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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電光幻影》 / 亦舒 / 第6章 / 共12章

冬虹在第二天出院,仍然借三和書房寫稿。

她身邊一大堆紙,一些有格子,一些是白紙,一些用手寫,一些打字。

做得筋疲力盡,似乎事倍功半。

三和前去打氣,“怎麼了?我給你做一杯咖啡。”

冬虹忽然用手掩臉,她哭泣:“我寫不出來,早知道結了婚會這麼笨,我就不結婚。”三和一聽,笑得彎腰。

“你還笑?我腦子麻痹。”

她急得哭起來。

三和做了咖啡,取了一盤圈圈餅進書房。

她嘆口氣說:“文必先窮而後工,就是這個意思了…心中覺得不足,有股盼望,便是精益求精的動力,你現在心滿意足,耽於逸樂,做或不做,均是朱天樂太太,腦細胞自然躲懶。”“那可怎麼辦?”

“慢慢來。”

一地字紙,三和需輕輕撥開纔不致踏上去。

踏在字紙上,那是不禮貌的。

“三和姐。”

三和轉過頭去,原來是蔣小弟。

“小弟,好幾天不見你。”

“我在另一組戲幫手,今日有空,來看看你。

三和看着他,“你好象又高大了。”

小弟無奈答:“我最近還驗出患近視。”

“太用功了。”

“有機會做已是榮幸,三和姐,你這個做學問的人怎麼看我們?”

三和笑說:“像一個邪教,絕對服從教主,那當然是導演,生活同外邊脫節,我聽說有人不懂到銀行提款,全靠家人及助手安排,可是每人在小圈子內又異常爭取得失看得極重。”小弟訕笑。

“每個行業都相似,你別以爲教師或公務員不紅也有飯喫,上頭如不喜歡你,食不下咽。”小弟說:“聽說這裏發生了一些事。”

三和笑嘻嘻,“我沒聽說。”

“是怪事,這裏每人用心工作,沒有明爭暗鬥,也無人動刀動槍,我們導演叫我過來學習。”三和唏噓,“可惜快要完工。”

“拍完這一堂實景,又挪到別處拍攝,看似雜亂無章一堆底片,經過剪接配音整理,成爲一套電影。”“噓。”

只見世琦蹲在星維前,雙手輕輕撫揉他的面孔,纖細手指無處不在那般摩挲,十分旖旎。三和發呆。

她愛上易泰的時候,也不相信他是真的,眼看不足,總愛伸手去觸摸:他的眉眼他的嘴脣他的肩膀胸膛,每當碰到他的嘴脣,他都會乘機咬她手指。那段良辰美景都會過去,三和黯然。

這出在她面緩緩展演,叫她心酸。

三和轉過頭去。

“拍攝緩慢?”

三和答:“我不覺得。”

“朱導演出名每日都有新主意,眼看組織失敗,不能完工,他又巧妙地絕處逢生,順利完成,且成績斐然。”“他是天才。”

“三和姐,這組可有緋聞?”

三和想一想,“你去通知小報記者:兩名女角爭風喝醋,男主角勾搭導演場記手中持有某與某裸照,一日,有人大叫有人欺騙他,需派出所前來調停,最後,衛生間淤塞,廚房冒火,屋主控告電影公司違約。”小弟大笑。

忽然他說:“三和姐,你恢復從前的你了,我真替你高興。”

三和一怔。

“前一陣子你面如土色,幽魂般四處流蕩。”

三和緩緩答:“那是因爲我沒有化妝,又忘記添置新衣。”

小弟答:“好好好,是是是。”

只見世琦凝視星維,目光苦楚悽婉,像是知道分手無可避免。

他倆演技如此精湛,真正難以相信彼此沒有感情,只是工作。

有人在三和耳邊輕輕說:“演得真好,我甘心服輸。”

三和低下頭,自廚房走過,想去後園。

電話響了,是大學同事打來。

“三和,你的假期十五號結束,十七號將赴美國開會,飛機票已經劃好。”三和不出聲。

“三和,聽說你家租給電影公司拍攝,可否參觀?”

“啊,三天前已經拍完收隊。”三和找個藉口推搪。

同事抱怨:“你也不通知我,我最喜看王星維。”

三和輕輕說:“其實,他們也是人。”

“絕不是普通人。”

“各位好吧?”

“很掛念你,你那營養不良毛病,經過休養,已經沒事了吧。”

“我胖了許多,衣服穿不下。”

“你會長肉?不相信。”

“我已再世爲人,脫胎換骨。”三和學着何展雲口吻。

“等着見你。”

三和放下電話,走到後園,在茶水檔取了一隻蘋果喫,緩緩走出後門。

守侯記者以爲是明星,一窩蜂迎上來。

“世琦?問你幾個問題。”

“不是世琦,不過有三分相像。”

記者退開。

三和默默向前走,大富大貴跟她身後。

忽然有一隻大丹狗輕輕在她面前躍過。

三和脫聲叫:“喂,你!”

狗只跳上一部小型貨車,三和看不清司機容貌,她上前追兩步,貨車已絕塵而去。“這個人與這隻狗好不神祕,隔一段日子出現,可是,又明顯不是這裏居民。她與大富大貴坐長凳上休息。

忽然一輛車子輕輕停下,有人在車裏呼嘯一聲,大富大貴的四隻耳朵豎了起來。他叫她:“三和。”

三和睜大雙眼,她把視線焦點調校數次,才瞄準車中人。

她仍然不能十分肯定。

這是易泰?

他比想像中胖,面色也略差,他走下車來,人好似也矮了一截,腰間有多餘脂肪。三和猛然醒覺,他不是她心中那個人。

她在拿他比王星維。

開頭,她覺得王星維好象易泰,此刻,她覺得易泰哪裏會像王星維,星維比他年輕、聰明、漂亮得多。她呆呆看着他。

易泰的襯衫殘破,一看就知道自乾衣機取出未曾熨過,易家那個伶俐的鐘點女工到什麼地方去了?只聽得他開口說:“你氣色很好。”

三和忽然看看背後,又沒有人,他同她說話?

分手後她一直渴望他會回心轉意,她也自覺可以既往不咎,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已不是從前那個人。三和張開口,試圖說話,又無話可說,將嘴合攏。

對方卻誤會她驚喜過度,不知所措。

他走近,“三和。”他咳嗽一聲。

三和忽然微笑,“找我有事,抑或只是路過?”

“特地找你說幾句話。”

三和輕輕吸進一口氣,以平常心應付他。

“是辦公室公事?”

易泰點點頭,“實驗室打算升你。”

三和不出聲,她根本不在乎職位上升降榮辱,她只知盡忠職守。

“你隨時可以做正式職員,享用福利。”

三和平和得自己都有點喫驚:“我可以去檢查身體了。”

“三和,還好嗎?”

“過得去。”

“你可有向前走?”

“我一直努力求進步。”

“我的意思是,你有無異性朋友?”

“我有許多新朋友。”

“有無特別一人?”

“我不想太匆忙。”

易泰坐下來,“這是你優點。”

這時他也覺得自己語氣生硬。

大富大貴走向前來與易泰表示親熱。

他們還認得他,見到舊主人十分親熱。

“你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應該的。”

他坐下來,三和發覺他襪頭橡筋鬆脫落在足踝上。

以往,三和會立刻出去代他買新襪一打,兼內衣若干,領帶數條。

可是,很明顯,易泰對該類服務並不領情,他不需要保姆,他選擇豔女。三和同自己說:喂,你怎麼盡在瑣事上兜圈,提起精神來呀。

易泰看着舊女友,發覺她清麗如昔,那不愛說話的脾氣也似舊時。

他怎麼會離開她?這是世上最愚昧的行爲。

“或許,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聚一聚。”

“啊。”三和不置可否。

她伸手撥一撥毛毛的頭髮,拉一拉運動衫,今日不在狀態,又無裝扮,一定大扣分數,不過,她也沒打算做這份試題。她站起來,“我們再聯絡吧。”

易泰愕然。

大富大貴知道要走,嗚嗚不捨。

三和說:“你好象不久之前到過我家。”

“是,你睡着了。”

“以後,還是預約的好。”

這時忽然有人跑過來,“三和,你沒事吧。”

原來是王星維。

三和鬆口氣,“我碰到一個朋友。”

易泰站在他身邊,足足矮了半個頭,大了三個碼,肩膀有點垮,面孔有點油,三和猛然發覺,易泰有點像箇中年人。他幾歲?她記得比她大五年。

三和輕輕說:“再見。”

她挽住王星維強壯手臂,拉一拉兩隻狗走回家去。

轉了彎,她輕輕嘆息。

她問星維:“你怎麼來了?”

“場記說他買點心回來,車子經過,看見一陌生男子叮着你不放,他有點擔心,所以我出來看看。”“你們對我真好。”

“那人是誰?”

“爲什麼不約一個時間一個地點?今日你根本沒準備見人。”

“可不是。”

三和把頭靠在星維肩膀上片刻又移開,莫讓記者拍照片去。

“你先進屋。”

回到書房,發覺蘇冬虹留下一地一桌字紙。

助手說:“她回家休息一會。”

三和笑,“我還以爲編導毋需睡眠。”

她將紙張略爲整理,坐在椅子上,把心事在電腦熒幕上打出來。

——“我已忘記他?不,我永遠記得他。”

“但見到他十分陌生,因爲幾乎完全不認得今日的他,也沒有失望或是震驚。”“還以爲與他分手已有十年,不,只得,讓我數一數,四十七天,啊,兩月不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人的容貌體型不可能在兩個月之內發生太大變化,那麼,一定是我從前的眼睛有毛病,把他看得太好太大。”“女性雙眼構造奇突,這樣重要的人都會看錯,上天對我們不公平。”

“即使如此,假使他沒有提出分手,我會仍然同他在一起吧,喜孜孜圍着他打轉,以他爲中心,我從不是事業性女子,我贊成努力工作,女子也需要固定入息,但我更盼望有一個溫暖家庭,本來,以爲他是理想伴侶,現在明白,我是太天真了。”“現在我確比從前明敏,可是,誰需要這許多痛苦換來的些微智慧。”

“真叫人唏噓,他彷彿想回頭的意思,怎樣從頭開始?我根本不喜歡這一類有欠誠信的男子。”三和打出一連串驚歎符號。

稍後,又把符號改掉。

世事根本如此,有什麼值得驚值得嘆的。

這時世琦輕輕走進來。

她說:“你與冬虹真能幹,電腦在你們手中,像馴服小狗,對我們,似咆吼怪獸。”三和微笑,“打字員,一毛子一打。”

“太客氣,你好像什麼都會。”

三和答:“我們學的是這一行。”

化妝師過來替她補粉,她閉上眼睛,天然長睫毛像小扇子般閃動,煞是好看。“三和,星維同我說了。”

三和無奈垂頭。

“星維說他整個人有點油膩,過時的女人殺手,講話腔調故意銷魂,十分可笑。”三和喫驚。

真的?真的那樣不堪?

世琦笑,“曾經有人說他似王星維,不可能。”

三和輕輕維護前男友,“你們不喜歡他。”

“許多人比他有錢有地位有學問有家勢,也不會嫌棄女友。”

三和咳嗽一聲,“我們和平分手。”

“三和,你太和氣了。”

副導演來叫。

世琦握住三和的手一會,才走開。

三和繼續她的日誌。

“…….像小女孩看電影或讀小說入了迷,不能自已,代入劇情,幻想自身就是女主角,我亦如此遭到戲弄,一心以爲易泰是故事中男主角。”“受到創傷,痛的清醒過來,離遠用客觀眼光看清楚,嚇一跳,什麼,這就是他?”展雲走進來,“你在這裏?”

只見她穿一條束腰裙,那腰身只得一點點,這種細腰並非天生,它的主人大概許久沒有嘗過澱粉。“星維說那人——”

三和答:“我已經知道了。”

“我們都訝異你會爲那樣一個人神傷。”

“我年幼無知,不知好歹。”

“全中。”

三和說:“由你們三人來評估他,我比較服氣,以你們的條件閱歷,確有資格說長道短。”展雲嗤一聲笑,“我們整日被報章雜誌評頭品足,難得有機會也過一下這種癮。”三和籲一口氣。

“三和,那個人,算了,向前走,一定有更好的,星維喜歡你,他說,你一聲口哨,他立刻奔到你身邊。”“他真客氣。”三和笑了。

下午,三和回房休息。

世琦進來睡在她左邊。

展雲又跑來擠到她右邊。

三個年輕女子咕咕笑,王星維推開門,“沒我份?”

他打橫躺到牀腳,三女索性他腳擱他身上。

除出在大學宿舍,榮三和從來沒有這樣放肆過,所以大學歲月永遠令人懷念。他們說一會笑,樓下叫人,他們就散了。

晚上,三和獨自站在後園看雨景,王先生在籬笆那邊說:“兒媳叫我去過年呢。”三和笑,“那多好。”

“孫女發覺我並非古怪老頭,樂意與我相處。”

“對,凡事不要計較。”

王先生答:“我想清楚了:凡事出錢出力,他們若欣然接受,那是我的榮幸面子,我必叩頭如搗蒜。”三和拍拍他的肩膀。

“若果他們喫了拿了,還要生氣,那也是我的福氣,以後不必再煩。”

三和安慰:“不會的,他們也是明白人:今時今日,哪裏去撿便宜。”

“以前,我不明白,怎麼會有老人遺產全贈慈善機構,現在才知其中悽惶。”“噓,你不是他們,你別多想。”

“你猜他們喜歡什麼禮物?”

“現金最好,愛買什麼都可以。”

“三和,你說得對。”

“王先生,別想太多,早睡早起身體好。”

他回屋裏去了。

雨聲漸急,越是這樣,玫瑰花香氣越濃,三和回到樓上休息。

第二天清早,冬虹來敲門。

她走進書房,伏在書桌上,一聲不響。

“冬虹,怎麼了?”

她嗚咽地說:“我一個字寫不出來。”

“怎麼會,你一向運筆如飛,是枝神筆。”

“可不是,我一向自負,上天雖無賜我身段容貌,但我才華蓋世,可是現在完了。”三和強忍着笑,“也許新婚期過後,一切會恢復正常。”

“真是魚與熊掌可是,”冬虹頹然,“顧此失彼。”

“你不寫,自然有別人替上,還是永久過新婚生活爲佳。”

冬虹說:“我既不愛喫魚,也不知熊掌何味,生活中最少不了的是——”三和替她接上去:“巧克力。”

兩人都笑了。

冬虹說:“三和,這也許是我最後一個劇本。”

“恭喜你以後脫離苦海。”

她收拾桌上及地上字紙,整理好,放進一隻大公事包,“朱天樂叫我準備護照陪他周遊列國,以後不必再寫。”“現在你知道,你不寫他也愛你。”

冬虹笑得合不攏嘴,“這些年來許多人以爲他利用我。”

“那些都是小人。”

“連我都不知他真心待我。”

“那,你還有什麼遺憾?”

“像我們這種捱慣了的人,一旦懶下來,不會享福,頓覺彷徨。”

“那麼,不要寫導演的故事,寫你自己的故事。”

“三和,你指寫小說?”

“什麼都可以:小說、詩歌、散文……”

“多謝指教。”

“認識你是榮幸。”

這時,花園外有狗吠聲,咦,什麼事?

冬虹抬起頭,“大富大貴在走廊,這不是我們的狗。”

三和微笑,他們真的已把這裏看作自己的家。

她們兩人走到花園視探,只見隔鄰王老先生的狼狗不住高吠,看到三和,又伏地哀嗚。三和比較懂得狗性,她一怔,走近去,“告訴我,什麼事?”

狗只奔進屋內。

三和跟着推開落地玻璃窗進屋。

冬虹在身後說:“小心。”

只見三和一進去就出來說:“冬虹,打三條九,叫救護車!”

冬虹一驚,高聲答:“我立刻去。”

三和一進去便看見有人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輕輕走近,“王先生?”

臉朝下躺地板的正是王老先生。

三和不禁流淚,“王先生。”

她過去探他鼻息,他一無生命跡象。

三和無助跌坐在地上。

狼狗過來伏在她腳跟。

她是最後與他說話的人。

十多小時前,他還與她談及爲人長輩之道:出錢出力、必恭必敬,此刻,他已辭世而去。老先生神色平和,像睡着一般。

三和的頭垂到胸前,她與狼狗依偎成一堆。

冬虹在門口喊:“三和,你沒事?”

這時,警車與救護車已經趕到。

三和站起來讓他們工作。

她在門口接受警方問話。

“你是他什麼人?”

“鄰居。”

“認識他多久?”

“兩年左右。”

“昨夜可有聽到異聲?”

“沒有,一切正常,他的親人在美國,我有地址。”

這時法醫出來說:“看情形是心臟病猝發。”

警官向三和道謝,三和回到自己屋內,兩隻狼狗跟了過來。

三和輕輕問:“你倆暫時住我家可好?”

狗好象懂得她說話,立刻走近。

“去同大富大貴做朋友,在我家,暫時就叫大恩大德吧。”

它們跑到後園去了。

三和把王家美國的地址電話交到警方手上。

警官唏噓,“獨居老人下場悲哀。”

三和不出聲。

第二天下午,王先生的兒子前來敲門,他總算趕回來。

三和立刻問:“你的家人呢?”

“她們走不開,由我獨自來辦理遺產事宜,榮小姐,你也住在這一區,現在的屋價如何?”三和張大嘴,又合攏,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她終於輕輕答:“我不清楚,你可委託律師及經紀處理。”“是,是,”他搓着雙手,“屋裏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會叫搬運公司清理。”“王先生——”三和說:“有兩隻狗——”

“送到——”他想一想:“愛護動物協會之類的地方去吧。”

“王先生,你如果不介意,我願意領養他們。”

中年王先生有點訝異:“是嗎,隨便你。”

三和強忍着不滿情緒。

中年王先生又說:“屋裏雜物你要?要不你也可以進去挑。”

三和點點頭。

他走了,片刻有房屋經紀陪着他回來,看兩人笑逐顏開的樣子,便曉得地產市道還不算太差。冬虹看在眼內喃喃說:“你看,從前,我覺得上天刻薄這種人,沒配給他良知,今日,我認爲無痛無癢是一種福氣。”三和輕輕說:“他打算把屋內雜物全部丟到垃圾箱。”

“我們過去看看。”

“冬虹,算了,別多事。”

“我是一個寫作人,我對萬事好奇。”

她們跟着中年王先生及經紀進屋。

是,屋內的確沒有特別值錢之物:傢俱、燈飾、瓷器、統統平平無奇,但,這是長輩住了幾十年的地方呀,處處有他的足跡手印。只聽得經紀說:“面積相當大,景觀也好,裝修後煥然一新,一定吸引買家。”書房桌子上有一張舊照片,冬虹叫三和看。

只見是年輕時的王老先生與一個秀麗少婦合攝,這一定是他妻子了。

三和輕輕說:“此刻他們已經重逢,不再寂寞。”

冬虹拿起照片,一直走向客廳。

經紀還在說:“……我可即刻替你放盤,你回舊金山去好了,這邊有我,全無問題。”冬虹走近中年王先生,把照片塞進他手中,“你,把照片帶走。”

王先生愕然。

“這是你父母合照,帶回家留作紀念。”

中年人瞪着蘇冬虹,“你是什麼人?”

冬虹也瞪大雙目,“我是路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中年人怪叫:“老人年事已高,一定會辭世而去,他生前又不願到美國家屬團聚,我已盡了力,對得起良心。”三和連忙把冬虹拉開,“我們要走了。”

中年人直喊:“不關你們事,好不好?”

三和把冬虹扯出門去。

三和嘆口氣,“你怎麼了?”

冬虹低頭,“一時濁氣上湧。”

“我們回去做我們的事。”

大家又開始忙自身的生活。

冬虹問:“這樣對待父母,可以嗎?”

三和按住她:“只要生活得好,也就算孝順了。”

冬虹氣忿,她離開現場回家去。

世琦過來問:“怎麼了?你們吵架?”

三和搖搖頭,“不,我從不與人爭執。”

“這是你最難得之處。”

展雲過來說:“這是我們在榮宅拍攝最後五天,開始倒數,依依不捨。”“真的?”世琦大喫一驚,“這麼快?”

三和也發呆,啊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唏,我們都快成爲三劍客,怎麼就要散場?”

三和笑,“你喜歡三劍客傳奇?我愛紅色鵝腸花故事。”

她們坐下來,又開始絮絮聊天,說個不已。

“三和此刻有四條大狗在家,誰還敢上門來。”

“唉,有緣份的人上山涉水總會得找了來。”

忽然門外一陣引擎咆吼,世琦先側着耳朵細聽。

展雲立刻不出聲,她像是知道這是什麼人。

世琦驀然站起來,一隻蝴蝶般輕盈愉快般飛下樓去。

展雲點點頭。

她們立刻多事地伏到窗口看風景。

只見世琦與一男子緊緊擁抱。

那男子駕駛一輛銀色歐翼古董跑車,放肆地停在路中央,記者奔過來拍照,楊世琦卻毫無禁忌。導演立刻派人把他們請入屋內,緊緊關上門。

朱天樂責備:“世琦,你的造型不可曝光。”

世琦一直在笑。

她緊緊握住男友的手。

三和暗暗留神,這便是楊世琦在現實世界中的男伴了。這還是他第一趟出現。他去了何處?對,世琦交代過,他好似在歐洲開會。

三和對超過二十一歲仍駕駛觸目跑車人士一概沒有太大好感,只見這名男子粗眉大眼,十分活潑,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楊世琦高興。世琦會得照顧自己。

展雲輕輕說:“這人叫鄧灼明,你聽過鄧氏企業嗎,他是第三代唯一繼承人。”三和不出聲。

展雲說:“別告訴任何人,鄧某也試過約會我,不過我推卻。”

“爲什麼?”

“鄧某作不得主,他父母以及祖父母都在堂,還有三個叔父,分掌大權。”“啊。”三和點着頭。

“你想想,一不能結婚,二不能贍養,這種男友有什麼用?白白糟蹋時間。”“世琦怎麼想?”

展雲答:“各人要求不同,世琦喜歡戀愛感覺,這鄧灼明因爲不大用腦子,是以時間與精力都比常人充沛,是個戀愛高手。”展雲咕咕笑。

她是人精,把世事看得如此透澈。

“可是他們家女長輩不喜歡女演員。”

三和輕輕說:“是因爲他們家男長輩太喜歡女明星吧。”

“你說得對,連他父親及三個叔父在內,全與女星有過緋聞,現在輪到他了。”“世琦知道這些嗎?”

“我們都知道,他怎麼不知。”

這時世琦揚手叫三和過去。

不知怎的,三和不想與鄧灼明這樣的人打招呼,幸虧屋子大,她躲到另外一個角落去。忽然助手捧了小瓶裝琵琶牌香檳過來,“榮小姐,世琦到處找你,她今日訂婚。”“三和,你躲在這裏?”

世琦終於找到她。

三和一邊喝着香檳一邊看着世琦不出聲。

“他出來了,”世琦說:“家裏反對,他示威出走。”

糟糕。

意大利西裝,德國跑車,法國香檳......這些開銷,可由誰支付?

三和表情難看,五官全皺了起來。

世琦說:“他暫時住我家。”

三和微笑,“直至幾時?”

“他家人若真不能原諒他,我也能負擔一個家。”

三和點頭。

“三和,不要悲觀。”士琦拉起她的手搖兩搖。

車子引擎聲又傳出來。

世琦說:“他先回家休息。”

休息兩字是工作的相對詞,一個人沒有工作,又何需休息?三和全不明白。世琦又說:“我們暫時不打算公佈消息。”

“我明白,給他們鄧家留些面子。”

世琦笑了。

整個現場並沒有人恭喜她,她也不在乎,喜孜孜喝香檳,精神上她勝利了,鬥贏男方家長,叫他們難堪,這段日子世琦一定受過鄧家閒氣。到了收工時間,鄧灼明並沒有來接她。

王星維說:“三和,百多瓶小香檳喝精光,大家都微醉,不宜駕駛,你送一送世琦。”三和答應下來。

世琦在路上一直打電話,沒人接聽。

她神色不安,到了家,箭步上樓。三和拉住她,“我陪你。”

一到門口,只聽得樂聲震天。

推開門,看到大羣年輕男女喧譁喝酒吵鬧,把世琦清淨簡約的公寓變成一個雜亂骯髒的遊樂場:他們都喝醉了,有人嘔吐,有人在地上打滾,有人接吻脫衣,還有人蹲在玻璃茶几上用鼻子大力吸取白色粉末......三和伸出手臂保護世琦。

一個年輕男子跌跌撞撞走到她們面前,用醉眼看了一會,笑說:“有兩個世琦,我一定喝太多了。”說罷,咚一聲跌在地上。

鄧灼明呢?

他正摟着兩個淘伴嘻哈大笑,根本沒發覺楊世琦已經到來。

這時,管理員上來了,“楊小姐,你回來啦,鄰居舉報你家喧譁,警告三十分鐘之內你們不解散瘋狂舞會,他們會報警。”世琦不出聲,三和陪她走向臥室。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三和輕輕問:“打算怎麼樣?”

世琦沉默。

“看樣子,他很喜歡這一種聚會:無拘無束,盡情歡樂,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時,臥室門打開,鄧灼明站在門口,“世琦,你回來了,朋友們都來慶祝我們訂婚呢,出來唱首歌給他們聽。”他伸手去拉世琦。

世琦掙脫。

“世琦,別掃興。”

他伸手拉她,世琦躲到一角。

三和擋在面前,“鄧先生,請叫你朋友離開,舞會已經結束,鄰居即將報警投訴。”鄧灼明卻訝異,“我在家晚晚舉行這種舞會,鄰居從無異議。”

當然,他獨居深山大屋,鄰居哪裏聽得到,這裏卻是大廈公寓,只隔一幢牆壁。世琦用手掩住臉。

三和明白,世琦同她一樣,忽然發覺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三和走到客廳,開亮所有燈。

“散會。”

管理員站門口,幫她逐個把人客趕走。

數一數,足足三十多人。

管理員說:“希望這種事不要再發生。”

“你放心。”三和向他保證。

客廳像臺過風似,一地杯子酒瓶,一屋煙味。

三和打開所有窗戶通風。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正以爲事情已經擺平,鄧灼明卻大發脾氣,摔起東西來。

他理曲但氣壯:“我的朋友來替我慶祝訂婚,你卻把他們趕走,這是存心駁我面子。”三和不禁光火,“鄧先生,你講完沒有?”

他霍地轉身過來,伸手去推三和,呵動手打女人,罪無可恕。

三和一閃,手臂搭住他肩膀,使出柔道最基本一招,借力把他打橫摔到地上。鄧灼明躺着怪叫。

三和嘆口氣,“我走了。”

世琦追上來,“不,三和,你等一等。”

只見她拿起電話,急急撥了一個號碼。

“鄧公館?鄧灼明在以下地址醉酒鬧事,請聽清楚,請你們立即來接他走,十分種沒有人來,我會招警。”三和意外,呵楊世琦頭腦仍然清醒。

世琦放下電話。

那邊,躺在地上的鄧灼明索性睡着,呼呼扯起鼻酣。

三和啼笑皆非,“這可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世琦頹然,“我才訂婚十二小時。”

三和安慰她:“總算試過,不枉此生。”

世琦想一想,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有點猙獰,那麼秀麗的女子,笑得那樣悽惶,真叫三和難過。

三和輕輕說:“也許,他只因爲離家出走覺得彷徨,故此行爲失常......”世琦回答:“也許,但是,我哪有時間來研究他的心理狀況,也不會有精力原諒他,給他第二第三次機會。”三和不出聲。

世琦說下去,“我自己也不過剛學會游泳,我沒資格做救生員,他若不願努力浮起,我不願被他扯下水底。”終於搞清楚了。

這時,有人敲門。

三和看清楚,有一對中年男女站門口。

“我們是鄧家的管家及司機。”

三和連忙說:“請進來。”

“哎呀,”女管家說:“大官你總是這樣。”

可見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第七次八次,更無可能是最後一次。

楊世琦的決定完全正確。

孔武有力的司機扶起他,把他抗到背上,姿勢熟練,一言不發,走出大門。管家向三和至歉,“對不起,打擾了,他打破毀壞了什麼,請寄帳單到劉關張律師行索償。”他們鄧家已爲子孫設計了一整套應付程序。

管家掩上門,與司機及大官一起離去。

三和說:“屋子裏全是大麻味,你不如到我家休息,明天才找人來收拾。”“收拾?需要重新裝修。”

“也好,萬象更新。”

世琦說:“我不想打擾你,我去住酒店。”

三和陪她找到一家五星酒店,只得總統套房空着。

三和伸個懶腰,“哎唷,累得走不動了,我就在客廳睡沙發。”

世琦微笑,“三和,你真是好人。”

“什麼?”

“你可是怕我自殺?”

三和不悅,“我沒那樣說過,別把話硬塞到我嘴裏。”

“你放心回去,我沒有勇氣傷害自己。”

三和拍拍她背脊,“世琦,加油。”

“三和,你也是。”

三和迴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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