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進入辦公室,發現桌上堆着像山一樣高的巧克力,還有畫滿紅心的情人卡,賀玉濤怔了一下,雖然很確定今天不是二月十四號,但還是翻了一下月曆,這才發現今天是農曆七夕。
中國情人節啊,臺灣真是個浪漫的地方呢。
雖然這樣感嘆着,心頭還是沉甸甸地,怎麼也無法舒展開來。
兩個死黨走進來,看見他滿桌的「貢品」,吹了聲口哨。
「這麼多啊?帥哥的魅力果然不一樣。」
賀玉濤苦笑,「別取笑我了,你們自己呢?收到幾個?」
吳子云滿不在乎地聳肩,「我只有一個。不過呢,我並不羨慕你。」
「爲什麼?」
「有意義的巧克力,只要一個就夠了。」
賀玉濤看着他神采奕奕的雙眼和幸福的笑容,立刻明白了,「你交女朋友了?」
「是啊。」一個大男人,談起女友卻像初戀的少年一樣靦腆,「前陣子參加同學會,遇到老同學,聊着聊着,居然聊出火花來了。以前並不覺得她有多漂亮,現在卻是越看越順眼。」
「恭喜了!」賀玉濤一把摟住他脖子,「有沒有照片?我要看。」
「現在沒帶在身上,這樣吧,改天我再介紹她給侄少爺認識。」
「一言爲定,你可不能把嫂子藏起來不給我看!」說完又回頭問李勉之,「那小李你呢?有沒有好消息?」
「這個嘛,」他露出神祕的笑容,「我是收了幾個義理巧克力啦,不過最重要的那個,今天晚上纔會拿到。」
原來他也戀愛了。
看着好友滿足的神情,除了爲他們高興,賀玉濤心中也感到微微的失落。
看來他們兩個都是認真的,應該很快就會步入禮堂了吧?雲霆耀也馬上要和劉瑋苓結婚了,只剩他賀玉濤仍是孤家寡人四處飄蕩。雖然身邊豔遇不斷,卻得每天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子和漫漫長夜。
在情人節這麼特別的日子,沒有一個特別的人陪伴他度過,怎麼想都有點心酸。
他以前從來不會想到這些事,此刻看到別人成雙成對,卻感覺到深深的寂寞。
自從那一夜以後。
他賀玉濤,經歷過無數美女,情場上無往不利,居然被一個女人棄若敝屐,毫不留情地拒絕!
這真是奇恥大辱!
如果他們還像以前一樣,是水火不容的死對頭,那麼葉蘭希再怎麼討厭他,他都不痛不癢。然而現在,他對她的感覺已經改變了,她卻還是跟以前一樣,徹底地嫌棄他。
最糟的是,不管再怎麼努力,他都沒辦法像以前一樣討厭她。
每次想到她那句「今晚完全是公事公辦」,他就覺得胸口發悶,腦子亂成一團,幾乎坐不住。
他忍不住罵自己,對,她拒絕了你,那又怎麼樣?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我有必要去討好她嗎?大不了恢復以前那樣,整天鬥個沒完,老死不相往來,不就得了!
不過話雖這麼說,胸口還是感到無比的空虛……
葉蘭希嚴重扭傷了腳,已經一星期沒來上班了。少了「女魔頭」的監督,公司同事們心情放鬆不少,常常有人躲在茶水間裏一聊就是半個鐘頭,非得等到主管開口趕人,才肯乖乖回去做事。
賀玉濤看着同事們鬆懈的態度,原本已經很低落的心情更是惡劣無比。
亞歷先生再過兩個星期就要來雷霆聽取簡報,現在應該認真準備,全力爭取合作機會纔對,沒想到大家卻混成這樣。
別的不說,眼前看不到那精力充沛四處活躍的身影,耳邊少了那理直氣壯的罵人聲,就連他自己也提不起幹勁做事了。
望着排得滿滿的工作表,他忍不住自問,難道這家公司真的不能沒有葉蘭希嗎?
電話響了,對方那頭揚起的是副總祕書方小翠甜蜜悅耳的聲音。
「侄少爺,副總請你五分鐘內到辦公室來一趟。」
「好。」
「對了,你今天下午兩點有沒有空?我請你喝下午茶,算是補償上次不能陪你的遺憾。」
「不好吧,這不成了蹺班嗎?」
她嬌滴滴地說:「有什麼關係?副總下午外出,我剛好放個假呀。難得人事室那個冷血女不在,我們輕鬆一點嘛。」
賀玉濤胸口怒火頓時上湧。方小翠之前鬧牙痛最嚴重的時候,曾經好幾次不假外出,葉蘭希一聲也沒吭,現在她居然好意思說人家是「冷血女」?
葉蘭希真是太可憐了,那麼盡心盡力爲公司做事,卻沒有一個人感謝她。他實在爲她覺得悲哀。
雲霆耀找他不是爲了別的,自然是要好好褒獎他和葉蘭希順利與亞歷先生取得連繫的功勞。他把賀玉濤大大地誇獎了一番,但被表揚的人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喂,你是怎麼了,沒精打彩的?能跟亞歷先生搭上線雖然是好事,但重頭戲還在後面呢,你可別鬆懈了。」
賀玉濤苦笑,「我是那種人嗎?」
「我問你,你知不知道葉蘭希怎麼了?瑋苓說她心情很不好。」
賀玉濤沒好氣地回答,「她腳傷成那樣,當然會心情不好了。」
「少來。」雲霆耀一本正經地搖頭,「她那種工作狂,就算發燒到三十九度也會撐着來上班,這次只是傷到腳,居然請假一個星期?這太不尋常了。而且瑋苓每次去看她,她都魂不守舍的,既不喫東西也不說話,整天發呆,其中絕對有問題。」
他逼視着賀玉濤,「你老實說,晚宴那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她怎麼會這麼反常?」
賀玉濤苦惱地嘆了口氣,低聲說:「我吻了她。」
雲霆耀瞪大了眼睛,「真的?!那她有什麼反應?」
「那還用說?當然是拒絕我了,而且還用力地推開我叫我『放尊重點,少來這套!』」
想起那晚的情形,原本已經夠低落的心情更是沮喪到極點。
然而云霆耀一點也不同情他,「你活該!又不是不曉得她是哪種女人,居然還昏了頭去佔她便宜?她沒賞你一巴掌已經算是很客氣了。」
他聞言臉色一變,「我纔不是佔她便宜!只是……忽然發現……她真的很可愛……一時控制不住……」
雲霆耀搖頭長嘆,「廢話,你向來認爲全世界的女人都很可愛,但可愛也不表示你就可以亂來。我知道,以往每個跟你約會的女人都很樂意跟你接吻,但是葉蘭希不一樣,你不能把她當成玩玩的對象……」
賀玉濤高聲反駁,「我不是在玩!我是認真的!」
這話剛出口,自己就震了一下。他是認真的?!
他頹然坐下,露出苦笑。怪不得他會煩惱成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葉蘭希摘下假髮的那一刻,她不但得到了亞歷先生的讚賞,也把他的心給奪走了。
他這輩子從來沒遇過這樣的女人,這麼固執,這麼強悍,卻又這麼耀眼。
事實就是——向來遊戲花叢,立志奉獻青春給全世界女性的賀玉濤,對一個男人婆動了真情。
他佩服她的堅強,又爲她擔負重重壓力和誤解而不忍,想要守在她身邊,爲她分憂,讓她永遠不孤獨。
雲霆耀又驚又喜,「你真的愛上她了?」
「看來是這樣了。」他自嘲地笑着。
「太好了!」雲霆耀拍手叫好,「從七歲起就好色無節操,只要是女人,好壞不分照單全收的花花公子賀玉濤終於改邪歸正,開始認真談戀愛了!可見世界和平之日不遠!真是可喜可賀,恭喜你了!」
賀玉濤聽到表哥居然把自己批評成這樣,當下啼笑皆非,狠狠瞪了他一眼,「恭喜什麼?你沒聽到她拒絕我了嗎?我被甩了!生平第一次戀愛,就這樣莫名其妙結束了。」
雲霆耀可不這麼想,「什麼結束?是還沒開始吧。你有向她表白,告訴她你有多喜歡她嗎?你有真正努力去贏得她的心嗎?我看是沒有吧。你只是帶她出去跳幾支舞,什麼都沒交代,也沒讓她明白你的心意,就直接往人家嘴上親下去,她當然會生氣了。
「我告訴你,你得丟棄以前那種碰到美女,只要彼此看對眼,馬上就可以上牀的作法了。愛情是要下苦功爭取的,可沒那麼簡單。當年我對女人也是很有一套,真的要跟瑋苓在一起的時候,還不是喫了一堆苦頭?你只不過被拒絕一次就打退堂鼓,未免太沒出息。」
賀玉濤沉默了下來—思考着他的話。
沒錯,他什麼都還沒做呢!既然已經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心情,當然就得付出一些特別的努力,不然他的感情不就太不值錢了嗎?
真正的愛情,是值得用盡全力去爭取的。
雲霆耀說的沒錯,一切纔剛剛開始。
*
電鈐聲打斷了葉蘭希的沉思,她發現從不浪費時間的自己竟然一整個下午都在發呆,長嘆一聲,拄着柺杖走過去應門。
應該是劉瑋苓吧?她每天都會過來探望自己的。
「哪位?」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聲音,帶着奇怪的腔調,「葉蘭希小姐限時快遞!」
她喫了一驚,怎麼會有人寄快遞給她?
沒有細想就開了門,但哪裏是什麼快遞,根本是她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衣冠楚楚滿臉帶笑的賀玉濤,雙手背在身後,不知拿着什麼東西。
「你……」
「葉經理居然到現在都還認不得我的聲音,我真是大傷心了。」
「是你自己裝那種怪里怪氣的腔調……」
賀玉濤一挑眉,自顧自地走進屋裏,葉蘭希攔也攔不住。
「你來幹麼?」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來探病的。來,這是一點小小心意,祝我的女神早日康復。」
賀玉濤從背後拿出來的,並不是包裝得五顏六色的豔麗花束,而是一盆小小的盆栽。裏面種的是玲瓏可愛,生氣勃勃的鈴蘭。
「你好象很喜歡種盆栽,不過家裏卻沒有鈴蘭。我覺得這是最適合你的花。」
葉蘭希實在很不想收下他的東西,但是那雪白晶瑩的花朵卻擄獲了她的心,她只好道了聲謝收下。
「侄少爺隨便坐吧,家裏很亂不方便招待,還請見諒。」
葉蘭希在離他最遠的家居椅上坐下,也不奉茶,一副「沒事請快滾」的架式。
賀玉濤凝視着這個佔據他心神的女子,發現她除了臉色有些蒼白,精神倒還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