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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再愛一次又何妨》 / 葉書亞 / 第8章 / 共21章

這間名爲「詭異」的PUB除了一流的樂團和一流的主唱外,經常在裝璜上做變化,給予顧客不定期的視覺新鮮感,也是吸引人潮的原因之一。

只有星期四的「懷舊之夜」例外。

每到星期四,這裏就顯得冷清,雖然樂團、主唱也都十分出色,但風格不同,顧客的年齡層也提高到三、四十歲左右,生意清淡影響的當然是老闆的荷包,奇怪的是老闆也沒更改的打算。不過,維青和其他工作人員倒樂得輕鬆。

纔剛把吧枱整理好,服務生小莉就趴在吧枱上:「六杯VODKA LIME。」

「這麼早就有客人?還六杯?有沒有搞錯?」比起以往的紀錄,今天可算得上「生意興隆」了。

「沒錯,而且六個都是年輕人呢!」

「今天什麼日子啊?真夠詭異!」

「喝!我只希望別太『詭異』,否則唯一清閒的工作天就泡湯了。」小莉皺眉頭說。

「噓!要是被老闆聽見,一怒之下刪掉『懷舊之夜』,不但害我沒歌可聽,妳也休想再有清閒的日子了!」維青調着酒,嚇阻小莉的牢騷。

「妳儘管放心,除非倒店,不然別說取消了,連變動日期都不可能。」小莉得意地向她示威。

「妳是老闆嗎?說了算數」

「根據我側面瞭解,歸納出兩個重點,第一,他自己愛聽西洋老歌愛得要死,第二嘛……」小莉湊到她面前,小聲的說:「是爲了紀念他老婆。」

「他有老婆?」

「有,不過兩年前死了,他和他老婆就是爲了爭一張絕版的西洋抒情老歌唱片,才認識的,他們認識那天就是星期四,可惜才結婚三年,他老婆就出車禍死了……唉!」

「妳又知道了?」維青把酒杯放到托盤上,並不把她的話當真。

「真的,我堂哥是老闆的好朋友,老闆的老婆還是他學妹耶!」小莉不服的加重語氣:「我堂哥告訴我的!」

「好,真的真的,親愛的小莉莉,麻煩妳把VODKA送過去好嗎?冰塊就快要溶光了。

「對喔!差點忘了那六個怪胎。」她吐吐舌頭,端起托盤走了。

沒想到「懷舊之夜」背後竟有個悽美的愛情故事,又是車禍!輪下亡魂恐怕多得數不清了,她向誰去問,爲什麼?

這些日子裏,她不斷告訴自己要堅強,但每天下班回家,總忍不住希望能看到老爸坐在客廳看報、老媽在廚房準備消夜。以前無論她玩到多晚,永遠有一盞燈等她回來,老爸老媽會讓她撒撒嬌纔去睡覺。

現在,還有誰會在家裏等她?讓她撒嬌?

難掩的悲傷又帶來淚水,維青連忙躲到化妝室,狠狠地流了幾行淚,心情稍微平復後,洗把臉,對着鏡子確定表情無誤了,才推開門回到工作崗位上。

「原來這就是PUB,沒什麼人嘛!」採晴稀奇地四處張望,常聽奕娟他們提起,今晚終於見識到了。

「妳從沒去過PUB嗎?」奕娟這個跳遍大小PUB的舞林高手,真不敢相信現在的年輕人還有沒去過PUB的。

在座的個個掩嘴偷笑,採晴不解地問:「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沒有。」話是這麼說,但浩子嘴角上揚的幅度愈來愈大,小三雖捂着嘴,從他肩膀抽搐似的震動也知道這句話顯然言不由衷。

「喂!」採晴敲桌面:「是不是笑我土?啊?」

「糟糕!妳怎麼也學會咄咄逼人了?」雲颺故作擔心地一掌拍在額上。

「我可只有你們這些朋友,你們沒帶我出來『見見世面』就很慘了,還敢取笑我?」

「好好好,以後改進,現在廢話少說,我們一起敬雲颺,預祝他工作順利,繼續當我們的咕咕鐘。」小三率先舉杯,朝衆人使個眼色,大家異口同聲:「敬!咕咕鐘。」

「等一下,我可不可以知道你們爲什麼老是叫我『咕咕鐘』?」他們有默契的稱呼讓雲颺感到啼笑皆非。

「嗯咳!」浩子清清喉嚨,慎重的解釋:「每次你叫我們起牀,嘰哩咕嚕的也不知道你都說了些什麼,反正就吵得讓人沒法賴牀,討論的結果:沒人知道你在說什麼,所以……」

「啊?」雲颺大叫。

哈……

是她?真的是她?

維青從化妝室出來,一陣笑聲讓她不經意地朝來源處望,這一望,居然讓她看見了一個以爲不會再見面的人!江採晴。

她的頭髮留長了,笑得很燦爛,很開心,當年那個憂鬱,閉塞的小女孩蛻變成今日開朗、活潑的模樣。維青說不出是激動還是落寞,失神地凝望着那羣人,忘了移動。

靖茹的位置剛好面對維青,接收到她投射的訊息,靖茹詢問着:「遇到熟人了嗎?」

大夥隨着靖茹眼光的方向,看到了維青。

維青察覺自己失態,急急轉身離去,繞了一圈纔回到吧枱,她希望採晴沒看到她。她沒忘記採晴那時驚懼的眼神,一字字的對她說:「離我遠一點!」

坐在吧枱內的板凳上,維青刻意把頭壓低,心中五味雜陳,忍不住要咒罵出聲:「什麼鬼日子嘛!」

事情並未如維青所願,採晴也看到維青了。

採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幾分鐘以前,她念念不忘的維青就站在不遠處看她。她一手撫住心口,一手捂着嘴,眼睜睜地看着維青倉促的離開。

「採晴,妳是不是不舒服?」雲颺擔心的看着她逐漸蒼白的臉。

「妳認識她嗎?」這是靖茹最直接的反應。

「不……不是,我……只是有點頭暈……」她無力地解釋着。

「一定是酒精作祟,」奕娟瞪着小三怒道:「都是你啦!誰說慶祝就一定要喝酒?」

他無辜地撇撇嘴:「我又沒叫你們跟我喝一樣的,我怎麼知道?」

「誰叫你最先點!你讓我怪一下會死啊?」奕娟一副就是要賴他的樣子。

「也沒那麼嚴重啦!休息一下應該沒事了。」採晴真怕她瞎編的藉口會鬧得不歡而散,如果真是酒精惹的禍那還沒話說,但是……

「要不要早點回去?」雲颺對她總是特別體貼。

「不用了,我坐一下就沒事.你們不要光坐在這邊,去跳舞呀!」採晴其實是想多點時間好確定維青在這兒的身分,是員工還是顧客?

「好哇!我最近正在學交際舞……」浩子擺出架式,「探戈、華爾滋、倫巴……」

「行不行啊?今天人少,如果『出ㄘㄟ』可沒人掩護你哦!」奕娟不信任地瞄着浩子。

「試試看就知道,別以爲只有妳纔是舞林高手。」浩子挑釁地做個邀請的動作。

「誰怕誰,烏龜怕鐵槌。」她大方地把手交給浩子,臨去前還故意朝小三扮鬼臉,「哼!不跟你跳。」

小三雙手交疊在胸口,驚訝地問其他人:「我應該覺得很傷心嗎?」

「你們也去跳吧!我留下來陪採晴就可以了。」雲颺對小三和靖茹說。

「不了,我只跳土風舞。」小三打趣的說,隨手掏出口袋裏的菸和打火機。

靖茹一把搶過小三的菸:「笨蛋,這是新的土風舞,你教我吧!」不由分說的拉起他,他無可奈何地朝雲颺聳聳肩。

「你真是特大號的菲利浦。」她咕噥的拖着小三往舞池走。

「什麼?」小三一臉迷惑的問。

「說你笨你還不承認,人家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你這個電燈泡不嫌太大、太亮了嗎?」

「妳是說,雲颺他……」小三恍然大悟的搖頭晃腦,「哦!惦惦喫三碗公喔!」

他們坐在角落的位置無法清楚的看到吧枱,採晴悄悄地搜尋着維青的蹤影,「詭異」的空間不是很大,寥寥無幾的顧客,除了他們以外其餘的多半是三、四十歲,也有更老的。維青並不在當中,她幾乎可以肯定維青是在這裏工作沒錯。

「好點沒?」

「嗯!」採晴收回遊移的視線,訥訥的點點頭。

「妳不希望我留在臺灣嗎?」雲颺小心翼翼的問。

「怎麼會呢?爲什麼這樣想?」

「下午在說這件事的時候,妳一點表示都沒有嘛!」

雲颺的表情像是要不到糖喫的小孩,採晴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早知道你會留在臺灣。」

「怎麼可能?」

「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你們那一套我還不熟嗎?我就不相信你捨得。」她信心十足地對雲颺笑笑。

「這麼瞭解我?」他暗自竊喜並試着不露痕跡。

「我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還有一顆心,用這顆心跟你們交朋友……」

採晴又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聽不清楚了,心裏充滿了無以名狀的喜悅,雲颺不知道自己在高興個什麼勁兒,「你們」又不是「你」……不研究,反正,就是!高興嘛!

心靈的疲倦更甚於rou體,維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在「詭異」的幾個鐘頭,終於到家了,顧不得夜已深,進門的第一件事!打電話求助。

「喂!」才響了二聲,碧嘉就接起電話。

「還沒睡吧?」一聽是碧嘉的聲音便安心了許多,要是吵她家人,維青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妳忘了我是夜校生、夜貓子啊!我的一天才剛要開始呢!」碧喜輕鬆的開着玩笑。

「可不可以過來陪我?」

維青可憐兮兮的語氣讓她感到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可不可以嘛?來了再說。」維青央求着,透着濁重的鼻音。

「呃,我看一下……」隨即說:「OK!妳等我,Bye!」

掛掉電話後火速趕到維青家,維青呆呆的坐在門檻上等她。

「進去吧!」她扶起紅着眼的維青,順手將門關上。

電話裏維青的口氣讓她的一顆心提到喉嚨,腦海裏不斷浮現報紙社會版中各種最壞的情況,乍見維青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碧嘉真怕假設的情況發生了,不過,她的衣着尚稱整齊,也沒見有傷口什麼的,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碧嘉讓她坐在沙發上,到廚房衝了二杯咖啡。回到客廳,她一坐下,維青就抱着她痛哭,她輕拍着維青的背,雖然不明所以,還是靜靜的任她發泄情緒。

等她終於哭夠了,才抹抹臉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每次都要麻煩妳。」

「三八,跟我還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從妳開始工作以後,就很少看到妳情緒失控,我還擔心妳變成沒血沒淚的冷血動物咧!哭一哭也好,老是悶在心裏,不得內傷纔怪!」她把咖啡遞給維青,自己也輕啜了一口。

「謝謝!」維青接過咖啡,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個精光,剛纔哭得太專心沒注意水分流失太多,現在知道口渴了。

碧嘉把到了嘴邊的訓誡吞了回去,溫柔的改口:「可以告訴我怎麼回事了吧?」雖然她喝咖啡的樣子實在很……

「唉!其實也沒什麼,平常下班回來洗個澡就倒頭大睡,哪有時間傷春悲秋的緬懷過去。我以爲已經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了呢!沒想到聽了一件又是車禍造成的憾事……就被打敗啦!然後看見她,今天真不是我的幸運日,所有的事都突然跑出來……」

「妳看見誰啦!」

「江採晴啊!」

「誰?」

「江!採!晴。」

「那不是明末清初的事了嗎?怎麼又遇上了?妳在哪看到她?」

「她和一羣人到『詭異』去了。」

「一羣人?去PUB?妳確定是她?」碧嘉無法把印象中那個自閉羞澀的江採晴和「一羣人」、「PUB」這些字眼連貫起來。

「確定!雖然她變得很不一樣,但我很確定沒看錯。」她的心情很複雜,原本就希望採晴能夠開朗些、對生命熱衷些,如今她似乎做到了,她該爲她感到高興,卻也有些感傷,她曾自信地以爲可以讓採晴快樂,可以改變她的消極思想,但,很顯然她只帶給她恐懼與不安,即使有過快樂的回憶,也只是短暫!

「看到了又怎麼?當初是她不分青紅皁白、冷酷無情的和妳劃清界線,妳問心無愧何必讓她影響妳的情緒?不值得!」她絕對是站在維青這一邊。

「我看……辭掉那份工作算了。」

「哇塞!妳幹嘛?」現在不是顧及形象的時候,碧嘉生氣地扠腰大吼,維青「秀逗」了?

「省得又碰面,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是裝作不認識呢?還是裝作沒看見?妳教教我!」維青反問。

「第一,妳忘了那時候她怕妳找她,怕得跟什麼似的,躲妳都來不及了還會去找妳。第二,如果她真去找妳,嘿!正好讓妳一雪前恥,挑個人多的時候,當衆告訴她:『離!我!遠!一!點。』讓她嚐嚐這是什麼滋味。」

「什麼跟什麼嘛!」

「妳不敢?好,我替妳說。」碧嘉義憤填膺地漲紅了臉,很有俠女氣勢地拍拍胸脯說。

「哎喲,別鬧了啦!愈說愈離譜。」她煩躁地在客廳來回踱步。

碧嘉狐疑地看着她,深思的說:「難道妳……說!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曾經發生?」

「拜託!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我可以跟妳保證,我!杜維青,除了穿着打扮、言行舉止不太有女人味,感情上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女人。」她求饒地舉起雙手,慎重地宣誓着。

「那妳爲什麼如此焦躁不安?」

「我……」維青頹然倒向沙發,「可能是怕我的存在會提醒她的恐懼而造成二度傷害吧!」

「笑話!誰傷害誰還不知道咧!」

「她跟家裏的人都不太說話,她說是因爲年齡差距太大,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甚至懶得開口,我很能體會那種感覺,雖然我爸媽很開明,跟我很親近,但是同齡的玩伴、朋友間的感情又不太一樣。我常常想,如果我有妹妹或弟弟,我一定會當個盡職的大姐,所以就很自然的把那股保護欲移轉到她身上,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般呵護、疼愛、照顧……也許就是這樣纔會讓她相信傳言是真的,當然被嚇住了。」

「如果是這樣,她更沒理由自投羅網啦?何況妳做妳的工作不去招惹她,她不可能再去找妳,沒有交集、沒有傷害,那妳幹嘛辭職?」碧嘉分析得頭頭是道。

「對喔!」維青仔細想想,釋懷多了。

「反正,往事隨風而逝,妳們現在是:橋歸橋、路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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