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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冰山女》 / 呂希晨(晨希) / 第7章 / 共11章

她得努力憋住,才能防止自己破例笑得像個瘋子,畢竟,她在人前人後都是個冷冷淡淡的黎忘恩,要是像瘋子一樣狂笑,那可就有違魚步雲想破頭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封號。

噢,看宋謙那張發青的屎臉,呵呵……

“憋笑有礙身體健康。”村上憐一開口勸道。

“大笑不合我脾性。”

“我差點忘了,你是一個強調自制的女人。”

“你以往曾說過像剛纔那樣的長篇大論嗎?”

“不,這是第一次。”他後來也發現自己竟話多得不可思議,內容卻沒什麼經濟效益。

爲黎忘恩出頭,讓他發掘到另一面的自己——多話,且不惜成本。

“很精彩。”黎忘恩摸摸胸前的口袋,纔想到沒煙了。“停車。”

“做什麼?”

“買菸。”

她只聽見油門加重的轟轟聲做回應,車速加快,代替駕駛人進行無言的抗議。

是啊,她差點忘了他是會走動、具自動切換功能的空氣清淨機。“你應該尊重一個人的生活習慣。”

“你也不妨尊重別人呼吸的權利。”他回敬。

“人是自私的動物,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她攤手道。

“這句話同樣回送給你。我爲己,所以不准你抽菸。”

“看開我們之間的和平很短暫。”她冒火了。

“相信我,這並非我所樂見。”他也不想。只是,兩人之間太過容易擦槍走火,她的習慣常常是他的禁忌。

少話的兩人幾乎要走到戰爭的臨界點,因此除了以冷戰將雙方的怒火暫時平息下來之外,別無他法。

狹小的車廂內很快地變得一片沉默,直到村上憐一不得不開口。

“黎忘恩。”

冷戰的一方開口,身爲對手的,只是懶懶一哼,“幹嘛?”

“這裏是哪裏?”

“什麼?”

村上憐一方向盤打右,緩緩滑靠路邊,側身看向她。“我是日本人。”

“我知道。”那又幹停車何事?她不解。

“要習慣和日本相反的車道方向已屬不易。”

“的確。”那又如何?

“要一個來臺灣不到一個月的日本人像識途老馬般地開車也很困難。”

“我明白。”那又怎樣?她等着,看他還想拐彎抹角多久。

看她一臉等着看好戲的表情,他知道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故意裝不懂,等着攻下他一城的機會自動送上門。

好強的女人、不服輸的惡貓,他不禁暗歎。偏偏,他就是很欣賞這樣的黎忘恩,至少,她從不做作、毫不掩飾。

可惜,他也不是省油的燈。“喫飯的地點隨你挑,我請客。”

一雙冷然的眼倏地大睜,終於看向他。

找對餌了,他想,經濟的力量在二十世紀末、甚至到二十一世紀,仍然擁有舉足輕重的優勢地位。

只是,這餌還不夠肥,僅能供她黎大小姐提神用。那麼……“如果好喫,我不介意讓你多外帶幾份。”

送上門的油水肥滋滋的,此時還不開門迎接的人是笨蛋。

深諳此理的黎忘恩看着他,抿緊的薄脣終於咧了開來。

“你很清楚我的痛腳。”由於龐大的包袱扛在身上,要她不爲五斗米折斷腰也難。“卑鄙。”

“只是各取所需。”這是最基本的經濟學原理。

“繞一大圈就是不肯拉下臉說自己迷路,原來你們日本男人的自尊是建立在不肯認錯的虛僞上。”她捉到機會給他上了一課。

“隨你說。”他仍舊不動如山。

爲了意氣之爭而傷害自己的脾胃和荷包實在划不來,經加減乘除算過後,黎忘恩拉起他的手,與自己的掌一拍。

“換手。”雙方似乎是達成協議。“算你行。”語畢,她開門下車。

村上憐一看着手掌,上頭還殘留着適才擊掌時從她手上傳來的冰涼。

這個女人的性格就像只奸險的暹邏貓,體溫卻像蛇一樣冰涼,但這樣倒也……怎麼樣?他思忖着,想找出最適切的字眼形容。

可愛……也許這兩個字很適合。

* * * * * * * * * *

(抱歉,我們館內收藏中並沒有如村上先生所形容的東西。)電話那頭傳來某家博物館員語帶歉意的聲音。

“沒關係。”村上憐一按下結束通話鍵,又嘆了口氣。

“還是沒有?”刷門進來的村上隆史見到堂兄難看的失望臉色,就猜到一定和老祖宗的事有關。“我看還是放棄算了吧。”沒人當一回事看待的事情,就他一個人這麼認真,真服了他。

“先不提這件事,你最近都跑到哪裏去了?”

“什麼?”

“這是我跟你這一個禮拜以來的第一次見面。”村上憐一雙手抱胸,瞅着堂弟。“你很清楚我要問什麼。”

“我很忙。”

“你來臺灣的目的是度假。”還能忙到哪兒去。

“我在幫你找……”

“你知道我的個性,想惹我生氣嗎?”

“呃!”全族中他最怕的就是堂哥了,算他孬種。“不想。”

村上憐一躺進破舊的沙發裏,過了這麼些日子,對於住在這棟危樓中所能享受到的三等待遇、四等家用品,他已經習以爲常,就算是偶爾的停電、缺水,也不再視如針氈。

“說,你到底做了什麼?”他有預感,答案和隔壁那位美豔不可方物的雨朵·席拉小姐絕對有關。

“嗯,我忙着準備結婚。”

這是好事,他點點頭。“然後呢?”

“婚禮打算在臺灣舉行。”

“爲什麼?”

“你知道族裏的規定,必須把對象帶回去給長老論斤秤兩的,我不想被他們管,只好先斬後奏。”

“我能瞭解。”提起族規,他能瞭解堂弟的苦衷。

“太好了。”村上隆史鬆了一口氣。

“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下個月。”

“很好,對象呢?”

“雨朵。”

果然不出他所料。“你愛她?”

“這輩子只愛她一個!”村上隆史突然激動地向堂兄大吼。

村上憐一聽完嚇了一跳,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我明白了。”

“而且,我要當爸爸了。”

村上憐一不禁愣住了,這一步未免太快了些。但是既然已經論及婚姻,其實也無所謂。“恭喜了。”

“謝謝。”村上隆史有別於過去花花公子的模樣,靦腆地笑了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日本方面,我會替你瞞住,就算到時候真有什麼問題,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謝謝。”想不到竟會得到堂兄的幫助,村上隆史忍不住興奮地嘿嘿直笑,可惜只維持了三秒,臉上的喜色隨即黯淡了下來。

“怎麼了?”發現到他臉上神情變化的村上憐一問出口。

“有個問題……”村上隆史的語氣顯得遲疑。

“什麼問題?”

“我有婚禮、有婚期、有對象,也有還沒出生的小寶寶,但是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說重點。”村上隆史搔搔頭,懊惱地說:“對象不想嫁。”

“什麼意思?”

“雨朵不接受我的求婚。”

* * * * * * * * * *

這倒有意思了。

黎忘恩看看從隔壁殺來的村上堂兄弟,再瞄瞄左手邊的雨朵·席拉,終於開口:“你懷孕了?”

美人偏着頭想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好像是。”

“什麼好像,根本就是!”孩子的爸抗議孩子的媽用“好像是”敷衍帶過。

“誰的種?”這纔是問題的重點,黎忘恩一雙冷淡的黑眸掃過他們兄弟倆。

“種?”村上憐一不贊同地皺起眉。

“我的!”村上隆史急切到道:“她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

“是這樣嗎?”

兩朵紅雲飛上美人兩頰,更添豔色。“嗯,好像是。”

“什麼好像,根本就是!”又來了,老想這麼敷衍他,村上隆史氣結。

“你要我家雨朵記得你本來就是一件很難的事。”黎忘恩走到雨朵身邊,摸着她那柔軟的髮絲微笑道:“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健忘。”

“對啊。”雨朵配合地點頭,笑得甜蜜。“還是黎最瞭解我。”

唔……村上隆史氣得咬牙,偏又找不到話回應,只好和着血吞下,示意的拍拍堂兄。他不行了,接棒上陣吧,堂哥。

“孩子不能沒有家。”村上憐一端出最合適不過的理由,企圖壓倒在座兩個不當它是一回事的女人。

“這個世界無奇不有,單親家庭多的是。”黎忘恩攤手道:“多一個又何妨。”

又跟他作對,村上憐一皺眉。

黎忘恩以同樣的禮回送。

“上去談談。”村上憐一邀戰。

“可以。”黎忘恩應戰。

“隆史,看好你的女人。”

“是。”

“雨朵,不要傻呼呼的答應他。”

“好。”

交代完畢,兩人轉移陣地。

* * * * * * * * * *

地點:危樓天台

時間:晚上八點二十四分零五秒

情況:一男一女各立楚河漢界,互不相讓

原因:男方是堂弟娶不成,女方是老闆不讓嫁

戰況:夜風頻頻送涼,不見一方先開金口說話

結論:陷入冷戰

沉默解決不了問題。村上憐一嘆了口氣,只好先開口:“你反對的理由是什麼?”

“雨朵很特別。”

“這不成理由。”

“她和凡人不一樣。”

凡人?這個字眼讓村上憐一不由得皺起了眉。“你所謂的和凡人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與你無關。”話說到此爲止,冷淡的眸光始終停在黑幽幽的夜幕,遙遠且疏離。

“我懷疑在你看來,有什麼事會與我有關。”村上憐一扳過她,讓彼此面對面。“面對現實,黎忘恩,你不可能當一輩子的母雞。”

“我是人,不是母雞。”他的比喻真難聽。

“你能守他們多久?”

“誰要守他們?”黎忘恩冷哼一聲。

“你說的話和你做的事不一致。”他不是沒有發現,只是不想提。

跟這些性情異於常人的人相處是個難得的經驗,也因此,多災多難成爲最佳的寫照,更因如此,他纔在無意中發現眼前這個常常被別人說成冷血淡漠的女人,總是在事情發生時擋在那四個人面前,彷彿母雞保護遭老鷹突擊的小雞似的。她總是挺身在最前面爲他們擋去大大小小的風雨,以致把那些人寵得無法無天,不知社會現實。

如果不是村上隆史這件事,他會認爲沒有提起的必要,畢竟,她這樣小心翼翼地守護這些人的態度對他想做的事,想達成的目的並無妨礙。

但是,她還能這樣下去多久?“把所有的擔子扛在肩上是撐不久的。”

“你什麼時候從經濟學家轉行做心理醫生了?”她開始懷疑他的職業。

“剛開張,你是第一個客人。”

“很抱歉,我沒打算登門掛號。”她轉身欲走。

“忘恩!”村上憐一伸手留住她。

“我們的交情沒好到叫對方的名字。”

“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建立交情。”他說,反剪掌中被自己制住的手到她腰背,連帶地將人圈進懷裏,“你可以叫我憐一。”

“村上先生,再不放手,別怪我告你性騷擾。”

她的冷靜足以讓一個男人發火,他想,但心底卻盤算着這把火該不該發;若要,又該如何處理纔對自己比較有利?

“放手。”

他的確想發火,也決定要發火,只是接着該想的是要怎麼發才划算。“放手!”先從這裏開始也好。

“放……唔!”逼近的男性臉孔取代黎忘恩視線所及的天空,最基本的脣瓣貼觸擋去她冷淡的抗議,落地無聲。

這個男人……

村上憐一也不躁進,僅止於禮的脣瓣輕觸,待得到震懾效果後,他主動移開雙脣,結束這場吻。“現在,我們的交情夠你叫我一聲憐一了嗎?如果不夠,我很樂意再加……”他突地停止說話,爲的是分心擋住她揮來的耳光,將她的手反剪在她腰背。“我忘了應該先制服你,再來加深彼此的交情。”

“村上憐一。”平靜的語調裏暗藏波濤洶湧。

“叫憐一。”真固執。

“再不放手,你就死定了。”冷聲再加殺機。

可惜堂堂日本兒郎並不怕死。“叫我的名字。”

“你以爲每個女人都能用強迫的方式得到手?”日本大沙豬,總以爲女人是天生的受虐狂,一定會愛上強迫她的男人。

“我只是試圖崩潰你的自制力。”要看見真正的黎忘恩,得先讓她開啓自制的大門,天曉得,她那道自制力大門足以媲美日本天皇的金庫,堅不可破。

好不容易,現在纔有一絲轉機。雖沒想過會這麼早,但既然已經開始,就要撐到最後。“跟我在一起。”

“什麼?”他說了什麼?

“和我在一起。”在一起?聽仔細後的黎忘恩表情古怪。

如果這是追求,一般男人追求女人的伎倆應該是說愛談情講喜歡,丟出一罐又一罐蜜糖甜死人,可聽聽這老兄說了什麼吧!“不要告訴我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她沒那麼笨。

“你也不要告訴我你是認真的。”

“我沒說過笑話。”

“第一則倒學得很好。”

“我是認真的。”

“除非你瘋了。”他肯定是發瘋纔會說這些話。

“黎忘……”

砰的一聲!天台鐵門硬生生的貼上牆壁,只見村上隆史笑得合不攏嘴。“她答應了!憐一!雨朵答應嫁給我了!”

樓下場面完全失控,早把對戰主因丟到天邊遠的男女主角這纔想起樓下的事。

“該死!”調虎離山!這死雨朵,都要她別答應了,又忘記!

罵了高興得像個瘋子似的村上隆史也不能消氣,身邊這個當出氣筒正好。“你故意支開我。”她指控。

“我說的是真心話。”被告初次動了真正的火氣。

她可以誤會他跟村上隆史串通,畢竟這有一半是真的;但若要懷疑他的真心,便不可饒恕。

“誰信!”打死她都不會相信。

“黎忘恩!”

“放開我!”黎忘恩使盡喫奶的力氣猛推着。混蛋!她現在只想回去好好敲敲雨朵的腦袋。

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大力,村上憐一連退數步,腰背撞上了鐵欄杆。一切就發生在這令人措手不及的瞬間。

村上憐一撞上欄杆的身勢非但沒停下,反而向後退了數步。

嘎嘎!已經鏽化不知多少年的鐵欄杆發出慘叫,與連接的水泥牆壁斷裂分家。

“啊!憐一!”面對天台的村上隆史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回神。“小心啊!”

轉身背對的黎忘恩因爲這一聲掉轉回頭,正好看到他墜樓前的最後一幕。“村上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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