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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蓉島之春》 / 亦舒 / 第6章 / 共13章

第二天一早,母親走到他房間,輕輕擰他面頰,他睜開雙眼,“媽媽”,握住她的手。

他們忽然聽見後園傳出炮竹聲。

家真詫異,“啪啪聲,幹什麼?”

許太太嘆口氣。

家真推開窗戶看出去,只見家英在後園練槍。

每發都中紅心,百發百中。

他臉色凝重,全神貫注,全身肌肉緊繃,像是在生死存亡之間掙扎。

忽然他看到小弟,放下槍,笑了。

家真說:“二哥,不如我們也考慮移民美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捨不得?”

“我們只有這個家,清明重陽,許家沒有掃墓習慣,因爲蓉島沒有祖先,已經是移民,還要在移民?”

“至少讓我把媽媽帶走。”

“你怎麼照顧她?”

家真語塞。

“母親身體欠佳,不能操勞,到了外國,勢不方便,留在蓉島比較好。”

家真只是個學生,沒有能力,說不過父兄。

第二天他得到意外驚喜,門一開,站着羅一新。

“家真,我來看你。”

連許太太都十分高興,“一新,歡迎。”

一新“噓”一聲,“父母都不知我來蓉島。”

蓉島在外人心目中,地位已大不如前。

隔了幾天,不該發生的事終於發生。

一間華資果園欠薪倒閉,工人包圍辦公室要求賠償,東主致電警方求救。

警車一趕到不由分說立刻放催淚彈,引起工人不滿,衝突越搞越大,辦公室被民衆佔據,談判無效。

許家注視電視新聞。

家英說:“英人無能,應以武力奪回辦公室。”

“英人講面子。”

“最終面子不能挽回,還是得用武力。”

羅一新輕輕說:“我想回家。”她害怕起來。

許先生馬上說:“叫司機送羅小姐去飛機場。”

一新低着頭離開許家。

家英看着她背影,“不能共患難。”

許先生笑笑,“小孩子,不懂事。”

個多小時後門鈴又響,羅一新折返,臉如死灰,嗚咽着說:“往飛機場馬路封鎖不通。”

家英一聽,立刻去撥電話。

瞭解形勢後他問老傭人:“家中可有儲藏糧食?”

一新嚇得哭起來。

許太太哄她:“你喝杯熱牛奶早點睡。”

家英向父親報告:“四處都有騷亂火頭。”

“警方如何處置?”

“已調動軍隊前去鎮壓。”

“我們這一帶如何?”

“住宅區如一隻瓶子,一頭守住,閒人不得進出,十分安全。”

“叫司機等人警惕。”

司機立刻說:“我去添汽油。”他匆匆出去。

除出一新,許家上下人等齊心鎮定。

“明早也許不能上班了。”

“看情況吧,當時颱風襲蓉,三日後保管雨過天青。”

深夜,家英接到消息:“芭辣區開槍了。”

大家維持沉默。

電視熒幕上火光融融,人羣被警察追趕,四散奔逃,有人中槍倒地。

家真看得手足冰冷。

忽然片段中斷,記者說:“警方勸諭記者爲安全起見離開現場,並且宣稱,防暴警察所用只是橡膠彈頭……”

許太太凝視熒幕,不發一言。

家真輕輕說:“媽媽請去休息。”

許太太終於說:“不知是誰家子女。”

那一夜其實誰也沒有睡好。

住宅區靜寂一片,深夜,花香襲人。

家真悠然入夢,他撥開濃綠芭蕉走入樹林,看到滿月像銀盤般掛在半空,一個耳邊配戴大紅花穿紗籠的少女轉過身子笑說,“你來了。”

家真輕輕答:“確是我。”

可是少女聲音突變,似在飲泣。

家真睜開雙眼,發覺是一新伏在他身上。

“咦,你怎麼了,真沒想到你如此膽小。”

“家真,我爸叫我想盡一切法子逃離蓉島。”

“路一通即時買頭等飛機票送你走。”

一新痛哭,“家真,我們可是要分手了?”

家真無奈,“你又不願留下。”

“爸叫你我一起到香港去。”

家真失笑,“我也有父母,怎可跟你走。”

“許多男人都會順女方意思與岳家親近。”

“我真奇怪他們做得到,我會忠於養育我的親生父母。”

一新雙眼通紅。

家真勸說:“我們仍然是好朋友。”他擁抱她。

“你會有危險嗎?”

“蓉島仍是法治地區。”

連接兩日兩夜騷亂,蓉島成爲世界頭條新聞。

警方施用鐵腕政策,引致聯合國不滿,公開呼籲雙方冷靜諒解約束,並且,英方應考慮予人口已超過五百萬的殖民地獨立自主。

許惠願力保鎮靜,每日上午仍然上班,家英影子般伴他身旁,寸步不離,連喫中飯都坐在父親身後。

蓉島四季都像夏天,許家英除下外套搭椅背,腋下配槍清晰可見,殺氣騰騰。

一新最怕那把搶。

家英卻有事找她。

“這是一張返回香港的頭等飛機票,一新,這幾天叫你受驚,真不好意思,回到家裏,請代問候伯父伯母,下午三時,司機會送你到飛機場。”

說得客氣,其實巴不得送走這名客人。

講完他轉身就走。

羅一新這時也清楚明白她不適合做許家媳婦,垂頭喪氣。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一下。

家真抬起頭來。

誰?私家路守衛森嚴,誰進得來?

這一下門鈴同所有其他鈴聲沒有什麼不同,但是許家真的寒毛忽然豎起。

家英也走出來,他似乎更有預感,立刻問傭人:“我媽在哪裏?”

“太太午睡。”

“別吵醒她。”

家英吸進一口氣,伸出手,打開門。

門外站着一男一女兩名警官。

“許惠願先生可在家?”

他們身後有人應說:“我是。”

“許先生,可以進來說話嗎?”

許先生吩咐兩個兒子,“你們也一起到書房。”

警官報上姓名,“許先生,你可認識該名男子?”

他倆出示一張照片。

許惠願只看一眼,臉色轉爲死灰,他點點頭。

“這名男子,可是你的長子許家華?”

許惠願又點點頭,這時,他已渾身顫抖。

家英把照片接過一看,忽然靠到牆上,相片落在地上。

終於,家真也不得不面對世上最殘酷的事,他拾起照片。

他認出他敬愛的大哥家華。

家華躺在一張牀上,雙目緊閉,面色平靜,雙手交叉疊胸前,頸項有一搭紫血,他已無生命跡象。

家真一時沒有反應,耳畔嗡嗡響。

大哥,他在心裏叫了一聲。

像家英一樣,他要靠住牆壁才能站得穩。

警官輕輕說:“前日芭辣區騷亂,他率領羣衆攻擊廠房,被防暴警察用橡皮子彈擊中,很不幸,到今日才追朔到他的身份,請跟我們到有關地點辦理手續。”

書房內死寂一片。

過了不知多久,似衰老了十年的許惠願先開口,聲音低不可聞:“別讓你們母親知道此事,那會殺死她。”

他拉開書房門。

警官叫住他:“許先生---”

許惠願轉過頭來,擺擺手,非常疲倦,“我沒有那樣的兒子。”

他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警官冷靜地看着許家英,等他回應。

家英開口:“我沒有那樣的兄弟。”

他跟在父親身後離開書房。

警官看牢許家真,“年輕人,你呢?”

家真站穩,吸進一口氣,可是眼前仍有金星。

他說了兩個字:“我去。”

“好,”警官說:“那麼,請跟我們走。”

走近大門,家真聽見有人哭泣,原來是一新。

他伸出手,懇求一新:“與我一起。”

這是他至軟弱一刻。

一新退後,“不,不管我事,我這就回香港去了。”

“一新,請陪我走一趟。”家真再次懇求。

“不,我不去。”

家真心死。

他低着頭,走上警車。

到了派出所,許家的律師迎上來,指示他簽署文件。

許家真像機械人一般辦妥手續。

“許先生,你可以走了。”

家真忽然說:“我想見我大哥最後一面。”

律師遲疑:“家真---”

“那在另外一個地方,請這邊走。”

另外一個地方。

那地方冷得叫人顫抖,四處都是不鏽鋼設備,一重門推開,經過走廊,又是另外一扇門。

家真冷得牙齒打戰,他咬緊嘴脣,走進一間大房間。

一個穿白袍戴口罩的女子迎上來。

警員報上姓名。

“這邊。”

在走進一間房間,家真看到白布罩。

女子輕輕問:“準備好了?”

她掀開白布。

家真看到他思念已久的大哥。

呵,家華神色平靜,似熟睡一般。

近距離接觸,又看到他頸項烏溜溜一個洞,什麼橡皮彈頭,分明是一枚真槍子彈。

家真眼淚湧出,他伸手過去,握住大哥的手。

忽然之間他渾身痙攣倒地,牙齒碰到舌頭出血,眼淚鼻涕一起不受控制淌下,接着,褲子也溼了。

家真不住嘔吐抽筋。

要緊關頭,有人扶起他的上半身,用溫和肯定的聲音說:“不怕,不怕。”

她正是那名穿白袍工作人員。

她取來一支木條塞進家真嘴中,“咬住,莫傷害自己。”

家真神智清醒,可是四肢不聽使喚。

“放鬆,吸氣。”

她把他扶到會客室坐下,見他肌肉漸漸恢復能力,喂他喝溫水。

家真汩汩落淚,忘記羞愧,只覺心痛如絞,像是利刃穿心。

那白袍女子耐心等他復原。

這時醫護人員也趕到了,立刻替他檢查注射。

家真乏力地向那位女士道謝。

她摘下口罩,原來是一個十分年輕的女子,面目秀美,一雙大眼充滿智慧同情神色。

“沒關係,不要怪自己,這種反應,十分無奈。”

這時許家律師進來扶住他。

家真掙脫。

他已見過大哥,再無遺憾。

他只想一聲不響離開蓉島。

但終於忍耐地向父母道別,他怪自己迂腐。

許太太訝異,“家真,你臉容憔悴,嘴脣爲什麼破損?”

“打球受傷。”

“回去好好用功。”

父親仍然是那句話:“下學期費用已經匯出。”

許惠願照常上班下班,象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一個人想存活下去,真得有通天徹地本事,家真應該怨恨父親嗎,當然不,他已盡其所能,做到他認爲最好。

他還需要照顧他的家。

就在那幾日之間,家真醒來,發現枕頭上有一搭搭脫髮,他的頭皮出現一吋直徑圓形禿斑,俗稱鬼剃頭。

即使睡着,神智也半明半滅,他看到一個人蹲在牆角哀哀痛苦,那人太陽穴有子彈孔,汩汩流血。

他緩緩過去問:“大哥?讓我幫你,我不會離棄你。”

那人抬起頭來,他看清楚了,那人卻是他自己,那人是許家真。

他顫聲說:“不怕,不怕。”

伸手去扶自己。

然後醒了。

枕頭上有更多脫髮。

母親送他到飛機場,一路上瘡痍滿目,工人與工程車正努力收拾殘局。

車上漆着赫昔遜字樣。

母親問他:“一新可有找你?”

家真轉過頭來,“不理她了。”

許太太也感喟,“沒有緣分。”

家真點點頭,是,只好這麼說。

離開蓉島,像是離痛苦遠些,功課忙,他埋頭苦幹,在同學家車房做實驗,往往只穿短褲汗衫,不修邊幅,鬍子頭髮老長。

他不再想家,家真只掛念母親。

一日下午,他們實驗又告失敗,一聲輕微爆炸,前功盡棄。

同學母親捧來檸檬冰茶及巧克力餅乾打氣。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家真據實答:“不知道。”

“不知道!?”

他們笑,“假使用點作爲單位,投影熒幕,造成影像,可玩遊戲。”

“電子遊戲機?”

“周阿姨,那是好名稱,就叫電子遊戲機好了。”

大家笑着喫點心。

周阿姨說:“志強,下午你與志明去飛機場接表姐昆生,她來升讀碩士,我已同你倆說過。”

志強卻答:“我走不開,差一分鐘實驗即將成功。”

“周志強周志明。”

家真舉手,“我去。”

“怎麼好意思。”

“家真,你這一走,這項實驗就剔除你性命。”

家真笑,“我無所謂。”

志強兩兄弟搔頭皮,“好好好,三人一起去。”

阿姨沒好氣,“昆生一向疼你們,一直不忘寄東洋漫畫給你倆,你這是什麼態度。”

志強舉手,“是她的工作可怕。”

“什麼工作?”家真好奇。

“混身散發防腐藥水味道---”

阿姨立刻說:“她是醫生。”

家真想一想,不出聲。

周阿姨嘀咕:“女孩子讀這麼多書幹什麼。”

家真輕輕說:“女生同男生一樣能幹,她們甚至更堅毅及細心。”

“一個一個啦,有些看見蟑螂仍會跳上沙發尖叫。”

下午,他們一身臭汗駕吉普車去接貴客。

周志強舉起紙牌,上邊寫着五個字“表姐祝昆生”

“她若多行李,叫一輛計程車載她。”

祝小姐出來了,只得一件手提行李,家真已覺舒服。

她頭髮攏在腦後,梳一條馬尾巴,白襯衫牛仔褲,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

只比他們幾個男生大三兩歲,人家已經醫學院畢業,正在工作,並且打算精益求精,升讀碩士,譁。

家真只覺那雙大眼睛有點熟悉。

這是一個三四歲小孩走近她,一絆,連人帶手中冰淇淋撞到她身上。

孩子母親忙不迭道歉,祝昆生卻笑說:“不怕,不怕。”

電光火石間,家真想起來了。

是她。

他伸手過去幫她挽行李。

許家真輕輕說:“祝醫生,謝謝你。”

昆生抬頭,“什麼?”

她沒認出這個鬍鬚短褲漢。

她是他的守護天使,她那兩句“不怕”救了許家真。

家真即時回自己家淋浴刮鬍子,然後,買了水果花束再折回周府。

周阿姨大表意外,“家真,這是怎麼一回事?”

“阿姨,今晚我請大家到裕興隆喫上海菜。”

祝昆生自樓上下來,看到許家真,她想起來了。

她輕輕說:“是你。”

家真點點頭。

周阿姨以爲他倆一見鍾情,倒也高興。

家真問昆生:“可以說幾句話嗎?”

“別客氣。”她一貫那樣和藹。

“你也來自蓉島?”

“我是吉隆坡華僑,在蓉島工作,兩年期滿,前來加州升學。”

“你是一名法醫。”

她點點頭,過片刻問:“好嗎?”

家真搖搖頭,雙手不由自主掩住面孔,“不好。”

昆生溫言安慰:“如果能夠,說出來會好過些。”

家真放下手,“法醫的人生觀不同我們吧,工作太具啓發性了。”

昆生閒閒答:“的確叫人不大計較髮型服裝這些,不過,活着應有活着的樣子,我們多數愛整潔。”

家真輕輕說:“我每夜均夢見大哥。”

“那也是正常的事。”

“那次,真麻煩你了。”

“是我工作。”

“請恕我醜態畢露。”

昆生微笑不語。

那邊周氏昆仲大聲叫:“許家真你再不歸隊,電子遊戲創業就沒有你份。”

誰知家真也大聲嚷:“我棄權。”

昆生訝異,“你們在搞電子遊戲?”

“正是,祝醫生。”

“昨日我纔讀到一段報告,有人已經研製成一個叫‘乓’的遊戲:一隻小小白球在熒幕跳來跳去---”

周氏昆仲大聲慘叫,響聞十里。

“啊,千多小時工夫泡湯。”

“快去把報告找來看個究竟。”

他倆衝進屋去。

昆生笑問:“他們不知道?”

晚上喫飯,兩兄弟垂頭喪氣。

昆生勸:“不如研究別的題目,像電腦繪畫之累。”

周阿姨笑,“電腦怎會畫畫?”

昆生說:“志強有辦法,志強是不是,志強對電腦繪畫的研究已引致迪士尼公司關注。”

可是周志強心有不甘,“只差半步,‘乓’就是我們的產品。”

“嗯,擦肩而過。”

周阿姨又笑,“是,我與環球小姐寶座,諾貝爾獎狀等全部擦肩而過,兄弟們,少說廢話,繼續努力。”

“對,對,媽媽說得對。”

氣氛又好轉,大家酒醉飯飽,盡歡而散。

周家阿姨豪爽樂觀的性情與家真母親全然相反,但家真十分敬愛周阿姨,他欣賞那種天掉下來不動容的豁達。

志強他們頑劣,她從不動氣,功課進退,亦從不過問,她不是故作瀟灑,而是真正大方,這才難能可貴。

當下周阿姨說:“家真,你與昆生說得來,再好沒有,這個憂鬱小生交給昆生了。”

那晚,家真第一次睡得穩,閉上眼,再睜開,天已經亮了。

沒有惡夢,沒有流淚,沒有冷汗。

肯定是祝昆生醫治了他。

他約昆生出來喝咖啡。

戶外小小咖啡座叫費茲哲羅,棕櫚樹影映之下,別有情調。

加州也熱,但是熱得通爽,不會引人遐思,與蓉島的濡溼潮熱全部一樣。

“可是想念蓉島?”

“你怎麼知道?昆聲,你簡直會閱心術。”

“因爲我也懷念清晨蓉島的雞蛋花香,女孩子木屐搭搭,小販叫賣番石榴紅毛丹…”

家真籲出一口氣。

他與昆生可以說上一天一夜。

“爲什麼咖啡座叫費茲哲羅?”

“美人珍惜本土文化,F史葛費茲哲羅是他們的李白。”

“那態度是正確的,那叫敝帚自珍:凡屬自己,纔是最好,得不到的,管它呢,自重自愛自強,美國精神,他們全不崇外,全世界得接受他們文化。”

家真抬起頭,“說得對。”

“他們全國衆志成城,絕不像東亞某些地區,欠缺自信,但凡外國人所有,都喫香熱門,決意遺棄本地原有寶貴文化,自己踐踏自己人,自暴自棄。”

家真點頭,她在說的是蓉島,她替蓉島可惜。

“費茲哲羅的小品文字又沒有那樣好?見仁見智,”昆生微笑。“可是美人不會替雨果立銅像,亦無可能把咖啡座叫狄更斯。”

蓉島本土文化漸漸消失淡化,衆殖民地中,本色被侵損得最厲害的是蓉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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