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是有情癡,
此恨不關風與月。
明月當空,夜涼如水。
晚風伴着蛙鳴徐緩吹來,一掃白天的燥熱。
一陣悽婉幽怨的曲調從南宮珣居住的院落響
月色下,她卸下所有的僞裝,坐在一塊石頭上,淡黃色的單衫被晚風微微拂動。
雙手拿着一片樹葉靠在脣邊,她專注地吹奏手中的葉片,星眸半閉,螓首微揚,彷彿一位脫俗離塵的美麗仙子。
動人的曲調持續着,樂音起伏,讓人覺得在幽悽之中,還隱含有某種撼人的執着。
幾乎在她開始吹奏的同時,一對狂熾的黑眸也從望月居的某個角落凝望着她。
一曲奏畢,南宮珣卻完全沒有回房的意思,繼續吹奏起另一首曲子。
就這麼持續了近半個時辰,忽地,一道黑影落在她面前。
她揚首,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會出來。\"柔柔的嗓音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
\"若我不出來,你就在這兒待上整晚?\"棠玄烈長臂一揮,一件外衫立刻包裹住南宮珣單薄的嬌軀。
隨即,他往後退開,與她保持一段距離。
南宮珣雙手抓住披在她身上的外衫,使它緊緊包裹住自己,感受那種炙心的溫暖。
無論如何,他還是關心她的。
\"不,如果你打定主意不出來,我便去望月居找你。\"南宮珣說道。
從她送南宮紹出門後,棠玄烈便一直避開她,不過,這麼一來,也正好給她時間好好思考自己該何去何從。
\"找我做什麼?明天一見到你大哥,我就會要他把你帶回去,這地方的環境對你來說太過嚴酷。\"他側過身子,仰望星空,故意不帶感情地說道。
\"我不會走。\"南宮珣繞至他面前,強迫他看着自己,\"過去的一年已經證明我在幽冥堡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是我讓你進幽冥堡的,現在我自然也可以要你離開。\"棠玄烈試圖用冷淡的眼光將她逼走。
\"幽冥堡需要我。\"這是事實,如果沒有她,幽冥堡不會有今天這等局面。
一抹心痛從棠玄烈的黑眸一閃而過,他一字一字地說:\"我、不、要、你。\"
南宮珣俏臉一白,美麗的臉龐閃過遭受打擊的神色。
然而,她並未如棠玄烈所預期地打退堂鼓,反而朝他往前一步,直視他說道:\"如果,南宮珣真的那麼惹你討厭,那麼,我寧願永遠當無聲無息的白澐。從今以後,世上再也沒有南宮珣這個人,只有幽冥堡的白澐。\"
棠玄烈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半晌,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開始崩裂,冰冷的面具至此崩解。
他搶上前,握住她纖弱的肩頭,輕輕搖晃。
\"珣兒,你爲什麼要這麼傻,放着千金小姐不當,卻來這個荒涼的邊陲?\"
\"因爲你在這兒。\"南宮珣的眼眶開始瀰漫水氣。
\"憑你的家世,可以找到比我好上千萬倍的男人……\"棠玄烈閉上雙眼,承受胸口的疼痛,\"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否則,我當時就不會放你走。\"
\"如果真是如此,你又爲什麼要留我的畫像?\"她側過臉,隱忍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一滴晶瑩的淚珠順着她的臉龐滑落,滴在棠玄烈仍停留在她肩頭的手背上。
棠玄烈驀地收手,彷彿被那滴淚燙着。他以一種難解的眼神注視着她。
南宮珣沒有移動,孤立原處,纖細的身軀顯得格外柔弱。
沒有人說話,只有淚水兀自不斷滴落。
她被淚浸溼的臉龐令他心碎,棠玄烈想掉轉視線,卻怎麼也沒有力氣移開。
\"珣兒……別哭……\"終於,他向自己投降,一把拉過她的嬌軀,將她緊緊擁在懷中,\"別再哭了。\"
南宮珣貼在他溫暖的胸前,知道自己終於打贏這場仗,成功突破他的心防,鬆一口氣之餘,眼淚卻掉得更兇。
到最後,她幾乎哽咽得無法呼吸。
\"珣兒……\"棠玄烈可以感到胸前被浸溼一大片,擁緊懷中抽噎的人兒,頓時不知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從他擁她人懷時起,他便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放開她。
但是,附在他身上的那個詛咒……
\"跟着我,你會後悔的。\"棠玄烈把臉埋在她的髮際,在她耳邊低語,\"我只會讓你傷心,卻無法帶給你幸福。\"
\"幸不幸福是由我來決定。\"南宮珣在他胸前含糊不清地說道,\"跟着你,就已經是我的幸福。\"
棠玄烈把手臂收得更緊,使兩人的身軀牢牢相貼。
早在帶她逃出幽冥教總壇時,他就願意用生命來保護她。但是……他真能使她不受自己的傷害?
銀色的月光溫柔地籠罩緊緊相擁的兩人,在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相連黑影。
許久,棠玄烈輕輕放開她,指尖流連地劃過她的臉龐:\"回房休息吧!\"
南宮珣仰頭,澧澈美麗的星眸深深望進他的眼底,臉龐上流露毫不掩飾的脆弱,在月色下形成極大的誘惑。
棠玄烈忍不住低下頭,在她柔軟的粉脣蜻蜓點水般地印下一吻。
那本來是個很淺很短的吻,但當他抬頭瞧見南宮珣仍閉着眼睫的沉醉表情時,驀地又俯身,將她緊摟在胸前,疾風驟雨般地狂吻她。
等他結束這個吻時,南宮珣只能癱軟在他懷中,努力平息急促的紊亂氣息。
\"我……\"他的聲音沙啞,爲自己的失控深感震撼。
\"不……別說……\"南宮珣稍稍往後退一步,夜色掩過她雙頰的紅霞,可她那雙眸子卻晶亮得像會發光似的,\"我不要聽見任何後悔或抱歉的話。\"
她的脣仍然燥熱酥麻,心頭也一片混亂。
然而,她真的很高興他吻了她。
就算她真的得離開他,那麼,至少她還有這個吻可以回憶。
棠玄烈抬手想觸碰她的臉頰,但手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然後伴隨着一聲嘆息垂回身側。
\"去睡吧!\"丟下這句話,棠玄烈像風般地迅速消失在望月居里,不知是在逃離她,還是在逃離自己。
南宮珣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直到周遭再無任何聲息,才轉身回房。
∞ Φ 風の谷 Φ ∞∞ Φ NauSicAa Φ ∞∞ Φ 風の谷 Φ ∞
隔日,南宮卓和南宮紹出現在望月居的大廳。
這南北兩大龍頭的會面沒有任何寒暄閒聊,只有凝重的嚴肅氣氛。
賓主分別坐下之後,南宮卓開口說道:\"玄烈兄,關於完顏浩找上幽冥堡的事,珣妹給我們的信中已經約略提過,可否請你告知我們整件事情詳細的來龍去脈?\"
\"其實很簡單,完顏浩想趁眼下中原混亂的時候分一杯羹,而他們若要入關,石門寨是必經之路。所以幽冥堡是他必須爭取的盟友,或是他必須剷除的絆腳石。\"
棠玄烈以手支頤,斜靠在座椅的扶手上,俊臉上是一派的高深莫測。
\"我已經派人監視完顏浩的使者,並且等待幽冥堡的智囊替我們想出解決的好辦法。可我怎麼也沒料到她想出的辦法,竟然是驚動隱龍別苑。\"他繼續說道,深深望了南宮珣一眼。
聞言,南宮紹忍不住蹙起眉頭。
這傢伙什麼意思啊?好像找上隱龍別苑是冒犯他一樣。
\"完顏浩既然打的是整個中原的主意,那就不僅是幽冥堡的事,而是整個中原的事。所以珣妹通知我們,讓我們爲中原的安危盡一分力,也是應該的。\"南宮卓說得客氣有禮,但言詞之間卻顯然在維護南宮珣。
\"幽冥堡的事,本來不應驚擾隱龍別苑……\"棠玄烈坐直身子,黑眸不再輕狂,\"但是,你說得對,這已經不是幽冥堡的事,而且,不容諱言,幽冥堡也沒本事獨自抵擋金人的大軍。\"
\"玄烈兄,你和小洛情同手足,我從未將你視爲外人,隱龍別苑也願意提供給幽冥堡一切幫助,所以沒有什麼驚擾不驚擾的。\"南宮卓說道。
棠玄烈微微一笑,說道:\"那你要怎麼幫助我對付完顏浩呢?\"
\"你是主,我是客,當然客隨主便,由我們來配合你。\"南宮卓轉向南宮紹說道,\"二弟,把你調查到的拿給大家看看。\"
\"終於輪到我上場了。\"南宮紹一邊攤開從胸前掏出的羊皮地圖,一邊低聲喃喃道。
裝模作樣地輕咳一聲後,他開口說道:\"根據我的調查,完顏謹是完顏浩的堂弟,也是他極爲看重的得力助手,在金人部落中,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完顏浩肯派他來談判,可見相當重視你們幽冥堡這塊肥肉。\"
\"完顏浩現在於此處集結大軍,很可能是準備一見情形不對,就要率軍攻下幽冥堡。\"他的逍遙扇指着地圖上的某一點。
\"這麼快?\"棠玄烈眉頭微蹙。照這樣看來,完顏浩打一開始便沒有與幽冥堡合作的誠意。
\"不過我瞧這完顏浩也滑頭得緊,他一方面與你談判,一方面集結大軍。若你不答應合作,他就先攻下幽冥堡;若你答應合作,他的大軍自然是往中原出發,然後回頭再把幽冥堡做掉。\"南宮紹收回逍遙扇,說道,\"總而言之,他絕對不會分你半壁江山。\"
沉吟半晌,棠玄烈說道:\"幽冥堡結構穩固,易守難攻,金人的大軍一時也難以攻下……\"接着,他話鋒一轉,\"但是我一向討厭處於捱打的狀態,既然已經知道完顏浩軍隊駐紮的地方,不如出盡幽冥堡內的好手潛入,放把火將他的糧草燒光。如此一來,看他還耍得出什麼花樣!\"
在座的南宮家三兄妹,沒有一個人懷疑幽冥堡的確有這個能耐,因爲從前的幽冥教,本就是以行蹤詭魅、來去無蹤著稱。
\"可是,完顏浩駐紮之處與他的部落相去不遠,縱使我們燒糧,他還是可以輕易補充。\"南宮珣首次開口。
\"我們並非要殲滅他們,只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棠玄烈沒有看她,對着南宮卓說道,\"燒糧不過是緩兵之計,還需要南宮家調派人馬前來幽冥堡。完顏浩不會那麼蠢,在未進犯中原前便跟我們兩股勢力起衝突。\"
\"我贊同玄烈兄的說法。惟有如此,纔可以使傷亡減到最少。\"南宮卓附和道。
既然南宮卓和棠玄烈已經達成共識,南宮紹跟南宮珣也沒有什麼置喙的餘地。
雙方約定一些細節之後,南宮卓轉向妹妹,說道:\"你這一年多也出來玩夠了,這趟跟我一道回成都吧!\"
南宮珣看看棠玄烈,又瞧瞧南宮卓。
如果棠玄烈一心要趕她走,她又有什麼立場跟大哥說她不要回去?
視線又移回棠玄烈那兒,清澈的美眸中隱隱帶着懇求。
棠玄烈面無表情地回視,從外表完全瞧不出他心中的天人交戰。
沉默好一會兒,棠玄烈才說道:\"如果南宮兄不介意,我們幽冥堡還需要令妹這個軍師幫忙,可否讓她再待一陣子?\"
聞言,南宮珣驚喜地望向棠玄烈,一朵美麗的微笑在她的臉龐上綻開,就連一旁的南宮紹,也微微勾起脣角。
算這小子有良心,沒讓珣丫頭難過!
\"珣妹?\"南宮卓怎會不知妹妹的心意,他故意這麼說,不過是想確定棠玄烈對她的態度。要是棠玄烈對她無心,就算她再怎麼不願意,他也會把她帶回成都。
\"我要留下。\"有了棠玄烈的允諾,南宮珣哪裏還有什麼遲疑?\"至少,要等幽冥堡的危機完全解除。\"
\"珣丫頭,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幫助幽冥堡把咱們家的生意都搶光吧?\"南宮紹搖搖扇子,取笑道。
\"二哥,你在胡說什麼啊!\"南宮珣忍不住俏臉一紅,嬌嗔地瞪他一眼。
南宮紹裝作沒看見,無辜地往棠玄烈瞧去。
只見這位幽冥堡堡主一對漂亮的黑眸,牢牢地定在珣丫頭的身上。
嗟!要是喜歡人家,就行動嘛!
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想喫又不敢動手的人!南宮紹暗自想道。
\"玄烈兄,既然你開口留人,珣妹也不願跟我走,我這做大哥的只有一個要求。\"南宮卓輪流看看南宮珣和棠玄烈,說道。
\"南宮兄請說。\"
\"不管怎麼樣,都別讓她受到傷害。\"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他指的不僅是在與金人的對峙上。
棠玄烈和南宮卓對視半晌,才慎重地點頭,給予他的承諾:\"我儘量,這是我所能給予的最大保證。\"
這世上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南宮珣,但是,從一開始,他似乎就一直在傷她。
而在傷她的同時,他所承受的卻不比她少。
此時他才明白,一旦陷入愛情之中,便很難全身而退。
\"那麼……我們也該打道回府了,離開隱龍別苑那麼久,一定有不少事情等着處理。\"南宮卓站起身,對棠玄烈拱手說道。
看這情形,珣妹和棠玄烈還得糾纏上好一陣子。
\"我說是趕着回去會嬌妻吧!\"南宮紹跟着起身,在一旁小聲笑道,然後在瞧見南宮卓的臉色時,趕緊又加上,\"我是說我自己啦!離開這麼久,我可想死我的湘琦了。\"
聞言,棠玄烈怪異地望他一眼,南宮卓和南宮珣則是露出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南宮紹總是口無遮攔,尤其在成親後,更是不吝於表達對妻子的情感,有時肉麻得緊。
\"回去前,你們兄妹一定還有些話要說,我先行離開,兩位留在幽冥堡用完晚膳再走吧!\"棠玄烈識趣地說道。
接着,他拱手爲禮,然後步出望月居大廳。
\"大哥……\"棠玄烈出去後,南宮珣轉向南宮卓,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很少見你這麼執着。\"南宮卓對妹妹溫柔地笑笑,\"你希望留在這裏!我也不會逼你回凝月水榭。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嗯……\"南宮珣點點頭,眼眶不禁發紅。
大哥雖然外表嚴厲,但他總是默默付出他的關愛。
\"好啦!珣丫頭,我們要回去了,記得我上回告訴你的話,要讓自己快樂,別讓大哥和我擔心。\"南宮紹也收拾起嬉笑,露出難得一見的嚴肅。
\"我知道,你們放心,我還是會按時紿你們消息的。\"南宮珣眨去眸中的水霧,露出一抹笑。
\"那就好。\"南宮卓說道,\"在晚膳之前,不如帶我們在幽冥堡裏面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