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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鐵漢拾千金》 / 恬寧 / 第4章 / 共12章

大海和三兒一路尋到集市上去,天上的雲越壓越低,他們站在阮顏家那片廢墟上,街上的行人都忙着躲雨去了。

但路過這片廢墟的人,都不自覺地慢下腳步,露出悲傷的神色。

「大哥,這個阮家是好人家?」大海拉住一個行人問道。

「當然,可惜呀,沒有了阮大人,我們百姓就會受到更多的壓榨了。都是阮大人一直替我們擔待着,這以後可怎麼辦?阮大人家也真可憐……」漢子說着,眼睛變紅了。

「是啊。這位大哥不是本地人吧?唉!我們阮大人可是天大的好人,他們一家都是好人哪……啊!不說了,阮大人家下知道被誰害成這樣的,我們還是小心點不要亂講了……」另一個行人也停留一下,附和地道。

「多謝兩位大哥!」大海道了聲謝,那兩個人就匆匆地散開了。

「三兒,我們回去吧,說不定阮小姐被村民們收留了。」大海說道,既然阮家這麼好,如果有人看到阮小姐,一定會收留她的。

「好的。」兩人說着,趕回江灘邊去。

呂希磊故作鎮靜地在船上坐着,看到大海與三兒回來了,便說道:「回來了?不是說要去淋雨嗎?這雨還沒下就回來了?」他知道他們其實是想去找那個女人的。

「嘿嘿,突然不想淋了,到集市上逛了一圈,啊,還碰到不少人,都在議論小燕家呢!哎呀……不是小燕,是阮小姐家,嘿嘿……」大海憨笑。

「是呀!原來阮小姐的夢話不是假話,她家真是好官宦人家,很多人愛戴他們,真是難得,不過好慘,唉……如果大爺在,一定會急得跳腳,非要把她找回來不可,真是可憐。」三兒在一旁附和。

「沒什麼可憐的,這麼多人愛戴她家的話,誰碰到她都不會不管的,好了……我們避過這場雨就趕緊走吧。」大海說。

這倒是實話,既然找不到她,只能隨她了。

大海看了看天空,已經有幾點雨滴掉下來了。

「大海,那爲什麼剛剛那些人那麼怕提到他們家?」

「怕累及自己唄,他們家不是被人陷害的嗎?哎呀,這樣說的話,不知道有沒有人敢收留可憐的阮小姐,哎呀!下雨了……」

還沒等大海說完,呂希磊已經霍地站起身,健步竄下船。

「二爺要親自去找她。」大海笑。

「嗯……二爺變得好多,大爺不用擔心他濫殺無辜了。」三兒看着呂希磊急速遠去的背影。

雨漸漸地下大了,呂希磊在江岸上一邊跑着,一邊東張西望。

怎麼不見那女人的身影?他心裏又氣又擔憂,這個撒謊的女人、見鬼的女人!她能跑到哪裏去?肯定沒有人敢收留她的,她會去了哪裏?

越想他越急,漸漸地,跑到土丘的另一邊。

意外的,那裏有一排廢棄的窯洞。

呂希磊一個一個尋過去。

這時,他來到一個窯洞外,聽見裏面有說話聲傳出。

「阮小姐,你的饅頭掉地上了。」一個男孩的聲音傳來。「你喫點饅頭吧,身上就暖和了,你抖得好厲害。」

「你喫吧。」一道發抖的女聲細細的說。

「阮小姐,那我們一人一個,你也一定餓了。」

「我不餓。」

站在窯洞口的呂希磊皺起了眉,這個笨女人!竟然把三兒拿給她的饅頭給別人喫,都自身難保了還這麼大方!

「那好,我喫完就去找大哥,你在這裏等着。雖然我大哥也是個乞丐,但你跟着他總比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好,我大哥會保護你的。」

什麼?他大哥來保護她?還是乞丐?呂希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大步衝進窯洞裏。

這時雨下得更大了,嘩嘩的聲音傳到窯洞裏,窯洞頂飄落一層灰塵。

「啊!」洞裏的兩個人看到洞口突然暗了下來,一個人影越走越近,不禁齊聲驚叫。

呂希磊走到阮顏面前,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啊!你是誰,你要幹嘛?」阮顏使勁地拍打着來人溼漉漉的前胸,掙扎不已,來人卻是文風不動。

過了一會兒,呂希磊才冷冷地說道:「我帶你回去折磨你!」

阮顏瞠大了眼睛,她知道他是誰了……

阮顏留了下來,儘管她不知道他們收留她的真正緣由——她被他冒雨扛回來後,他們也沒對她解釋過什麼,只是一味地對她友好。

她心裏忐忑着,但她是個軟弱的女子,除了先逃過眼前的困難,讓自己活下去,真的沒有其它的想法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要怎麼樣,她沒有任何的求生能力。

想到這兒,阮顏不禁要感激這艘船上的人,儘管那個當家做主的人仍對她冷冰冰的,但是他把自己扛了回來,收留她。

而且她也發現,呂希磊並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要「折磨」她。

而大海和三兒,對她自然是友好的態度。阮顏心裏只有個疑問,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呢?要到哪裏去?從哪裏來的?

這天,他們離開了蒲江鎮,順水而下。

傍晚的時候,船泊到一處平坦的江灘邊過夜。

阮顏喫過三兒端到艙裏給她的晚飯,坐在竹榻上望着燈籠發呆,艙外的天空一片深藍。

她已經在船艙裏待了兩天,因爲腳受了傷行動不便,哪兒也不能去,不過這船那麼小,就算她行動自如也去不了哪兒。

耳邊隱隱傳來船頭外三人細小的交談。

「我們還要走幾天?」大海問。

「還有七、八天。」呂希磊冷着聲回答。

「大爺是不是早就回到家了?」是三兒興奮的聲音。

「嗯。」

「好想快點回去,看看我們新開的酒鋪……」三兒難掩欣喜的說。

酒鋪?他們是開酒鋪的。阮顏放心了,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她對他們就沒有任何的顧忌了。

「哼……」

阮顏竟聽到呂希磊一聲冷哼,怎麼,他不願意回去嗎?

「嘿嘿,二爺,程姑娘怕是等不及要尋來了。」大海戲譫的說。

程姑娘?足他的什麼人?阮顏心裏突然有點酸溜溜的味道。

「大海,不許提她!」呂希磊嚴厲而不耐地道。

「是,二爺,嘿嘿……」

「二爺,有人!」三兒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接着,阮顏聽到有人躍上船的聲音,船板一陣抖動。

「乖乖的將錢拿出來,饒你們不死!」

老天……遇上劫匪了!

劫匪來得好快,藉着夜色的掩護靠近船,呂希磊他們專心地講話,竟沒有注意到他們。三人的脖子均被架上一把刀。

阮顏聽到聲音急忙站了起來,她挪動腳步往外移。

移到船艙外,她看到三個賊人都背對着她,正惡狠狠地威脅着呂希磊他們。

「快回艙,把值錢的東西部給我拿出來,否則老子一刀殺了你!」用刀架着呂希磊的那個劫匪喊道。

阮顏心一急,也不知道從哪裏生出的勇氣,隨手拿過立在船艙邊的一根木棒,「呀!」她喊了一聲,用力向那劫匪敲去。

劫匪遭了狠狠的一擊,頭嗡嗡作響,他喫痛地轉過身去,看到阮顏,生氣地大叫:「臭娘們,敢打老子!」叫着的同時,他抬起一條腿欲踢過去。

阮顏呆呆地站着,看到他充血的大眼睛,不知是被他的樣子嚇的還是被自己的衝動嚇的,竟將手裏的木棒鬆開,瞠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劫匪,一動不動的愣在原地。

「啊!」一聲慘呼,劫匪整個人都被摔到一邊,手裏的刀也跌出老遠。

呂希磊馬上又抓起劫匪,一陣亂擊。

大海與三兒也反身攻擊挾持自己的兩個劫匪,不到一刻鐘,三名劫匪便躺在船板上哼哼哈哈地呻吟。

「大海,將他們丟下船去,告訴他們,要劫就去劫那些殘害黎民百姓的禍害!」呂希磊憤怒地命令。真是見鬼,竟然劫到他們頭上來了,沒長眼!

說完,呂希磊看向瑟瑟發抖的阮顏,這個笨女人找死啊,竟然跑出來湊熱鬧!

「你跑出來幹嘛?你就不能在船艙裏好好待着嗎?」他不禁怒道。

「我、我……我出來幫忙。」阮顏害怕地說,仍心有餘悸。

「幫忙?你能幫什麼忙,你別給我們添亂就好了!」呂希磊滿腔的怒氣,見鬼,就她那模樣還幫忙……剛剛打了人家一棍子就嚇得不敢動彈了,還幫忙,差點沒被人家給踹了!呂希磊心裏怒氣更盛。

「馬上給我回船艙去!」他大吼一聲。

阮顏的眼淚流了出來,心裏滿足委屈,她也是擔心他嘛!

就算她手無縛雞之力,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幫忙的念頭,她看到他被那個劫匪威脅就什麼都忘了,只想着救他……

呂希磊看着她的淚眼,心裏又氣又痛,轉頭對一旁呆愣的三兒喝道:「你看什麼,把她扶進去,以後不許出來了!給我安安靜靜地待着,少給我添麻煩!」

「是、是……二爺!」三兒趕緊扶阮顏回船艙。

從來沒有見二爺對女人發火過,就算程姑娘如何纏他,他部是冷靜對待,怎麼二爺對阮姑娘就總是失控呢?只是,阮姑娘也好厲害,看不出她的膽子這麼大,竟然敢拿棍子敲人……

一段小小的插曲終於落幕,大家有驚無險。

已是深夜,呂希磊在船頭外喊道:「大海,你去看看繩子拴得牢不牢,準備歇息!」

大海和三兒以及阮顏都等在船艙裏,三人一言不發地伴着昏暗的油燈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阮顏沉浸在被責怪的委屈和難過中。

聽到二爺在喊自己,大海應道:「好的,二爺。」他隨即走出船艙,拿過旁邊的一個燈籠,又想起一個問題來,「二爺……這,晚上怎麼睡?」

他看了一眼自己與三兒的船艙,這兩晚阮顏就住在這裏,二爺則仍然住對面他自己的船艙裏,他和三兒則是到岸上投宿,但今晚呢?這附近沒有一戶人家……

一片寂靜,只聽到岸邊青蛙、蟋蟀,以及夜蟲的叫聲。

「照舊。」呂希磊說。

「照舊?要我們到岸上睡泥灘!」三兒和大海一起尖叫,他們剛剛還遇到劫匪呢,睡泥灘?再遇到一幫劫匪的話不直接被殺了?

「不是照前兩晚,是照以前。」呂希磊眉頭一皺。

「是、是!二爺……」大海震驚而無奈地回答。

船艙裏的阮顏聽到呂希磊的話,驚慌成一團,老天!要她和大海、三兒睡一起嗎?

她已經聽三兒說過她待的這問船艙是他和大海的「寢房」,她可是個黃花大閨女,怎麼可以跟他們一起擠?

一個高大的身影低頭走了進來。

阮顏以爲呂希磊是進來向她正式宣佈就寢的辦法,還未等他開口,便急急地道:「我不用睡的,我在船艙外待着就行!」

說着,她趕忙從竹榻移動身子,企圖走出去以示自己的決心。

老天,要自己與兩個男子同住一艙,這、這……成何體統?

呂希磊睨着她,看着她慌張地站起身子,一步一挪地走近自己。

「那個……我……真的可以不睡的……」

還沒等她說完,呂希磊橫手一抱,便將她抱了起來。

「三兒,給我拿條薄被!」

「是!」三兒反應迅速地回答。

「啊!不要,你要帶我去哪裏?不要啊!」阮顏尖叫,聲音在黑夜裏顯得極其悽慘。

已經下到岸邊的大海嚇了一跳,停住腳步轉身回望,只見到呂希磊抱着阮顏走進自己的船艙。

他神色一變,腦袋裏馬上反應出……二爺,這……莫非就是他所說的要折磨阮小姐的手段?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而跟在呂希磊後面、抱着條小薄被的三兒卻沒有那麼複雜的想法,他只是掩嘴偷笑。

啊!原來二爺的「照舊」是指他和大海照舊兩個人睡!

呂希磊將阮顏放到自己的牀鋪上,接過三兒遞過來的被子,砰的將木門關了。

這裏點了一碟菜油燈,在怱明怱暗的光線裏,阮顏的臉異常的蒼白;也許是因爲她身上穿着呂希磊的白長衫襯托出來的。

「躺下。」呂希磊看了她一眼,低頭脫自己的衣服。

阮顏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她縮在牀上,「不要……求你不要這樣,你要我幹什麼都行,只要你不要……不要……」她結結巴巴的,滿臉惶恐。

她知道自己很沒用,他剛剛還罵過自己只會給他們添亂……嗚嗚……那麼……

「我下船去好了,我不給你們添麻煩。」

呂希磊抬頭看她,她的淚光在搖曳的燈光裏閃爍,他的心緊了一緊,將最後的衣結釦解開。

「嗚嗚……」阮顏咬着嘴脣哭了出來,他真的不放過自己、真的要折磨自己嗎?這兩天他不是好好的?還是他現在纔想到這個要「折磨」自己的辦法,所以才……她好想逃,但逃得了嗎?

呂希磊眉頭皺得緊緊的,這個女人,如果他真要對她怎樣,還用得着等到現在嗎?這兩晚大海與三兒不在的時候就可以喫了她了,真是傻得要死又愛胡思亂想的愛哭女人。

「你怎麼這麼多眼淚?不要哭了。」他不耐煩的說,將脫在手裏的衣服往地上一鋪,躺下去閉上眼睛。

看到他的動作,阮顏喫了一驚,原來……

嗚嗚……他怎麼總是這樣嚇自己,令她的心情大起大落的。她委屈地嘟着嘴,眼淚不停地流着……

呂希磊躺在地上,聽到她細微的抽泣聲。

這個女人!他的心又痛又氣,一下子爬了起來,「你還哭,給我睡覺,否則我馬上將你丟下船去!」

阮顏一下子閉上了嘴,強忍着抽泣聲。

呂希磊又躺了下去,船板涼涼的,還好他是習武之身,並沒有什麼大礙,她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呂希磊閉上眼睛,心裏無奈地想:自己怎麼會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自己對女人的原則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真是見鬼……他想不出答案,疲倦與鬱悶讓他漸漸陷入睡眠。

好久,空氣像靜止了一樣,只有江水輕輕的流動聲、岸邊蟲子的唧唧聲,燈碟裏的燈漸漸微弱了下去。

阮顏悄悄伸直自己縮着的雙腿,她臉上淚痕斑斑,但心裏已經平靜了,悄悄探身看向呂希磊,他就這樣睡着了?只見他高大修長的身子背向自己側躺着,像一隻大蝦子。

阮顏的心流過一陣暖流,挪動身子,將牀上的一條被子輕輕地蓋到他身上,自己蓋着薄被,躺在牀上慢慢睡着了。

這時,對面船艙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呵……沒事沒事,他們沒事,嚇死我了……唉……歇息羅。」

「我就說嘛,二爺怎麼會是那種人!大海,你真可惡,竟然這樣懷疑二爺。」

談話聲低了下去,一會兒便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呼打鼾聲。

船漸漸駛進兩邊都是高山的峽谷,下午毒辣的太陽被擋到山的那一邊去,江面一片墨綠的陰影,是山的輪廓,異常的清晰,並隨着水流輕輕的晃動。

大海搖着船槳,黝黑的大山緩緩地向後退去。

呂希磊從大海的船艙裏彎腰出來,一絲清涼的風將他的衣襬吹翻了起來。

「二爺,這峽谷真涼快啊!」大海看到他便說道,「你看完書了?」

二爺會武,但又極愛書籍,經常捧着那些發黃的書聚精會神地看,對於只會武功而大字不識一個的大海來說,這是一件極爲值得崇拜與敬佩的事,從而使得他對文武雙全的二爺益發敬佩起來。

而自從阮小姐住進二爺的船艙後,二爺整天坐在他的船艙看書寫字。

「嗯。」呂希磊應了一聲,向四周看了看,便道:「大海,歇會兒,讓船兒漂着吧。」

「好咧!」大海答應着,鬆開手裏的槳,他穿着一件無袖的短衫,脖子上掛着一條汗巾,圓圓的臉上一層汗珠。

「爺,讓那阮姑娘也出來透透氣吧,該悶壞了。」大海又說,一邊撩起脖子上的汗巾在臉上擦了一把。這兩天在阮顏的要求下,他們稱她爲「阮姑娘」。

呂希磊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這裏太涼。」

「啊?也是。」大海頓了一下,二爺對阮顏真是細心,對程姑娘卻是連理都懶得理,二爺怕是真的喜歡上阮小姐了。

他想着不禁笑了起來,卻故意說道:「三兒又跑去跟阮姑娘聊天了,真是個閒不下來的人。」

阮顏住在他們的船上,三兒和她最熱絡,一沒事就跑到船艙裏和阮顏說話,嘰嘰喳喳的像麻雀般。

這也難怪,在他以往的生活裏,都是比他大、比他有經歷的人,誰會愛聽他那些大驚小怪的事?只有像他一樣無知的阮顏纔會願意聽。

呂希磊聽到大海的話,眸光一沉,心裏有些喫味,但仍沒有搭話靜靜地站在船頭吹着風。

「二爺,阮姑娘回去是留在你院子裏還是大爺院子裏?」大海追問,難得這裏的風景、氣溫這麼清爽,心情也不錯,就逗逗老虎玩暝。

果然,呂希磊沉不住氣了,他轉身對着門口喊道:「三兒!』

船艙裏,三兒坐在板凳上對牀上半靠着的阮顏說:「阮姑娘,二爺說你這腳快可以下地了。」

「哦?你二爺……他怎麼知道的?」她問,心漏跳了一拍。

「二爺當然知道啦,藥是他配的嘛,傷什麼時候能好他可是一清二楚。」三兒驕傲地說。

「嗯……」阮顏不語了。原來如此,她還以爲是呂希磊在背地裏向三兒打聽她的情況,她還以爲他有那麼一點點關心她。

自從那個早上呂希磊醒來發現自己身上蓋着厚被子,而阮顏裹着薄被蜷縮在牀上後,他就沒有和她說過話;就算第二個晚上他要她蓋那條厚被子,也只是將它往她身上一丟,不出一聲,阮顏自是不敢推辭。

而除了不與阮顏說話之外,他也極少與她照面,除非到晚上睡覺時間,否則他從不進船艙。

他既然已收留自己,爲什麼又對自己這麼冷漠?阮顏想,也許她應該慶幸的,因爲這種平靜的相處方式,使她在路途中漸漸地平息了家破人亡的傷痛。

但夜夜的同艙同眠,卻又讓她平靜而敏感的心掀起了漣漪。

阮顏已漸漸跌入他冷漠外表包裹下的一言一行中。

她總是感到有一絲絲的失落與惶恐——她渴望他多看自己一眼,渴望他能與自己說說話。

每當她想到無法預知的明天,想到自己何時會被他丟棄時,她就益加的感到恐慌;幸虧她還能聽到他在船艙外與大海、三兒的交談,她的心才安定下來。知道他一直在她身邊,就在她不遠的身邊。

而現在,三兒說呂希磊知道她的腳什麼時候會好是因爲這藥膏是他配製的,這讓她一顆剛剛開始感到喜悅的心又冷了下來。

她愣愣地發起呆來。

「阮姑娘,你有什麼親戚,等你腳好了,你想去哪裏?」三兒推推她的膝蓋,他們誰也沒有對她說要帶她回丹棱,而三兒現在的問話,純粹是圖口快。

但阮顏卻並不知道,她一直是沒有安全感的,他們沒有給過她任何的保證,於是她馬上想到,一定是他們要拋棄自己了,她不禁更覺得慌張與落寞,「我……不知道,我還有兩個親人,但我不知道她們在哪裏……」

「哦……」三兒替她感到難過。

「你們呢?你們要去哪裏?」阮顏急急地問道。

「我們要回丹棱。」三兒實話實說。

丹棱在哪裏她不知道,只是直覺地問,直覺地接受答案,她其實希望的是三兒能在後面補上一句——你也跟我們同去吧!

但三兒沒有。阮顏望着他,失望地應道:「哦……」

注意到她低沉的語氣,三兒以爲她是爲不知道親人在哪裏而難過,便同情地安慰道:「彆着急,等我們辦完事,我叫二爺幫你找找,一定能找到你親人的。」他是被呂希磊收養的孤兒,他想阮顏一定是想念親人了,他也有過這種難過的感覺。

聽到他的安慰,阮顏淡淡地笑了一下,「謝謝。」但呂希磊真的會聽他的話幫自己找妹妹和奶媽嗎?阮顏存疑。

「嗯!你不要着急,等我們辦完事就可以了。」三兒又保證。

「你們要辦什麼事?」阮顏注意到三兒兩次提到「辦事」。

「這個……」三兒瞼上出現了難色,這是大爺、二爺他們之間的祕密,是不能隨便泄露出去的。

阮顏瞭解地一笑,「三兒,不用回答我的,沒有關係,我只是隨便問問。」

三兒不好意思地笑了,轉念又說:「阮姑娘,你等着,我去跟二爺再說說,讓你到外面坐會兒。」

「不用了。」她想起自從那天晚上呂希磊命令她不準再出到船艙外後,三兒每次向他提出要讓阮顏出來玩玩,他都不準,真是個霸道的人啊!阮顏心裏想,卻沒有怒氣,只感到一陣陣的無奈。

「三兒!」正好外面傳來呂希磊的喊聲。

「你等我一下。」三兒跟阮顏打了聲招呼,就站起來弓着腰出去了。

「二爺,什麼事?」三兒來到呂希磊前面。

呂希磊看着他,「去熬點綠豆粥。」

「二爺,午膳不是才喫完不久嗎?你又餓了?」

呂希磊窒了窒,「那褒點涼茶去。」

「哦……」三兒不解地點頭,呂希磊從來不關心喫喫暍喝的事,今天是怎麼了?

但他還是聽話地領命,因爲他看二爺的臉色似乎不是很好的樣子,也許是中暑了,這天也太熱了。

於是三兒又想起來地說:「二爺,讓阮姑娘也出來船頭吹吹風吧。」

呂希磊瞪了他一眼,不作聲。

「二爺怎麼就知道自己涼快,總是讓阮姑娘在船艙裏待着,小心她會中暑。」三兒不滿地低聲嘀咕。

一邊的大海早已看出呂希磊的心思,他忍住好笑的衝動,「三兒,你沒見這峽谷的風很大,二爺是伯阮姑娘受寒,所以不讓她出來,她身子骨那麼薄弱!」

「對哦!」三兒叫起來,「那我去告訴阮姑娘一聲,等她好點再出來!」

呂希磊剛轉身想對多嘴的大海發火,聽到三兒的話他又急忙轉身,三兒卻一溜煙鑽進船艙裏去了。

「阮姑娘,二爺說你身子薄弱容易受寒,所以要等你腳好了,身體也不這麼病噘噘的才讓你到船艙外玩!」三兒大聲說着。

船艙外,呂希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大海則樂呵呵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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