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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我依然記得怎麼說愛你(上)》 / 衣沅 / 第5章 / 共20章

十年前 崇智高中

早晨第一堂課的鐘聲已響過好久,三年英班教室裏卻有一個位子仍然空著,講臺上口沫橫飛的數學老師用心講解習題,打從進入教室後便沒問過半句關於那個空著的座位。

彷彿那裏一直都有人坐著,也可能她認爲該坐在那位子上的學生,有來沒來都無所謂。

「報告!」課上了好一會兒,門外響起清柔的女聲,頓時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現在是上課時間,你有什麼事?」這班的數學老師戴著灰黑框的眼鏡,尖苛的眸光透過鏡片鄙夷地掃向門外。「都幾點了,你沒表嗎?學校什麼時候開始收留這種連手錶都買不起的窮學生了?」

「齊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門外的女學生羞赧地垂下頭,雙手緊緊交握,囁嚅的雙脣不住哆嗦,凍紅的小手還留著洗完碗盤的水漬。

班上同學開始竊竊私語,對於站在門外被老師爲難的女同學沒有太大的同情,全班都知道她付不出高額私校學費,只得到學生宿舍幫忙打雜才得以繼續學業。

能穿上崇智高中制服的孩子個個非富即貴,這些從小含著金湯匙、穿金縷衣長大的少爺千金們,哪個能理解「貧窮」是怎麼樣的滋味?

就在半年以前,跟班上其他同學一樣含金湯匙、穿金縷衣長大的汪羽璇也不知道,「窮」竟是這般生不如死的低下……

不知站了多久,汪羽璇始終等不到老師恩准她進教室。門口正是迎風處,冬天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著她單薄的身子,她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一大早起來衝進學校餐廳忙著張羅住宿生的早餐,直到全部碗盤洗淨收拾完畢才能離開,爲了趕上第一堂課,她連早餐都來不及喫。

寒風灌進她單薄的制服,汪羽璇開始有昏眩的感覺。她聽到前排同學鄙夷的嗤笑自己。

「沒本事學人家讀什麼貴族學校啊!」

是啊,汪羽璇也覺得自己待在崇智高中根本是個天大笑柄,開校以來沒有學生繳不起學費,而繳不起學費還繼續死皮賴臉讀下去,她汪羽璇肯定是崇智校史上空前絕後的一個!

她想哭,眼眶好熱好痛,卻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

半年了,自家中遭逢鉅變以來,汪羽璇就像過了午夜十二點的灰姑娘,所有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全化爲烏有。

剛開始她害怕、她哭泣、她恨死那個勾引父親的狐狸精,更恨捲走家產遠遁大陸、不管她們母女死活的父親。

但沒了馬車玻璃鞋的灰姑娘再哭也於事無補,她已流了數也數不清的眼淚,直到今天——

同學的輕視、師長的嗤之以鼻,已不能再將她擊倒,汪羽璇告訴自己一定得咬牙忍下去。

「這位‘大小姐’,你還杵在那兒幹嘛?難道還要我請你才肯進來嗎?搞什麼東西,浪費大家的時間!」

齊老師趾高氣揚,狠狠向門口丟去一記白眼。

她厚厚的頭髮燙成上窄下寬的三角形,額頭上的瀏海高高吹起,活像一座聳立的山峯,調皮的同學給她起了個「半屏山」的綽號。

「謝謝老師。」汪羽璇恭恭敬敬向「半屏山」鞠個躬,快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好。

打開書包拿出課本講義,翻找了半天,汪羽璇才窘迫發現「半屏山」正在講解的是早自習考試的題目。她根本沒有那份考卷,自升上高三以來,她每天都要趕到餐廳打工,哪有空參加早自習?班上的同學好像也沒人注意幫她多留一張試卷,彷彿她的存在像空氣,大家心知肚明她無暇參與,自然視而不見。

汪羽璇只能呆呆攤開文不對題的課本,低下頭佯作專心記筆記,心裏失落沮喪又害怕「半屏山」的勢利眼會飄過來,萬一她一時興起,又不知道要怎樣羞辱惡整自己!

「汪羽璇,你到黑板上來做下一題!」果不其然,「半屏山」一雙細細的小眼不懷好意射過來,她明知汪羽璇沒有考卷,根本不知道下一題是什麼,偏偏要找她的碴。

「快上來啊!汪羽璇,你耳朵聾了?」揚起詭譎的冷笑,「半屏山」故意尖著嗓子喊她。「這些題目啊,全班都做得滾瓜爛熟了,如果你還不會……我真不知道你還有什麼臉坐在這間教室裏?倘若我的程度跟人家差那麼多,早就哪邊涼快哪邊滾了,不像你……」

「齊老師,我……」汪羽璇六神無主地站起來,感覺自己像被剝光衣服任人唾棄的惡賊,受辱的難堪委屈逼出她滿眶熱淚。

「叫你上來你聽不懂嗎?」半屏山一副不想善罷甘休的嘴臉,癟嘴嗤笑。「可憐,連人話都聽不懂了?悲哀啊……」

一大串難聽的字眼一股腦,從爲人師表的人嘴裏吐出來分外令人難堪,看在這班來自政商名流子女的眼中,只教育了他們一件事:

貧窮是罪惡的、該死的,沒錢的人根本不配尊嚴地活在這世上。

未滿十八歲的汪羽璇在那一刻經歷到她此生最困窘卑微的時刻。如果可以,她希望立刻消失在人世間,她不想活在被人瞧不起的鄙夷眼光下,那比拿著刀子割她身上的肉還令人難受。

汪羽璇化石一般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任由口沫橫飛的「半屏山」儘可能地用她今生所能理解的、最難聽的字眼來羞辱詆譭這個家道中落的可憐學生。

不知罵了多久,就在氣氛最僵滯的當下,汪羽璇突然感覺有東西輕刮過自己腳邊,趕忙低頭一看,發現不知哪兒生出來一團揉過的紙張。

空茫的腦袋閃過一道靈光,汪羽璇很快將紙團撿起來打開。

沒錯,那是一張已經填好答案的考卷!

汪羽璇沒空猜測同學裏哪個這麼善良願意慷慨解圍,只急忙拿著那張「救命」紙,走到黑板前一筆一劃把計算過程及答案寫出來,以求堵住「半屏山」毒死人不償命的賤嘴。

於是,讓汪羽璇感覺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數學課總算熬過去了。

她不敢想像,留在這所貴族學校的最後半年,還會有什麼更難堪的事情發生?下一次會不會再有善良的同學伸出手幫她?汪羽璇無法預測。

總之,能好好上完一堂課,對她而言就是賺到了。能好好讀完高中,順利進入大學,不叫母親爲她擔憂,那纔是她忍辱負重的最終目的。

眼前,走在人生最難的苦淵深處,汪羽璇只求過一天算一天。

*

結束一天的課程,汪羽璇放學後不能馬上回家,她必須到學校附設的宿舍洗衣房幫忙,直到把住宿生的西裝制服都洗好燙好才能離開。

「羽璇,你在嗎?還沒忙完啊?」學生宿舍地下室,轟隆轟隆的洗衣機還在運轉,樓梯口揚起一道爽朗清脆的女聲。「好悶喔,我快昏倒了!這裏空氣真差。」

「地下室都這樣啊,你今天不用補習嗎?怎麼跑來了?」

汪羽璇手裏忙著熨衣服,熱切目光望著她碩果僅存唯一的好朋友——奚心璦。

「我特別蹺課來看你啊!吶,這個給你——」奚心璦笑盈盈遞給她一包熱騰騰的東西,關切道:「記得要趁熱喫,我只留給你唷,別人都沒有呢。」

「什麼啊?」汪羽璇手裏在忙,眼睛往那包東西望了望,皺起眉。「炸雞排?還是鹽酥雞?呃,都好油喔。」

「不是啦!你忘了……」奚心璦神祕眨眨眼,傾身向前靠。「今天是什麼日子你不知道嗎?我們學校一年一度的大拜拜耶!」

「什麼啦?我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樣,哪有那個美國時間注意學校什麼大拜拜?你直接說吧,到底是‘拜’什麼啊?」汪羽璇直截了當問。

她纔沒空跟心璦玩猜謎遊戲,在學校的每一分鐘她都處於緊繃狀態,早晚要打工,其餘時間要上課,還得找空檔溫書準備大考,相較於奚心璦無憂無慮的彩色繽紛,汪羽璇的忙碌緊張生活無疑是黑白灰暗的。

「天啊,原來你真的都不知道喔?怎麼可能!連校外的人都知道今天是我們學校舉辦北區高中籃球決賽的日子啊!」奚心璦瞠大眼睛,訝異的表情像是見到外星人。

「籃球賽?那又怎樣?」汪羽璇無所謂地聳聳肩,不覺有啥奇特之處。

她看了看衣架上一大堆衣服還等著她燙,心裏只惦著趕快燙完回家陪母親喫晚餐,除此之外的她都沒有興趣。

「心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狀況。」汪羽璇憂愁的看了好友一眼。「連能不能好好把半年的課上完都沒把握了,哪來的閒工夫管什麼球賽。再說,學校辦籃球比賽,你又不是球員,有什麼好興奮的?」

「哎呀!說你把日子搞到連基本的神經感應都壞死了還不信!你可不可以不要把神經繃得那麼緊?」奚心璦一把搶過她手上滑個不停的熨斗,正色道:「你沒必要把自己搞得像個小可憐!就算你家出了點問題,比不上其他同學家裏富貴榮華,可是你也是繳了錢、按規矩注了冊啊!穿上制服你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跟其他每一個有繳錢註冊的人一樣,你應該光明坦蕩上課下課、參與學校的課外活動,該看球賽就該去看球賽,幹嘛躲在地下室裏?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我哪有躲?這是我該做的工作。」汪羽璇的想法不像奚心璦正面光明,她臉色落寞,語帶哽咽。「別忘了,我可是領了總務處的薪水……我的學費就是得靠這一小時又一小時的工作才能付得起。球賽你自己去看吧,別管我了,我還是趕快把手上的工作做完要緊。」

說完,汪羽璇從奚心璦手裏拿回熨斗,重新鋪好一件西裝,繼續來回熨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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