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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我依然記得怎麼說愛你(上)》 / 衣沅 / 第4章 / 共20章

多年前,她們都還是未滿十八歲的高三學生,某天在放學路上,奚心璦也曾經以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背影離她遠去。

汪瑀璇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在跳上公車前一刻,奚心璦天不怕地不怕地扯開嗓門喊:「明明你就喜歡他,爲什麼不敢承認?你不知道愛情是不能退讓的嗎?」

愛情的國度裏,勝者爲王。

汪瑀璇記得奚心璦最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不知道現在的她是否還是這麼想的?

掉入回憶裏的她搖了搖頭。

當時她們青春正好,做什麼都理直氣壯,而今已不復彼時的赤誠單純,何況改變的不僅是時空,命運的捉弄讓她在生命洪流裏掙扎搏鬥,幾乎脫掉一層皮才存活下來,經歷了蛻變才擁有平穩人生。

汪瑀璇一點也不想給自己添麻煩,再打亂她的平靜生活。

她看著鏡子裏那張陌生又熟悉的美麗臉龐,決定往後不在心璦面前提起車赫凡這個人,平白弄擰姊妹淘之間的好氣氛。

*

車赫凡在馬路口下了計程車,腳步匆忙地穿越斑馬人行道。其實他不趕時間,不必像現在連走帶跑,他也弄不清自己在趕什麼,自從六七年前的一場嚴重山難痊癒後,他常常會有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脫軌行爲。

比如現在,因爲望見對街一道極爲熟悉的背影,他幾乎不經思考便加快腳步往前追,隔著長長馬路,他可以清楚辨別那是一個高挑嬌柔的女子,背面望過去,她有一頭漆黑如午夜的長髮,身形纖細、比例姣好,長腿走起路來輕盈優雅,彷如落入凡間的仙子。

車赫凡不否認自己欣賞這樣的氣質美女,但若只因人家的背影看起來美麗就窮追不捨,未免太低級。他知道自己不是無恥低下的好色之徒,但就是無法扼止追上她的堅強意志。

車赫凡看她轉進一條巷子,剛好是他正要前往的目的地,他的好奇心再度被挑起——難道,她和自己有共同的目標?

這個背影爲什麼毫無理由,讓自己不顧一切追隨?

他跟隨她的步伐也轉入巷子,進入一個高級住宅區。

*

午後兩三點,住宅區的巷道里靜謐無人。

汪瑀璇推開一扇掛著西藥房招牌的木質大門,向裏頭身穿白色制服的藥劑師詢問:「你好,秦醫師的處方箋可以在這裏拿藥嗎?」

「可以,請把處方箋給我看一下。」

「這裏,麻煩你了。」汪瑀璇遞出醫師開立的處方單。

「請等一下,我馬上配給您。」藥劑師熟練地從後方的大玻璃櫃裏找出單子上指定的藥劑。

叮!

木質大門再次被推開,汪瑀璇聞到一股清新的男人古龍水味,她沒有回頭,卻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飄進店裏。

「你好,先生。需要我爲您服務嗎?」藥劑師從藥罐中抬起頭,親切問候。

「嗯,我來拿藥。」颯爽的男人嗓音揚起,他緩緩靠近玻璃櫃,同樣遞給藥劑師一張處方單。「麻煩你,跟上次一樣。」

瞬間,汪瑀璇全身的汗毛豎起,這聲音——

沉穩磁性卻帶著魅惑魔力,彷彿咒語一般奪去她的呼吸,一瞬間麻痹了她全身肌肉!

天啊,竟是他?車赫凡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家庭式藥房裏?

「呃,好……」藥劑師看了一眼男人遞過來的藥方,凝住臉色愣了一下,以狐疑的眼光看了一下汪瑀璇,又望了望車赫凡,嘴脣困難地張開合上又張開。「對不起,兩位麻煩等我一下,這裏的藥存量不夠,我得到裏面倉庫找找。不好意思,耽誤兩位的寶貴時間……請稍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藥劑師頷首道歉後隨即遁入後方房裏,外面狹小的空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屋裏很安靜,沒有其他人的空間更讓汪瑀璇感覺窒息。她維持背對他的姿勢,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現在的她已經徹底改頭換面,就算面對面,車赫凡也絕對認不得自己了,既然如此,她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你好。」好一會兒的寂靜後,車赫凡先開口打招呼。「這家藥房真袖珍,才兩個人,就供不應求了。」

「……嗯。」汪瑀璇沒出聲,只緩緩點了個頭。

醫院、藥房都不是適合搭訕的地方,總不能像在餐廳般隨口一句「嘿,這家菜色不錯,今天喫什麼?」

雖然汪瑀璇心裏不斷冒出問號,無法理解車赫凡貴爲「東兆集團」的接班人,照理他的健康該像古時皇帝般有一堆醫術精湛的御醫守護著,怎麼會跑到巷弄裏的小藥房拿藥呢?

她的心臟彷如被人以鐵絲用力緊緊箍綁,就是沒勇氣轉過身與他面對面,看看他到底哪裏不對勁?

難道是他當年受的傷未痊癒?就算是,也該上大醫院復健,而不是跑來這裏。是不是他有什麼不爲人知或難以啓齒的隱疾?

汪瑀璇心裏吹泡泡似地冒出一堆疑問,幾乎要逼人窒息。她甩了下長髮,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不關她的事,別想那麼多………

「這麼久還沒出來,有這麼難找嗎?」車赫凡不耐煩地在小小空間裏踱步,嘴裏嘟囔。「鎮靜安眠的藥不是很普通嗎?」

鎮靜安眠?汪瑀璇後腦勺像是被什麼轟了一記。

這麼巧,他跟自己有同樣的毛病?她在秦醫師那邊看了好一陣子,但夜裏睡不好、惡夢連連的狀況並沒有改善。

「現代人壓力大,很多人都有這個困擾。」終於,汪瑀璇可以張開口說話,她平和穩定的語氣絲毫沒透露內心的波濤洶湧。

「小姐,聽你的語氣,好像也被睡眠障礙困擾了很久?」

緩緩地,汪瑀璇轉過頭面向他,盈亮水眸對上他的銳煚,嫣然綻出一抹醉人的微笑。「也還好,工作壓力大就會變嚴重。你呢?患這毛病很久了嗎?」

聽到屋內另一個「活人」終於搭了腔,車赫凡很自然腳步向前移動,一直挪到她身邊站定,朗笑道:「也不是太嚴重,睡不好其實不是病,就是犯起來整夜不能休息,白天又要工作,簡直是要人命。」

「就是啊。醫生老是叮囑我能不喫藥就別喫,但要是能睡好,誰喜歡當藥罐子啊。」汪瑀璇盈盈倩笑,輕拂長髮側著臉。

既然命運安排如此,她決心大大方方與他對望,想仔仔細細把他看個夠,幾年不得相見的缺憾在今天一次補回來。

毫不意外,車赫凡回應的笑容很客氣、很守禮儀分際,完全是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子該有的合宜態度。

沒錯,他不可能知道她是誰。

汪瑀璇斂起笑容,低下頭黯然神傷……

早已預知這樣的結果,所以她不能原諒自己此刻竟還有不能排解的負面情緒。

「汪小姐,你的藥好了。抱歉,讓你久等了。」

好半天,終於等到藥劑師把半個月份量的藥包遞給她,客氣叮囑。「我想,秦醫師應該把用藥的注意事項都仔細說明過了,回家後請依照醫師的吩咐服用。車先生您的藥也好了,同樣請您依照醫師吩咐服用,真不好意思,讓您等那麼久。」

「謝謝,麻煩你了。」接過藥包,汪瑀璇謹慎地將它收進包包裏,望了同樣也收起藥包的車赫凡一眼,客氣道別。「先走了,再見。」

「汪、汪小姐——你姓汪吧?請留步!」

出了藥房大門,還沒走出巷子口,車赫凡匆匆喊住她,迷惑的眼瞳緊緊瞅住她的剔透水眸,十分困難地開口問:「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問你很冒昧,不過,我還是必須請教你……」

「你、你有什麼問題?」汪瑀璇按住胸口,深怕過分狂跳的心臟會不小心從嘴裏跳出來。

他要問什麼?他看出什麼了嗎?汪瑀璇閃爍的眼神拚命想避開他的注視。「先生,對不起,我趕時間。」

「等等,請給我十秒鐘。」驀然,他伸出手握住她纖細的藕臂,激切的問:「只有一個問題,我想請教你,汪小姐——你是不是認得我?」

「啊?」汪瑀璇愕然抬起頭,充滿訝異的眸子對住他,脣瓣緩緩褪去血色。「先生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認得你?你可以先放開我嗎?很痛!」

車赫凡鬆開手,熱切的眸光黯了,失落地吐了口長氣。「對不起!我大概是太久沒睡好,有點神經衰弱……算了!」

車赫凡堆起抱歉的笑容,點頭賠不是。「小姐你千萬別誤會,我真的沒惡意,純粹是因爲一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感覺你應該認識我,或者我可能認識你……對不起,我又開始胡言亂語了!」

「沒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再見。」汪瑀璇不自在地低下頭,像是逃避什麼似地快步向前走。

不算長的巷子,她卻感覺怎麼也走不到盡頭,亂糟糟的思緒一再沉浮,他充滿疑惑的深瞳不停閃過眼前,她似乎看到他眼瞳深處囚禁著一個孤獨靈魂。

雖然她並不明白爲什麼他會提出這麼駭人的疑問,也不明白完全不一樣的臉孔爲什麼他還會覺得熟悉?

汪瑀璇拚了命地往前衝,深怕他會追上來,她害怕車赫凡會再提出更駭人的疑問……

她委實沒把握自己能撐得住!縱使過了這麼多年,汪瑀璇一直以不同的面貌和身分重新生活,她知道幾乎死過一次的自己,某部分靈魂始終不曾改變。

對於過去,她仍做不到完全無動於衷,雖然沒有忘記當年車家人對她的刻薄,但不表示刻印在她心版上的烙印像擦黑板一樣,擦掉就不留殘痕。

好不容易攔到一輛計程車,坐進車子裏的汪瑀璇放鬆幾乎繃斷的神經,回頭望向寂寥的巷子口,確定他沒有追上來後,如釋重負呼出一口長氣。

解除警報的同時,心裏又湧上莫名的悵然。

汪瑀璇再度依戀地回首,看不到心版抹滅不去的身影,她頹然低下頭,雙手掩面,忍不住幽幽輕泣。

怎麼可能不認得你?赫凡……只是,你怎麼可能還記得我?汪羽璇已經死了,你忘了嗎?還是,你根本連汪羽璇這三個字都不記得了……

她緊緊閉上眼,任熱淚從指縫間不斷滲出。坐在陌生的計程車裏,任其狂囂穿梭在洶湧車潮中,汪瑀璇感覺一股冥冥力量不斷將她的思緒拉向過往,彷彿失足跌落不見底的深井,不斷墜向不堪回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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