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三章 相持

《天使》 / 綠茶 / 第3章 / 共4章

起牀、喫飯、送貨、喫飯、上課。

平靜?我想,大概就是把日也過得像個沒心臟和腦汁的機械人一樣。不斷反覆的做着……睡着……然後再做着。

我的身體和腦袋像是活生生被分成兩個互不牽連的個體。

是的。我找到工作了,一個機車零件的送貨員。每天,就是穿梭在馬路和修車廠之間。老闆有兩個女兒,都是國中生了。每次喫午飯。她們就喜歡找我聊天。

聊我從前:她們覺得帶種的人生。

看着她們充滿崇拜的眼神,我只覺得可笑!自己曾幾何時,也和她們一般。

我脫下外套。

或許開始用勞力去掙錢,所以,一聞到家裏飯菜的香氣,就覺得很美味,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感覺。我偷拿了一片香腸,再一片……再一片。

“有沒有去洗手?”父親從廚房走出來,端着一碟蕃茄炒蛋。

家裏一向是父親掌廚。

“喔。”

“等一下!阿偉,你老實講,最近是不是又亂找女孩子?”父親將蕃茄炒蛋擱在桌上,表情嚴肅的詢問。

“女孩子?”聽到這三個字的直覺反應只有Angel。

那個幾天前,被我丟在籃球場的女孩子,讓我漫無目的騎了一整夜的車的女孩子……

“今天有一個女生來,說是你女朋友。一下說要幫忙我做生意,一下子又搶着做家事,你是不是跟人家怎樣了?”父親逼問着,但我卻一頭霧水。

“哪有!”自從那個老女人走後,我就不曾碰過女孩子了,甚至連想都不曾想過。

那女人後來聽說和一個年輕小夥子搞上了。我想起曾經和她在牀上廝殺的模樣,就覺得骯髒!

父親手比着二樓。

“她還在樓上,說要等你回來,自己去處理,別亂來!”父親的口吻極淡,我想也是被我訓練出來的吧!

雖然思想傳統,但也看膩了。

我走向二樓,到底是誰?我的腦裏,擠不出什麼名字。

母親一聽見腳步聲,就急着探頭,不過一會兒,我就被拉到陽臺。

“阿偉,你不要太過分!這個家還有我在,要亂來去別的地方。”母親比父親激動多了。直拉着我,話也沒問一句,就拼命的罵。

“我先去看是誰,好不好?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的。”我覺得很煩,尤其是跟母親說話的時候。

“我先警告你!要亂來,除非我死了,看不見了,不然,你都別想。”母親的眼球里布滿血絲,嘴角全是泡沫。

“好啦!我知道啦!”

不理會母親的責罵,我懶懶的走向房間,爲了……喘口氣。

“我跟你說……”

房間裏傳來一個女人講電話的聲音。

她躺在我的牀上,邊抽菸邊講電話,好似這間房間的主人根本就是她一樣。

“你來幹嘛!”沒經過我的允許便擅自進出,還名正言順的使用我房間裏的物品,讓我實在無法和顏悅色的說話。

“阿偉,你回來啦!我等你很久了耶”小玲嗲聲嗲氣的說着。她是以前的同事。小我一歲,叫做小玲。

重點是,她只穿內褲。

“跑來這裏幹什麼?”我冷冷的問着。又是一個爛人。

“想你嘛!”她走到我面前,雙手圍住我的脖子,我感覺到她傲人的雙峯正刻意地在我身上來回移動着。

“我要上課,等一下你自己回去,以後不要來了。”我推開她。

“不要叫我回去,我真的很愛你,讓我留在這裏好不好。一個晚上,只要一個晚上就好了。”

她忽然衝過來,緊緊的抱住我,我不曉得她的眼淚是真是假,這婊子一向會演戲。

她抬起頭,滿臉的淚水,讓我覺得暈眩。

Angel會不會也曾這樣的乞求着那個男人,帶着眼淚,和僅存的一絲絲希望。

令人難受的感覺迎來。

曾花了一晚冷卻的憤怒,再度侵襲着我。

小玲吻了我,趁我正爲着另一個人感到心痛的時候。

我瘋狂的回吻她,吻着她的脖子、她的肩膀……,我像個野獸般的拉開她的衣服,沒有意識,只是不斷的吻……她也激烈的回應着我。

“偉,真好,就像從前一樣。”她在我耳邊說着,也喚醒了我的意識。

她不是Angel,不!她不是……

我推開她。狠狠的。

“滾!馬上給我滾!”我對她喊着,用力的、憤怒的。

“阿偉……”她向我走近一步,試探性的。我知道她在害怕。

“叫你滾聽見沒有,快滾!以後不要出現在我眼前!”

我用盡最後剩餘的力氣,咆哮着……

小玲是什麼時候走的,我並不清楚,我坐在牀沿,等我回過神來,房間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進浴室,企圖用熱水沖刷還殘留在我身上的骯髒的痕跡!

我用力的刷着身體。鏡子裏的自己,狼狽不堪。這算什麼?

一個女人用盡心機討好你,而你卻不要?偏偏腦子裏儘想着那個看不見你的女人?

我奮力地甩着頭,想甩掉的,不只是發稍上的水珠。

“澡洗好,就下來喫飯!”母親在一樓喊着,小玲的落荒而逃,讓母親有打勝戰的喜悅!我馬上從逆子變成孝子。

穿好制服,卻考慮着要不要去學校?遇見Angel的時候,該不該打招呼?是假裝若無其事,還是道歉?

這樣的問題,讓美味的香腸從眼前晃過三次,而我仍然不爲所動!

就在自飯吞完的剎那,我有了結論:

不道歉,不客套,不當一回事。

即使,內心淪陷了,也要維護我僅有的尊嚴。

這是現在,我唯一能爲自己做的一件事。

我刻意的放慢腳步,避開任何和她四目相接與擦肩的機會。寒意漸起,無論是窗外的氣候,亦或者我體內,那個肋骨緊緊保護住,卻依然隱隱作痛的肉球。

時間就這麼的過了,但也沒所謂似箭的速度。走過這一學期,我只能說,總算。

她從禮堂的另一端走來。結業典禮結束後,學生離場的景象。和大災難發生時沒什麼兩樣,沒有人願意在校園裏多待上一秒。臺上才喊解散的教官,大概也會想流淚吧!他說的話裏,只有這兩個字構成的句子,還算動聽。

竄動的人潮裏,Angel的身影,還是輕易地就能發現,我放慢腳步,自然的別過身體。

一秒……

兩秒……

三秒……

背後一股涼意,熟悉的淡香,隨着移動時產生的陣風,飄進我的鼻子。

香味散盡,我回過頭,禮堂里人潮散去,只剩下在臺上收麥克風的學生。淒涼——

我直直的走出了那扇離我最近的大門。

“阿偉!唱歌,要不要去?”虎克坐在我的摩托車上,嘴裏銜住一根菸。

“不要了,你們自己去。”現在,我只想回家睡覺。

“阿偉,你不夠意思喔,最近找你都不去,啊!白交你這個朋友了!”虎克搖着頭。

不唱歌,就不是朋友嗎,什麼邏輯?

“下次啦!我今天很累。”

“每次都說下次!今天你要是不去,我也不要去;我不去,那個阿輝也不想去;阿輝要是不想去,那蔡黃敏也不去;蔡黃敏不去,連小烏龜………”虎克數着一堆人,我點起一根菸,有一點動搖,還是因爲被炸得很煩。

被唱名的一羣人全走了過來。

“虎克,阿偉搞定了沒?”說話的是阿輝。

“廢話,有我出馬,還用問!對吧偉。”虎克拍着我的肩膀,我斜瞄了他一眼,這傢伙……。

“我有說要去嗎?”

“哈!阿偉,真喜歡說笑!你們先去啦,我給阿偉載,立刻趕上。”虎克先打發了他們,若有其事的看着我,眼睛之深邃的……讓我想吐!

“幹嘛?”我白了虎克一眼,自顧自的抽着煙。

不曉得怎麼?煙裏,聞到了Angel的味道。我想我得換個牌子,七星煙讓我不自覺的會和她聯想在一起。

“阿偉,發生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想睡覺!”虎克忽然問這句,我還真搞不懂他到底想問什麼?

“我是說最近,你有點怪怪的。”

“怪?還不是飯照喫,煙照抽,課照上,哪裏怪?”

“飯?喫的不開心;煙?抽得不爽,而且越抽越兇;課?上的不專心,還常常不來,還不怪嗎?”虎克自動的從我口袋裏掏煙。

好險是外套的口袋。不然,我連虎克都想扁。

“上課會專心,那才奇怪。”我搶過他手裏的煙盒,所剩無多,不大想給他。

“你和Angel很久沒講話了哦。”虎克點起煙,好像我要說很多似的洗耳恭聽。

“我跟她本來就不熟,要說什麼話?”我反問虎克,他總是會因爲我的問句而陷入思考狀態,話題就會因爲這樣,糊里糊塗的結束,我是故計重施。

“不熟?你在騙哪隻豬?”

我驚訝的看着虎克,這傢伙今天很清醒嘛!

“你以爲你不說,就不會有人告訴我嗎?”虎克隱約的透露,引起我微薄的好奇心。

誰?Angel?

“她跟你說了什麼?”

“誰跟誰啊?你問什麼,我都聽不懂耶!”虎克揚高了語調,帶着幾分興味的神情。

“幹!想說就說,不然就不要說。”居然還想吊我胃口?

“幹嘛,生氣喔?我又沒有不說。”虎克咳了兩下,皮皮的表情,一下子就恢復了,有點嚴肅。

我抽着煙,不動聲色。

“是Angel。”

“她跟你說什麼?”我淡淡的問着,依然沒有表情。

“上次你曠課的時數超過二十一節的時候,班導不是叫你去教務處嗎?結果你沒去。他就來班上找人,結果你還不在,氣的班導說不管你了,要直接把曠課單交出去,你記不記得?”虎克問我。

“幾百年前的事情,有什麼好記不記得。”我反覆的摩擦打火機上的輪子。

“前一天你缺的那四節課,班導替你請了。”

“我知道。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跟班導的交情一向不錯,更何況這是夜校,只要沒出什麼大疵漏,校方通常只睜一隻眼。

“我跟你講,要是那天我沒去教務處,我也覺得沒什麼。偏偏我就剛好去了,Angel也剛好在那裏。”虎克好像有天大的祕密一樣,搞神祕!

“你的假,是Angel幫你請的。”虎克說出了結論。

“那又怎樣?”其實,我是有點驚訝,不過,不能被虎克看出來。

“那又怎樣?一個女孩子幫你請假耶,怎麼不怎樣,何況Angel前一天也沒來,你們一定有鬼,還騙我不熟?”虎克手上微弱的煙火,在半空中亂揮,情緒比我還激動。

“唉!她幫我請?也是要班導準纔行,搞不好班導早就想放水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班導也是個煞好人。

“班導那天氣炸了,我看要是沒有Angel,不要說畢業,你連今天的結業典禮都不用來了。”虎克臉上表情明顯的指責我不受教。

“她跟班導說,你沒來是因爲她,她的車被拖吊,然後遇見你,就搭你的便車,結果被她們家附近鐵工廠的屑,刺破輪胎,她們家又是住在郊區,附近沒有修車廠,就這樣沒辦法來學校。”

我忽然發現虎克的記憶力很好,幾個月前Angel所說的話,他居然能倒背如流,這樣用心去唸書的話,也不用作弊吧!

“不關你的事,你也記得那麼清楚?”我挑着眉,有點質疑。

“拜託!那麼劇情式的缺課,從她嘴裏說出來,誰會忘記啊?”虎克說得沒錯,通常這種理由,都會是出現在教務處的第三種人之第二類學生,纔會發生的。

(ps.教務處出現人種分析,自行請翻閱第一話。)

“照你這樣說,班導哪會相信?”他老人家可能聽過不下幹次了。

“他信啊!因爲Angel的品行和成績都很好啊!乖的人,就是這個時候喫香。”虎克羨慕着。

“那又怎樣?”

“重點是Angel叫我不要跟你說。”

“那又怎樣?”

“原本,我以爲是Angel在暗戀你咧!”

“那又怎樣?”

“你們後來快兩個月沒說話,而且都怪怪的!”

“那又怎樣?”

“你們一起沒來上課那天,一定發生什麼事?”

“那又怎樣?”

“於嘛一直說同一句話,你到底要不要說哪天晚上和Angel發生的事?”虎克被我問煩了,又拿起一根菸,而且是僅存的一根。

我沒有說話。

感到意外是有的,沒想到是她幫我請的假。心裏開始覺得有一點慚愧,那天丟下她一個人在那裏,她居然還這麼細心的替我求情。

“阿偉,你到底說不說啊?”虎克仍逼問着。

“都幾點了,阿輝他們還在等我們耶,不想等一下被罰三杯,就先上車啦!”我指着手錶。

“啊!完了,等一下一定被灌酒了!”

不等虎克的哀嚎結束,我們神速的離開校園。

和Angel的事,我還是隻想放在心裏。

至於AngeI……

算了,不去想了。

很多事情的開始與結束,在我看來,其實都像灰塵。

隨着空氣飄移的塵埃,一但落定,似乎就是定局。就像我和Angel,隨着學期的結束,就不會再有交集。

當我開始努力讓自己接受這樣的事實時,Angel卻仍然在空氣中漂浮着。

遲遲不肯落定……

我站在街角,嘴裏咬着煙。

如果這是一部連續劇,我想,我可能是正準備行搶或者跟蹤某個目標物的罪犯。

是的。我的確是在注視着某個人。

她從東風亭走出來,然後從容的將後座打開,一頂米白色的安全帽罩住她所有的表情。我就一直看着她,直到她乘着那臺車牌××一600的機車,離開了這裏。

我踩熄丟在地上的菸頭……

“老蕭,弄杯紅茶。”我敲着吧檯。

“拿去。”我的話說完沒幾秒鐘,老蕭的手上就多了一杯紅茶。

“你不會拿客人沒喝完的給我吧!”我仔細的盯着那杯紅茶,搞不好還有些‘沉澱物’在裏面。

“我是這種人嗎?臭小子。那是Angel多衝的,沒有人喝過啦!”老蕭又想往我腦袋拍下去。不過,讓我躲開了。

“怎麼?Angel還沒上手嗎?”

“老早就順手羅!那丫頭很好強咧!沒幾天功夫就全都學起來了。”

“這麼行喔。”我丟了一根菸給老蕭。

“剛來的幾天,我還擔心那丫頭會忙不過來,一直要幫她。結果,她都拒絕,說要自己來,纔會學得快。不錯!”老蕭抽着煙,稱讚着。

我想起她剛來上班的時候,那副模樣——專注,認真。不過,光是數她打破的杯盤,我大概可以想像的出,老蕭爲那段日子所要付出的代價了。

“偉,她跟你很像。”老蕭嘴裏還不斷的發出吱吱的聲音。

我咳了幾聲,被剛剛猛然吸的一大口煙嗆的狼狽。

“哪裏像?眼睛、鼻子還是嘴巴?”我不以爲然的說。

老蕭盯着我笑,然後用手指着我的腦袋。

“這裏。”

“開玩笑!她要是這麼聰明,都來你這做了幾個月,幹嘛老是會多泡些紅茶出來?”我還是不認同老蕭的說法。

“是喔?反正剛好你都會來喝掉嘛。”老蕭右嘴角動了一下,別有用意。

我又點了一根菸。

這樣一說,好像我每次來,就剛好會多了一杯紅茶。

“偉,你們是怎樣,最近老是一個前腳出,後腳你跟着就到。”

“有嗎?”我敷衍着老蕭。

果然是老人家,多喫了些米飯。

“沒有是最好,我警告過你的話,不要忘記。”

“啊——抽菸啦!不要說那些有的沒有的。”我又拿了一根菸給老蕭。

我坐在吧檯前面,看着老蕭忙進忙出,看着這個Angel站了一整天的地方,想着多出的那一杯紅茶,到底是巧合,還是Angel老早就知道我會來而故意先衝好的。

Angel忽然折回店裏,看見我,一點驚訝也沒有。

“嗨!”她簡短的向我打聲招呼。

我點了頭。話還是說不出來,其實事情經過這麼久,也沒什麼好閃避的。只是,一時之間,我還找不出面對Angel時,該用的表情和語調。

她走進吧檯。

“蕭伯,我的車突然熄火了。”她微微喘着氣,好像是跑着回來的。

“啊。怎麼突然熄火?”老蕭問。

Anger聳聳肩,嘟着嘴巴。

“我還走不開。偉,你跟丫頭去看一下。”老蕭的口氣,和當初在賭場命令小弟一模一樣。

“我?!”

“不然還有誰?”老蕭還是理所當然。

“丫頭,這小子現在從良,在做什麼機車零件的,叫他幫你看看。”

Angel轉過臉,看我一眼。

很久不曾和她這樣四目相接。老實說,我還真她媽的有點緊張。

她看着我沒答腔。

“如果不方便,我先搭車回去,明天再請車行來看好了。”Angel表情倔強的說着。

老蕭聽見Angel說的話,從廚房裏衝出來。

“坐車多危險。叫阿偉去就好了。”收到老蕭充滿兇光的眼神,我熄了煙。

“幹嘛!我又沒說不去。”

“你車停哪裏。”我淡淡的問着,仍然無法直視她。

“大概前面第四個紅綠燈那裏吧!無緣無故就停掉了。”她望着我,一臉無奈。

“走吧!”我離開了椅子,走向外面。

Angel走在我後面,我和她中間,大約隔着三個人的距離。

她低着頭走路,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停下來,我一轉身,差點就撞到她。

還好,我比她高很多,不然……

“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我把我的車牽過來。”不等她回答,我就跑向摩托車停放的地方。

我回頭往她站的方向瞄了一眼。

同一時間裏,我和她對看了一下,然後,又同時的別過頭去。微暗的騎樓,我分辨不出她的表情。

剛纔突然和她靠那麼近,不曉得怎麼,自然而然的就憋着一口氣。

我深吸了幾口空氣。

缺氧後纔得到的空氣,相當珍貴。

真的。

我輕輕的、緩緩的煞車。

盡力的想維持着,我和她之間大約10公分左右的距離。

××一600的白色摩托車,在路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我試着發動着她的車,先是用手,然後用腳。

嘗試了幾次之後,一個不小心的發現,冷冷地證明了剛剛所有的努力——都是白癡的行爲。

我停下所有的動作,轉身望着她。

“阿偉,可以嗎?”Angel站在旁邊問着。

“車子熄火的原因在這裏。”我指着油表。那一根針指着的的地方,比油表上那個紅色略大的“E”……還要E。

“小姐,我想你的車已經餓到不能再走了。”我燃起一根菸,在瞭解熄火的原因後。

“我想起來了!昨天下班,原本要加油的……”Angel臉頰泛起一陣紅。

我笑的很尷尬。難想像,這樣的烏龍事件,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沒辦法啦!只好先停在這裏了。”她從車裏拿出揹包,悠閒的背在肩上。

“阿偉,還是謝謝你。”Angel煞有其事的神情,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沒幫什麼上忙,不用謝了。”我假裝找東西似的,拼命的往口袋裏亂翻。

“對了。阿偉,等我一下。”

“不要走開喔。”

她反覆的叮嚀着我,尤其是最後一句的尾音,特別長,特別突出。

我想起那天放她鴿子的事情,心裏覺得有點愧疚。

“你要幹嘛?”我笑着問她,不曉得她又有什麼臨時提議。

她對我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就轉身跑向轉角一間萊爾富。

我看着她的背影。

Angel喝醉酒的那天,我也和現在的她一樣,在不太靈光的自動門前,不斷的對感應器揮手。

當然,我是不用墊腳的。

我重新點上一根菸,眼睛直直盯着萊爾富,Angel從店裏走出來,手裏提着一袋東西。

“阿偉,這請你。”她從袋子裏拿出一瓶紅茶,和一袋……茶葉蛋?

“這……給我的?”我指着她手裏的蛋。

茶葉蛋的氣味,逐漸擴散,直到充滿了我的鼻腔。

“對啊!特地爲你買的耶。喝醉那一次,朦朦朧朧的看你喫的狼吞虎嚥,我猜你一定很喜歡喫,對不對?”她把蛋遞給我。

“我……我現在喫不下……先放車裏,晚一點我再喫。”我接過那一袋讓我反胃的蛋,臉上的笑意很牽強。

我把茶葉蛋緊緊的裹在雨衣裏,一層一層的包着,Angel不解的看着我。

“嘿……這樣纔不會一下子就冷掉。”我隨意的掰了藉口。

Angel笑了笑,像懂了似的猛點頭。

“謝了。”我晃着手上的飲料。

Angel斜靠着牆對我微笑,然後喝着手裏的茉莉綠茶,而我,就蹲在離她不遠的前方。

一下子。夜,安靜許多。

“阿偉……”

“啊?”我抬起頭。

“你說的很對。很多事,既然已經發生了,就應該學着去面對。”Angel低着頭。

“……”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只是,我不想、也不知道該如何答腔。

“那天,我在球場,足足哭了一晚上。你罵我的那些話,不斷的在我腦裏迴盪,讓我想通了很多事……阿偉,謝謝你罵醒了我。”Angel認真的向我道謝。

“其實,那天本來要對你下藥,然後抓你去賓館迷姦的!”我裝成色狼般的奸笑。

太感性的場面,還是不適合我。

Angel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

“你不是這種人呢!”她對我笑着,很有自信。

“你又知道?”我半眯着眼看着她。

“我就是知道!”

Angel說完,又拿着鑰匙,去開她坐墊下的置物箱。

“嘿!接着。”她丟出一片口香糖。

“請我喫青箭?不是要準備接吻了?”我又露出了奸笑。

“你少臭美了!”她拿着一本小王子的隨身冊,往我頭上輕輕的敲了一下。

我轉過身,望着她,說不出話來。

她……居然……敢動我的腦袋?!

“幹嘛!輕輕敲一下,就敲傻了喔?”她笑着,站起身。

“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很棒的地方,快點!“她拉着我的手臂。

我到現在還說不出話,就只是笨笨的……笨笨的,任由Angel拉着。

我們沒有騎車,我也不曉得她要帶我去哪裏。

就是這樣跑着……

我最恨別人打我的頭。

可……

我看着眼前這數千坪的停車場,居然一輛車都沒有。

地面上的柏油,黑的徹底。,除了幾個新的垃圾桶和幾盞照明燈,就什麼都沒有了,一整片看過去,還真是壯觀。

“呼~~好久沒有這樣跑過了,真過癮!”Angel的雙手,全撐在膝蓋上面,不斷的喘着氣。

“阿偉,你還好吧?”

“這一小段路還難不倒我。”我重新調整呼吸,打一場籃球下來,就不知道要比這一段路喘上幾百倍。

“Angel,這麼辛苦,就是帶我來看這個停車場?”我往停車場裏走進,這裏給我的感覺很好,雖然沒有什麼樹啊、花的。不過,我還是覺得這就像個草原。

也許是因爲都很大吧!

“你不覺得,站在這裏,好像可以用力的伸懶腰,或是大口的呼吸嗎?”Angel站在停車中央,張開雙臂,真的就閉上眼睛。

“Angel,你的動作好像比較適合在深山裏做吧!”我取笑她。

“深山?只要閉上眼睛,你所站的地方,就是深山或者是任何你喜歡的地方。”Angel走過來拉着我。

“你來試試!站這裏……對,然後眼睛閉起來……來!手張開。”她張羅着我的每一個動作,拉起我的手,觸碰着我的手臂,雖然隔着厚外套,但我還是能感覺的出……溫柔。

“你覺得你現在站在哪裏呢?”她站在我的前面,揚着頭期待我的回答。

當然,我是偷看的。

我再度閉上眼睛,認真的。

“我感覺……”

“哪裏?我說的對吧?”Angel開心的說着。

“我感覺……我在牀上!”

“不算!你根本不不專心。”

Angel嘟着嘴。

我睜開眼睛,忍不住笑了。

“開玩笑的啦!其實,我也覺得這裏很舒服。”我點着煙。

這裏很安靜,一個點菸時發出的聲音,就好像是被收過音,然後用音響撥放出來般的清脆,明顯。

Angel踩着地上一條條白的分明的停車線。

“阿偉,你國小時,走過平衡木嗎?”她雙手張開,兩腳小心翼翼的走着,好像真的不小心會掉下去一樣。

“沒有。有印象時,我已經開始打籃球了,那時,爲了比賽,光練球都來不及了。”

Angel轉過身來,眼睛睜得大大的。

“哇!看不出來你還這麼風光耶。”

頭一次和人談起這些往事,我還真有點難爲情。

“那時還是小孩子嘛!總會有些自己覺得很重要的事。”

“阿偉,我看見你臉紅喔?”Angel指着我的臉,笑了起來。

“當然臉紅。跑了這麼久的路,誰不會臉紅啊?”我躲開她的目光,往圍籬走去。

Angel追了上來,站在我旁邊。

“說真的。阿偉,你還有那時候的照片嗎?”

“照片哪要問我老媽,你想幹嘛?”怎麼女人都會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似的。

“想看你還很單純的樣子,一定很可愛!”Angel自顧的幻想着,她腦子裏那個虛構的阿偉,一定很爆笑,不然她不會笑得這麼愉快,我想。

“長相和現在差不了多少,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回答的倒是很真心,改變最多的部分,大概她也沒辦法親眼看見了。

嗯……我是指“心”。

“如果有的話,一定要給我看喔!”Angel笑了笑。

我們既沒打勾勾,我也沒有發誓,所以,應該不用這麼認真吧!

我和Angel依靠着圍籬。

“Angel,你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

她從萊爾富的袋子裏,拿出了兩瓶飲料。

“這是我無意間發現的。可能還沒開放,又需要拐進巷子裏,所以這裏很安靜。”

“也不曉得可以再來幾次?”Angel嘆口氣。

“既然這樣,那就趁還沒開放之前,來個夠本不就好了。”突然被感染了些許的氣氛,開始有了該把握的感覺。

Angel舉起手上的飲料。

“說得對!以後,我們就一起來,一起把面具給脫下來,呼吸自己想要的空氣吧!”

Angel又開始豪氣干雲了。

“你喝的東西應該沒有含酒精吧?!”我回想起她喝醉酒的那次,還驚魂未定。

“噗!阿偉,你當我在瘋言瘋語啊!”她想到什麼似的笑了出來。

她想的,應該和我想的一樣吧!

“說真的,你不覺得帶着面具生活很累嗎?”她就地坐了下去。

“面具?沒這麼嚴重吧!”我也學她盤着腿坐着。

“對我來說就很嚴重了。因爲父母離異,我從小就一直被老師啊、長輩,耳提面命的叮嚀,說什麼我要比別人懂事,要更用功要……聽得我都煩死了。”她望着夜空,大聲的說着。

“不過你還是做到了。”我燃起一根菸,聽着這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做得不快樂啊!幾次才退步了一些,馬上又被叫去感性對話,我真搞不懂,婚是她們離的,爲什麼我要這麼辛苦,去背這些壓力。”

她沒有停下來的打算,吸了口飲料,就繼續說着。

“越想,我就越不開心。高中聯考時,我就故意亂寫,故意不去唸公立高中,選了自己喜歡的東西舉學也不錯啊!所以我就決定讀高職了。”

Angel說的聯考,我一點概念也沒有,我連去也不想去,反正有去沒去的結果都一樣,何必浪費那些時間去給太陽烤。

“既然你成績這麼好,爲什麼又會補考?”

不曉得怎麼,她轉夜校的原因,我一直很好奇的,現在既然她自己先開個頭,我就剛好開口問問。

“我和父親住在一起,他整天都在忙着工作,到了高中,和父親相處,就已經像是房客和房東的關係了。一回到家,就各自躲在自己的房間,這樣過久了,突然有個男生對你關心、注意的時候,當然就會忽略其他的東西,包括課業。”

她轉過來,面對着我。

“阿偉,其實你真正想問的,是我轉夜校的原因吧!”她的一語道破,讓我有點震驚,也有點尷尬。

“隨便聊聊罷了!不想說就別說了。”

她轉回頭,又望着黑鴉鴉的夜空。

“成績一落千丈,當然和談戀愛脫離不了關係。只是結局不好,換個場景,如此而已。”

我學着她看着天空。一大片的黑,有點像我們坐着的柏油地面,差就差在地上畫滿了停車線,天上是掛的是星星;而天與地的中間,充斥的,只是從我嘴裏吐出的廉價煙霧。

“Angel,聽過浮木嗎?”

“什麼浮木?”

“其實,我並不覺得你那段感情有多深。說穿了,那個男的,其實只是你飄在海里時,隨手抓的一根浮木罷了,因爲你渴望被關心時,他就剛好出現。”

“或許是吧!聽起來,我好像是贏家。可是,誰知道,最後被捨棄的,竟然是我,而不是那根木頭。”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那木頭也不是麼好東西,誰捨棄誰,重要嗎?誰知道你會不會再撈到一根上好的木頭,對不對!”我笑笑的對着Angel說。

Angel笑了笑,數着天上的星星。

“阿偉,以前人總說天上的星星代表永恆。但是,現在的科學家卻發現,每個行星都是有壽命的,無論它們可以活多久,終有一天,還是會消失。我真不曉得,還有什麼是可以永恆的。”

Angel又開始嘆氣。

“不曉得。我對這些,也沒有研究。”這是實話,我從沒花腦筋在這些事情上。

“談過戀愛嗎?阿偉。”AngeI轉過頭問我。

“有交過女朋友,不過也不能算談戀愛吧!”

因爲,我也不曾討好過她們,甚至沒打過一通電話。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是情場高手咧,說那麼多道理。”Angel微笑着。

我笑着,沒有認真的想着這些問題。

Angel低頭笑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沒停留太久,抿了抿嘴脣,抬起頭看着我。

“阿偉,謝謝。”

“Angel,謝謝。”我說。

“阿偉謝我什麼?”Angel不解的望着我。

“謝謝你買飲料給我喝,還有……爲我衝的紅茶。”我轉過身,沒有直視她。

Angel起初是驚訝,不過後來就笑了。

這個晚上,我和Angel就在這裏,時而走走不會跌倒的平衡木,時而聊着自己小孩時的趣事,一陣毫無涼意的微風,輕柔的吹過,美得根本不像是真的。

已經不是第一次和女孩子過夜,不過用這樣的方式,卻是第一次。

第一次。和女孩子在一起,沒有肉體上的接觸,只是聊着各屬於自己的往事與心情。

第一次,沒有顧忌的說着自己,而她的眼神裏,沒有絲絲仰慕或是崇拜。

第一次……

覺得我被自己出賣了,卻甘之如貽。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