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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蓉島之春》 / 亦舒 / 第3章 / 共13章

開了學第三天他就感激家英叫他學詠春。

在操場,三個洋童朝他走來,先喊他支那人,然後,一個伸手拉他,另一個舉腳絆他,第三個,這個最壞,站一旁嘻嘻笑。

眼看許家真會跌得頭破血流,可是他學過詠春拳,本能地以力借力,平衡身子,避過一腳,轉身向那洋童足踝踢去,手搭在另個人臂上,順手一拉,頓時兩人被家真打跌在地。

不要說是他們,連家真本人都愕然。

從此以後,他對詠春拳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下,他看看那兩個頑童,一聲不響回到課室。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來挑釁這個支那童。

家真的功課由標準乙級晉升爲甲級。

他的監護人是趙彥俊教授,看到這類優秀成績也不禁笑說:“好傢伙,你絕對可以約會我的女兒。”

可是那三位趙小姐都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們也都已經有小男朋友。

春去秋來,冬季時父母來探望過他。

許先生大喫一驚,“家真,半年內你竟高了四吋。”

可能是誇張了一點,但家真絕對急速長高兼增磅。

“喜歡留學生涯嗎?”

父母花了那麼多金錢心血,他能說不喜歡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母親輕輕說:“報載查爾斯王子不喜寄宿生涯,同太后外婆訴苦抱怨,太后勸慰:‘你將來是一國之君,這些瑣事必需忍耐’。”

家真笑而不語。

稍後說:“過年我想返家喫炒年糕。”

他父親說:“不,過年你與家英到加拿大學滑雪。”

家英歡呼,家真叫苦。

家真忽然問:“大哥好嗎?”

母親略爲沉默,片刻才說:“他在一間華文中學教書,並且參加一個叫全民會的組織。”

家英擔心,“不是黑社會吧。”

“不,不是那種爲非作歹的組織,這個會,專爲土著爭取權益,促政府賠償土地,增加福利。”

家英擔憂,“這豈非與官府對着幹?”

許先生轉過頭來,“你們在說什麼?”

許太太立刻噤聲,換了題目:“要替他們買滑雪工具。”

家英說:“我打算租用。”

話題沒繼續下去。

父母走後,家英才與小弟說:“大哥是天之驕子,政府無論哪個部門都歡迎他任職,步步高昇,指日可待,他卻偏偏走相反道路。”

家真說:“大哥有理想。”

家英笑,“我的理想是買一部林寶基尼君達號跑車以及同環球小姐訂婚。”

家真笑起來。

“小弟你呢?”

家真笑答:“回家陪媽媽。”

“這是一個值得敬佩的抱負。”

家真完全不知道他應該做些什麼,美術,科技,都不是他最喜歡項目,運動,鋒頭,也非他所好,老實說,他只想回家。

他只想再看那蜜色皮膚的少女一眼。

那一年,他們到加國魁省滑雪。

幾個漂亮的法裔女生與家真講法語,他不懂應對,有點難爲情,返英後開始學習法文。

暑假,父母希望他去歐洲見識,家真忽然生氣,漲紅面孔說:“我要回家!”

家英幫小弟,同母親講:“他從來沒有那樣激動過。”

家真終於回到許宅熟悉小小寢室。

環境變遷。

原本靜寂住宅區附近開出新路,設計許多回環路,劃出扇子型地盤,蓋了數十幢新式洋房,每隔一會便有名貴大房車颼一聲經過許宅大門,傭人抱怨家中灰塵增加。

家英說:“可見都會中富戶激增,都是靠炒地產起家。”

母親盛出綠豆米仁粥來,輕輕問:“你有女朋友沒有?千萬不要在結婚翌日才通知父母。”

家英做作地吸一口氣,“誰會那樣做,誰支付婚禮費用?”

“唉,當然是應付那些沒有能力的父母。”

家真笑,“二哥有不少女友。”

家英想一想,“尚無一人有資格可見家長。”

“希望沒有臉上描花喫迷幻藥那羣。”

家英舉起雙手,“保證沒有。”

“家真你呢?”

家真嗅着案頭浸在碟子裏的白蘭花,心滿意足,什麼也不講。

手臂上有蚊子咬過腫起瘢痕,但是,他天生是熱帶人,酷愛熱帶生活,毫不抱怨。

母親似乎消瘦了,像有心事。

“可是因爲大哥?”

“他沒事,他在香港。”

言猶未盡,好像還有下文。

母親接着說:“他的一個淘伴卻被捕入獄。”

家英警惕,“誰?”

“可別向父親提起這件事。”

母親進書房取出一份簡報。

英文報刊上只得小小一段,以及一張照片。

家真認得相中人面孔。

那正是大哥的朋友,一年前家真見過他,當時大哥也在身邊,家真覺得背脊一股涼意。

“什麼理由?”

“他逃避兵役。”

家英問:“這不是真實原因吧。”

“你爸擔心,設法把家華叫來,強逼他到香港去讀碩士課程,香港此刻平靖無事了。”

“大哥願意去嗎?”

“我求了他一夜。”許太太黯然。

家英不悅,“家華憑什麼叫母親傷心,母親屬三兄弟,大家擁有,我不想看到母親憔悴。”

許太太嘆口氣,握緊家英雙手。

許先生下班回家,腋下夾着大疊圖則,“你們見到母親總有講不完的話,往往我一出現就立刻噤聲,何故?”

家真賠笑,“爸可忙?”

“赫昔遜要建新飛機場了。”他喜氣洋洋宣佈。

家英訝異,“如此大機建毋需投標?”

許先生哈哈笑,“可不就是中標。”

家英很高興,“爸,幾時動工?”

“明年五月動土,預計三年完成,屆時蓉島會成爲東南亞首屈一指的運輸站。”

“爸,祝你馬到成功。”家英真會說話。

許惠願合不攏嘴,攤開圖則,“看這個,這是華美銀行東亞總部,樓高四十層,明年秋季興建。”

“譁,美奐美崙。”

“像未來世界科技中心。”

“市容將大步躍進。”

家真悄悄推着腳踏車出去。

那棵大榕樹風姿依舊,難得有人覺得樹在世上也有地位,建築商用紅磚把它的根部圍圈保護。

家真走進輕輕觸摸樹須。

一個穿白色短裙少女走近招呼:“你好,住第幾號?”

“三號。”

“呵,是許先生家,你爸是工程師,”少女十分精靈,“你將來也做工程師嗎?”

家真受到她的活潑感染,笑了起來,但是一聲不響,推走腳踏車。

不,她也不是他喜歡的類型,所以,不必理會她姓名。

家真去找他損友鍾斯。

應門的是一個華人太太,覺得門外少年彬彬有禮,不介意多說兩句。

“鍾斯家今年三月搬走,聽說回英國去了。”

“有無新地址?”

“我們不是他朋友。”

“是否一整家走?”

“這也不清楚。”

家真道謝離去。

恍然若失的他猜母親或許會知道端倪。

“鍾斯無故搬走。”

“他父親合約屆滿,無法續約,只得打道回府,聽說到澳洲碰運氣。”

“爲何沒有新約?”

“蓉島此刻漸進式實施本地化,像鍾斯這種外國人,地位中下,卻要派一個翻譯給他,多麻煩,必受淘汰。”

家真仍覺蹊蹺。

他不安,不是因爲他的緣故吧。

“鍾斯可有跟他父親走?”

母親溫言勸說:“家真,人來人往,天明天滅,都是平常事,舊友走了,又有新友,何用年年不忘。”

“是媽媽。”

“好好享受這個暑假。”

“媽媽,附近土著都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有容納他們的新市鎮。”

家真還想再問,許先生放下報紙說:“家真,蓉島這個城市華洋雜處,井井有條,政府打理得很好,毋需你這名初中生擔心,你做好功課是正經。”

家真噤聲。

家英趁暑假到赫昔遜實習,家真陪母親進出如貼身膏藥,把許太太哄得笑逐顏開。

每天清晨他陪母親游泳跑步,然後商場購物,到社區中心做義工,下午喝茶看戲,與其他太太聚會。

家真永不言悶,陪伴左右,填充母親寂寥。

母親總把他手握緊。

媽媽一雙玉手漸漸也露青筋,儒雅的她說話益發小心,最喜打理園子,或是看書,很容易緊張。

“媽媽老了。”

“人總會老的啦。”

“真無奈。”

“媽媽老了也好看。”

母親微微笑,凝視小兒,“家真是上主給媽媽的寶貝。”

父親在赫昔遜步步高昇,此刻公司派了司機及大車接送他上下班。

他帶家真到公司看他那對牢蔚藍海港的寬大辦公室。

年輕女祕書招待他茶水,忽然豔羨地說:“你看令尊多能幹。”

家真一怔,隨即緩緩答:“你自己能幹豈非更好。”

祕書小姐有頓悟,“是,你說得對。”她笑了。

連家中都大動土木。

許先生把花槽掘走,擴建書房,十來株梔子花被摔到一角由垃圾車載走。

家真看見,“嗄”一聲,心痛入骨,動彈不得。

老傭人也站在一旁惋惜不已。

家英勸說:“家真像媽媽,時時傷春悲秋,植物並無感情,況且,時代巨輪必需推薦。”

於是,連一列夾竹桃也一併載走,因爲報上刊登消息:這類植物含有巨毒。

而芭蕉又大又難看,下雨時嘀嘀嗒嗒,擾人清夢,全部鏟清。

許先生說:“土氣盡除,煥然一新。”

他叫園丁改種粉紅色玫瑰花。

整個市容也與許宅一樣,去舊立新,大廈一幢幢建起,盛行採用一種冷冰冰的綠色反光玻璃牆幕,據說由法籍建築師凱布寺愛始創,全世界跟風。

蓉島風貌漸漸改變。

家真想,下次再回來,不知會變得怎樣。

暑假過去了,家英與家真返回英國。

在飛機上,家英問:“有無與家華通電話?”

“講過幾句。”

“他聲音依然豪邁熱情。”

“早知你我到香港探訪他,不過幾個小時航程。”

“爸不允許,說叫他面壁思過,不許縱容他。”

“這裏有張照片。”

家真一看,是大哥近照,他坐在一隻小艇上,雙手握槳,身邊坐着個面孔秀美氣質清麗的少女,兩人都穿白襯衫卡其褲,十分配對。

“這是什麼地方?情調甚佳。”

“香港荔灣。”

“好地名,有嫣紅色荔枝嗎?”

“也許以前有,可是你看照片,遠處正在建行車天橋。”

家真只得問:“這是大哥女友?”

“也許是,”家英說:“家華最英俊,穿白襯衫都那麼好看。”他怪羨慕。

飛機一進過英法海峽天空便濃霧密佈,家真苦笑,據說二次大戰就靠着永遠不散的霧陣包圍了大不列顛:納粹德軍飛行隊是真看不清地面情況。

讀書也似行軍。

每日上學放學,做完功課已經精疲力盡,有時躺在牀上看牢天花板,未熄燈脫衣褲就可以昏睡到天亮。

同學笑他“許你每樣功課都交齊當然累死,做三份一已經足夠及格”,可是家真也會苦中作樂。

他腦海中有一倩影。

一日在宿舍樓梯看到有人穿巴的蠟染沙龍,他幾乎鼻酸,立刻追上去細看。

卻是個男學生。

是,男女均可穿沙龍。

沙龍是指一塊布圍着腰身轉幾轉打個結的熱帶土著服飾。

那男生問家真有什麼事。

家真不語離去。

在藏書三十萬冊的圖書館,同學們圍觀剛剛面世的影印機。

“真好,以後不必抄寫了。”

“也不必用複寫紙。”

第一代影印機還用藥水,溼漉漉有點模糊,但是大家已經心滿意足。

“校長室還有一架傳真機,可要去看看?”

“嗒嗒嗒打出最新新聞,十分有趣。”

“將來會否每張書桌都有一架?”

“十年內可以實現。”

“十年,那麼久?”

“十年後我都大學畢業在做事了。”

“家真。”他們叫他。

“什麼事?”

“寒假到美國科羅拉多阿士本滑雪,你去不去?”

“我---”

“別掃興,快說去。”

“去。”

滑雪勝地也有書店,許家真在那裏打釘。

兩天後他發覺有一個女孩子與他有同樣嗜好。

她在看各式地圖。

怕冷,穿厚大毛衣,連手背都遮住,稚氣可愛。

書店可喝咖啡,他多買一杯,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頭來笑。

她伸出手來,“我叫羅一新,香港人,在英國讀書,打算升美術系。”

兩人坐下來聊天,書店靜寂,幾乎沒有生意,他們坐了很久。

雙方像是有許多共同點,坐在爐火邊,談個不休。

羅家代理名牌化妝品,是一門綺麗的生意,家真也略提及自己背景。

羅一新聽說赫昔遜。

她說:“許多人說蓉島真正統治者是赫昔遜建造。”

家真笑,“是嗎,我也聽說香港真正掌權的是賽馬會。”

大家都笑了。

假期後兩人繼續談心。

大家都知道家真有這麼一個小女朋友。

家英向母親報告:“華裔,十六歲,家境很好,有點矜持,相貌娟秀,在美國人士,也真有點緣份。”

一日,家真在學校操場打英式足球,雨後,渾身泥漿,喘氣成霧,忽然有校工叫他聽電話。

他知道是有急事。

電話接到校務處。

是家英找他。

“小弟,聽着,家裏有事,馬上收拾行李,我半小時後來接你往飛機場。”

“什麼事?”家真一顆心像是要躍出喉嚨。

“媽媽昏迷入院。”

家真手中電話咚一聲掉下。

他只來得及通知羅一新一人,就與家英趕回家去。

在飛機上家英給他看蓉島日報的一段新聞剪報。

“警方突然起訴今年三月舉行及協助未經批准集會男子許家華,控方指案中將有十八名證人,有人認爲事件是政治檢控。”

家真背脊都涼了。

“怎麼一回事,他不是去了香港嗎?”

“上月他回家,數天後警方便將他拘捕,母親受到刺激,忽感不適,入院醫治,發覺心臟有事。”

家真握緊拳頭,巴不得飛往慈母身邊。

“大哥爲什麼回家?”

“聽說他的同伴召集他。”

“那些人比父母家庭更重要?”

“你親口問他好了。”

家英氣忿不已。

一抵埗許家司機便把他們送到山頂私家醫院。

母親已經甦醒,正由看護餵食。

老傭人看到他們,如獲救星,立刻迎上來說:“先生到印尼開會,剛剛回來。”

家真即時過去蹲到母親身邊,家英接過看護工作。

他們母親微笑,“你倆氣色很好。”

家真聞言鼻酸,他身上還穿着整套球衣,十萬火急趕回,一身臭汗。

母親輕揉兒子頭髮,“我做夢呢,還像少女,穿着蓬蓬紗裙預備出去無憂無慮跳舞,男朋友開了車子接我……”她沒有提到家華。

醫生給她注射,她沉沉睡去。

家英看到醫生有深色皮膚,姓鴨都拉,有點不自在。

他在電話中找到馬律師,商量幾句,意外地與弟弟說:“原來鴨都拉是名醫。”這才放下心來。

醫生把病人情況向他們解釋一下。

一聽到“無大礙”,兩兄弟坐下喘息。

家英握緊拳頭,“我永遠不會原諒家華,他完全不顧親人感受,肆意而爲,自私到極點。”

“他的出發點---”

“無論他有多偉大崇高理想,一個人有什麼理由叫家人如此困擾。”

家真不出聲。

“我沒有這樣的大哥!”

這時馬律師出現,“看到你倆真好,我帶你們去看家華,你爸也在那裏。”

家英抹去臉上的汗,“我不去,我留下陪母親。”

馬律師問:“你呢家真?”

家真跟在馬律師身後。

到了拘留所,馬律師帶着家真走進探訪室。

家華滿面鬍髭渣,穿着灰色制服,看到律師,站起來籲出一口氣。

家真走近,雙腿顫抖,拘留所凝重氣氛叫他害怕。

家華把手放在小弟肩膀上,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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