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四章 相守

《天使》 / 綠茶 / 第4章 / 共4章

寒假,其實是放的最沒有意義的一種假。不到一個月的假期。中間穿插些返校日,還沒有放假的感覺,卻馬上就要開學了。

我靠着鏡子,看着自己一刀刀將覆蓋在我大半張臉上的泡沫刮除。

我從來不用電動刮鬍刀,不管廣告裏再怎麼標榜着它有多銳利,我還是毫不心動。

因爲,唯有舊式的剃鬍刀,才能讓我真正的感受到,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我慢慢的小心地颳着。即使牆上的鐘走着,母親在樓下喊着。

開學又怎樣?還不是就站在禮堂裏聽些廢話。

“嘿!阿偉。”Angel從我的右後方竄出來,輕輕的拍着我的肩膀。

“AngeI?你也搞遲到這一招喔。”我牽着摩托車。在校園裏,車子是不能發動的。

“店裏一下子走不開。反正不用聽,我都知道校長要致什麼詞了,晚點來沒關係啦!”她一路跟着我走,心情似乎不錯。

“你不先去禮堂嗎?我要去停車。”我指着禮堂,那裏已經開始傳出校長的聲音。

“我陪你去,也不差這幾分鐘。”Angel笑着,手裏拎着保麗龍盒,塑膠袋上,依附着薄薄的霧氣。

“怎麼?老蕭沒給你喫飯?”

其實這是白問的,老蕭一向視她爲女兒,別說是一餐飯,就算是喫垮老蕭,老傢伙絕對也是義不容辭。

“有呀。不過喫膩了,想買些別的喫喫。”An異el神祕的輕拍了袋子兩下,飯盒裏藏着的像是什麼罕見的美食。

我不急不徐的停車、鎖車。

就像Angel說的,去禮堂一點意義都沒有,尤其是開學典禮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後,錯過點名,再去也沒有意義了。

“阿偉,快點啦!不然來不及了。”她忽然催促着。

“你不是不急嗎?不然,你先去禮堂好了,我等一下直接進教室。”她也真奇怪,剛剛明明才說不要緊,這會兒又催我催的急?

“不是啦!我要去喫晚餐啦。”她揚起那袋熱騰騰的“美食”,在我眼前晃了幾下。

原來是餓了。我笑了笑:“你先回教室喫好了,我想抽根菸。”

“我買了兩份耶!不是說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嗎?快!你先陪我這隻餓死鬼喫東西,我再陪你當神仙好不好?”Angel話邊說着,邊拉着我跑。她的問句,都不像問句,也沒等我答應,就這樣拉着我。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就很習慣被她這樣拉着跑。我們一路跑過了寒假,再跑着跑着,就開學了。

穿過校長致詞的聲音,我們來到日間部的美術館,這裏還是一樣陰暗。

雖然這是我第三次來這……但三次的感覺卻都不一樣。

第一次,我完全是個局外人,看着傷心的Angel和那個……算了,我不想提。

第二次,Angel帶着我來這裏,爲的還是我的作業。那時的她,雖然表情冷了些,但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凍。

第三次,她卻像個小孩,興奮的拉着我,讓我們的周遭,像透着陽光似的溫暖。

黑夜裏的陽光?我暗暗笑着,的確是這樣。

就這樣,我們走進同一間教室,坐着和上次一樣的位子。

我看着她張羅着飯盒與筷子,回味着這三種孑然不同的Angel。

像多變的天氣,終於放晴,不過還差了道炫麗的彩虹。

“阿偉,快喫喔,有名的手工水餃咧!”Angel腮幫子鼓着,結實的水餃在她嘴裏。

奇怪?女孩子和異性喫東西時,不該都是小口小口的咬嗎?

我拿起筷子,往桌面一敲,包裹着竹筷的紙套一下子就功成身退了。

夾起盒裏躺着的水餃。

其實,我是喫過晚飯的。

“這家很有名的耶,還要排隊呢!”Angel眼裏漾着期待。

“怎樣?好喫嗎?”

“嗯!好喫。”我嘴捏有東西時,不太喜歡說話。

“就這樣啁?”Angel失望的說着。

疑~~不然,我還要說什麼?

“你不覺得,高麗菜的清香和鮮美的肉汁爆裂開來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嗎?”Angel形容着,嘴裏和跟裏,盡是滿足。

“感動?有那麼嚴重嗎?”不過就是顆水餃嘛。

Angel塞了顆水餃。“感動啊!你看,我感動的都流眼淚了!”

“那是你的辣椒醬加太多了!”我指着桌上那兩包擠成皺巴巴的醬袋。

“阿偉,你真沒幽默感。”Angel嘟着嘴。

我更加迷糊了,這又跟幽默感扯上什麼關係了。

“好喫就是好喫。這麼多形容詞也不就吞進去就沒了,而且,這和有沒有幽默感有什麼牽連嗎?”

Angel咀嚼着餃子。

“阿偉,別跟我說你都不曾看過漫畫,美食漫畫裏,都是這樣形容的,你不知道嗎?”

“漫畫,是看過一點,不過是打鬥的那種。”

“是嗎?那下次,我借你看好了。”Angel塞進最後一顆水餃。

我笑着,沒有回答。

我燃起Angel形容的飯後煙,欣賞着她仔細的收拾着桌上的殘局的模樣,這有點像日式的小家庭,男人在飯後,坐在餐桌旁叼着煙,而女人溫柔的收拾着碗筷。

不過,這只是存在我腦裏虛構的幻想罷了!雖然,真的有點滿足。

“Angel,你到底是怎樣的人啊?”從開始遇見她到現在,我始終還是模模糊糊的,原以爲她堅強,她卻偏在我面前哭泣;她現在活潑開朗,我卻也曾領教過她冰冷的神情。像個少女,又顯得獨立,我真的有些疑惑。

“不就是個人、地球人、臺灣人、女人?”她將垃圾丟進垃圾桶,聳聳肩,好像不懂我問的是什麼。

“沒有,隨便問問。”我踩熄了煙。伸個懶腰。

“該走了,他們應該進教室了。”Angel眨着眼。右手併攏着,往脖子象徵的畫了一下。

我笑着,Angel的表情很有趣。

“走吧!開學第一天,就要被殺頭羅!”我懶洋洋的站起來。果然,喫飽撐着,就會想睡覺。

我們一前一後的走進教室,倒也不是要刻意避什麼嫌,就是習慣。

我的習慣。

教室裏還是吵雜,雞排氣味依舊,虎克和一羣人聊着,人羣的中央,坐着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阿偉,第一天你就遲到喔,是不是不想畢業了。”虎克對我打了聲招呼,不過語氣活像班導。

我走回老位子,“一陣子沒見,又長了很多肉喔,又有新同學啦?”我瞄着那個女孩。

虎克眉毛動了一下,馬上走過來,拉起隔壁的椅子,靠着我坐。

“長得不錯厚!”他小小聲的說,鬼鬼祟祟的。

我看着那個新同學,因爲虎克問的問題。

“她長的很……鄉村吧!”我認真的回答着。

“鄉村?這是什麼形容詞啊?”虎克轉過身,仔細的盯着她,努力的尋找她身上,任何會與鄉村這兩個字畫上等號的部分。

“別看了,我說的是氣質啦!就是看起來很乖,很單純,像你一樣。”

虎克回過身,那一雙大眼煞有其事的直盯着我。

“幹嘛!”虎克突然安靜下來,有點嚇人。

“阿偉,我覺得我被電到了!”他眼神裏盡是肯定。嚴肅的程度,像是下一秒就要走進禮堂一樣,讓我想笑卻不敢笑出來。

這傢伙的春天到了。

“那你要加油羅!等着喝你的喜酒啦!”我玩笑的拍着虎克的肩膀,而且故作認真的點着頭。

“阿偉!我是跟你說真的,你不要拿我開玩笑好不好。”虎克貼近我身邊低吼。

“我沒跟你開玩笑啊,難道你不想和她結婚?想玩她啊?人家這麼清純,最好不要喔?”我挨近虎克,小小聲的說着。Angel靠近我們。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耶!在聊什麼,我可以加入嗎?”

“我們在說虎克的春天啊,對不對,虎克。”我作樣的往虎克的肩膀靠一靠。

虎克一張黝黑的臉,立刻紅咚了起來。

“不跟你說了。Angel,我帶你去認識新同學。”他拉着Angel的手,正想離開。

看見虎克拉着她的手,就覺得不順眼,雖然明知虎克沒有居心。

“虎克,你想讓那個新同學看見你拉着別的女孩子的手嗎?”我低聲的說着,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

“對厚!”虎克馬上放開Angel的手,傻傻的笑着。

Angel對我笑着。

“阿偉,當起虎克的愛情軍師羅?”

“不敢。我只是提醒那傢伙一些普通的常識而已。”我笑一笑,有點心虛。

其實,我是不想她的手被其他男孩子碰到,不曉得這樣算不算假公濟私?

虎克在那一羣人裏喊着Angel。

“我過去一下。”她很溫柔的對我笑了一下,然後,加入那一羣人。

他們笑得很大聲,聊的很盡興,我看着Angel對那位新同學不斷的說着話,感覺上,她又多了個朋友。

好險!是個女的。

沒幾分鐘,班導就進來了,帶着兩個小酒窩和一臉的……春意?

“各位同學,廢話不多說了,我做了一些籤,大家各憑手氣選座位,選完就可以先回家。”

班導搖一搖手上那個克難的籤盒。這是班上慣例,每一學期換一次坐位,基於民主,所以向來都是用抽籤的。

我轉過頭。

“Angel,沒玩過吧!”

“對啊!上一次來的時候,座位已經決定了。老師叫我坐哪,我就坐哪,這次有趣多了。”Angel很期待似的。

“聽起來,你好像不喜歡坐這裏。”我的語氣沒有多大的起伏,心理老覺得不舒服。

“剛開始有一點。拜託,我後面是垃圾桶耶,誰會喜歡這種位子,可是坐久了,可能習慣了吧!還有點捨不得咧。”

“是捨不得垃圾桶的臭味?”我裝成隨口問問一樣,心中卻期待着她會說出讓人舒服一點的話。

“當然不是,是你和虎克啦!跟你們坐在一起很開心,雖然上課會被你們干擾。”Angel笑着,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你已經不是第一個抗議的人了。”我偷偷的比着右方、右前方、和右後方的同學。

我放鬆的笑了,好像剛吞了一顆毒藥,正開始覺得不對勁,就馬上服了解藥一樣,雖然她也把虎克列入捨不得的名單。

無妨!反正虎克也找到對象了。

Angel笑着。我注意起前面同學紛紛起身。

“輪到我們羅。”

大換血!這次抽籤,全班引起一陣騷動。

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就往新位子移動,這樣集體的腳步聲,有點像成羣的恐龍,向新的草原移動般壯觀。

我抽到的位子在第三排第四個,而虎克則躲到第七排去了。

我瞄着Angel的背影,她坐在第五排第二個。雖然離我遠了點,可是現在,我不用回頭,就能一直看到她……的背影。

她在我的十點鐘方向,這代表着,我看着她的時候,可以用最舒服的姿勢,就是同時用右手拖着頭部。感覺還不錯!

Angel好像跟那個新同學很有緣,因爲她們坐在一起。

那個新同學叫做林寶瓊,那是後來她在講臺上自我介紹時,我才知道的。

虎克那傢伙一整晚都在盯着她看。

後來,我們都叫她:阿瓊。

至於她和虎克,那就是以後的事了,我才懶得八卦。我只要靜靜的坐在座位上,注視着Angel的背影就夠了。

千篇一律的生活着,差點忘了自己還有血液這種東西在體內。

一直過了這麼久,卻在重新回到校園時,才發現到自己像是仙履奇緣裏的機器人,終於如願的被裝上了渴望已久的心臟——一開始有感覺的活着。

期待。是的,我居然在起牀的那一剎那裏,就期待着晚上僅有的四個小時的校園生活。

這樣愚蠢的改變,追根究底和Angel還是脫離不了關係。

這是註定的。

當Angel的車子,在城市極熱鬧的時段裏失竊;當老蕭以長輩的口氣,命令着我當護花使者時。我知道,這一切都該是註定好的。

我花了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將自己從骯髒的送貨員變成一個乾淨的學生,縮短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無非就是想當個無可挑剔的使者。

覺得幼稚嗎?那又怎樣。

“Angel,該走了。”我習慣的敲着吧檯,無論是叫老蕭或她。

Angel抬起了原本埋在吧檯裏的臉。很喜歡看她這樣抬起頭,然後用一抹自然的微笑來迎接我的目光。

“不急,還有十分鐘,先休息一下吧。”Angel遞上一杯紅茶。

這幾乎是我們每天固定的對白,然後這個時候,老蕭就會出現。

“阿偉!騎慢一點,別忘了你載的可是我的寶貝乾女兒!”

老蕭說完,接着就是一根菸會出現在吧檯的桌上。

“這麼擔心,幹嘛不自己載!”我燃起煙,時間允許的。

其實,我並不是這麼不近人情,或是不甘願。只是,如果是Angel親自開口,我想我會更樂此不疲。

雖然如此,我還是樂在其中,就目前和Angel相處的情形來說,已經夠了。

每天完全的享受這十分鐘的路程,心情是自己以前從未有過的愉悅。一小段的距離,卻讓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心臟真實的跳動着。

“阿偉,最近表現不錯,都沒有缺課喔!”班導在下場休息時,誇了我一句。

我乾笑了兩聲。才大我幾歲,就像個老人似的稱讚小孩子?

要不要像摸狗一樣的往我頭上摸上兩把,不是更像?

“給班導你面子嘛!”我順水推舟的回着。

班導笑着,手裏粉紅色的毛巾不斷的往脖子擦着,今天和電子科的鬥牛,有點難度。

“班導也迷上那個什麼朋比HELLOKITTY這麼時髦?”我笑着指向那條半溼的粉紅色毛巾。

千萬不要以爲我這是讚美。

天知道這對男人來說,是何等的羞辱,姑且不論大環境,光是我們班,哪個男同學手機或是身上,只要有這類的東西出現,是會被恥笑的。

班導尷尬的笑着,臉上久違的春意又浮現,襯着酒窩,會讓人起疙瘩。

“女朋友送的喔?”我遞給班導一瓶礦泉水。

會有這種東西在身上,不是馬子送的,就是準備把馬子用的。而班導近來春風滿面,自然就是前者。

“是啊。”班導沒說的很興奮,或許是爲人師表,得顧及形象。

Angel從一旁走來。

“阿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進教室了。”

嚴格來說,距離上課的鐘聲,還有一分半,不過Angel有早進教室的習慣,所以我也就跟着。

“嗯。”我點頭。

“Angel,我纔想阿偉怎麼變這麼乖,原來有你在一邊盯着,不錯!不錯。”班導大笑了幾聲,直拍我的肩膀。

“……”

我瞧了一眼Angel,她既沒有不高興,也沒臉紅,只是臉色平靜的站在旁邊,等着我。

“走吧。”我說。

我們並肩走着,一起離開禮堂。

這是最近的事,我開始習慣Angel走在我旁邊,而不是後面,我偷偷地放慢了速度,而她似乎也跨的比以往大步,就是如此。

因爲上課前,我總習慣先在球場上廝殺一番,所以在這一小時裏,Angel都會靜靜的陪着我打球,然後我們會一起進教室。

這樣幾近出雙入對的我們,早就已是班上公開情侶的姿態,不過,這是班上同學一廂情願的說法,我和Angel仍然保持一貫不予理會的態度。

可笑的是,我不理會的原因,早已變質了。

阿偉呀阿偉!你已經栽了。

我暗自笑着。

虎克和阿瓊正聊的起勁。進了教室,我們就各自回到各自的座位。

“聽說那個油畫課的老師跑去生小孩了耶。”三姑(1)說着。

“對啊。那今天代課的老師會是誰?”六婆(2)說着。

“我聽說是教日間部的,聽說他很不屑夜校生,還是因爲和老師有些交情,才肯來代課的耶。”三姑(3)。

“哇!是不是那個上學時看到那個帥哥老師?”六婆(4)說着。

“真希望是他耶!”三姑(2)。

“我跟你講……”六婆(6)說着。

我嘆口氣,好死不死的坐在這些八婆的前面,她們還真有緣,怎麼打都打不散。我苦笑着,想小睡一下都不行。

目光轉回Angel,她剛好也轉向我。

我偷偷的比着後面,然後無奈的搖搖頭,Angel笑了一下,指了她身邊的空位。

我站起身,轉身瞪着八婆。她們對我突如其來的行爲嚇了一大跳,馬上閉起嘴巴。

我什麼都沒說,就往Angel身邊的位子走去。

八婆們見我離開,又唏唏蘇蘇的聊了起來。

正想和Angel聊上幾句,八婆口中的英俊老師,夾着一陣風,走進教室。

“哇!真的是他耶!好帥喔……”八婆們興奮的聲音此起彼落。

我翻了個自眼,天啊!

“咳!嗯。各位同學,蔡老師從昨天開始放產假,未來的45天裏,由我代課。我先自我介紹。”

老師在黑板上洋洋灑灑的寫下大名,雅痞似的在放下粉筆後不斷的用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彷彿粉筆上的灰塵,會讓他染上什麼惡疾似的。

“這就是我的名字,你們叫我楊老師就好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絲毫不帶情感。

不過,在某些特定族羣裏,有着不一樣的說法。

“真的很酷耶!”六婆(4)說着。

沒錯,就是這樣。

我望向Angel。她靜靜的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雖然她上課總是安靜認真,但是我敢保證,她今天的沉默絕對不尋常。

楊老師敷衍的環視着班上的同學,最後的眼光卻在Angel身上停住。

“原來你跑到這裏來了,我說嘛!日校待不住了,還能去哪裏?哼!”他的眼神裏盡是嫌棄,話說完後的笑容,更是冷。

楊老師的話一出,班上的人全往加Angel看去,我也不例外,意義不一樣便是。

AngeI仍然靜靜的沒有答話,淡默的表情上猜不出她現在的感覺,但是我卻清清楚楚的燃起一陣敵意,對跟前講自上的——楊老師。

Angel又再度成爲話題,但她卻一樣的上課下課,看不出任何異狀。

那只是表面,我知道。

我們牽着車,和Angel兩個人像個賊似的在學校的圍牆徘徊着。

“Angel,現在應該可以進去了,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說。

“從這裏爬進去?”Angel疑惑的看着我。

對啊!像她這樣品行優良的好學生,怎麼會爬牆呢?

“沒關係,我會先幫你爬上去,不要擔心。你看,那個老頭也走了,我們快點。”我把機車緊貼着牆,想踩着坐墊上去。

她揹着畫板和畫架。“我們不用爬牆。”

不爬牆?那要怎麼進學校?

“阿偉,你跟着我。”她輕輕的對我笑了一下,讓我覺得好像會被她賣掉一樣。

Angel說完,就往校園圍牆邊走着,我一頭霧水的跟着。她走到對面一家檳榔攤買了幾罐飲料,然後又繼續走着,直到原本有點黃的牆壁,出現一扇小鐵門。

她從門邊用手揮揮牆底的土地,一支不起眼的鑰匙就拿在手裏。

“哪裏弄來的鑰匙?”不要說鑰匙了,光是這扇門,我就沒什麼印象。

“一個高三的學姐跟我講的,我們常常用這扇門出去買些用具。”她開了門,然後又把鑰匙藏回土裏。

“那是什麼學姐,連學校鑰匙都弄得到。”我還一直以爲,日間部的人全純的像張紙,原來還是會藏污納垢。

“她家開鎖行的啦!快進吧!”Angel輕輕的關上鐵門,動作柔的可以,當真就沒發出聲響。

她鬆口氣,對我吐了舌頭。

“學姐怕門開的太大聲,平時都會上油,可是她已經畢業了,所以要小心一點。”

“嗯。快點吧,不然就不知道要畫到幾點了。”我提醒AngeI。

我們小聲的往美術大樓裏走去。那裏的專科教室都有上鎖,所以守衛並不會自討沒趣的走這麼段路。

人嘛!誰不會偷懶,尤其是沒人在督促的時候。

“那個楊老師怎麼老和你過不去?”我直接了當的切入話題。

如果我和Angel真的如我想像的,已經好到無話不說的境界,那她應該就不會介意我的單刀直入。

不過,我還是有點下注的感覺。

“他沒有跟我過不去啊!”AngeI在畫布上不斷的用着深淺不等的綠色,點着那顆略有雛形的杉樹。神情專注的,連在我呆坐在她身邊一個小時,她都沒正眼瞧過一眼。

“那退稿怎麼說?打我進這間學校,就不曾聽說夜間部還有退稿這種事。”我捻熄了手上的煙,菸草混着油畫的亞麻仁油的味道,不怎麼好。

她換了枝筆,終於看了我一眼。

“這在日校是很常見的,真的不用太掛在心上。”她對我微笑着,但是夾雜些倦意。

廢話!都已經一點多了,任誰都想睡覺。

哈!我忍不住的打個哈欠,要不是怕我老媽又亂說話,不然,直接帶她去我家畫這個鬼東西,我也許還能睡個覺。不像這樣,偷溜進學校就算了,還怕會有不良分子偷襲,弄得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阿偉,累就睡一下。”Angel仍盯着畫布。

“不會。我以前的這個時候還在上班咧,怎麼會累。”顧不得這裏的抽菸環境不佳,我還是點起題,今晚得靠它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爲什麼班上畫得差的人這麼多,就你的被退!有問題。”

我吐着煙霧,技巧的。很久不曾玩過菸圈了。

Angel似乎完成了一部份,她站起來,拿了進來時買的飲料。

“楊老師以前是很照顧我的,高一的時候,老是得意的跟其他老師說,我是他的接班人。”Angel勉強的喝着雜牌的茉莉綠茶。“嗯!太甜了。”

“那他現在幹嘛這麼討厭你?”

“交男朋友羅。他覺得我太墮落了,找我去辦公室感性對話一番,勸我和他分手,我當然沒聽他的。”Angel走回座位,拿了些顏料在色板上調色。

“就這樣?”不太可能。

“剛好那次校內的海報比賽失手,只拿了佳作,他就覺得我沒救了,大概就這樣吧。”Angel喝了口飲料,隨後拿起調好的顏料,又在畫布上畫着。

媽的!就這點無聊的事就需要在上課時一直對Angel冷嘲熱諷?

“真無聊!”我熄了煙,順手拿起桌上的飲料喝着,嗯!真的有點甜。

“他對自己的要求很高,所以對我也是。不要說學生,其實老師之間也是會明爭暗鬥的,可能我讓他沒面子吧!”她笑了笑。

“告訴你,他那天車了輛跑車,結果當天烤漆被人拿東西刮的亂七八糟的。”

“你去刮他的車子?”我突然覺得有趣。

“我纔沒有,我哪這麼無聊。不過,他到現在可能還覺得是我吧!”她說着,但眼神仍然停留在畫布上,好像真正和他說話的不是我,而是那張只完成了一半的畫。

“我看他是氣你刮花他的新車纔對。”

“說不定喔!我看過那臺車,真的很慘!”Angel大笑,然後形容着那臺車有多糟糕,拿着畫筆的手,不斷的在半空中揮動。看她原本畫得那麼專心,一說到那輛被刮花的跑車,就忘了畫畫,那臺車如何悲慘,可想而知。

Angel脾氣好太多了,如果是我,反正黑鍋是背定了,乾脆就把車弄得更慘。

忍氣吞聲,我實在做不來。

整個晚上,Angel就邊趕着畫邊聊着天,也不至於無聊到睡着。

“哇!終於畫好了。”Angel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看着剛出爐的畫。

“爲什麼要退幾步纔看?”

“油畫是遠點看,才看得出效果的,近看只是一堆花花綠綠的顏料而已。”Angel耐心的解釋。

我走到Angel身邊,學她那樣看着畫。

畫布裏,一艘看起來很堅固的船隻,靜靜的停泊在港邊,天空上飄着幾朵雲,畫布的下方,長着幾棵樹。

“畫的真的很好,雖然我不大會欣賞這種東西。”我照實的說。

“這是你給的靈感呢,等一下我請你喫幾顆茶葉蛋,當作謝禮。”Angel開始收拾東西,這大多數的東西,還一樣是“借來”的。

“我?我沒幫什麼忙,千萬不這麼見外……”想起上次那幾顆茶葉蛋,我的額頭就開始冒冷汗。

“對啊。你上次跟我說的那個浮木論,我回去想過了。如果可以,我纔不要再找什麼上好的木頭,我想找一艘船,好像畫裏這艘,然後就一輩子停在碼頭,再也不要在海上飄搖了。”Angel認真的說着。

“是嗎。”我抽着煙,裝做沒什麼感覺似的應着。

真希望,畫裏的那艘船,指的就是我,我偷偷想着。

“對了,阿偉!畫可不可以借放在你家?”AngeI背起畫架,都收的差不多了。

“你不帶回家嗎?”

“我爸最討厭這個味道了,我不想回去還要被他念,累都累死了。”

我真是睡眠不足到腦袋都鈍了,就是因爲她爸不喜歡這種味道,所以纔來學校的,我還問?

“那有什麼問題!”我說。

“嗯。還好有你在。”Angel說着。我別過頭去,藉口丟垃圾,我知道我臉紅了,但不能讓她知道。

當我們準備離開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有點亮了。

“疑!我的飲料不見了。”Angel在教室裏找着她的茉莉綠茶,我也幫忙找着。

“啊!在垃圾桶裏!怎麼會,我沒有喝完啊?”

我搖搖手裏的紅茶,還蠻多的。我剛剛好像喝了不少啊……

“Angel~~我剛剛好像喝錯了……”我還是自首了。

“你喝了我的,那你的要還我。”Angel說完,就搶去我手裏的紅茶。

“這我喝過了……”我睜睜地看着她的嘴脣貼着我剛纔碰過的地方,感覺說不出來的好。

“沒關係,我渴死了。”Angel繼續喝着,即使知道會喫到我的口水,她也不在乎。我笑着,帶着一點邪念。

既然喝了我的口水。

她的這輩子,我阿偉要定了!

午後開始下着大雨,名副其實的大。

當雨滴因爲行進的車速,而加重了打在臉上的力道,一切是那麼的突如其來,那麼狂妄地澆熄了我去學校的意念。

只是……Angel等我去載她,只是……和Angel熬夜趕出來的畫,今天一定得交出去,只是……不想讓Angel一個人面對那個楊老師,雖然她總說沒關係。

還有五分鐘。我拿着螺絲起子在我的機車上裝着那個透明的、滑稽的遮雨板。

畫不能淋雨,Angel更是。

我讓Angel坐在我的前面,用我的包圍政策,將她藏在我和遮雨板的中間,我幾乎算是擁抱着她的,除了必須控制摩托車的雙手,當然,她也是穿着雨衣的。

將車子停好。脫下了身上這件爲了不讓雨水淋到,卻讓自己看起來更狼狽的雨衣。

Angel在身後,全身上下就只有髮絲的尾端沾了些雨水。

“阿偉,你的褲子和鞋子全溼了,這樣會很難受吧。”Angel拿出口袋的面紙,伸手爲我擦去額頭上的雨水。

我感受着從額頭上的皮肩接觸到Angel透過面紙傳遞而來的溫柔,開始鑽牛角尖的想,Angel眼神裏漾着的體貼,究竟是單純的感激或是另一種………我更想要的。我睜睜的看着她的反覆擦拭的手,既不修長也不細緻,只是雙普通的手,卻震撼我的心臟。

我抓着她的手腕,如這場雨般的突然。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震住了,愣在原地,眼睛直視着我,沒有任何表情。

“不要對我做這種舉動,我會誤會的。”我轉過身去,在彎下腰拿畫時,說出了這句話。

我用着極其冷淡的口吻。天知道,這是花費我多大的心力。壓抑住心裏炙熱難忍的情感,才說得出口的。

“對厚!這應該留給你女朋友來做。”她笑了笑,將手邊剩餘的面紙遞給我,我看見她的笑容,是僵硬的。

“給你。還是讓你自己來吧!”

我接過面紙,然後將畫遞給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交易。我給她畫,然後她給我面紙,就好像彼此就再也沒有瓜葛一樣。

我們還是一起走進教室,只是這一小段路上,我們都努力地佯裝沒事,卻仍然明顯的感受到彼此之間的一反常。

教室裏傳來各個團體的討論聲,今天拔得頭籌的話題是抽兵籤。

我才坐定位,幾個三分熟的同學就馬上圍過來。

“阿偉,你今天去抽籤了沒?”幾個和我同年次的同學說着。

“抽了。”我淡淡的回答。

“我和阿輝都抽到陸軍,你勒?”一個我只能說眼熟的同班同學,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我跟他很熟嗎?

“海軍陸戰隊。”我簡單的回答,只希望他們能夠在得到答案後,趕快走開。

這時候的我,真的只想趴在桌上好好靜一靜。

“哇!又一個籤王了!”周圍的人全歡呼着,然後說着隔壁班的誰也是,還有什麼科的誰也是……,我就坐在人羣的中央,他們咧着嘴大笑時,吐出的二氧化碳,讓我覺得頭暈目眩。

當我正想開口“請”他們離開時,他們馬上就發現了下一個目標,整團人吆喝着圍了上去,可憐那傢伙,連書包都還沒放下,就得被大量的二氧化碳左右夾殺。

我轉頭,想找尋虎克的影子,老感覺最近都沒見到他似的。

那傢伙……

虎克不曉得弄了什麼方法,座位居然換到阿瓊的旁邊。虎克本來也蠻長舌的,只見他的嘴不停的動,阿瓊的臉一陣一陣的紅,老小子還蠻有一手的。

我感覺有點頭暈,班上此起彼落的笑聲,不斷的侵蝕着我的腦部,越來越覺得受不了……

煩人的噪音,還是在老師走進教室後,就結束了。今天四堂的油畫課,全都讓我們溫書,這是期考前,貫有的模式。

楊老師坐在講臺邊,看着滿滿都是英文的精裝書,Angel拿着那副畫走過去。

他瞄了一下Angel,馬上把眼光移回畫裏。

“拿回去重畫,明天拿來辦公室給我。”他看也不看,就將Angel畫判出局了。

“老師,你沒有抬頭看。”Angel冷靜的說着。

“你在夜校裏混着麼久,我想也是不用看就知道了。”他優雅的翻着手上的書,平淡的說着。

Angel安靜地走回座位,緊握着畫框的手掌,一直沒有鬆開,我看着Angel,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就在我回神的那一剎那,我看見老師右嘴角,竟微微的上揚着。

他居然爲此感到得意?

啪!

我往桌面用力的拍了一下,充滿怒意的瞪着講臺上自以爲是的老師。

“那位同學,你在幹什麼!”老師收起手上的書,不甘示弱的盯着我。

“你連看都沒看,憑什麼退人家的畫?”我接住老師的目光,還算平穩的說着。

“憑我是老師,我就有權利退學生的作品。”他的口吻也算平穩,說完這句話時,冷笑着。

“你他媽的算什麼老師!那是她熬了一個晚上畫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吼叫着。

此刻,我的白眼球裏,想是布上了許多血絲。班上的同學有的訝異,有的等着看好戲。

“你給我坐下,如果還想畢業,就給我乖乖的坐下。”老師立回了我一聲巨響。

我站在原地不動。

坐下?可惜我不是你養的狗。

“給我重新看那副畫!現在。”最後的兩個字,我幾乎花盡了所有的力氣,帶着沙啞,破口而出。

“爛畫!”老師走到Angel前,拿起畫,用力的摔在地下。

Angel急忙站起來,一直對着老師道歉,轉過身,暗示我不要衝動。

爛畫?我的腦裏不斷的湧着那晚,Angel畫畫時專注的神情與畫裏的這艘船,她那晚所說的話,反覆地在我腦裏旋轉着。

“幹!你這什麼意思?”我感覺整個人被火燒着,一股作氣的想衝過去,狠狠的給他一拳。

“阿偉,麥安啦!”先拉住我的是虎克,阿輝和蔡黃敏陸陸續續的也拉着我。

“幹嘛!想打我是不是,書不想念了?”

老師的話一說出,Angel就急得跑到老師身邊。

“老師,我回去重畫,明天給你,不要生氣了。”她的眼眶裏積着淚水,一直替我求情。

“不用了,這次期考,你的油畫成績零分。我懶得和你們這些沒教養的夜校生周旋。”老師拿起桌上的書,拍拍衣服。

“你他媽的多有教養?這麼行就不要待在這裏教書,賺那幾萬塊!幹!”我真的很想衝過去,管他書念不念得下去。我努力的想掙脫,虎克他們卻死命的扣住我,真是他媽的緊。

“你等着看,要是還讓你待在這裏,我就不叫老師。”他就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虎克鬆開了使力在我肩上的手,我抓起椅子,泄憤的摔到地下。

“幹!”我氣沖沖的離開教室,虎克以爲我要追上去,緊張的抓住我。

“阿偉!麥啦!”

“我不念書,回家行不行啊!”

虎克再度鬆開我的手,我咬着牙,離開了學校。

我拼命的走着,停進校園裏的車子,沒有批准是牽不出學校的,我就這樣一直走着,大雨還是狂妄的下着。

不曉得走了多久,我只覺得我得頭越來越痛,活像要爆炸似的。我停下腳步,口袋裏的煙,想是全溼透了,我開始尋找商家,最起碼,讓我抽根菸。

我撐着被大雨打得幾乎張不開的眼睛,一轉頭……

全身溼透的Angel就站在我後面,和我一樣狼狽。

我頂着就快爆裂的腦袋,一步步的向Angel走去。

雨水加重了大腿的重量,讓我每跨一步,就覺得喫力;脖子上那顆理所當然掛了二十年的腦袋,也開始顯得沉重。

這麼幾步的距離,竟能讓我喘氣?諷刺,我連嘲笑自己的能力都沒了。

我一直看着Angel,彷彿只要走近她,就會獲得解脫,於是我走着,緩慢的……

Angel逐漸靠近的身影,被大雨淋得模糊。

我抱着Angel,不!充其量也只能說是靠着,我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那個讓我着迷的氣味,雖然經過雨水的侵襲,原本的香味早已所剩無幾。

我是很想用雙手緊緊的……緊緊的將她抱在懷裏,只是,此時我的身體像極了奮力跑着百米賽跑,雖然通過終點,卻虛弱無比。

我就這樣靠着她,順着雨勢閉上了眼睛,靠在Angel身上,真的很舒服,就這樣吧!一直靠着……一直靠着……多好。

“阿偉……”

這是我唯一聽見的聲音。

我昏昏的坐在牀上,身上穿着鬆垮的休閒服,我是被人動過了,是誰?

Angel嗎?

我可不敢想。

就當我打算起身時,房間的門打開了。

“老蕭?”

老蕭從門外走進來,手裏捧着一碗直冒煙的東西,我想,那大概是稀飯之類的東西。

“臭小子,老是給我找麻煩!”老蕭用腳踢開桌上的雜物,騰了個空位放他手裏的東西。

“這是你的房間?”我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這場雨,不曉得殺了我多少的腦細胞。

“廢話!好端端暈倒,你還想Angel能拖着你去哪裏?”老蕭不耐煩的說着,溫熱的手掌貼近我的額頭。

“臭小子,燒退了。”

“是Angel帶我來這裏的?”我好歹也有六、七十公斤,她要怎麼拖?更何況她也淋了雨,不曉得有沒有事。

“是我扛你回來的!看你八成是玩女人玩到身體虛了,才淋一點兩,就出狀況!”老蕭往我腦袋敲了一記,我沒能躲開。

“Angel呢?”比起和老蕭廢話,這還是我最想知道的。

“Angel在外面煮薑湯,我要趕快回去店裏。你稀飯喫一喫,薑湯喝一喝,趕快給我離開這裏,我可不希望明天就換我生病,沒事弄一堆病菌……”

“有沒有煙?”我打斷了他的抱怨。

老蕭把煙扔在桌上,碗裏的稀飯,還熱騰騰的。

“還不快喫稀飯!”

“行了,你快走吧。”我點起煙。

老蕭拿起掛在門邊的大衣,往牀上丟過來。“舒服點再走,別忘了穿外套,免得我又要借你牀躺。”

我看着老蕭,長得一臉兇相,說個話居然還會難爲情。

我叫住老蕭。

“謝啦!”我指着桌上的稀飯。

“晚一點跟你算錢的。”說完,他就回店裏去了。

我還是繼續抽着煙。

扣!扣!扣。

“進來吧。”我說。

Angel帶着薑湯走進來,身上穿着一套和我一樣的休閒服。

“阿偉,好一點了嗎?”她放下薑湯,坐在我的旁邊。

“沒什麼,感冒而已。”我覺得有點丟臉,長這麼大還不曾暈倒過,更不用說是在女孩子面前了,我裝作沒事的胡亂瞧着老蕭的房間。

“阿偉,你根本不用跟楊老師吵架的。”Angel說。

“是那傢伙太欺人了,我就是一直忍,他纔會每次上課都這樣刁難你,到今天才罵他,我還覺得太晚了。”說起他,我就直冒火,要再說下去,我看連薑湯都不用喝,就可以去寒了。

“他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我擔心他真的會……”Angel輕輕的皺着眉頭,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望着她正爲我擔心的臉孔,氣焰消了大半。

我伸出右手,用拇指在她皺着的眉間輕緩的揉了幾下。

“你皺着眉不好看。”我笑着看着她。

Angel驚訝的抬起頭,眉頭鬆開了,臉頰上卻多了一抹紅,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像是給自己壯膽,然後牽着她那隻爲我擦過雨水的手。

“有沒有唸書,我一向都不在乎。我沒有辦法看着你難過時,我卻只能站在一邊,看你一個人把所有難忍的情緒,認命的吞到肚子裏,只要我在,我就不允許任何人做出所有會傷害你的事,你懂嗎?”懂嗎?我真的很想知道,這樣不算表白的表白,她究竟懂了多少。

她靜靜的讓我握着她的手,靜靜的聽着我講話,就連我話說完了,她還是靜靜的。

我有點慌。她是懂,但不接受,所以沉默,還是真的不懂,仍然在思考?

我屏着氣,認真的望着她。眼神裏除了期待,還有一丁點兒我這輩子都自傲着不可能出現在我身上的懼怕。

沉默了不稍幾秒,Angel開口了。

“阿偉……”

這是我唯一聽到的兩個字。

是的,我是個孬種,我沒有勇氣去聽Angel接着會說出的話,所以我在沒有經過Angel的同意之下……吻了她。

這個乍看之下是個很大膽的行爲,其實只是我逃避的一種方法,最少在那讓人無法喘氣的幾秒鐘裏。

Angel像是受到驚嚇般的怔住了。我閉着眼睛,丟開以前,不想以後,只管吻着她……深深的。

如果不去看地上動作誇張的裸女圖,這樣的畫面是很應該是很美的,如果就在這樣的畫面裏停格,或劃下句號,這的確是在美不過了。

但是,我想我還是不夠努力,對於Angel。

當我回過神來,放開Angel的那一剎那,她靜靜的……

離開了。我很不想承認,她的速度,幾乎可以用“逃”這個字眼。

我看着那扇Angel離開時沒有帶上的門,開始體會一種內臟全糾結在一起的滋味。真的很痛,比起幾年煎,被人砍了一刀,卻在醫生沒有打麻藥的情況下,一針針在肉上進進出出的縫着,還痛……

我坐在牀邊。煙,一根接着一根,桌上的稀飯糊了,薑湯冷了。

這次,我沒有落淚,大概是因爲這種難受的感覺,早超越了極限。已經不是流流幾滴眼淚,就可以輕易振作這麼簡單的事了。

那個楊老師就如Angel所說,說到做到。我的書當然是沒得唸了,最後去學校的那幾天,無意間聽過三姑六婆閒聊,Angel的阿嬤過世,像是請了十天的喪假。她阿嬤去逝的那一天,也就是Angel逃走的那一天,很難想像Angel會帶着怎樣的心情回鄉奔喪。

於是,我免去了見面時尷尬,似乎也感覺從此見不到她了。

服兵役前的那段空檔,我都待在房間裏,抽着煙,盯着託虎克替我拿到家裏的Angel的畫直髮呆,偶爾下樓喫飯時,還會聽見老媽的聒噪。

“看!連緩徵都不用辦了。”哼!我無奈的笑着,老媽說的真好。

兜了一大圈,終究還是踏上了軍旅生活。

我坐着自強號,把玩着手上這艘自己用軟木塊刻的小船,搜尋記憶的片段。

父親臨送行前,那一雙沉默的雙眼;母親搭着野雞車千里跋涉到屏東,卻依然嘮叨的嘴,還有停車場、校園和老蕭,因爲唯有不斷的想着記憶着,我才能覺得自己從不曾離開。

真正的當個軍人,纔不過短短兩個月,我卻像老了十年,日子一天天過着,總覺得漫長,但是猛一回首,卻又像是作夢般,快的難以相信。

於是,我搭着火車,穿梭在時光隧道里,一心只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哪怕只有幾天。

誰說當兵會讓人變堅強,曾經這麼不以爲意的家,一但拉開了距離,竟也開始想念起來。尤其是當你花費了一個小時認真的刷着,班長卻還是逼着你去舔小便斗的時候。

在酣聲四起的大半夜,仔細聽來,還夾雜着許多想家的啜泣聲。我既不會打鼾,也沒有哭泣,只是覺得感傷。

我靠着椅背,從屏東到桃園的車程裏,反覆的看着Angel的信件。

我們還是有聯絡的。就在我踏上龍泉,一個人望着沒有Angel陪伴的星空和躲在廁所裏抽菸的時候。只要一空閒下來,Angel就會清晰的出現在我的腦子裏。

於是,在一次站哨的大半夜,一首兩地相思的情歌,讓我燃起了提筆的勇氣,即使不能確定Angel是否會回信,甚至會願意看。

Angel回了我的信,這讓我足足精神了一陣子,再怎麼不合理的磨練,對我都已經不重要了。

就這樣她回我的信,然後我回她的信,一直在紙上閒聊到現在。

她的信寫的多半是學校裏的事:虎克和阿瓊已經如膠似漆,形影不離,老師結婚了……對於那夜的事,她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好像根本就沒發生過一樣。

我寫給她的信,也刻意的只提軍中生活的點滴(除了在廁所親吻小便斗的那段),對於那晚的事,我也很有默契的,隻字未提。

洗完澡,我擦着房間裏累積的灰塵,記得嗎?我說過我是有潔癖的。

捆綁着已經毫無用處的教科書,一張照片劇情式的落了下來,那是國小最後一場球賽結束後拍的一張團體照,當時只是想拿給Angel看,所以夾在課本里。

照片裏的我稚氣是有,傲氣難免。只是在那樣的年紀裏,再怎麼成熟,現在看來也是可笑。不過,說真的,我還蠻懷念的。

我又想起Angel,想起當初她想看這張照片的模樣。我望着照片中稚氣的自己,腦子裏卻回憶着和她在空曠的停車場裏,聊着照片裏的這段無知的時光,還有她專心走着記憶中的平衡木,認真的表情……

我丟下了原本該做的事,換上衣服,衝出房間。

整理了一半的東西,四處散亂着。

手裏拿着那艘自己刻的船和那張照片,像個傻子般的站在Angel家的門口,心裏燃燒旺盛的火炬,讓我毫不猶豫的按下電鈴,腳步聲逐漸清晰,我準備好微笑,只等着開門的那一剎那。

“你找誰?”一個年輕的男生開口,很家居。

“嗯……請問Angel在嗎?”我滿腦子都以爲會是Angel出來開門,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

“Angel……你是說我妹嗎?”他開始有點不懂,後來又想到什麼似的回答。

我點點頭。

“她出去了,你留電話和名字好了,我叫她打電話給你。”Angel的哥哥有禮貌的說着,我草草的在照片後面寫下手機的號碼,連同船,一起交給他。

心情有點沮喪,再過十分鐘就十二點了,這麼晚,她會去哪裏?

“麻煩你了。”我點點頭。

抽了一根菸後,我開着父親專門用來載西瓜的廂型車,離開了這裏。

這就叫做沒有緣份吧!我想。

我搖下車窗,還是喜歡開着窗吹風,不抱期望的電話鈴聲隨着風,飄進了我的耳朵裏,是Angel打來的。

還不算太壞,對吧?

過了二十分鐘,我們來到了上次丟下她的籃球場。

“阿偉,你小時候和現在很像耶。”Angel笑着。

“那艘船也拿到了吧!”我問。

“嗯……謝謝你。”Angel靜了下來,我們一直繞着籃球場的圈圈走着。

Angel突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着我。

“那艘船……”我沒有把話說完。

其實我想告訴她,如果可以,我是多麼希望當她畫裏一直想要尋找的,可以停泊的船。

Angel默默的走着,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望着我。

“上一次,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呢。”Angel笑着說。

“不過,我也把你一個人丟在老蕭那裏,我們扯平吧!”她伸出右手,一副要握手和解的樣子。

我伸出左手。握着的手,怎麼也不鬆開。她發現了,只是笑着,沒有掙脫的動作。

“把我丟在哪裏,就是爲了報仇?”這幾個月來,她逃開的原因,我始終耿耿於懷,雖然現在的我假裝沒事般問着。

她久久沒有回答,抽開了我的手,坐在地板上,低着頭玩弄她慢跑鞋上的帶子。

我點起煙,決定等她……

“浮木與船,困擾了我好一陣子。我們都發現了彼此之間微妙的變化,但是也都沒有說出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我抓到的下一根浮木或是船,而你會不會也總有一天會離我而去。我不想!所以就當個朋友吧!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這樣告訴自己。”她看着自己的鞋子,手指反覆的繞着鞋帶。

“所以你就自己做了決定當個朋友,普通朋友?”我深深吸了一口煙,他媽的自私,讓我這些日子來像個娘們似的難過。

“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忽然吻了我,讓我更亂了,說是陰影也好,不相信你也好,可是我就是害怕,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接下來你都知道了。”

她說的很平穩,手裏玩着的鞋帶,卻被她弄得一團糟。

我笑了笑,扔掉了菸頭。蹲跪在她的面前,接過她手上的鞋帶,耐心的解開,然後重新爲她繫上蝴蝶結。

“這些我不想知道了,我只想知道現在呢?”鞋帶綁好,我抬着頭用着認真的眼神望着她。

“不管你是浮木或是船,我都已經來不及抽身了,我在想,如果你再來找我,我一定會說。只是,後來你去當兵了,信裏從來不說,我以……”Angel站起來,不好意思的轉過身。

我以爲她……她以爲我……天哪!

“如果我都沒來找你,那怎麼辦?”我問。

“我不知道……”

足夠了,真的。其實已經不用再問了。我走近她的身邊,將她攬到懷裏,緊緊的……緊緊的抱着她,想要討回這些日子以來,該是她欠我的感情。

Angel終於不再抗拒,她把頭埋在我懷裏,我笑着呼吸着她身上那股久違的味道………

“阿偉,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你還願意和我作朋友嗎?”她突然抬起頭問我,在這樣還算浪漫的氣氛之下。

還沒開始,就提分手?

“不願意。”我語氣堅定的說。

“爲什麼?”Angel離開了我的懷抱,失望的問着。

我笑了笑,把她拉回我的懷裏。

“因爲我們不會分手。”

Angel臉紅的笑了,我也笑了。

是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感情,說什麼也不要放棄了。

整個夜裏,我們玩着籃球,聊着心情,喫着成酥雞,說着笑話,在屬於我們的天空裏,進行着比恆星還要永恆的約定……

他媽的!明天就要收假了,我居然沒吻她。

一全書完一

🎉

全書完結 · 感謝閱讀!

您已讀完全本《天使》。喜歡 綠茶 的讀者正在繼續閱讀以下完本好書:

✍️ 綠茶 的其他經典完本

進入作家專欄 →

💖 更多同類高分言情佳作推薦

探索分類標籤 →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