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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觀情莫語》 / 蔡小雀 / 第9章 / 共11章

臺南和氣電器行

穿着俐落T恤短褲的宿棋,正蹲在一箱箱電鍋前數算數目。

她的臉龐曬得呈現淡淡的健康小麥色,清亮的眼眸專注地盯着手上的進貨表。

“怪了,怎麼多了一箱?”

她皺着眉,打開了貼了紅色標記的那一箱一看……果然!

她忍不住轉過頭大叫了一聲,“老闆!”

一個白髮老頭兒慢吞吞地自裏間踱了出來,嘟嘟囔囔地道:“又幹嘛了?每次看摔角都不得清閒,好不容易這兒的第四臺有轉播……”

宿棋纔不給好臉色,依舊板着臉道:“爲什麼又多一箱出來了?我們不是隻向吳記叫了二十個電鍋嗎?怎麼多了一個?”

老頭兒搔搔銀白頭髮,有點尷尬地道:“這個多一個嘛……”

“是不是人家跟你推銷你就又多買了一個?”

“嘿嘿,嘿嘿嘿,你也知道我天性拒絕不了別人。”白髮老闆諂媚地笑道:“沒關係,多的這個就給你拿回去煮啦!你覺得如何?”

“我纔不要。”宿棋氣呼呼地道:“老闆,你這樣不行啦,做生意要精打細算,像你這樣人家推銷就進貨,很容易就會喫虧的,你看,明明只訂了二十個,你多買的這一臺他又沒有算你便宜一點,那是不是現虧了一臺?”

“不要緊,留着慢慢賣呀!”白髮老闆最怕宿棋的氣勢了,連忙陪笑道。

“我不管,你自己打電話叫他們來取退貨。”

“爲什麼要退?這個電鍋好好的。”白髮老闆錯愕。

“你以爲他爲什麼要另外再推銷一臺賣給你?”宿棋打開紙箱蓋,“這是工廠瑕疵品,人家退貨到他代理商那裏去的,你看它鍋身已經凹一個洞進去了,紙箱外頭貼的紅色標記就是退貨印記,老闆,你都沒在看呀?”

白髮老闆張大了嘴,半天才氣咻咻地道:“那個死老吳,看我下次還要不要去那邊拿貨!”

“你下次還是會去,記得多注意一點就好了。”人家就是看他隨性爽快,所以纔會偷偷地濫竽充數。

白髮老闆敬佩不已地道:“你好厲害喔,我就知道請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了。”

宿棋又好氣又好笑,“是呀是呀,不怪我妨礙你看摔角了吧?”

“摔角?去!”白髮老闆比了一個隨風飄的手勢,“你重要多了。”

“別拍馬屁了,等一下自己打電話。”她鐵面無私地道,“我要出去收帳了,店你要自己顧。”

“小的明白。”白髮老闆哈着腰道,那模樣十足小李子姿態。

宿棋噗哧一笑,忍不住搖了搖頭,“老闆,真服了你了。”

她到自己的窄小辦公桌前收拾了一些收帳用的東西,背上了藍色的大揹包就走出了店門,牽過自己的腳踏車。

跨騎上腳踏車,她邊騎邊回頭對老闆叮嚀,“別又溜回去看電視,看到人家偷偷把電風扇給抬走了都不知道。”

“知道了啦!又不會每次都這麼倒楣。”白髮老闆咕噥。

宿棋好笑着,踩動輕快的腳踏車緩緩穿過老舊的柏油路。

一路上清風涼拂,路邊的野花飄送着不知名的香氣,青草和田野交錯在層層疊疊的老屋間,這是一個臺南的午後,天氣明媚得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直懶懶地走在和煦的陽光下,清新的空氣底。

她們到臺南來也已經一個月了。

從一開始的人生地不熟,到落腳在這距離熱鬧市區只有二十分鐘車程的小鎮上,她們從陌生擔心到現在已經熱烈地愛上了這片土地。

人生的際遇,真的奇妙難言哪!

宿棋回想着在臺北的點點滴滴,實在很難想像日子也可以過得這般愜意充實,雖然沒有什麼精美豐富的物質,可是一簞食一瓢飲,無不充滿自在滿足。

阿梨轉到了這小鎮上唯一的一所高中,雖然只是小小學校,可是師生和同學間的感情都很融洽,能夠真正以心對待,而不是像貴族學校一樣用外在條件去評斷人。

至於她自己……

在最初的震驚和被傷害的痛楚過後,她也慢慢想開了。

或許她跟江新樓本來就註定沒有結果,誤打誤撞的在一起,也終將誤打誤撞的分開……

時間真的可以淡化一切的記憶,無論是好的壞的甜的苦的,雖然她在午夜夢迴時難免會掉淚會傷心,可是她相信自己會堅強起來的,隨着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她的傷口會撫平的。

無論是誰傷了誰的心,時光流轉後,什麼都會消失不見的,而是與非、愛與恨,終將只是記憶裏的沙,風吹了就沒有了。

在如此純樸熱情的小鎮裏生活着,她衷心期待傷口一點點地消失,有一天,真的會如同她所希望的那樣,她能夠笑着回首過去的癡傻呵!

宿棋更加使勁地踩着腳踏車,感受着那單純而快樂的感覺。

徐風襲人,陽光耀眼……

※       ※       ※

星期六中午,宿棋踩着單車回到了自己租賃的老房子裏。

阿梨十二點後就會回家了,她們已經約好喫過飯後要去臺南的赤崁樓玩,所以她得早點回去煮飯,這樣才能夠早點到赤崁樓。

單車越靠近自己家門口,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心頭有一股恐慌和悸動交錯重疊着,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因爲她看見了停在家門口的黑色閃亮賓士轎車!

小鎮裏跑來跑去的轎車頂多是喜美或叫TOYOTA,從來沒有這麼氣派昂貴的賓士轎車,而且大片的空地不停,還偏偏停在她家門口?

宿棋手腳冰冷而出汗,心臟快要從嘴巴跳出來了。

她慢慢地放慢速度,將單車停在大門邊──因爲鄉下地方是完全不鎖門的,所以她也是讓老式的木門開開,這樣有左鄰右舍經過要借廁所洗個手什麼的也比較方便。

這是鄉下的習俗,房子裏的小四合院就是供大家走來走去經過,或者是串門子時坐下來用的,宿棋雖然初來乍到不久,卻也愛上了這個風俗。

然而現在,她倒有點痛恨起自己爲什麼真把門大開,這樣那個男人……

等到她舉着沉重的腳步踩入小院子時,一個高大的背影伴着一個嬌小纖柔的身子倏然聞聲轉了過來。

咦?

她一顆心瞬間高高地跳回原處,只是疑惑頓時充滿了心窩。

來人是一個濃眉大眼身材偉岸雄壯的男人,性格硬線條的臉龐雖然談不上俊美,卻自有一股懾人的奪人氣勢。

他的大手佔有地攬着身畔的嬌小孕婦,濃眉若有所思地微挑着打量她。

咦?這男人怎麼有點面熟?

而那個纖柔清麗如仙子的美女則是睜着一雙盈盈大眼,眼底盛滿着激動熱烈和深深的感情……

宿棋瞬間覺得心柔軟了下來,有種莫名的淚意卻衝入了鼻端。

她的眼神……怎麼這般熟悉?

好像許久未見到的親人終於相逢一樣,她覺得渾身上下都熱了起來。

“你們是……”

“你是張宿棋小姐嗎?星宿的宿,奕棋的棋?”那美麗的少婦顫抖着嘴脣,充滿希冀地望着她。

宿棋愣了愣,“是……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珊瑚戒指呢?”那美麗少婦突然跑了過來,急急抓起她的手就要細看。

她身後的高大男人臉色白了白,氣急敗壞地大踏步過來,一把將她攬住,“你又冒冒失失,想把我的心臟給嚇出來嗎?”

他雖然急吼着,但是聲音裏的深刻愛意卻濃濃地表於言外,宿棋驚訝之餘不禁也羨慕地看着這對夫妻。

該是夫妻吧!看他這麼疼愛美麗少婦的樣子……咦?

咦?咦?咦?

她突然覺得有點怪怪的;仔細回想之下才發現這個男人雖然活脫脫是中國男人樣,可是卻是一口標準的皇家英文腔調。

耶?好奇怪。

但見那個美麗少婦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見到了她手上戴着的火紅戒指,淚水倏然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你怎麼了?不要哭啊!別難過,到底是怎麼了?”宿棋一陣心慌,連忙安慰道。

那男人緊緊攬着美麗少婦的肩頭,低沉卻快慰地道:“別哭了,人家被你哭得手足無措了,你也該解釋清楚再哭呀!”

那美麗少婦淚珠滾滾,卻邊露出了欣慰狂喜的笑容來,“……對,嗚嗚嗚……我好高興……”

宿棋還是慌着手腳,只得拉着她的手拚命安慰,“你慢慢說,慢慢說呀!”

那美麗少婦雖然哽咽着,眼眸卻分外清亮,“我叫星琴,饒星琴,是你的姊姊。”

姊姊?

宿棋望着這個比自己看起來還年輕幾歲的嬌嫩少婦,愣了愣,“啊?”

好難接受,怎麼會有這種事?

“其實你不姓張,你姓饒,我們父親叫饒若翰,在十五年前因爲政治謀殺而死,我們四個姊妹被四個忠心的僕人分別帶往不同的地方,流落天涯,”星琴淚霧又起,傷心哽咽着道:“你姊夫都調查清楚了,你被張叔帶走,他是我們父親的司機,所以你改姓張……而珊瑚戒指和你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證明,你就是我的二妹妹饒宿棋。”

宿棋不可思議地望着她,眼眶驀然一熱,“怪不得……怪不得你的眼神好熟悉……原來我們是姊妹……可是,可是……這實在太突然了。”

“我知道你一時不能接受,不過這是事實,我們四個姊妹的名字很特別,分別由星宿海音和琴棋書畫所取成,現在我已經找到你了,老天,只要再找到海書和音畫,我們四姊妹就真正團圓了。”星琴興奮地叫着,卻依舊忍不住落淚紛紛。

十五年呵!就因爲兇手的貪婪邪惡,就讓她們姊妹分隔十五年之久,還與自己的親生父母天人永隔……

現在她終於找回了第一個妹妹,她實在太高興太高興了!

宿棋望着這個姊姊,破碎片段的記憶終於躍入了腦海中,一片片拼湊了起來……

她記起來了,她有姊姊,她還有兩個小妹……

姊,我又多了兩個妹妹了耶,好可愛……妹妹呢?妹妹到哪裏去了?姊姊呢?爲什麼她們沒有跟我一起?……宿棋小姐乖,不要哭,以後這裏就是你家了……記得,你姓張,姓張……

宿棋緊緊握着姊姊的手,臉色變了,她汗溼衣衫,激動地道:“我想起來了,有一點點的印象,我有一點點的印象,我有一個姊姊和兩個小妹,然後那一夜……”

“那一夜太可怕了,以致於我們的潛意識都寧願選擇遺忘。”星琴緊緊回握着妹妹的手,溫柔卻堅定地道:“別想了,那都過去了。”

“殺我們父母的兇手是誰?”宿棋眸中厲光一現。

“我已經報仇了,”星琴緊緊握着她的手,“再加上你姊夫的幫忙,已經成功地讓他們關進監牢了。”

宿棋快慰之色深溢言表,隨即失聲叫道:“等等,饒……你說我們的父親姓饒,饒若翰?那不是前一陣子很轟動的那個案子?讓部長和幾個政府高層人士都……”

“對,就是那件。”星琴微笑了,“十五年前他們指使黑道殺害我們父母,十五年後他們東窗事發身敗名裂……真是老天有眼,報應不爽。”

宿棋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我的天啊……”

難怪,難怪她當時聽見廣播時會有心痛的感覺,原來十五年前遭殺害的就是她的父母親!

星琴噙着喜悅的淚水看着她,左瞧瞧右瞧瞧,興奮安慰極了,“真好,你都長這麼大了。”

“是啊!歲月如梭。”她凝視着姊姊,又笑又含淚,“姊姊,你結婚了?”

“是的。”星琴很甜蜜地回望了高大的丈夫一眼,“唉呀,忘了跟你介紹,他就是你的姊夫於開。”

“你就是那個英國U.K集團的於開?”宿棋驚叫了一聲,這才明白爲什麼看他好面善了。

天哪!

今天的刺激與震驚也太多太大了,誰想得到她就是饒若翰的二女兒,又是於開的小姨子?

於開低頭看着她,露出一個真誠卻酷勁十足的笑來,“你好,妹妹。”

“你好,姊夫。”

他們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笑了。

“看來我有一個很精明的妹妹。”於開挑眉,揶揄地道:“精明一點好,別像你姊姊笨笨的,容易被欺負。”

“有你這個丈夫,誰喫了熊心豹子膽敢欺負她?”宿棋笑諷。

“說的也是。”於開得意洋洋,一臉當仁不讓。

星琴又好氣又好笑,可是看見一家人這樣樂融融的樣子,不禁也喜悅得紅了眼眶。

她盼這一刻盼了多久啊!

宿棋心底也漲滿了狂喜和暖暖的親情,她看了看美麗嬌小的姊姊,再看了看高大英偉的姊夫,又是驕傲又是滿足。

她有親人了,而且還是這麼好這麼好的姊姊和姊夫,血液裏所有的自卑自憐全都消失不見了,剩下的是澎湃的親情與感動。

“姊,對了,我還有一個妹妹,是張叔叔的女兒,她叫做張雲梨,從小和我相依爲命互相扶持,如果不是她的話,我可能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撐到現在了。”她突然想起。

宿棋知道自己有點像老式京劇裏,那種丈夫高中狀元富貴回鄉,然後她淚兩鬢感謝着鄰里父老幫襯照顧她,邊要丈夫知恩圖報的戲碼,可是她實在忍不住要讓姊姊知道她這十五年來是怎麼過的,而她可愛的小妹妹阿梨,就是她的精神支柱。

她尤其希望姊姊也能夠將阿梨當作自家人一樣地疼愛,畢竟她沒有辦法和姊姊相認後就丟下阿梨不管。

“我知道阿梨。”星琴眸兒明亮,快樂地點頭,“張叔叔的女兒,我們派人調查後就知道張叔夫婦倆已經過世,只剩下你和阿梨兩個人;你放心,阿梨她也會是我們最可愛的小妹妹的。”

宿棋好感動,她緊緊地抱住姊姊,“姊,我好高興我們姊妹團圓了。”

星琴回抱着她,喜悅的淚水掉個不停,“我也是!我也是!”

於開望着這兩個女人哭成一團淚人兒,他翻了翻白眼,又好氣又好笑又心疼;可嘴裏只敢偷偷地咕噥,“女人,誰瞭解她們?高興也哭難過也哭……”

不過雖然嘴巴這麼說,他心底也爲她們姊妹終於相聚而欣慰高興。

再找到海書和音畫……饒家四千金就團圓了。

※       ※       ※

這一晚,宿棋和星琴姊妹倆窩在同一條棉被裏咕咕噥噥地說着話,兩個人誰也捨不得先睡。

被晾在一旁的阿梨並不難過,因爲她早就高興瘋了,知道了這段淵源後,曉得自己也被當作親姊妹一樣地疼愛看待着,她心底對於宿棋不是自己親姊姊的遺憾早已經被沖淡得一乾二淨。

尤其當那個酷酷的,有名的,卻只會講幾句蹩腳中文,雖然有時要比手畫腳,但是眉宇間流露着明顯疼愛之色的於開大姊夫也陪着她聊天時,她一顆心都快要飛到天上去哪!

她在京華中學的那些個貴族勢利女孩來看看現在的她,多麼了不起呀?

誰還敢說她沒有爸媽疼,是個貧窮人家的小女孩?

她多了好幾個姊姊和姊夫了耶!如果江大哥也能夠回來找姊姊的話,那就太好了。

想到這裏,阿梨心底不禁偷偷地攢痛了起來──唉,可憐的姊姊啊!

※       ※       ※

在這同時,在臺北的新樓都已經快要瘋了。

宿棋和阿梨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他請了好幾家徵信社從臺北開始,一直往下找尋,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卻怎麼也找不到她們姊妹倆。

他每天幾乎睡不到幾個小時,每天除了工作外就是找人,自己也曾駕車在臺北縣市繞來繞去,夢想着能夠在路上就遇到了她們。

他甚至會癡癡地想,也許當他某一天早上打開辦公室的門時,宿棋就已經坐在她的位子上對着他挑眉微笑。

天哪!他好想好想她……

這些日子他不斷反覆地懊悔反省着自己,這才知道自己逼她逼得太緊了,而且他好自以爲是,以爲花花公子一旦準備收心跳入婚姻,她就該相信他,然後放心把自己交給他這個前科累累的多情公子。

該死的,他真是個大豬頭!

難怪老爸常說他是工作超人,感情花癡兼白癡……

門鈴聲響起,新樓怔了怔,越過被他搞得一地紙團和披薩盒子的客廳,走向了大門。

門開啓,一臉疲憊的老先生愧疚地低着頭,盯着自己挪來挪去的腳發呆。

“爸,您怎麼消失這麼多天?我回山上的大宅也不見您,您……”

“兒子,我對不起你,我還是找不到宿棋。”老先生滿臉歉意,“手機打去也已經停話中了,不過我已經聯絡了朋友,就算要翻遍臺北市的每一寸土地,也要把宿棋找回來。”

“您知道她失蹤了?”新樓神色黯然。

“是啊,都怪我這個烏鴉嘴。”老先生自責地道。

新樓心猛一撞,急急把父親拉入門來,“坐下慢慢說。”

老先生在越過地毯要步向沙發的時候,連連被幾個紙團給絆着了,他喫驚地望着滿地亂七八糟,“你這裏被小偷光顧過啦?”

新樓苦笑,“是我自己弄出來的。”

“你不是最愛乾淨的嗎?幹嘛把自己的窩弄得跟豬圈沒兩樣?”老先生愕然。

“我在懲罰自己,因爲我是個超級豬頭。”他揉了揉眉心,幫父親倒了一杯熱茶。

“管家請假,只有熱茶可以喝。”他解釋道。

“倒杯龍舌蘭酒給我好了,這樣纔可以藉酒澆愁。”老先生一臉苦惱。

新樓清亮的眼眸閃過一抹澀意,“早就給我喝光了,哪還有什麼酒?”

“你把酒櫃裏的酒都喝光了?”老先生瞪大眼睛。

他煩躁地爬梳着黑髮,在父親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老先生這才認真地打量起一向光鮮亮麗,玉樹臨風的兒子。

他果真是爲愛憔悴了,原本澄澈含笑的眼眸有了淡淡憂色,俊美英挺的臉龐也清減憂鬱了很多。

“唉……”老先生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你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跟她求婚了,選在我生日的那一天,還特地買了一棟陽明山的別墅當作未來的新房,可是沒想到她拒絕了。”

“拒絕了?”老先生眨了眨眼,不過他一點都不訝異,“那的確是宿棋的作風。”

“可是我很受傷。”新樓頹然地籲出了一口氣,兩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畫,彩雕金邊的丘比特在對他微笑。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專注地聽着兒子傾訴。

有多久了?父子倆沒有這樣坐下來好好地談心,說出心底的心事了。

“我承認我真的很喜歡宿棋,她不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只會奉承我,或是說些表面膚淺的話,她是不同的,她的生命和生活深刻而真實,”他隨手撿起了一個紙團,無意義地把玩在手裏,眸光深沉黝黑,“沒錯,雖然她的脾氣暴躁固執了些,可是就像一塊內蘊光華的試金石一樣,可以粹煉出最純的金子……我就像那塊金子,在她的手底變得更好更有價值。”

換老先生爲他沏了一杯熱茶,悄悄地遞給了他。

“我在很多女人的心目中只是張榮華富貴的長期飯票,但是她要求我的不是這些,而是我對自己的生命是否誠實;她是誠實的,所以纔會明明白白說出她拒絕我的求婚,因爲她還不相信我能夠安定下來,永遠地廝守在她身邊。”他這些日子以來,越咀嚼越能夠體會宿棋的心情,“這一點她沒錯。”

“所以受傷的是你的自尊心?”老先生低低嘆息了一聲,低咒道:“我真是老胡塗了,居然還打電話對她亂講話,我誤會她了……”

“您對她說了什麼?”他倏然抬頭,眸光一閃。

“我說,我說早知道你們倆在一起會不快樂不適合,早知道我就不要叫你追求她……”老先生懊惱極了。

新樓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揪着滿頭的髮絲,心痛的快要死掉了,“而我,居然當着她的面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爲的就是要氣她,要傷她的心……是啊,我們成功了,真的重重地傷透她的心了。”

老先生吹鬍子瞪眼睛,氣吼吼地道:“你這兔崽子,你說什麼?你帶女人在她面前卿卿我我?你也真夠本事的,真是狗改不了喫屎!”

“這是當時我唯一想得到報復她的方法,我那個時候又狼狽又痛苦,我根本不知道這樣做……只會讓情況更惡劣,她會更恨我了。”他傷痛地閉了閉眼睛,眼底有淚,痛得眨不開。

“現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她,好好的跟她懺悔解釋一番了。”事到如今懊悔傷心都沒用,設法補救纔是上上之道。

新樓揪着頭髮,苦惱地道:“我這一個月以來無時無刻都在找她,可是她就像消失在空氣裏一樣,怎麼也找不到,不知道她爲什麼動作這樣快,居然那麼快就和阿梨離開,連學校都辦了轉學……”

老先生一怔,“你剛剛說什麼?”

“轉學!”新樓的眼眸瞬間一亮,“老天,我真是豬腦袋!”

“是呀,請人調查全臺灣所有高中的學生裏,有沒有她妹妹的名字就行了。”老先生一擊掌。

“是,我馬上打電話!”他的精神一振,整個人又明亮了起來。

雖然全省的高中有上千所,但是至少已經有了一個頭緒,不斷地找,最後還是能夠找到的!

新樓覺得生命又復活了起來,他清瘦的俊容一掃憂鬱,變得充滿了神采與活力。

宿棋,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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