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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再愛一次又何妨》 / 葉書亞 / 第12章 / 共21章

再次爲她添上新茶,東方漸白,故事說完了。

雲颺由最初的醋意轉爲驚愕,隨着採晴的敘述逐漸趨於平靜,僅留滿腔疑雲。

回首前塵,往事歷歷在目,那曾痛徹心扉的絕望,如今說來雲淡風輕。是歲月的洗滌,還是回憶的沈澱?傷口似是痊癒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跡,提醒着採晴她年少時的愛情。而這愛情是被她囚禁的祕密,無人知曉的祕密,她極力隱藏的事實,居然能毫不費力地對雲颺說出一切,她哪來的勇氣?採晴訝異地想。

雲颺輕啜着溫熱的茶水,緩緩問道:「照妳這麼說,杜維青並不是……同性戀?」

「她是。」

「妳說她……」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原來我錯得離譜……」她接下話。

「昨晚妳到底發現了什麼?」是什麼事使她失魂落魄遊蕩街頭?雲颺極欲得知原由。

採晴又把維青和碧嘉的那一幕述說一遍。

「如果當初我不當鴕鳥、不逃避、不自以爲是,也許……唉!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她都已經和林碧嘉在一起了,還是我一手促成的。」她低下頭,理不清感覺是落寞還是追悔!

「也許她們的關係並非如妳想像那樣……」

採晴揮揮手,阻止他再說下去。

「用不着安慰我,就算沒有林碧嘉,我也不敢奢望維青會原諒我、接受我了。那時候我根本沒想到會說出那種話,甚至忘了還有許多觀衆,對她的羞辱還有比那樣更徹底的嗎?」

「我的意思是,妳有沒有想過,認真的想過……或許存在妳和杜維青之間的,真的只是友情,是妳誤解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採晴震驚地看着雲颺,他竟然試圖推翻她長久以來所謂的「愛情」。

「不可能。」她堅決地否認,不能讓他動搖自己對愛情的忠貞。

她回答得太快、太乾脆,是想說服他呢?還是她自己?她堅決的口氣卻透着一點心虛,雲颺知道他的猜測可能性相當大,只是……如何讓採晴重新分析這段情感、看清事實?如何證實他的臆測是對的?那個杜維青果真是同性戀?而林碧嘉呢?

解鈴還需繫鈴人,雲颺在心裏暗下決定。

瑟縮地蜷着身體,四周幽暗陰冷、一片死寂,寒氣滲入她的每個毛細孔,讓她不住的顫抖。

她在哪裏?爲什麼被困在這兒?好冷,這季節不是應該夏天了嗎?

熟悉的聲音乍然響起:「不要縮在那兒,去找出口,快點。」

「不要,」她朝着聲音來處的方向喊:「我好冷。」

不再有迴音,周遭安靜得連空氣的流動都那麼明顯,她害怕的不是靜,她太習慣安靜了;她怕的是孤獨,寂寞。她很能享受安靜,卻不懂如何排遣孤寂。在她明白她原來這麼寂寞後,便急於抓住一個懂她、愛她的人;並固執地認定,就此天長地久,直至地老天荒。

是的,她曾經短暫的抓住了維青。

「曾經」,像英文中的was!表過去式。

都變成過去式了。是她造成的結果,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演變的過程?她是怎麼愛上維青,又怎麼讓維青自她生命中溜走的?

印象模糊是真的,害怕終其一生孤獨至死也是真的。

「喂!」她試着喚回方纔的聲音,「你在哪?喂!」

只有她的聲音迴盪在空氣裏,「喂!」

眼淚已溢滿眼眶,蓄勢待發地準備奔騰而出,採晴正打算放棄……

「妳不肯動,只好永遠困在這裏,我也幫不上忙了……」溫柔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她抬起擱在膝上的下巴,隱約看見一絲亮光,隨着它的接近看清楚了聲音的主人,她所熟悉臉龐!雲颺。

他敞開雙手,不再前進,於是她起身朝他奔了去。

只差三步不到的距離,背後突然有人叫住她:「採晴!」她猛然回頭,是維青!

只一剎那,她又轉身奔向雲颺,投入他溫暖的胸膛。

在他的懷抱中她感到安全,彷佛這個肩膀能挑起她所有的悲傷與哀愁,那麼理所當然地滿滿承載着她孤獨的青春年歲。

她聽到維青追趕的腳步聲,維青鐵青着臉,面無表情的吼:「冷血動物!」

她倏地驚醒,呵!是夢。

也不對,腳步聲依然清晰地傳來,採晴急坐起身環顧四周,是在自己房裏沒錯,抱着她的不是雲颺,是她的涼被,可是……

她尋找着聲音源頭,望向房門,恍然大悟!原來有人在敲門。

「誰呀?」意態索然無趣地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浩子那張嬉皮笑臉。

「敲了那麼久纔來開門,我以爲妳又出去了。」

「我睡着了,現在幾點?」

「六點半,晚餐時間。」

六點半?她這一覺睡得可真長,足足十三個小時,連課都沒去上。

「要不要一起喫火鍋?靖茹買了好多火鍋料。」

「夏天喫火鍋?」採晴睜大惺忪睡眼,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對,喫得滿頭大汗,多過癮哪!」浩子興致勃勃地慫恿着。

「不了,你們喫吧!我不太舒服,喫不下。」她懶懶地回絕。

「不舒服?要不要去看醫生?」他關心地詢問。

「不用,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採晴明顯地打算結束對話。

相較於她這陣子的冷淡,浩子的邀請會有這種結果他自己一點也不意外,他識趣地退回自己的房間,重重的把門甩上。

「這門跟你有仇啊?」靖茹揚起一道眉毛,瞄着一臉挫敗的浩子。

「我鬱卒、我怨嘆、我捶心肝。」浩子滑稽的臺語配合着動作,顯得逗趣。

「採晴給你氣受啦!」拼命替火鍋加料的小三,忙得連頭都不抬一下。

「不是啦!」浩子深深地嘆口氣:「唉!咱們的人口愈來愈簡單囉!家道中落啊!唉!」

「請勿亂用成語,OK?」

「以前從來不知道我的房間可以這麼『空曠』,現在只剩我們小貓三隻,叫我如何不感嘆?以前的盛況到哪去了?我們那些忠貞黨員到哪去了?」不理會靖茹的糾正,浩子誇張的揮舞雙手,語氣活像在做什麼憂國憂民的演講,靖茹和小三都被他的模樣逗笑了。

「對喔,奕娟呢?」小三轉頭問靖茹。

她咀嚼着她最愛喫的花枝餃,口齒不清的說:「她跑去談戀愛了。」

「什麼!」浩子拉長尾音,怒視着靖茹,「妳再說一遍。」

浩子誇大的表達方式她早習以爲常了。如果說他是老虎,充其量不過是隻填充玩具的老虎娃娃,沒啥殺傷力。

「我說,她跑去談!戀!愛。」

「她『又』戀愛了?」浩子特別加重「又」字的發音,「那些慘痛的教訓還沒讓她學乖?還是那麼容易放感情?」

「你管太多了吧!」小三淡淡的說。

「好歹她也是我的半個女朋友,在我的轄區出了狀況,我怎麼能坐視不管?」浩子氣呼呼地坐下。

「就是嘍!她只是你『半個』女朋友,誰喜歡當二分之一的情人?」小三促狹道。

「雖然是二分之一的女朋友,可是至少安全啊!她那個人哪,人家對她好一點點、體貼一點點、溫柔一點點,她就感動得要死,心都可以掏給人家了,結果呢?哪一次不是哭哭啼啼的收尾!」想起那些失敗的戀情,奕娟哭訴個一天一夜,他也得聆聽個一天一夜,不許閤眼;必要時還得替她臭罵那無緣的人,而她還會護着「他」不讓人罵,拼命替「他」找藉口……浩子反正樂觀不起來。

「那你去追她,不就得了?」小三打趣說。

「我去追她,那靖茹怎麼辦?」浩子指着靖茹反問。

靖茹推掉浩子伸來的手,瀟灑的說:「老兄,你請便吧!不用考慮我了,我巴不得早日脫離苦海。」

「妳當我是苦海?」浩子撫着心口,「妳好無情……我聽到心碎的聲音了。」

「這叫理智。」她好整以暇地回答。

「奇怪,妳跟奕娟實在應該對調一下!」小三放下筷子,一手支着下巴,「外表看來她應該是屬於理性,而妳看起來比較感性,骨子裏卻完全相反。」

「那妳們可去演『理性與感性』了。」浩子馬上忘了剛纔心碎的聲音,跟着瞎攪和。

「哦!那你們可以演『人性與獸性』嘍」

「有這部電影嗎?」

浩子還未聽出端倪,小三已經拍手叫好了,「好耶!我代表人性,你代表獸性,靖茹執導,明年上映,哈……」

浩子這才發現被耍了,悻悻地咧嘴假笑。

「那雲颺和採晴又是怎麼回事?」爲了止住子小三嗤笑,浩子急着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不知道!」靖茹聳聳肩說。

「該不會……他們也在談戀愛吧?」浩子與奮地大聲嚷嚷。

「去!戀愛那麼容易談的啊!」小三丟給他一記白眼。

「雲颺我倒不擔心,我擔心的是採晴。她最近很怪,鬱鬱寡歡的,可是節目又好像很多,每次遇到她都是正要出去時,匆匆忙忙的也沒機會閒聊,我覺得她有心事。」靖茹若有所思地說。

「妳沒問她?妳們都是女孩子,應該比較好說話。」小三問。

「我問啦!她說沒事,我看她不想講也就不好意思追問了,也許她還沒跟我熟到可以吐露心聲的程度吧!我若再追問,豈不是讓她爲難,給自己難堪嗎?」

「那怎麼辦?」浩子很少有心事,這種心情他很難模擬想像的。

「不如……我們寫封信給她,讓她知道我們尊重她的隱私權,可是如果需要我們幫忙也別見外,我們一定盡力而爲。」靈機一動,小三出了主意。

「好耶!」浩子和靖茹異口同聲道。

「開玩笑,本人不說廢話的,一開口絕對是『正中要害』。」小三驕傲的抬高下巴準備接受表揚。

「應該是『一針見血』吧!請勿亂用成語,OK?」

「OK!」小三心不甘情不願地做了個OK手勢,「浩子,你現在可以喫東西了吧?火鍋料都快煮爛了。」

「信呢?」浩子仍沒打算動筷子。

小三塞了粒丸子邊嚼邊說:「喫飽再寫啦!現在肚皮空空、腦袋空空,寫出來的信品質無法保證。」

「誰教我天生就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偉大胸襟呢!」

靖茹和小三拿起筷子往他身上扔,無奈地喊:「喫吧!」

關上門後,接着就聽到浩子甩門的聲音,也許好脾氣的浩子也生氣了吧?誰都不願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冷屁股,尤其她最近的表現之差,任誰看了都生氣。

雖然很想和往常一樣參與他們的活動,同時也害怕一旦他們發現她癡心苦戀的對象竟是個女人後,會露出嫌惡的神情!就像高中同學那樣。

她沒有勇氣承認這事實,無論對他們、對維青或是對自己,不論是過去、現在或未來,她的懦弱一如當時。

曾經幻想和維青相知相守,做一對幸福快樂的同性鴛鴦……但幻想畢竟只是幻想。她,早已失去維青。

而云颺的竟夜之談,把糾纏心中多年的掙扎,孤獨閉塞,同性戀情結的恐懼和被排斥,失去維青的徬徨痛苦……所有積壓的委屈都一吐爲快,頓時輕鬆無比。

剛剛做的夢依然清晰地映在腦海,即使是在夢裏投入他的懷抱,想來仍不禁要臉紅。她沒有絲毫猶豫就棄維青而擇雲颺,不僅背叛了維青也背叛了自己。

她爲這樣的夢感到自責。

不知雲颺知道了她的祕密後作何感想?採晴思忖着。

他是個體貼細心的好人,要不是他及時出現,恐怕她不知晃盪到哪去了。他總能穩定她的情緒。

在計程車上,她偎在他懷裏沈沈睡去,那感覺竟和夢中的擁抱如出一轍!溫暖、安全、信任。

若非和維青那段理不清的情感……她被自己的思緒嚇了一大跳,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她狠狠地敲敲自己的頭,怎麼會理不清呢?她愛維青而不敢讓她知道,然後維青離開她,愛上林碧嘉。就這樣!

難道夢裏的背叛不夠,還要連意念都動搖了嗎?

即使維青不明白她的愛慕,也不表示她就不必對自己的忠貞負責,她的愛不容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唯有專一的愛情,纔是她所想要的。

可是……還有個林碧嘉呢!

她和林碧嘉,到底誰是多出來的那個?

事實擺在眼前,她已錯失先機,成了局外人。「杜維青與林碧嘉」!這已是既成事實,不容分辯了。

只是,今後自己該何去何從呢?

小莉一見到維青打卡,興沖沖地跟在她身後,大搖大擺的坐上吧枱前的高腳椅,饒富興味地盯着她看。

「妳皮在癢啦?上班時間還坐得那麼舒服,小心被Fire掉。」連休了三天假到東部散心,幾天不見還有點想念這些工作夥伴,見了面不逗逗他們又覺得不對勁;尤其是眼前這個鬼靈精,維青明知她一點也不怕老闆,卻老愛擡出老闆嚇唬她。

「本姑娘何等聰穎慧黠,摸魚豈有被逮之理?老闆還沒到呢!想唬我?嘿嘿!妳的功力還不夠。」小莉乾笑二聲,隨即換上法官面孔,「說,這三天躲到哪兒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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