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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細雨夢回雞塞遠

《子靈劍(三)君莫笑》 / 小林子 / 第1章 / 共5章

石青……石青……

誰在叫我……是誰……這個名字,也許就只有他纔會叫得……

猛然睜開眼的唐憶情,發現了房內充斥着一股異味。

迷香?

躡手躡腳地下了牀,不難發現那紙糊着的窗,伸進了一枝吹管。

就算我再沒用,好歹也是唐門的一份子。連這般偷偷下迷香的小人物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再次確認了味道,是最最多小賊常用的雞鳴五更散。唐憶情從懷裏找出了一大包解藥、毒藥,然後倒出了其中一罐黑藥丸。想了一想,吞了三顆,然後不放心地再吞了一顆。

運了運真氣,手腳也漸漸恢復了力氣,唐憶情看見那迷香還繼續吹着,皺了眉、就躍過了五步的距離,左手疾風似的一拍。

把那吹管連同一部份的迷香都打回了小賊的嘴裏,伴着劇烈的嗆咳以及其它人的驚呼之聲,唐憶情打開了門。

面面相覷。

外頭十幾個人拿刀拿劍的,除了現在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的那個人以外,還有大約五六個人正往其它房裏吹着迷香。

「強盜!強盜!有強盜啊!」唐憶情一邊大喊着,一邊推開了猶然楞在一旁的強盜,往隔壁房裏跑了去。

開玩笑,雙拳難敵四掌,得找救兵來纔是。

踢開正往蕭子靈房裏吹迷香的小賊,在背後呼呼作響的刀聲追趕之下,唐憶情連忙撞開了門。

蕭子靈抱着棉被,一邊睡着、一邊還笑得香甜。

衝到他身邊,以爲他也被迷昏而想把他抱起來的時候,唐憶情聽見了蕭子靈的一句夢話,讓他險些在強盜的利刃加身之前,就先吐滿了一缸血。

「師父……徒兒使得好不好?呵呵……」

「蕭子靈!還不趕快醒過來!」唐憶情氣急敗壞。現在是做夢的時候嗎!

背後一把刀砍了下來,唐憶情連忙一把將蕭子靈抱了開。強盜的刀,就砍在了空空如也的牀鋪上。

「住手!不曉得我是什麼人嗎!」唐憶情狼狽地閃着刀劍,情急之下大喊着。

「有話跟閻王說吧!」

嚇!竟然不上當!

「吵死人了……」蕭子靈總算是睜開了眼。

「我的小祖宗,你終於醒了。」唐憶情一邊閃着致命的兵刃,一邊抱着怨。

被抱着團團轉,蕭子靈有一會兒搞不清天南地北。

原本,他們的師叔,就算在心裏感嘆着十萬個命苦,也應該在此時伸出一小隻援手。然而,他們卻不知道,自從進了這梅山鎮之後,他們的師叔就因爲北方竹山鎮的兩大命案,而風塵僕僕趕了過去。

所以,在一路平靜的旅程裏,遇上了真正……沒錯,應該說是真正的麻煩。

蹡!

一聲輕響、兩滴冷汗。

唐憶情避無可避,所以大漢的刀就砍向了蕭子靈。

蕭子靈還有些迷糊,不過,對於這砍往身上的刀刃,卻是想也沒想就拗了斷。

所以,唐憶情和大漢各流了一滴冷汗。

在場的人,也呆住了。

「喂……還不把我放下來……」蕭子靈懶懶地說着。

「你……不會覺得手腳發軟嗎?」唐憶情不可思議地問着。

「……我只覺得想睡……」蕭子靈輕輕打了個哈欠。

「等等!先別睡!」唐憶情一見到那許多眼中重新閃着兇光的大漢,連忙把蕭子靈放了下地。

蕭子靈微微晃了一晃。

大漢心喜,換了把刀又砍了過來。

蹡……

於是,衆人決定等他睡着了再說。

無視唐憶情的大喊大叫以及搖晃,蕭子靈的眼睛似乎又要閉上。

唐憶情連忙掏出了懷裏的瓶瓶罐罐,還手忙腳亂地灑了一地。

慌慌張張就着微弱的月光摸索一會兒,唐憶情興奮地輕呼了一聲。找到了!

「你們這些人是要做什麼!」伴隨着大喝,就是門外的刀劍交擊之聲。

門外似乎正在纏鬥着,門內的那些大漢也決定出外支持。

莫非是救兵來了。唐憶情喜出望外。

沒錯,是救兵。就在唐憶情把解藥塞進蕭子靈嘴裏以後,門外的聲音也漸漸靜了下來。

「你們沒事吧。」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探進了頭問着。

坐在身旁的蕭子靈,靠着唐憶情的肩膀,又大剌剌地睡了起來。

對於這「恰好」有雞鳴五更散解藥的唐憶情,三個年紀有大有小的男子坐在桌旁好奇地瞧着他們。

根本不用解藥,只需睡到中午,這藥自然就可以解了啊。唐憶情爲自己的藥丸惋惜着。雖說是有藥方,可是配的藥材難道不用銀兩嗎……

儘管唐憶情一再地在心裏吐着苦水,不過,在當時他們問起自己爲什麼沒被迷倒的時候,也只有結結巴巴地說是個專門替人解毒的大夫了。

「因爲……因爲前幾天纔剛替人解了這種毒,所以身上就有剩……」唐憶情臉紅耳赤地說着就連三歲孩兒都不免懷疑的謊話。

不過,因爲他身邊還睡着一個「純潔可愛」的大孩子,所以根據大凶大惡之徒不會帶着孩子的成見,三人都相信了。

然後,接下來,他這大夫就得替整個客棧的人解毒了……

「這位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問着。

「我……我弟弟!」

有點遲疑地看了那異常緊張的唐憶情一眼。

「那……這位仁兄怎麼稱呼……」

怎麼每個人都一定要問名字的……想起了往事,唐憶情除了無奈,也只有無奈。

「琴……琴棠。」唐憶情從嘴裏擠出了一個名字。

「爲什麼我就要叫琴小弟。」趁着三人都離開的時候,蕭子靈瞪大了眼睛。

因爲你睡着了。不過,唐憶情還不敢真的這麼解釋。

「只是個用來假冒的名字,不用這麼講究。」唐憶情連忙安撫着蕭子靈的怒氣。「不簡單點,我叫錯了怎麼辦?」

「……那我一定要叫你大哥嗎……」蕭子靈總算是退了一步。

「只要別再叫我姓唐的就可以……」唐憶情並沒有多大的奢求。

後來纔在談話裏知道,三個人是華山的弟子。

在吞吞吐吐外加一連串矛盾的謊話之間,唐憶情總算是聽出了他們是奉師命前往靖州城,現在則是在回華山的路上。

三人邀唐憶情兩人同行,唐憶情在詢問過蕭子靈以後,蕭子靈也同意了。

至少,有人帶路。

蕭子靈唯一有微詞的就是,唐憶情那顯然應付了事的假名。

離開了梅山鎮,一行人往西北走去。

除了其中一個有事先走的人以外,有另外兩人一路的「保護」,蕭子靈和唐憶情是有悲有喜。

喜的是,路上的什麼瑣事,都有人幫他們打點。悲的是,他們走得也未免太慢了一些。

「都快到華山腳了,怎麼還沒見到你師叔的人影哪。」有一天,唐憶情低聲向蕭子靈抱怨着。

「我也不曉得啊。我們之前趕路趕得半死也追不上,更不用說現在像牛車一樣的速度了。」蕭子靈也感慨萬千。連謝師叔都找不着,又要怎麼找冷師叔的下落?找不着冷師叔,就更別提要迎回師父的遺體了。

事實上,要走得這麼慢,是有原因的。

不是因爲他們難得下山而想要多玩一會兒,也不是因爲發現了蕭子靈那顆值錢的人頭。

自從唐憶情拿下了蕭子靈的金束環、紫腰帶,再苦口婆心地要蕭子靈換上他眼裏真正普通人會穿的衣服後,就沒有人會懷疑這個有些灰頭土臉外加舉止「天真可愛」的小孩兒,會是那集榮華富貴於一身、不可一世外加趾高氣昂的小魔頭了。

他們先走的一個師兄,是要趕回華山稟告掌門,而在掌門批准之前,他們是能拖就拖。

他們心裏真正打着的算盤,也在那師兄回來的時候,跟唐憶情他們面對面攤開了。

「事實上,我們有事要拜託琴兄弟。」那師兄鄭重地說着。

蕭子靈跟唐憶情對看了一眼。

「別答應,一定沒好事。」蕭子靈俯在唐憶情耳邊,說着五個人都聽得見的悄悄話。

尷尬的四人。

「這對琴兄弟而言,只是舉手之勞。」另一個師弟連忙說着。

「既然只是舉手之勞,就去找別人吧。我們還有事,怕耽擱了時辰。」蕭子靈不客氣地說着。

「不,事實上,非琴兄弟不可。」那個師兄爲難地說着。「原本師門醜事是不可外揚的,不過……」

「不說也沒關係,我們沒興趣。」蕭子靈的眼裏滿滿都是不信任的心思。

原來,把我們拖了這麼久,就是要等什麼掌門的指示。他們這些華山的弟子,難道就從來沒考慮過他們也許有重要的事嗎?新仇加上舊恨,造成了蕭子靈對他們的好感從微薄到了無。

「不……我說。」那師兄嘆了口氣。「我那三師弟中了歹人的蠱毒,非得靠琴兄弟救命不可。」

「你的……三師弟……」唐憶情明顯地動搖了。「中的是什麼毒,有危險嗎?」

喂,你這麼擔心是要幹嘛?蕭子靈狐疑地望着他。

「我們找了幾十個名醫,都醫不好……」那師兄看了看幾個師弟,決定還是暫且保留一些。

「名醫都醫不好,找我『哥』這個赤腳郎中也是沒用的。」蕭子靈諷刺地說着。

「沒關係的,至少試上一試……」

「師弟!」師兄連忙打斷了這句有些無禮的發言。

「琴兄弟,不到最後關頭,我們是不會這麼求你的。看在都是江湖人的份上,救我師弟一命,我們全門上下自是感激涕零……」那師兄懇求着。

「……我去。」無視蕭子靈的白眼,唐憶情低聲說着。

然而,到了華山腳下,一行人要上華山了,唐憶情卻是有些臉色發白。

看了唐憶情一眼,那師兄輕聲安慰着,彷彿是以爲,唐憶情看見那雄偉的建築而慌了手腳。「不用怕,你是我們的客人。掌門師伯待客一向很溫和的。」

沒有說出來的,也許就是對其他「非客人」並不溫和吧。

蕭子靈沒有聽出來弦外之音,而唐憶情顯然是在擔心着別的事情。

「你們那三師弟還是清醒的嗎?」唐憶情在上山的途中問着。

「……還算清醒,不過卻被迷了神智。」

「迷了神智?」跟在唐憶情身邊,本來無趣地一路踢着小石子的蕭子靈,忍不住好奇地插了嘴。

「這……還是讓掌門師伯說吧,由我來說並不妥當。」那師兄連忙避過了問題。

「迷了神智?是說發了瘋嗎?」蕭子靈繼續追問了下去。

「這個……掌門師伯會跟你們解釋的……」

「……還認得出人嗎……」唐憶情低聲問着。

「人是認得出,只是……」

唐憶情停下了腳步。

「琴兄弟?」

「我……我還是不想去了……」唐憶情有些卻步。

「怎麼了?琴兄弟莫非是嫌我們有怠慢的地方嗎?」那師兄有些慌了。

「我……我不舒服……」唐憶情結結巴巴地說着。

「我也覺得不舒服。」蕭子靈看了看周圍那瀰漫着一層薄薄白霧的山谷。「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對勁?」那師兄看了看四周。怎麼他不覺得?

「既然你也不舒服,我們就一起下山好了。」蕭子靈拉了唐憶情就走,唐憶情一時反應不過來,還踉蹌了幾步。

「請留步!請留步!」那師兄連忙衝了向前打躬作揖。「這是救命的事,兩位小兄弟……你們這……」

「不是都說好要救華師兄的嗎!出爾反爾,算什麼英雄!」伴着一聲輕喝,一條俏生生的人影就站在了蕭子靈兩人面前。

約莫是個十幾歲的少女。梳了兩條烏溜溜的麻花辮,還算大的眼睛正瞪着他們。

「柳師妹……」那師兄有些爲難地說着。

「我們身子不舒服,難不成還得抱病給你們的人醫是不是?」蕭子靈不甘勢弱地也瞪了回去。

「你們是真病假病,當我看不出嗎?」少女叉着腰。

「這麼厲害,你爲什麼又不自己醫?」蕭子靈冷冷說着。

「你……你……」少女指着蕭子靈,氣得渾身發顫。「好一張嘴皮子,叫姑娘我給你撕了去!」

「柳師妹!」那師兄連忙擋在了蕭子靈面前。「他們是客人哪。」

那師兄一直擋着,好幾次少女要撲過來抓蕭子靈的身影都被攔了下來。

「讓開!我一定要撕開他的嘴,替他娘教訓教訓這個小子!」那少女氣急敗壞地喊着,因爲此時蕭子靈正朝着她做鬼臉。

「夠了!柳姑娘!這裏不是青城派,請您自重。」那師兄沉聲喝着。

「原來啊,也是個客。」蕭子靈藏起那突然閃過的憎恨,悠悠說着。「武功不行,跑到別人家裏撒野倒是挺行的。」

「你……你……有種就別躲躲藏藏的,光明正大跟我一決勝負!」

「我可求之不得。」蕭子靈冷冷笑着。「這也是我孃親教訓的。」

「有事好好說,兩位不要吵了……」唐憶情終於開了口。

「給我住嘴!」

清脆的一個巴掌,唐憶情楞在了當場。

那少女出手又快又狠,唐憶情沒有料到自己會被捲入這場紛爭之中,根本連閃的念頭都沒有。而那男子也是救援不及。

臉上浮起了紅印子,唐憶情捂着自己的臉,那火辣辣的痛感,讓他的眼眶一陣的發熱。可不是……大老遠的來這受辱。

「嘖。」蕭子靈閃身過了眼前的男子,在那女子還發楞的時候,也回敬了一個巴掌。

少女白晰的臉頰上,登時腫了烏黑的一大塊。蕭子靈可沒有留太大的情面。沒打掉她滿口的牙齒,就該感謝天地了。

「你!」咬破了嘴角的少女,唰的一聲拔了劍。

蕭子靈在打了她一個巴掌之後,就站到了唐憶情身旁。而那男子總算也是出手了。

劍被擊落。咬了牙看了看三人,少女的淚水決了堤,捂着臉頰哭哭啼啼地轉身奔回了山上。

「你沒事吧。」沒有再管那少女了,蕭子靈低聲問着,因爲唐憶情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真是對不住。」那男子嘆了深深的一口氣。「柳師妹最近的心情也不是很穩定,所以她才……」

「有什麼天大的事,叫她這麼張狂。」蕭子靈不悅地說着。

看了看沉默的唐憶情,那師兄再度嘆了口氣。

「不瞞兩位了……那柳師妹是三師弟還沒過門的妻子。本來,三師弟上次辦完事回山之後,就要成親的了。只是……」

「我想,她這麼野蠻,你那三師弟只怕是不敢要了吧。」蕭子靈涼涼地說着。

「……這……三師弟是因爲中了蠱,所以纔沒跟柳師妹拜堂的……」那師兄吞吞吐吐地說着。「這婚事,之前三師弟是也答應的了……只是因爲中了蠱、迷了心智,所以……被掌門師伯給關在了後山……」

唐憶情一直都是沉默地聽着。

「柳師妹遠迢迢地過來,可是這婚事卻一擱再擱……」那師兄又嘆了口氣。「三個月前,我們跟柳師妹偷偷地去看他,三師弟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看在我這師兄眼裏,自然是心疼不已,更何況是柳師妹……」

「你們難過你們的,不該把氣出在……咦咦咦,你……」看見了唐憶情臉上的淚水,蕭子靈一陣的驚呼。

唐憶情連忙轉過了頭去,只留下相對無語的兩人。

「這兩位就是大夫嗎……」那高高坐在大廳上的中年男子,帶着些疑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兩人。

年紀這麼小,真是個大夫?

「是的,這位琴兄弟是專解毒的大夫。」那師兄恭恭敬敬地說着。

「專解毒的大夫?」

「不管如何,請讓這位琴兄弟試試吧。」

「……好吧,你去把清雨帶來,給這位大夫瞧瞧。」

「是。」那師兄領命,就要離去了。

「耶?是清……」蕭子靈的一聲驚呼,被唐憶情連忙用手掌掩住了。

你幹嘛?蕭子靈用眼睛無聲地詢問着。

噓……唐憶情也無聲地回答着。

「三天兩頭,不是大夫就是郎中的,這面壁思過也真是有名無實的。爹,再這樣下去,乾脆把三師弟叫回來好了,省得三天兩頭翻山越嶺的,對他的身體更不好哪。」一個年紀比先前那位師兄略長的青年,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淡淡說了。

「大師兄,你怎麼這麼說……」

「沒輪到你插嘴。」那青年一瞪,於是先前帶路的師兄也沒了聲音。

「爹,我瞧,那清雨不是瘋了就是在外頭學壞了,不用再給他找大夫。」

「……是他們的一番心意,試試也好。」

「你爲什麼抖成這樣?」蕭子靈胡疑地瞪着唐憶情那擱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手。

「想必是覺得冷吧。」那大師兄坐在對面,用着蕭子靈老是聽不慣的語氣說着。

「冷?你真的冷嗎?」蕭子靈不疑有他,轉頭就問。

「不……我不會冷……」

「那麼就是怕得發抖了吧。」那大師兄冷冷一笑。「你放心,不用怕。我那三師弟雖說有病,身子骨應該還差不到哪裏去,開錯幾帖藥也喫不死人的。」

「你說話怎麼這麼討人厭。」蕭子靈也學了他那冰冰冷冷的語氣。

「你!」那大師兄當場跳了起來。

沒修養。蕭子靈不再理會他了。

等沒多久,那臉上還帶着黑印的少女就從門外衝了回來。

「怎麼了,柳侄女?」那華山的掌門連忙問着。

少女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而且,在看到蕭子靈兩人在場以後,出乎意料的,沒有立刻拔劍相向了。

「師伯!師兄他,華師兄他!」

在場的人,除了蕭子靈跟唐憶情以外,都跟着少女像是旋風一樣地衝出了門。

蕭子靈看見了,唐憶情的臉色,比現在地上踩着的大理石還要蒼白。

先前帶路的師兄,抱着一個發着高燒的青年回來了。

根據那少女所說,跟蕭子靈「一戰」之後,少女受了委屈,本要去找那位華清雨訴苦。然而就在說着說着的時候,那華清雨卻突然失去了意識。

「都是我不好。我早該看出師兄身體不舒服的,我還纏着他說話,我……」

「柳侄女,不用慌……」

「總算是真的病了啊。」

「大師兄!」

「急什麼,我們現在不正有一個大夫在。」那大師兄用眼角瞄了一瞄那位「琴大夫」。

於是,擠在華清雨房裏的幾個人,眼睛都集中在了唐憶情身上。而唐憶情,卻還在發着呆。

他楞楞看着牀上的人。形容枯槁、臉色蒼白還泛着病態的嫣紅,嘴脣因爲高熱以及缺水而裂了開,然而,還不時開開闔闔的,彷彿在囈語着。

「大夫,該你上場了!」那大師兄一把將唐憶情推了向牀上的人,唐憶情一個不穩,狼狽地跌在了華清雨身上。

「首先要把脈,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大師兄冷冷說着。

「你說話客氣一點。」蕭子靈的眼裏閃着兇光。

「大夫,救救華師兄吧,我之前對您的失禮,我一定會給您好好賠罪的。」那少女還帶着淚光。

唐憶情低着頭,不發一語。

「琴兄弟?」

「不醫了!不醫了!」蕭子靈拉起了唐憶情的右手。「這麼惡劣的態度,我們還去貼他們的冷屁股嗎!還不走!」

唐憶情被蕭子靈一把扯了開。

然而,跟着幾聲的輕呼,唐憶情發現自己的左腕,被緊緊抓在了雙發熱的手裏。

那還發着高燒的病人,正用一雙熾燙而炯亮的眼神,牢牢盯着唐憶情。

唐憶情先是也呆了。然而,在對望了幾乎有一柱香的時間之後,唐憶情突然掙扎了起來。

「放……放開我……你認錯人了!放開我!」

唐憶情急忙掙開了蕭子靈,然後再用那隻自由的手試圖想要扯開華清雨。

華清雨的嘴依舊開開闔闔的,雖然那聲音是沙啞到無法分辨,不過從那驚喜到焦急的表情變化,似乎也可以看出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

唐憶情的話,彷彿打破了寂靜的氣氛。僵硬如石像的衆人,登時回過了神。

最先回復的是蕭子靈。「你就是華清雨?」

沉寂了片刻。

「放開我!」唐憶情大喊着。

「清雨!還不放開琴大夫!」華山的掌門大喝着。

「你就是那個石青嗎?」柳姑娘的臉色轉爲蒼白。

「你們不是姓琴的?」帶路的二師兄疑惑着。

四個人同時說了話,所以反而沒有人能聽得懂。

那大師兄帶着冷笑說了。

「還以爲是個傾國傾城的美男子,想來師弟是真的被他下了蠱了。」

「蠱?我又不會下蠱,下蠱是苗人才做的事……」唐憶情怯懦地說着,然後似乎又想到什麼,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不不,你認錯人了!還不放開我!」唐憶情繼續掙扎着。

「真的是你!」柳姑娘氣得七竅生煙。

「清雨!他就是那個什麼石青嗎!」掌門人也氣了。

「可是,你們明明就說是姓琴的!」二師兄也着急地喊着。

真吵,不會一個一個說的嗎?蕭子靈嘆了口氣。

房內登時喧譁成了一片,而傳到了門外、再經過口耳相傳,幾乎整個華山都掀了一半。

三師兄說的石青現在到了山上!

房內的聲音震得紙窗嗡嗡作響。房外趕來看湊熱鬧的人也圍了一圈又一圈。

指責、疑惑、以及譏諷的語氣,很幸運的,唐憶情都沒有聽清楚。

只知道,自己的手,依然被抓得死緊。

掙扎了一陣子,唐憶情也累了。坐倒在地上,在衆人炯炯的目光下,唐憶情低下了頭。

我又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

華清雨被掌門點了睡穴,所以唐憶情才能逃脫他的鐵爪。從那掌門一起一伏的胸膛,蕭子靈大概知道,這位掌門已經快要被氣炸了。

瞧他那一抓一放的拳頭,難不成要動粗嗎?蕭子靈揚了揚眉。

「清江,帶客人去觀霞居。」那掌門從緊緊抿着的嘴裏,吐出了一句話。

「可是,掌門師伯,那裏……」被稱做清江的二師兄有些遲疑。

「帶他們去。在事情沒解決之前,請他們務必留在華山讓我們好生招待。」

真要好好招待我?蕭子靈對那掌門揚了揚眉。你們養得起嗎?

「掌門師伯……」

「帶他們去,清江。」

他們總算是知道爲什麼這個二師兄這麼猶豫了。

「這……就是你們的觀霞居?」蕭子靈指了指那破敗外加結了重重蛛網的小院子。幾間木屋零零星星地散落着,除了荒涼,也只有荒涼。

「是……是的。」那二師兄似乎也有些困窘。

「你們平常就是把犯人關在這兒的?」蕭子靈問着。本來……是沒有帶着惡意的……

「不……這……不是的。」二師兄結結巴巴地說着。「觀霞居也是我們的客房,只是並不常用……而觀雲居因爲柳師妹用了,所以……」

「這麼髒。」蕭子靈抱怨着。「不住了,我們摸黑下山吧。」

蕭子靈是跟唐憶情說着話的,只是唐憶情依舊一直低着頭。

「……你不想走嗎?」蕭子靈問着。

唐憶情依舊保持沉默。

等那道了幾十次歉的二師兄離開以後,蕭子靈看着滿屋子的灰塵和污垢皺起了眉。「說真的,姓唐的,你今天不跟我說明白你跟那華清雨有什麼關係,我可要走了。」

唐憶情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開始默默整理起那一塌糊塗的房間。

「姓唐的,我可會真的把你扔在這兒就走喔。」蕭子靈威脅着。「我在山腳下還是可以等我師叔的。」

唐憶情開始擦着桌椅,蕭子靈一邊看、一邊繼續說着。

「你跟那個華清雨到底有什麼關係,你就說給我聽嘛。」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唐憶情找來個水桶、擰乾淨了布,接下來擦着牀。

「到底你跟他有什麼關係,你那玉佩上爲什麼要刻他的名字?」摸了摸椅子,蕭子靈坐了下來。「還有啊,爲什麼他要抓着你不放?」

把牀擦乾淨了,唐憶情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一枝有點禿的掃帚,開始掃着地。

「說啦,我很好奇呢。刻了名字又不敢讓我師叔拿回華山,看到了華清雨卻一直說他認錯人。你們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唐憶情把地掃乾淨了之後,又擰了抹布,跪在地上擦地板。

「他們明明就是要軟禁我們……」蕭子靈抬起了腳,讓唐憶情把他腳下的地板也擦了乾淨,順便連他的鞋底都抹了一下。

「你也不想想,就這樣被關在這麼髒……」蕭子靈顯然遲疑了一會兒。放下了腳,他發現地上幾乎連一粒灰塵都沒有了。

「就算已經沒有這麼髒了,這地方也很破啊……」喃喃的,蕭子靈繼續說着。「你如果一個人留在這裏,一定會被欺負的,我看那小夜叉就知道。可是如果我也留的話,等我師叔一來,以爲我被他們關了起來,一定會氣我沒用……」

「啊!」唐憶情尖叫了一聲。

蕭子靈暫時楞了一會兒。這是什麼回答?

「有蜘蛛!」唐憶情在地上幾乎是倒飛了三步。

循着此時跌坐在地板上的唐憶情的手指看去,一隻黑漆漆、身上爬滿毛的大蜘蛛正趴在牆腳附近的地板上。

「真是的,你不是唐門的人嗎?」蕭子靈走了過去,捏起了蜘蛛的一隻腳,往窗外的無底深淵扔了出去。

蕭子靈坐回了原位,唐憶情撫了撫胸,也繼續他的清掃工作。

「……如果我被關在這裏的消息給玄武知道了,他也會很生氣、很生氣的。搞不好會叫杜揚帶軍隊踩平了華山頂呢……」

唐憶情終於清理完畢了,蕭子靈也把兩隻蜘蛛、三隻蜈蚣、五隻小蛇送進了華山的深谷。唐憶情重重吁了口氣,拿起了桌上的水壺、走出門打了清水,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兩個杯子。

倒了一杯給蕭子靈,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椅上,唐憶情一口氣連喝了兩杯水,才放下了杯子。

蕭子靈一邊慢慢啜着水,一邊那烏溜溜的大眼睛還在瞧着唐憶情。

「我們明早就走吧,我也不想待在這裏。」唐憶情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你的玉佩怎麼辦?要是跟師叔錯過了,師叔就會拿着玉佩跟他們理論的喔。」

剛剛纔說要走的不就是你嗎?唐憶情深深感到自己的悲哀。

「還有啊,那華清雨好象很捨不得你,一直拉着你的手呢。」蕭子靈指了指唐憶情左手腕上,還殘留着的黑指印。

「一個打你、一個抓你,這華山上的人怎麼都這麼野蠻的。」蕭子靈無視唐憶情突然之間熱起來的臉頰,繼續說着。「你也真是的,爲什麼不打回去?有我撐腰,還怕打不過他們嗎?」

唐憶情紅着臉,結結巴巴地說着。「算……都算了,反正現在他們也知道了……再說……再說我們在山腳下,還是可以等你師叔的……」

「知道?他們知道了什麼?」

唐憶情決定保持沉默。

下雨天留客。

聽到那窗外氣勢磅的雨勢,唐憶情就知道,今天是走不了了。

已經沒有力氣再收拾一間,也沒有勇氣睡在那毒物橫行的地板上。所以,昨天晚上,唐憶情是跟蕭子靈擠一張牀睡的。

身旁的蕭子靈還睡得很熟,唐憶情睜着眼睛躺在牀上,無言地感嘆着自己的歹運。

早知道就不要上華山來了。他這麼一露面,清雨一定會很難做人的……從他那些師兄師父……還有師妹的眼神裏……他就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是華山歡迎的人物。

不過,如果沒上華山,他也不會知道清雨已經被關了快半年。而且……不但沒有忘記他,似乎……還把他們的事都跟師尊說了。

真是的,何必呢?青城掌門的獨生女,不會辱沒他的。雖說自己是有些難過,不過,如果清雨得到了幸福,自己也是高興的……

因爲,他們之間……絕對不可能有結果……

兩個人都是男子不說……他自己還是唐門的人……在他們的心中,最最陰險毒辣的邪魔歪道……

唐憶情自憐自艾並沒有多久,因爲,在門被撞開後的一聲女子尖叫,就把他跟身旁的蕭子靈驚醒了起來。

「你們!你們竟然敢在華山頂做這種不要臉的事!」那柳姑娘一見到兩人並躺在牀上,就氣急敗壞地尖叫着。

「什麼不要臉的事啊。」一大早就被嚇醒,蕭子靈揉着眼睛,心情惡劣得不得了。

「你們衣衫不整地睡在一起,不是做了不要臉的事情是什麼?」

「有誰會穿得整整齊齊睡覺的!」蕭子靈氣得半死。他一躍而起,輕巧巧地翻身站在那少女眼前。「出去!再吵我睡覺,我對你不客氣!」

「以爲對我兇我就會怕了嗎!」那少女對蕭子靈掠下一句之後,改着對唐憶情開始了謾罵。

「石青,我總算知道爲什麼師哥給你迷得神魂顛倒了!你這個人盡可夫、專門勾引男人的淫娃蕩婦……」

「沒讀過書的話,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蕭子靈冷冷說着。「再說,現在坐在那裏的,是個男人。」

「就因爲他是男人才更可恥!」柳姑娘拿起了桌上的木杯就往唐憶情扔去。唐憶情接過了杯子,卻被裏頭殘留的水給潑了滿頭滿臉。

眼看那柳姑娘還要撲上前去,蕭子靈一把將比他還高上半個頭的柳姑娘給扔了出門。

伴着一聲尖叫、穿過了重重的雨幕,那柳姑娘踉蹌地跌在了地上。

「你這小鬼,我不剝了你的皮,我柳練羽三個字就給你倒過來唸!」柳姑娘氣極。

「羽練柳,給我接着!」蕭子靈一把甩過了水壺,那銅製的大水壺挾着風勢就擊了上來。柳姑娘閃避不及,給水壺擦過了腳。淋着大雨的她,捂着腳上流着血的傷口,一邊哭着、一邊叫着。

「好!我打不過你們!不過,石青!你這個專勾引男人的妖怪!你既然不缺我師兄一個男人,又爲什麼不肯放過他!你要把他折磨死纔要放手嗎!」

「胡說八道的……」蕭子靈拿起了桌上剩下的一個杯子,眼看着就要補上一記。

然而,此時唐憶情已經站在了他身邊。

「等雨停了我就走,我沒有意思要留在這裏。」

「這雨沒三天不會停的!你給我立刻就走!」柳姑娘喊着。

「既然你想讓我們摔死在山谷裏,我就先殺了你開路。」蕭子靈作勢要扔杯子,而柳姑娘曉得厲害,一躍而起就轉身跑了。

「欺善怕惡……不,是欺善……怕善……」蕭子靈哼了一聲。「不過,她幹嘛一直叫你石青?」

「石青是我以前的化名。」唐憶情低下了頭,撿起在屋裏的紙傘,似乎也要出門了。

「雨這麼大,你要去哪裏?」蕭子靈問着。

「我再去多收拾間房子,這裏給你住。」唐憶情撐開了傘。

「也好,兩個人睡是擠了一點。」蕭子靈沉吟着。「只是,你到底做了什麼事,讓那小野婆罵成這樣?」

「……我也想知道……」唐憶情扯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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