?圖你隨時可以畫,可是人走了就追不回來了,你想清楚纔好!”

她的話道中了邵揚的痛處,他無言地放開了她,跌坐在牀上,煩躁地耙着頭髮。

重獲自由的紀雪萍,找了一個最遠的角落待着,省得他等會兒火氣一上來,又要把她往門口丟。

哼,小心她去環保署投訴他——亂丟垃圾!

“你一味地逃避不是解決的辦法。”她以不激怒他爲原則,小心謹慎地斟酌着用字遣辭。

“那你要我怎麼辦?”幾乎是遷怒,他對着紀雪萍大小聲,像是要把連日來的不滿通通發泄出來。“去跪着求她留下嗎?是不是?”

明知道他心情不好,汽水瓶爲什麼還要自己送上門來討罵?

“至少去找她談談,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裏。”她努力地壯着膽子繼續和他對話。

失戀的男人真的好可怕!

“談?談有什麼用!”看見雪萍嚇得縮成一團,他口氣不禁和緩了一些,“我說得嘴都幹了,她還不是決定要走。”

他覺得靜怡太無情,說走就走,不留一點餘地;而靜恰覺得他太自私,爲了一點兒女私情,就要她主動放棄前程。

立場不同、理念不同,兩個人一見面就吵,幾次下來總是不歡而散。

“既然她決定要走,那你可曾考慮過祝福她?”唉,明明說好不替靜恰姐說好話的,緊要關頭她還是剋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祝福她?”留她都來不及了,汽水瓶竟然要他祝福她?“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指我被甩了,還得笑笑地送她去機場,順便揮揮手,祝她一路平安?”

“可以這麼說。”如果他願意的話,她不反對。

“你的房間在隔壁,我不送了。”她真的是他的死黨嗎?不站在他這一邊,反而還替李靜怡講話!

他真的不能再跟她談下去了,他怕自己等會會氣到爆血管。

“你覺得她不夠愛你,不肯爲你留下,所以你才生氣,對不對?”冒着被一腳踹出門的危險,她堅持說完自己想說的話。

“對!”他答得理直氣壯,“她如果真愛我,她就不會走,拋下我一個人,這算什麼!”

“那你呢?”紀雪萍反問,他可曾用同樣的標準來審視自己的所作所爲?“如果你真愛靜怡姐,是不是該拿出你最大的誠意祝福她呢?”

如果他一時的放手,能讓靜怡姐過得更好,那爲什麼不祝福她呢?

“我……”邵揚啞口無言。

“如果你們能爲對方多想一點,那問題會簡單很多。”最後一句了,他再聽不進去,她也沒辦法了。

她盡力了。

邵揚細細地想着她所說的一字一句,他不得不承認,她的話很有道理。“你贏了,我說不過你。”

他投降了。

“決定去找她談談了?”她誠心地建議。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他略帶歉意地輕拍了一下她的背,“對不起,剛剛還對你發脾氣。”

“傻瓜,朋友就是拿來吐苦水的,要不然交朋友幹什麼?”這一番話,她說的有情有義,只是段落還來不及換,就露出了她的真面目,“回頭記得請我喫頓好的,就當作是答謝我嘍。”

朋友歸朋友,該敲的竹槓還是不能省的。

邵揚大笑了兩聲,拍拍她的肩膀,“你真愛開玩笑!”趁着她還反應不過來時,身手矯健地逃走了。

至於那頓好料的,當然是想都別想。

她慢半拍地朝他丟了一顆枕頭,正好打在合上的門板上。

笑鬧的神情漸漸淡去,她虛弱地靠在牀沿,靜靜地聆聽着他奔向戀人的腳步聲,胸口隱隱作痛。

死黨這個身分對她而言,是不是……太沉重?

走在河岸邊,剛採買完的紀雪萍,手上大包小包的,似乎是滿載而歸。

因爲天氣很好、因爲下午有空、因爲剛發薪……總之有太多太多的理由指出今天是個大采購的好日子。

所以邵揚前腳纔剛離開,她後腳就立刻殺到附近的大賣場,爲復甦市場景氣,盡一份“微薄”的心力。

其實她並沒有特別想買的物品,只是賣場內那種熱鬧的氣氛,能讓她稍微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麼孤單。

她“真的”只是想進去走一走、逛一逛而已,哪知道從同一個門口走出來的時候,手上會莫名其妙多了兩大袋的日用品。

這一切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她到現在還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懊悔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大賣場果然是個充滿陷阱的危險地方,“意志不堅”或是“神智恍惚”者,不宜進入。

否則下場就會像她一樣,花掉了整整半個月的薪水。

她還沉浸在荷包大失血的打擊中,忽的發現約莫在二十公尺前的男子的背影。“邵揚?”紀雪萍不太有把握地喚了聲。

男子回頭,她看清了那張俊顏果然是邵揚沒錯。

她腳步輕快地奔向他,將荷包失血的哀痛拋在腦後。

“你逃難呀?買這麼多東西!”接過她手中的大包小包,邵揚開口糗道。

“一時剋制不住嘛!”她不好意思地訕笑了兩聲,“先別說我了,你和靜怡姐談得怎麼樣?”

他黯然地面向河岸,平靜地道:“我們分手了。”

“喔。”會是這個結果,紀雪萍並不意外。

她本來的用意,也只是希望他們兩個人能把話說開來,總好過這樣拉拉扯扯,流血不止。

她右手搭上邵揚的肩膀,佯裝老成地道:“怎麼樣?要不要我去買一打啤酒,咱們不醉不歸啊?”

她的一片好心,卻爲她換來了一記免費的栗爆。

“什麼不醉不歸?女孩子家怎麼學這種不三不四的話,而且你會喝酒嗎?”邵揚像個大哥斥責着不懂事的妹妹。

她撫着痛處,哇哇大叫道:“不會可以學呀,我看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

“電視上還說酒入愁腸愁更愁呢,你怎麼不說?”他反脣相稽。

這話說的不公道,紀雪萍無法認同。

“你幾時看過電視劇裏頭的主角失戀的時候,他的朋友搭着他的肩膀,突然蹦出一句,‘喂,我告訴你,正所謂酒入愁腸愁更愁,所以不醉不歸這檔事’?”別開玩笑了!

這算哪門子的朋友?還有沒有同情心?

她模仿男生講話的腔調,加上一板一眼的臉部表情,及說着奇怪的臺詞,整體效果變得十分好笑。

連原本心情不佳的邵揚,都忍不住讓她的怪模怪樣給逗笑了。

“你總算笑了!”紀雪萍鬆了一口氣,“我多擔心你會一時想不開,就從橋上往下跳!”

會笑,代表事情還不太嚴重。

“我沒你想像中那麼脆弱。”他白了她一眼。

“真的想開了?”這麼快?

“如果離開能讓她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我沒有理由要她爲我留下來。”

假使兩人的立場對調,相信他也會跟她做出相同的決定。

“你這麼容易就頓悟,那我不是沒戲唱了?”她好失望,“人家好想試試喝得爛醉是什麼滋味說!”

“回家了啦,小酒鬼。”他提起她採買的兩大袋日常用品,率先邁開步伐,也不管人矮腿短的她追不追得上。

腰際的手機鈴聲大作,他停下來接電話,被他拋在身後的人兒,這纔跟上他的腳步。

紀雪萍來到他身旁的時候,他還握着手機,臉色愈來愈蒼白。

等他收線之後,她關心地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爸媽出車禍了!”

桃園中正機場。

大廳內,李靜怡依依不捨地向前來送機的親友們揮手道別後,她一個人拖着行李箱,往航空公司櫃檯的方向走去。

幾個小時之後,她就要飛往巴黎,那個她夢寐以求的國度,實現她多年來的夢想。

所有她重視的家人、朋友都來了,他們專程從各地趕來送她一程,讓她既高興又感動,但在人羣中,卻少了一個她最在意的人——邵揚。

他沒能來送她,她知道原因,也能體諒他的處境,卻仍不由自主地感到遺憾、失落。

機場內,充斥着各種語言的交談、咒罵、搬運行李的吵雜聲……

一串嬌弱的女聲,幾乎被這些巨大的音量所淹沒,但李靜怡還是清楚地聽見了。

“靜怡姐!”

她確定有人在叫她,回頭尋找着聲音的來源,猛然瞧見一個嬌小的身影在人羣間穿梭。

“雪萍你一個人來嗎?邵揚呢?”她不自覺地四處尋覓着。

紀雪萍明白她的期待,但她註定要失望了,“邵揚沒來,他抽不開身,所以……”

“我明白。”李靜怡握住了紀雪萍的柔荑,“總之,我很感謝你專程來送我,真的很謝謝你。”

“靜怡姐,不要走!”紀雪萍哀求地道,“伯父、伯母走了,對邵揚的打擊很大,你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好不好?”

一場車禍,奪去了邵揚摯愛的雙親,她真的不忍心看着他一再地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邵揚家裏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情,我也覺得很難過,但是我不能因爲同情他,就取消我的原訂計畫。”李靜怡強迫自己硬起心腸。

“爲什麼?”紀雪萍突然覺得她好陌生,“你們相愛過不是嗎?難道爲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一點點,有那麼難嗎?”

爲什麼要那麼自私?爲什麼不能爲對方多想一點?

“是!我現在可以爲他犧性一點點。”她肯定紀雪萍的話的同時,又加了但書,“但總有一天,我會因爲失去了這個機會而埋怨他。”

女人總是爲了愛情,無形中犧牲太多的自我,等到緣盡情了的那一天,才又開始埋怨對方。

她寧可現在背上“無情”的罪名,也不想將來成爲那樣的女人。

“我不是要你放棄你的理想,只是希望你能緩一緩,等邵揚的心情平復一點了,你再走好嗎?”紀雪萍作了退讓。

她孩子氣的言論,讓李靜怡覺得好笑。

難不成她以爲到巴黎留學的機會跟上菜市場一樣,還能討價還價的?

“我可以暫緩赴巴黎留學的計畫,但是巴黎卻不會等我。”換言之,他們並不缺她一個學生。“如果我沒有如期抵達,他們隨時會找人遞補我的空缺。”

“那你可以明年再參加同樣的比賽,一樣可以取得免費入學的資格呀!”在紀雪萍單純的腦袋中,一加一永遠等於二。

“比賽靠的不只是實力,有時候運氣遠比實力更重要,下回我不見得有同樣的運氣了。”李靜怡很感謝雪萍對她那麼有信心,但事實上,她不會那麼高估自己。

機會只有一次,不會重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紀雪萍不禁淚眼迷濛。

她只是希望能把邵揚的傷痛減到最低而已,爲什麼會這麼難?

“還有一個辦法。”李靜怡的心情好複雜。

“什麼辦法?”紀雪萍問得迫切。

望着紀雪萍黑白分明的燦眸,李靜怡不禁猶豫了。

其實當她知道邵揚的父母出事的消息後,她曾考慮過要留下。

畢竟相愛一場,於情於理她都不該在他這麼脆弱的時刻執意離開,但是在邵揚家裏見到的那一幕,讓她改變了心意。

記得那天是邵氏夫婦的公祭,她也專程從臺北南下,去向他們夫妻倆上香致意。

她很擔心邵揚會撐不住,所以一直注意他的情況,所幸他除了疲憊之外,並沒有悲傷過度的情形,令她安心不少。

邵揚的父母遺體火化之後,邵家的幾個親朋好友知道他是獨子,又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於是大夥兒一起回到他家,幫忙佈置這一切。

終於,所有的瑣事都忙完了,她要雪萍先扶邵揚到房裏休息,而她則負責送走邵家的一干親戚。

送走客人後,她本想到房裏給邵揚說些打氣的話,卻意外地看見邵揚和雪萍兩人抱着哭成了一團。

親眼見到這一幕,她當時的感受很複雜,唯一能清楚辨識出的,就是嫉妒!

好嫉妒好嫉妒!

不是因爲她小家子氣,見不得邵揚和別的女孩摟摟抱抱;而是她清楚地知道,無論發生任何事,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邵揚都不可能會抱着她哭的。

但是雪萍卻輕易地辦到了,她是唯一能讓邵揚完全卸下心防的人。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她必須承認,在她與雪萍之間,邵揚真正需要的人,並不是她。

她不再有逗留的必要。

“到底是什麼辦法?靜怡姐你快說呀!”紀雪萍的追問,喚醒了呆楞的李靜怡。

“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你,如果我們立場對調,你願不願意爲邵揚留下?”李靜怡提起了往事。

“記得。”紀雪萍不明所以地頷首。

“那就請你實踐諾言,爲他留下。”李靜恰好認真地道。

這算是什麼好辦法?

“我幫不了他什麼的,我留下來有什麼用?”不是她要妄自菲薄,也不是她想食言,但她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邵揚喜歡的人不是她,就算留下十個“紀雪萍”,也抵不上一個要走的“李靜怡”!

“相信我,你留在他身邊比任何人都來得有用。”點醒雪萍的話語,李靜怡只願意說到這裏。

畢竟讓出自己深愛了兩年的男人,並不是什麼好差事,更何況她又不是愛神邱比特,以“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爲己任。

“我懂了,因爲你不願意放棄留學的資格,所以才這樣哄我,目的只是想把邵揚推給我,你好壞心!”紀雪萍儘量把事情往壞處想,只希望能藉此激怒李靜怡,好讓她答應留下,完全沒接收到李靜怡要傳達給她的訊息。

看來這兩個人註定情路坎坷了,李靜怡暗歎。“隨你怎麼想,反正我都要離開了。不介意跟我這個壞心的人說聲再見吧?”

“我就要移民了,我不會替你照顧邵揚的!到時他可能會傷心過度病了,或甚至想不開跑去跳樓、跳海,這可都是你一個人的罪過喔!”無計可施之下,紀雪萍又開始習慣性的出言恫喝。

“是、是,都算我的,好不好?”真有趣的女孩!李靜怡淺笑着,“我要通關了,再見,”

“靜恰姐——”紀雪萍用盡全身的氣力使勁地大喊,無奈卻喚不回一顆想飛的心。

她還是走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