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然。「我教妳的?」
「你不是說過,一個人生活,也可以找到快樂嗎?」她定定注視他,明眸澄澈。「我從小到大,從來不曾需要去打工賺什麼錢,大學畢業以後也只是閒在家裏,跟家教老師學學語言之類的。等到我爸爸過世,又被你救了,接回家裏住。」她頓了頓,神情變得迷濛。「我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每天上班下班,賺錢供養自己?我想知道,認真工作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怔怔望着她作夢般的表情。他從不曾見過她顯露類似的表情,勉強要說,就是他初次見到她的那天。
那天,她望着天空時,臉上那遙遠的表情至今仍深深刻在他心底,只是當時,她的神情多了一些縹緲的陰沈,不像今日是更純粹的嚮往。
她期待着要飛了嗎?從不曾展翅翱翔的籠中鳥,終於決定要往她一直只能遠遠看着的藍天飛去了嗎?
溫徹複雜地咬着牙,說不出心中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怎麼這麼巧?妳剛好來我們公司應徵?」他澀澀地問。
「啊,這個嘛。」她輕聲一笑,臉頰略微赧紅。「其實我也是半故意的啦。我想如果要上班,當然能跟你同一家公司最好了,我也能看看你在公司時是什麼樣子嘛。剛好你們公司在徵總機,我就來了。」
嗯,如果她非得出門工作,當然是離他愈近愈好,他也能放心點。
溫徹很贊同雨桐的選擇,只是仍無法完全釋然。她一個大學畢業生,從小又嬌生慣養的,當一個必須對所有人點頭微笑的總機合適嗎?
「呵,我知道你這眼神!」彷佛看出他心中思緒,雨桐不服氣地嘟起櫻脣。「你瞧不起我對不對?你是不是認爲我一定做不好?」
他忙搖手,萬分不願打擊她信心。「不是的!我怎會這麼想?我知道了,妳想工作就去做吧,只要記得,遇到困難時隨時來找我。」
「我知道了。」她點頭,眼眸瑩瑩發亮。
溫徹怔望她,不禁感慨。
看來他真的得對她放手了。放她自由去飛,去測試自己有多少能耐。
唉,怎麼他的心情好像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老爹呢?他覺得好擔心又好捨不得啊!
「對了,妳想做好總機的工作,有一點很重要。」老爹的嘮叨發作了。
「哪一點?」雨桐受教地問。
「微笑。」兩根手指觸上她脣畔,輕輕拉了個弧線。
「微笑?」她愕然。
「一般來說,會透過總機來轉電話的人對我們公司都不太熟悉,妳的聲音,往往就是他們對公司的第一印象。所以妳的語氣和不和善、態度禮不禮貌,都關係着我們公司的形象,很重要的。」
「你的意思是,我等於是公司的門面嘍?」
「沒錯。」他微笑讚許她。「所以妳工作的態度很重要,如果可以,最好能時時保持微笑,尤其在接電話的時候。當妳的表情在笑的時候,妳的聲音也會受到感染,同樣的,電話那端的人也能聽到妳充滿笑意的聲音,自然而然會對我們公司印象不錯。」
「我沒想到接個電話也會影響公司形象。」經溫徹這麼一說,雨桐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加重大了,莫名地興奮。
見她這麼開心,溫徹也忍不住愉悅,他放下手指。「來,現在妳試試看,笑一個。」
「嗄?現在?」無緣無故的傻笑,多尷尬啊!
「副總的命令妳不聽嗎?就當是職前訓練吧。」溫徹故意擰起眉,擺出上司的架子。「來,笑一個。」
「是~~」雨桐不情願地拉長嗓音,輕咳兩聲,培養一下情緒,然後,櫻脣淺淺一揚。
「不行,這笑不夠誠意,要從嘴巴笑到眼睛裏。」
「這樣呢?」她拉高了微笑的弧度。
「我說了,連眼睛也要笑,要發自心裏啊。」老爹兼上司要求還頗囉唆的。
「要從心裏笑?」雨桐嘆氣。該怎麼做呢?微笑從來不是她擅長的事啊!她哀怨地望向溫徹,後者微瞇着眼,眼神璀亮如星,不知不覺催動她心跳加速。
他正在笑。她驀地領悟。他正笑望着她,從嘴脣笑到眼睛,發自內心的笑。
就是這樣的笑──讓她的心跳不聽話地狂奔,臉頰也不禁發熱的笑。
不要這樣看她啊!他看得她臉紅、心窩裏又滿滿的全是甜蜜啊!
「徹。」她喘着氣呼喚他。
「試試看,雨桐,加油。」他溫聲鼓勵她。
她胸口一融,甜蜜溢流全身。
微笑。她告訴自己。看着這個男人,真心誠意地微笑。那有什麼難的呢?對這樣一個好男人,要發自真心地微笑,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啊!
櫻脣,漾開笑意,慢慢地,染上眉宇,點亮了清澄的眼,綻出璀麗眩目的光。
她在車廂裏笑,光線是一片暗沈,可她的發,她的眉眼,她柔媚窈窕的嬌軀曲線,都像鑲上了一圈光,溫柔地、卻亮麗地在暮色中閃耀。
溫徹胸口一震,像被重重擂了一拳。
太美了!她的笑,美得如詩如畫,不似人間所有。
她以後就會這樣對着其他人笑嗎?不行!他太嫉妒了。如此清純美麗的笑容,他不想與任何人分享。
不想啊!
「徹,我笑得還可以嗎?」她不確定地問他。
太可以了,已經超過了,他不願她這樣對其他人笑!
「……嗯,很好,就是這樣。」他痛苦地自喉嚨間逼出嗓音,強迫自己拉開贊同的微笑。
他必須放手,讓她自由地飛──
「謝謝你!」她喜上眉梢。「你放心吧,徹,我以後一定會顧好公司的形象,不會讓你丟臉的。」
就這樣,雨桐開始她人生初次的OL生活。
早晨,溫徹會開車接她一起上班,兩入在家裏附近某家早餐店喫過早餐,進公司後,爲了避嫌,會一前一後出現。
上班期間,兩人各自努力工作,溫徹工作雖然比她忙碌百倍,但偶爾閒下來時,他會故意用手機打公司電話,只爲了聽她甜美的聲音。
他會假裝是公司客戶,跟她扯些言不及義的話題,她一面應對,一面還要緊張兮兮地環顧四周,深怕別人發現不對勁。
喫午餐時,她通常會跟公司行政部門的女同事一起用餐,有時上員工餐廳,有時到附近的小店。溫徹若不是跟客戶喫Business Lunch,便是和公司其他高階主管相偕上員工餐廳,每次他出現,總會惹來女同事們一陣仰慕的驚呼。
雨桐很快就知道,她的老公在公司裏十分受女同事歡迎,她們封他是本世紀難得一見的優質好男人,欣賞他欣賞得不得了,要不是礙於他已婚身分,老早搶着撲上去。
她自然感覺很驕傲,但也免不了暗暗喫醋。
尤其當女同事們開始發花癡,幻想着自己能跟這帥氣副總來個浪漫一夜情時,她常會忍不住想打人。
他是她的老公啊!這些女人腦袋裏是在想什麼?他已經名草有主,誰也不許跟她搶!
她默默地生氣,偏不能公開自己是副總夫人的身分,只得啞巴喫黃連,由這些女同事亂喫溫徹豆腐。
公司有些單身男同事也很令她煩惱,他們不知她已婚的身分,老愛來招惹她,有的膽大些的,還會在七夕情人節送上一束玫瑰花,擺明了要發動追求攻勢。
溫徹見到那些不識相的花束,眼角抽搐,差點便要當場發飆,她急忙把他拉到樓梯間,好說歹說平復他不滿的情緒。
她保證自己不會接受那些男同事的追求,而他好似也察覺自己過分激動,赧紅了臉,直對她說抱歉。
說什麼抱歉呢?他是她老公,有權利喫醋的。
她甜甜地想,沒想到當溫徹爲她爭風喫醋時,自己心內竟會是這麼舒朗愉悅的感覺。
原來她也是個虛榮的女人,希望愛她的男人表現得更強烈一些──
「呵呵。」一念及此,雨桐不覺抿着嘴,輕聲竊笑。
「妳今天好像很開心。」行政祕書巧巧經過櫃檯時,好奇地望她。「有什麼好事嗎?」
「沒、沒什麼。」
她搖搖頭,自然不可能告訴這位女同事自己正在擬定一個約會計劃,準備給那個最近喫醋喫太多的男人一個大驚喜。
「對了,今天我們行政部門要聚餐喔!妳應該會去吧?」
「部門聚餐?」雨桐一怔。「我沒聽說啊。」
「我忘了告訴妳了。」巧巧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今天晚上,在附近的港式飲茶餐廳,那邊的點心不錯喫喔。」
「可是我今天──」跟徹約好了啊。
「妳剛來公司幾個月,跟大家還不是很熟,今天正好是多認識一些朋友的機會啊!而且我跟莉莉她們說好了,喫完飯我們幾個女人還要一起去KTV狂歡,妳也去吧。」
「我?」雨桐睜大眼。她們約她一起去唱KTV?
「很好玩的!」巧巧笑着遊說她。「妳不知道,我們幾個女人在一起鬧得有多瘋!妳不是說過嗎?妳以前從來沒去KTV唱過歌,這可是我們特別爲妳安排的喔。」
「爲我安排的?」雨桐心一跳。這意思是,她們當她是朋友嘍?
「去啦去啦!妳不去就不好玩了。」
「我──」她好想去!這雖然不是她人生第一次跟朋友聚會,卻是她初次跟一些不在乎她有沒有錢的朋友玩在一起。
她只是個平凡的總機,每個月賺那一點點薪水,但她們並不嫌棄她,仍然願意與她做朋友……
「我去!」她衝口而出。
「太好了!」巧巧一拍手。「那就這麼說定嘍。」她哼着歌走回辦公室,不一會兒又走出來,遞給雨桐一張CD。「我看妳很少聽流行歌,這裏頭是我燒的一些歌,很好聽的,妳今天有空練一練。小心別讓老闆他們發現喔!」她眨眨眼,揮手離去。
雨桐握着CD,好片刻,還沈浸在感動裏。
然後,她驀地一凜,總算想起自己跟溫徹還有約。她連忙撥內線。
「徹,是我。」她壓低嗓音。
「什麼事?」溫徹的嗓音明顯地含着笑意。
她一陣愧疚。「我是來道歉的。今天晚上我們的約會,可不可以取消?」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妳不舒服嗎?」他緊張地問。
「不是的,你別擔心,沒什麼事。」她急急解釋:「只是我們行政部門晚上要聚餐,我想跟他們一起去。」
「你們部門要聚餐啊。」他放下心,語氣變得輕鬆。「好啊,妳跟他們去好了。」
「喫完飯我還要跟幾個女同事去唱KTV。」
「這麼豐富的節目啊。那妳小心點,不要唱太晚,要回家的時候Call我去接妳。」
「你不用來接我了啦,要是被她們發現就不好了。」
「那好吧。妳坐計程車回來,上車後馬上打個電話給我。」
「好。」
「那就這樣嘍。祝妳晚上玩得愉快。」
「謝謝。」她掛上電話,依然感覺歉疚。
對她的爽約,他一句責備也沒有,完全地包容,還鼓勵她盡興去玩。
他對她,真的太好了!
好得令她的心,忍不住要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