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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電光幻影》 / 亦舒 / 第5章 / 共12章

“醒醒,醒醒,你做噩夢了。”

三和睜開雙目,原來是冬虹叫她。

三和怪不好意思。

冬虹輕輕說:“家母生前叮囑:若聽見她做夢呼喊,必是夢魘,要立即喚醒她,免她受驚。”三和點點頭。

冬虹反而問她:“家母做什麼噩夢?”

三和想一想,“上一代的人,經歷那麼多,也許是看到戰爭。”

冬虹聲音更低,“我那時年幼,竟沒有問她做的是什麼惡夢。”

“你倆親厚?”

“不,我一早離家工作,家裏狹小擠逼,並非久留之地,養不活孩子,也只得趁早離去。”三和握着她的手,“你現在很好,全無問題。”

“有人說我是楊世琦。”

冬虹微笑,“你纔不要做楊世琦。”

這話裏好象還有話,但是冬虹立刻噤聲,三和亦無追問,兩人都有操守。這時,朱天樂推門進來。

他說:“我與姐姐說好,你出院住到她家休養。”

冬虹問:“劇本呢?”

“我找替工續寫。”

“不不,我可以勝任。”

“你一定要休息。”

“寫幾行字,又不用挑又不用抬,我做得到。”

朱天樂看着她,“人腦只佔體重百分之二,可是卻消耗百分之二十體能,你聽我說-----”三和輕輕離開病房。

他珍惜她多於劇本,這才最重要。

清晨微雨中回到家門,看到王家正把行李搬出來。

三個少女立刻圍住三和,“我們要走了,榮姐姐,你對我們真好。”

三和叮囑:“孝順父母,勤力讀書。”

擾攘一番,他們一家五口上車往飛機場,只剩王先生站門口。

他呆呆地不願返回家內。

終於,他的狗出來喚他,不住在他腳下打轉。

他輕輕說:“老人,老狗。”

三和陪他進屋,做了兩杯茶。

冰箱裏全是喫剩的冰淇淋與糖果,人走了,剩下一大堆垃圾。

“我找人幫你收拾。”

老人垂頭,“家裏人多時間容易過。”

“王先生,我替你找份暑期工。”

他笑了,“三和你真有趣。”

“不,是真的,你最擅長什麼?”

“打理大小狗只。”

“我立刻幫你致電愛護動物協會,他們需要義工。”

“那多好。”他大喜過望。

三和拍拍他肩膀,她自己何嘗不是勤做義工。

回到家,發覺有人低頭檢查地毯。

助手見三和回來,解釋說:“榮小姐,恐怕要替你換過地毯。”

人來人往,拖拉機器,地毯明顯侵蝕。

三和想一想,“不用了,我打算回覆用木地板。”

“沒問題,榮小姐,我們會幫你處理。”

她回到樓上,脫掉外衣,坐到牀上,猛地跳起來,牀上有人,她坐到那人大腿上。“誰?”

“我。”有人嗚咽地在被褥下動一動。

“展雲。”

她秀髮蓬鬆,伸出一隻玉臂,拍拍枕頭,“來,睡到我身邊。”

這是三和自己的牀,她很自然躺下。

展雲籲出一口氣。

“你還不收工?”

“家裏只得一個人,不想回去。”

“剛纔拍到哪裏?”

“導演心緒紊亂,匆匆忙忙去醫院探望冬虹,他待她有點真心,所以,還是結婚好。”三和問:“你呢,你可希望組織家庭?”

展雲且不回答,“整間房整張牀都是白色,你喜歡素淨,你眼中揉不進半粒沙。”三和微笑,“隨得你怎麼說。”

“你我萍水相逢,說話好不投機,三和,你有許多過人之處。”

“那是因爲你我並無利害衝突,不同行,又不同性格。”

展雲卻笑,“可是你我都是女人,對一些囂張善妒的女性來說,所有女人都是假想敵。”三和笑問:“你的男友不來接你回家?”

“許多人不相信何展雲我沒有固定男友。”

“爲什麼?”

“你沒聽說過?少年時我拍過幾輯裸照,做過豔星。”

三和怪心痛,“明知有害,爲什麼那樣做?”

展雲瞪着她,“我最討厭你這種人,略比人順景,便作其不諳人間煙火狀:爲什麼賣友來求榮、爲什麼要向上爬、爲什麼拋棄妻子……別人的不幸統統惡毒猥瑣,你則高度清麗。”“展雲,別衝動。“展雲提高聲音,“爲什麼?求生存,因爲人總得活下去。”

三和說:“那些都是藉口,你除外,我相信你。”

“每次記者問起我,我都說我已再世爲人,通通不記得了。”

“我不相信你已忘記。”

“我不是想你相信。”

三和說:“你對記者所有問題都已有固定答案,不怕臨時手足無措。”

“我們都不是初入行了,人生如戲,此刻倘若有人走到你面前示愛,你也知道如何應付。”“是,”三和點頭,“我在心中也練熟了一些對白臺詞。”她頻打呵欠。何展雲咕咕笑起來。

再想說話,她發覺三和已經睡着。

展雲剛想起牀,看到門口有人。

助手輕輕說:“展雲,這位先生找榮小姐。”

展雲一怔,這人好面熟。

那高大的男子一見牀上有兩個年輕女子,更加錯愕,說不出話來。

兩女曖昧和衣躺牀上,一睡一醒,同樣雪白麪孔與濃髮,一個正看着他。“三和睡着了,你是誰?”

他認得那確是三和,但爲什麼在大學做科學研究,生活平板無奇的榮三和和今日會這樣香豔旖旎地與一個美貌女子躺在牀上?

他一定神,“我叫易泰,我冒昧了。”

誰知那女郎笑着點點頭,“你是三和從前的男朋友,所以熟不拘禮。”

她知道他名字?他怔住。

女郎笑咪咪,“這個‘前’字真坑人可是?前妻、前夫、前朝舊臣、前塵往事……英雄不提當年勇—請問你來幹什麼?易泰被女郎一輪嘴搶白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女郎下牀來,身上只穿舊T恤及短褲,身段驕人,雙手撐着腰,仍然笑容可掬。易泰猛地記起來,“你是何展雲!”

“是,我是展雲,你有什麼話說?”

易泰忽然認輸:“我來得不是時候。”

這時,三和在牀上轉了一個身。

何展雲拉着易泰走到房外,細細打量他,“你想走回頭路?”

易泰透不過氣,“我改天再來。”

他頭也不回,匆匆奔下樓梯,走了。

展雲收斂了笑容。

她輕輕哼出一首歌:“我浪費了這些月,浪費了這些眼淚……”

他肯定會再來。

不過,挫挫這種人的銳氣也是好的。

三和輕輕在她身邊出現,“那是誰?”

“盹着了。”

“不覺眠了二十分鐘。”

“已足夠補充體力。”

“剛纔那是誰?”

“一個人。”

三和笑,“我也知道不是一隻鬼。”

展雲說:“說出來不要難過,我已經幫你打發他走了。”

三和一愣,漸漸會意,試探地問:“那是易泰?”

展雲點點頭,“不會怪我吧。”

呵,是他。

剎那三和坐倒梯間,多少個日子,朝思暮想,希望他會重新在大門口出現。到他真的來了,她卻在睡中覺,懵然不覺。

而且,錯過見面機會,也沒有特別遺憾。

三和用手揉着腰,“你們說些什麼?”

“我叫他走。”

三和用手託着下巴,過一會又問:“你覺得他長的怎樣?”

展雲笑了,坐到她身邊,“在我的行業,英俊小生,一毛錢一打。”

“對,你不稀罕。”

“他面貌端正。”

“可像王星維?”

展雲轟然大笑,“星維,上來聊天。”

三和詫異,“真無人相信你們這些人竟然無處可去。”

星維上來坐下,“演員原是世上最無聊的一班人,我們不懂做自己,只會扮演劇中人,越是紅演員,越沒有時間做回自己。”展雲輕輕說:“易泰來過。”

“他來做什麼?”

三和忽然笑了,他們都知道這個名字,他們全知道她的故事。

真是一家人。

“你猜他來做什麼?”

“他還會有什麼意圖?路人皆知。”

“你沒問他?”

“猜都猜的到。”

王星維說:“你應該讓他親身面對三和親口說個一清二楚。”

“什麼,把三和的傷疤又揭開來?”

三和舉起手臂,“我沒有傷疤。”

王星維看着她,“對,你心上只有一個烏溜溜流血的洞。”

三和頹然,用手掩臉。

展雲提高聲音:“她哭了,老王你該死,你整哭了三和,你該當何罪。”三和很疲倦,“兩位,請讓我靜一靜。”

“老王,你聽,下令逐客了,你還不道歉?”

王星維握住三和的手,“對不起,原諒我們魯莽,這全爲着意圖保護榮三和這名弱女,你又無親友幫你出主意。”三和啼笑皆非。

展雲忽然說:“三和,來,我們在你家廝混了這麼久,你也到我家來參觀一下。”忽然有聲音說:“要去,也先去我家,我是第一女主角。”

展雲立刻答:“第一討厭,第一囂張。”

楊世琦來了。

三和問:“世琦,你爲何把這第一老掛嘴上?”

世琦黯然降低聲音:“我除出這第一,還有什麼?不比展雲,她有巨胸。”“你沒有娛樂?”

“臨急臨忙,連記者都說沒空。”

展雲問:“你的男友呢?”

世琦抱着雙膝,“到蘇黎世開會去了。”

展雲說:“剛纔你沒來的時候,我們談得不知多高興,你一出現,氣氛全毀。”三和打圓場,“沒這種事,世琦你別理她。”

“發生什麼事?”

“世琦,易泰來過。”

楊世琦大不爲然,“他還有膽子上門?”

三和不禁感動,他們雖然多事,卻是真心爲她。

現在世上哪裏還有這種多管閒事的好人。

“我們這三個臭皮匠,抵得上一個諸葛亮,讓我們幫你對付這人,叫他喫不消兜着走。”王星維搔頭,“可是,我們三人的感情道路亦十分崎嶇。”

世琦瞪他一眼,“你歸你,我歸我。”

“我們到世琦家去慢慢談,她家廚子好手藝。”

三和駭笑,“你僱有廚子?你天天都不在家,卻這般奢侈?”

王星維,“世琦還僱有祕書、助手、女傭、一個人好幾人服侍,盡現大明星光華。”他們登上世琦的車子,隨她回家。

她住在山的另一邊,公寓在頂樓,相當寬大,可是清雅得不似女明星香閨。三和驚奇地說:“沒有幾件傢俱,同我一樣。”

展雲笑,“所以她到了你家,賓至如歸。”

打開露臺的窗,整個海港就在眼前。

“我住屋的唯一條件,就是要有美景。”

一個女傭人輕輕斟飲品出來。

世琦說:“小時候整家人孵豆大廉租屋,一個狹窄衛生間,五六人爭用……”聲音低下去。三和勸說:“你此刻要風得風,還提那些陳年舊事幹什麼。”

星維說:“對對,我想喝鮮磨的豆漿,可否請廚子現做。”

原來,都是寂寞的人。

三和好奇,“你們,行家與行家之間,可有互相來往?”

展雲飛快回答:“他們不喜歡我。”

世琦瞪她一眼,“你應檢討自己,你專撬別人男友,岑照媛、王月榴、陳瑜......至今沒有原諒你。”“他們一個個自願走過來,我並沒有勾搭任何人,也不允與他們約會,我自己手帳上名單一哩長,我還需做這種事?”三和立刻說:“我相信。”

展雲說:“星維人緣好,他與國際級巨星陳美琴最親厚,人家一自歐美回來,就找他製造緋聞。”世琦答:“他已學乖。”

星維不出聲。

三和總結:“你們其實沒有朋友。”

他們面面相覷,不禁黯然。

三和又說:“此刻三人相處和睦,已是收穫。”

他們唯唯諾諾。

“這部戲結束後,還會繼續來往嗎?”

世琦答:“叫我的話一定到。”

“星維要去日本,說不定經年不返,又可能走紅,在彼邦立地生根。”

星維謙遜“億萬之一機會。”

“不代表零,對不對。”

展雲說:“我要到美國去一趟,再菏裏活找個經理人。”

“你呢,三和?”

“我?沒有計劃,我將如常沉悶刻板地回大學生活。”

說到這裏,幾乎嗚咽。

世琦始終不說話。

這時傭人捧出豆漿粢飯,客人舉案大嚼。

世琦只喝茶。

她半響說:“我想結婚。”

三人一聽,不約而同,放下碗筷,驚叫:“不可!”

“三和,你也這樣說?”

三和聲音特別響亮:“好好再拍三五七年戲,儲一大筆嫁妝再說。”

星維說:“千萬別在三十五歲結婚息影,然後到了五十歲復出乞食。”

展雲說:“你可別犯前輩錯誤,世琦,做這一行,一萬人只紅一個,你勿自暴自棄。”世琦掩着臉說:“我盼望有一個家。”

“這不就是你的家。”

“我希望打開家門有丈夫孩子迎出來。”

三和奇問:“你不是天真到以爲他會在家等你吧。”

“他說他會。”

“誰負責工作?”

“他願提早退休。”

“兩人天長地久互相廝守不理世事?你認爲那是理想生活?楊世琦,你需尋醫診治腦袋。”世琦嚅嚅,“所以還在考慮。”

“慢着,慢着,”三和忽然想起:“太不公平了,我們都沒有問世琦是否愛這個人。”星維笑,“她若愛他,早已私奔,還會徵求你我意見?”

“是不是?”

世琦看着雙手。

展雲解圍:“來,去我家打牌,租回來的房子,請勿見笑。”

“改天吧,大家累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散場。”

他們三人在門口仍然討論婚姻問題。

“什麼纔是適婚年齡?”

三和想一想,“星維你先說。”

“待我有經濟能力維持一家舒適生活,以及甘心願意守在屋裏等大門一開妻兒返來的時候。”“說得好,你呢展雲?”

展雲很爽快,“我對婚姻失望,我永不結婚,我會不停尋找活潑男伴。”“老了呢?”

展雲十分豁達,“老了就老了。”

星維鼓掌。

“三和,說說你的意見。”

三和輕輕答:“等到學會處理一切經濟感情問題,等到自身完全獨立,不結婚也可以愉快過一生之際,或可考慮結婚。”“什麼?”

星維沉默一會,“三和說話像橄欖,她的意思是,兩人在一起不帶條件,你對那人沒有太大寄望,也就不會失望,大家高高興興過日子。”展雲笑,“我要他揹着我。”

“那不行,他累了一辛苦就會逃走。”

“那我換人。”

大家都笑。

三和回到家門,只見場記在門口等她。

“榮小姐,導演請你立即到醫院去。”

三和心一沉,呵,蘇冬虹有事。

“榮小姐,你手提電話幾號?以後找你方便些。”

三和答:“我從未擁有手提電話。”

“什麼?”場記大大納罕。

三和笑笑把車駛走。

她一向沒有話說。

三和奔進醫院,一推開病房門,看見病牀上空空如也,如冰水澆頭。

她拉着看守問:“病人蘇冬虹呢?”

看護立刻說:“是榮小姐?跟我來,都等你呢。”

“等我?”

“他們在醫院附設教堂,這邊走。”

“病人蘇冬虹怎麼了?”

看護不再回答,把她帶到小教堂門口。

三和不知是什麼事,心中忐忑,低頭吸口氣,握緊雙手,推門進去。

誰知立刻聽見有人說:“證婚人到了,牧師,一切就緒,婚禮開始。”

什麼?

只見蘇冬虹緩緩走近笑着說:“三和,煩你做個證婚人。”

三和緩緩回過氣來。

只見朱天樂以及牧師都在等她。

三和咧開嘴笑。

她還以爲冬虹病情起了變化,已經不行,而朱天樂則在教堂祈求奇蹟。

原來她太悲觀。

三和笑得合不攏嘴。

剛在談論婚姻問題,原來只要有勇氣,即可結婚,不論條件。

牧師莊重簡單地主持了婚禮。

新郎新娘以及主婚人都穿着便服。

禮成後三和由衷恭喜他們。

蘇冬虹刻意叮囑:“三和,這件事除你以外,沒人知道。”

三和連忙答:“我明白。”

冬虹咧開嘴笑,瘦小的臉上露出喜氣洋洋光彩。

她說:“以後,我可以盡心盡意、專心一致寫本子了。”

三和立刻說:“賺多點錢,拿多些獎。”

這個意外驚喜幾乎叫她的心自喉頭跳出來。

他們生活竟如此戲劇化。

忽而請辭,突然訂婚,然後在醫院的教堂內閃電結婚,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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