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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冷妻》 / 溫芯 / 第7章 / 共23章

一個不快樂的公主。

那是第一眼見到她時,她給他的感覺。

那天,他受公司幾個主管所託,親自把大包小包的祝壽禮物送來董事長宅邸。本來貨送完後,他就打算離開了,沒想到在庭院裏,會讓一架紙飛機給留住了步伐。

紙飛機從高空飄下,迎風一個美妙的迴旋,然後盈盈落在他腳前,像是五月油桐花落時一般絕豔的姿態。

他撿起以素白色信箋折成的飛機,抬起頭,好奇地尋找那個射下它的人。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趴在二樓一扇窗前,白皙的玉頸微彎,俏臉揚起,若有所思地望着浮着朵朵白雲的天空,黑瀑一樣瀉落肩際的長髮,在陽光照耀下流爍着金光。

她看來很年輕,身上還穿着某間女校的制服,他猜想她應該是個高中生。

射下白色紙飛機的人,就是她嗎?但如果是她射的,怎麼會對飛機的落點一點都不關心呢?一般人玩紙飛機,視線總會跟着一起飛啊。

他好奇地注視着她,數秒後,一顆顆紙折成的星星忽地從她手邊落下。

像流星雨,那一顆顆紅的、藍的、黃的、綠的星星,鮮豔多彩的星星,像煞了從天際飄落的流星雨。

而對這一顆顆紙星星,她同樣是心不在焉的,任其在指間墜落,看都不看一眼。

她的眼,一徑望着天,那蔚藍無涯的天空,她的脣,緊緊抿着,不見一絲笑意,而秀麗的眉,輕輕蹙着。

她很不快樂。

不知怎地,她讓他聯想起小時候對妹妹說過的童話故事,一個被囚禁在高塔上的長髮公主。

她看來就像被困住了,不論身子或心靈,都被緊緊地鎖住了,動彈不得。

所以,她臉上纔會顯露出那麼寂寞的表情嗎?所以,她纔會一直嚮往地盯着又高又遠的天空嗎?

他心念一動,不知哪來的一股衝動,揮動臂膀,使了個巧勁將紙飛機送回她面前。

她嚇了一跳,直覺接過朝自己飛過來的飛機,明眸往下望。

她,看見了他,而他被那遙遠又迷離的目光看得全身一震。

莫名地,他有種奇異的預感,彷佛自己被女神給選中了,她高高在上的眼在俯視人間時,偶然選中了他。

他心跳加速。

「你是誰?」女神問他。就連她問話的聲音也那麼清脆動聽,宛如水晶撞擊。

「我是……來送東西的。公司派我送禮物來給董事長,給他祝壽。」他解釋,嗓音居然微微發顫。

他是怎麼了?他好懊惱。就連代表學校參加比賽,在幾百個聽衆面前演說,他都從容不迫、口若懸河的,怎麼竟在一個高中少女前緊張起來?

「你在我爸爸公司裏工作?」

「妳是董事長的千金?」話剛出口,他立即暗罵自己笨。

她當然是董事長的女兒了,否則怎會稱呼董事長爲爸爸,又怎會住在這屋裏?

哎,這話問得真多餘!

「我叫蘇雨桐。你呢?」公主一點架子也沒有。

「溫徹。溫暖的溫,徹底的徹。」

「溫徹。」她輕輕地念,那柔軟的嗓音令他全身酥麻。「謝謝你把飛機還給我。」

「不客氣。」他笑得像傻瓜。「妳喜歡玩紙飛機嗎?」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怔怔地把玩着紙飛機。

於是他恍然明白了,她並不是愛玩紙飛機,只是打發無聊而已,折飛機也好,星星也好,都是因爲她擁有多得不得了的時間,而又沒有人能陪她。

「妳可以跟朋友出去玩啊!」一般高中女生,不是最愛聚在一起逛街聊八卦的嗎?

「我沒有朋友。」她淡淡地說。

「沒有朋友?」他驚訝。「怎麼可能?」

她不說話,只是淺淺地、若有似無地勾着脣,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在嘲弄着什麼。

「我有個妹妹,今年剛升上國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介紹妳們倆認識。她很喜歡交朋友的,妳們一定會談得來。」他熱心地想拓展她的社交圈。

她偏過頭,笑睇他。「你這人很有趣。」

有趣?他臉頰倏地赧紅。

是啊,他到底在說什麼?她是千金大小姐,妹妹不過是個普通女生,兩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怎麼可能成爲朋友?

而他這個貧窮到需要兼好幾份工作才能養活自己跟妹妹的大學生,跟她也同樣身處兩個世界。

「呃,我……」他原本還想再說些話,一道凌厲的喝斥打斷他。

「喂,你這小子,送完東西還在這裏幹麼?」蘇府的女管家走出來,神色不善。

「不好意思,我只是……」他抬眸瞥視蘇雨桐,她已不再微笑,神情變得漠然。

察覺他視線的焦點,管家更怒了,揮揮手直趕他走。「我們家小姐不是你能招惹的人,還不快閃?」

他沒法,只得離去,後來雖然偶爾還有再見到她,但總是沒什麼機會和她交談。

他曾輾轉向公司同事打探,聽說董事長對這唯一的掌上明珠管得很嚴,從小就讓她念女校,放學後也不許在外面逗留,任何異性想接近她只要被董事長知道了,都會招來疾言厲色的怒斥。

「爲什麼會這樣?」

「聽說是因爲董事長夫人當年很水性楊花,經常給董事長戴綠帽子,最後甚至還跟某個野男人私奔,董事長可能是怕女兒重蹈覆轍吧,纔會管她管得那麼緊。」

「原來如此。」

「還有啊,聽說去年有個隔壁學校的高中男生猛追大小姐,讓董事長給知道了,找人把那小男生跟小男生的家人都給訓了一頓,然後連夜幫大小姐辦轉學。」

「有必要這麼誇張嗎?」連他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要爲那孤獨的少女抱不平。

「總之你小心點,沒事別去招惹大小姐,要是讓董事長知道了,我看你也別想在這裏打工了。」

「我知道。」他點頭,心情一下子黯淡。

「不過董事長這麼管教女兒,遲早管出問題來。照我看呢,大小姐不談戀愛就罷了,一談戀愛肯定會驚天動地,到時就有好戲可看了。」那位前輩感嘆似地預測。

聽來似乎有些幸災樂禍,卻一語成讖。他服完兵役後,在系主任推薦下進了一家美商公司工作,那時便聽主任提起,說是蘇董的女兒好像跟自家公司一個男職員談戀愛,還準備跟人傢俬奔,沒想到蘇董卻搶先一步知道了,氣得當場開除那個職員,把女兒關禁閉。

她又被困住了。

聽到這消息時,他一陣心痛,莫名地同情她,幾乎能想象她靠在窗邊,用什麼樣的寂寞表情看着天空。

後來,他因爲工作忙碌,沒什麼機會再聽說關於她的事。數年後,蘇家破產,蘇董心臟病發去世的消息傳開,震驚了他。

他心急如焚,趕去蘇家大宅探視,那間豪宅已經被法院查封了,傭人們四散離去,她也不知去向。

他由北到南,拚了命地找她,花了幾個月時間,總算在中部一座小鎮找到她。

那天,她當街痛哭,陽光下,她荏弱的嬌軀格外教他心疼,哀傷的神情更令他胸口揪擰。

他走近她,明知她不可能記得自己,於是假裝成一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

*

「……原來你跟嫂嫂之間有這麼一段因緣。」

聽完故事,溫璇的神情跟着變得迷濛。這些事,她以前從不曾聽哥哥提起過,她從不曉得他早在讀大學那時候,便偷偷喜歡上嫂嫂了。

「那時候,妳在中部念大學,我把她接回家,讓她暫住。她以爲我是個陌生的好人,熱心地幫助她,完全不曉得我偷偷藏着多麼自私的心態。」溫徹苦澀地自嘲。「我其實是故意裝作不知道她的身分,故意假裝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事。」

「哥,爲什麼你要假裝不知道嫂嫂是誰?」溫璇不懂。

「因爲我想留住她。」溫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神傷,卻掩不住嗓音裏的痛楚。「妳能想象嗎?璇璇,那時候的我好像在作一場夢,我一直仰慕的女孩子,一直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忽然出現在我面前了,她就跟我住在一起,我每天都能看到她,簡直像是……奇蹟一樣。」

奇蹟!

溫璇一震。這就是哥哥當時的感覺嗎?覺得嫂嫂像是個從天而降的奇蹟?

她默默地凝視他,默默地揣摩他的心情。

「我很怕一切說開以後,她會離我而去,我更怕她還有些親戚朋友什麼的可以投靠,到那時我就沒有理由再留住她。」溫徹低啞地說道。「所以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她不說,我也不問。」

「所以嫂嫂到現在都還沒跟你說過她自己的事嗎?」溫璇難以置信地追問。

「她只稍微提了一點。她說自己本來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因爲公司倒閉了,父親又去世,纔會流落街頭。」

「然後呢?她還說了什麼?」

「沒了。」溫徹黯然搖頭。「我連她爲什麼會一個人跑到中部都不曉得,她從來不說,就連殷偉豪……」他驀然警覺地一頓。

「殷什麼?」溫璇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事。」溫徹淡淡扯脣。雨桐曾經深愛過別的男人,或許現在還愛着,這件事,還是別讓妹妹知道比較好。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已經涼了,要不要我再煮一杯?」

「不用了。」溫璇搖搖手,清澈的眼仍緊盯着他。「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哥,是不是跟嫂嫂好好談談比較好?」

太難了。溫徹暗自嘆息。

如果他能跟雨桐像尋常的夫妻那樣好好溝通,他們的婚姻也不會是今天這般景況了。

或許他真正該做的,不是像這樣繼續自私地留住她,而是該大方地放她自由。

「我在想,她可能是因爲報恩才嫁給我的。」他恍惚地低語。

「什麼報恩?」溫璇皺眉。

也就是說,雨桐根本不愛他,只是爲了報答他的收留之恩,才下嫁給他──就像殷偉豪說的那樣。

溫徹苦澀地望向妹妹。「璇璇,這兩天我其實一直在想……」

「想什麼?」溫璇屏住呼吸,直覺不對勁。

「我在想,或許我太自私了,這兩年來,我一直在用愛的名義困住她。」

「困住誰?你是指嫂嫂嗎?」

「嗯。」

「爲什麼這麼說?」溫璇急了,搖晃他臂膀。「爲什麼你要這麼說?哥,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不是胡思亂想,」溫徹自嘲地牽脣。「而是我早該面對現實了。」

「什麼現實?」溫璇慌亂地追問。

一個如夢一般走入他生活中的女人,終究必須在夢醒後遠離,只要他肯給她一個充分的理由,讓她不會覺得自己對不起他──

溫徹握緊拳頭,極力剋制胸口那一陣陣、如刀割過的劇痛。

「我打算跟妳嫂嫂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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