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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叛逆騎士》 / 辛卉 / 第5章 / 共12章

坐在客廳睜着眼睛等了一夜,茴香像尊木頭娃娃似的緊盯着大門的方向,直到陽光燦燦灑滿一室,她才放棄等待。

她盯着自己受傷的手,昨天的一切湧上心頭,既甜蜜也酸楚。

高敘若即若離、時而溫柔時而疏遠的態度,總是莫名牽動她的心絃。

或許正因他的心思難以捉摸,她纔會更想接近他,進而瞭解他。不過,她所做的只是一再出錯、惹他生氣,他會討厭她也是理所當然。

她想做些什麼討他歡心、讓他稱讚她,也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茴香提起萎靡的精神,開始認真思索有什麼事是她可以很快上手,並讓他高興的。

「該做什麼好呢……」她支着下顎,左思右想。

想了好一會兒,加上她的右手燙傷包紮,根本無法得心應手,這讓她感到非常挫敗。

可是,她真的不想獨自待在這冷清清的屋子裏,只有寂寞作陪。

外面溫暖的陽光,讓她想起高敘寬大厚實的手掌,想起他漠然的怒容,還有他不經意的體貼。

她身上有一些錢,是之前高敘託Eva交給她的,以備不時之需,現在正好派得上用場──

她衝回房,打開梳妝檯的小抽屜,拿出裏頭的錢和備份鑰匙放進口袋,出門前她打了通電話給Eva,詢問高敘的拍戲地點。

「我不清楚耶!不過聽說今天好像是在中環的碼頭。」Eva記得剛纔看過的報紙上有提到一點。「怎麼?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上忙的嗎?」她客套的問。

「沒事,謝謝妳。」道過謝,茴香便掛斷電話。

中環的碼頭?她根本不知道在哪裏……她不禁頹喪的垮下肩頭,說服自己打消念頭。

她坐在牀沿,四周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她回想起和煦陽光灑在身上的那份暖意,對她成了一股極大的誘惑。

她真的不想繼續躲在角落裏顧影自憐,她渴望出去透透氣、感受一點人氣,多看多聽,說不定能幫助她勾起遺落的記憶。

茴香下定決心,重新調整低落的情緒,稍作整裝後便出門。

不過,當她出了大廈,才發現自己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怔愣在原地,不知該何去何從。

警衛認出茴香是和知名導演高敘一同住在八樓的女人,這還是高先生第一次帶女人回家,他難免感到好奇。

之前,高敘幾乎沒有傳出緋聞,外界甚至謠傳他是同性戀,不過現在顯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警衛對自己比媒體率先獲知八卦消息而感到興奮,忍不住趨前找她攀談。「小姐,妳跟高先生……是什麼關係?」他壓低音量,神祕兮兮地問。

躊躇不決的茴香被突然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戒慎恐懼的退了好幾步,與警衛保持距離。

看她一副防備的模樣,好像把他當成壞人看待,警衛尷尬的搔搔頭。「呃……我嚇到妳了嗎?」

對於全然的陌生人,茴香心中有所顧忌。

「我是這裏的警衛,不是什麼無聊男子,更不是壞人啦!」中年警衛操着廣東話解釋道。

茴香困惑的望着他,聽不太懂他劈哩啪啦說了些什麼。

「聽不懂?」警衛從她的表情判斷,遂改說蹩腳的普通話。

茴香輕輕地頷首。

「我是說……」警衛謹慎的轉頭看了看旁邊,確定沒有其他人,才重複道:「妳跟高先生是什麼關係?同居嗎?」這次他問得更直接露骨。

什麼關係?茴香皺起眉,不曉得該如何答覆他的問題,僅能搖頭。

只不過因爲高敘救了她,並好心暫時收留她,這樣算是什麼關係呢?她突然也好想知道。

然而,警衛將她的沉默解讀成無法奉告的曖昧,徑自了然的頷首,遂多打量了她幾眼──

嗯……長得頗漂亮,跟高高帥帥的高導很相配。

是不是有句成語叫什麼來着……

警衛用力壓榨所知不多的腦袋。

喔!對了,是郎才女貌!

不過話說回來,堂堂名導演的女人怎麼會要搭大衆交通工具?即使出入沒有專人接送,應該也要有豪華轎車代步吧?

「妳怎麼不開車?比較方便嘛!」警衛自以爲是的建議。

茴香僅是報以淡然一笑,沒有說明的打算。「謝謝你。」她禮貌的道謝,聰明的迴避掉他的疑問。

茴香本來想問他該到哪裏搭車才能到中環碼頭,又怕對方追探她無法回答的奇怪問題,於是作罷。

她想學着自己摸索,不要什麼事都想仰賴別人。

有了這樣的想法,茴香多了不少闖蕩的勇氣,跨出的步伐踏實許多,篤定地往前邁進。

茴香原以爲搭車、問路就可以抵達欲前往的目的地,然而她還是迷路了。

別說什麼中環的碼頭,她連自己置身何處都不清楚。

肚子餓了,她隨便買個麪包裹腹,問了行人該搭什麼車、在哪站下車,但三個人的答案都不太一樣,讓着急的她更加混亂,徹底失去方向感。

從早上走到中午,又胡亂奔走到黃昏,她不覺得累,一心只想快點找到碼頭,見到高敘……

天色已黑,她站在陌生街頭,陷入深深的惶恐。

她想回家,可是──她不記得確切的地址。當時她一心想着出門,其他細節都忘了考慮,她試着打電話回家,沒人接聽也是當然。

接着,她又撥給Eva,不過Eva既不在公司,手機也沒開,這將她唯一的希望全部打碎。

她彷佛一隻無頭蒼蠅似的,在街上胡亂打轉好久。她曾問了幾個路人,大家居然只匆匆看了她一眼,然後就搖頭走開。

「怎麼辦……」茴香哭喪着臉,淚花在眼中打轉。

「小姐,一個人嗎?」

眼前突然出現一羣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圍住她,見她長得比意料中漂亮,興致更是高昂。

茴香狐疑的望着他們,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他們臉上不懷好意的笑容讓她腦中警鈴大作。她表面上維持鎮定,事實上方寸大亂,壓根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無聊,我們可以陪妳玩喔!」少年們更捱近她。

茴香置若罔聞的低着頭,試圖逃離他們的包圍。

「陪我們玩嘛!」男孩們見她要離開,伸手拉住她。

「放……開……」她慌張不已,奮力想抽回手,他們卻反而將她握得更緊,幾乎要將她的手骨握碎。

少年們是當地的小混混,年紀輕輕就已輟學,跟着黑道大哥過着打打殺殺、逞兇鬥狠的日子,總之,就像香港古惑仔電影裏演的那樣。

「陪我們一起去喫個飯、跳個舞,再送妳回家。」帶頭的少年把她拉進懷裏,調戲道。

「我不認識你們,放開我──」茴香忍着手腕處傳來的劇痛,使盡全身力量掙扎着。因爲過度驚慌,她的聲調不自覺提高,成功引來行人的側目。

「看什麼看!小心眼睛不見!」少年惡狠狠的恫嚇旁觀者。

「放開我──」茴香死命的拳打腳踢,縱聲大叫。

少年們本來並沒有非要強迫她的意思,但是她的反抗,讓抓住她的混混感到不爽又沒面子,纔會想強制將她帶走。

「救命哪!」茴香忍不住害怕的大聲求救。

然而,大家都只是報以同情或好奇的眼光後便冷漠走開,沒人敢插手管事。

在地人都知道,遇上類似事件最好離遠一點,免得倒楣遭殃,忙沒幫上反而還惹得一身是傷,絕對划不來。

慌亂中,茴香瞥見周遭的人們漠不關心的表情,她突然領悟到不是每個人都會像高敘一樣,在她在最危難時伸手拉她一把。

她本來認爲高敘冷淡,現在,她終於明白是自己錯怪他了。

比起路上行人們的無視,高敘對她所付出的,已超出對她這麼一個陌生人所該做的。

思及此,茴香想見高敘的慾望益發強烈。

就是那份深切的渴望,激發了她的腎上腺素,一股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讓她成功的掙脫對方有力的箝制,不斷地、竭盡所能地逃。

混混們沒料到會被她跑掉,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快點給我追!」帶頭的少年氣急敗壞的吆喝。

少年們這才連忙奔向前,追逐那抹纖麗的身影。

茴香東拐西彎,縱使已上氣不接下氣,仍不敢停下腳步,深怕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少年們捉住。

不曉得到底跑了多久、多遠,她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移動半步,終於在一條不知名的暗巷一角,疲累得不支倒地。

坐臥在暗處,她像溺水者,張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貪求着空氣。

她雖然很怕那些人會找到她,但她真的已經跑不動了……

高敘……她在心中反覆默唸着這兩個字,心揪得好緊、好痛。

她好想見他,真的好想……可是,又怕再也沒機會。

他已成了她全部的記憶,她的腦海中,只有他的身影、他的聲音以及他所爲她做的一切。

茴香摀着泛疼的胸口,不甘心和高敘的緣分因她的無知而畫下句點。

無論如何,她都想見到他,想跟他說聲謝謝。謝謝他救了她、供她喫住,並破費讓她買換洗衣物。當她粗心犯錯、受傷時,他非但沒有責備她,還關心她、替她上藥……每件事她都點滴在心。

尤其在她脆弱無依的當下,更凸顯出他的好。

她倚着牆休息了好一陣子,直到一隻老鼠爬過她的手臂,把全身疲軟的她嚇得清醒了些。

「我要撐下去……」茴香喃喃自語,試着給自己站起來的力量。

她扶着剝落的灰泥牆,撐起身子,花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時間才走出小巷,看到許多熱鬧的攤販,她才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盯着冒白煙的熱食,茴香真的餓了,她摸摸口袋裏的錢,應該足夠她喫一頓。

她挑了一家賣港式蒸點的店家坐下,叫了一籠剛出爐的蒸餃──她不會忘記,那是高敘第一次帶回來給她喫的宵夜。

老闆是個中年婦女,同樣說着她聽不太懂的語言,但是臉上親切的笑容感染了她,驅散了不少恐懼及寂寞。

喫完後,茴香開口向老闆娘詢問前往中環碼頭的方法。

由於香港推行普通話,所以老闆娘多少聽得懂她的意思,先是用廣東話劈哩啪啦說了一堆,接着見她一臉困惑,才猜想她大概是臺灣或內地來的遊客,不熟廣東話。

於是老闆娘找來會說點普通話的隔壁攤販,讓年輕老闆從頭跟她說明。

「記住了嗎?」老闆娘用很不標準的國語問道。

茴香尷尬的笑了笑。「有點複雜……」對方說的那些地名,她聽都沒聽過,更遑論要找到了。

現在的她就像個懵懂的小孩,什麼都不知道。

「我畫個地圖給妳吧!」年輕老闆很熱心的跑回去拿紙筆,畫了約略的路線圖給她。

「不過,現在這個時間,恐怕也沒車子到碼頭了。」老闆娘說。

「還有taxi啊!」年輕老闆直覺反應道。

「她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孩子,這麼晚搭taxi很危險的!」老闆娘有個女兒,自然會注意到這種事。

「噢,也對。」年輕小哥搔搔頭。

「沒關係,謝謝你們。」茴香心懷感激。

看着她略嫌消瘦的身形,老闆娘朝着她的背影建議道:「妳怎麼不先回家?明天一早再出門比較安全。」

茴香愣了下,垂下眼、無比落寞。「嗯……不要緊,我急着去那裏。」再度致謝後,她還是離開了。

他們的熱情幫助,讓她對人性不再像之前那般絕望。

這世上還是有很多好人的……

她遵照簡陋地圖上的指示重新上路。

前晚喝了不少酒,加上臨時答應一場派對邀約玩晚了,高敘便在好友藍祖硯家借住一晚。好友家離片場近,來回可以省掉不少時間。

幾幕戲從一早拍到晚上,趁着休息的空檔,高敘點了根菸,在角落獨自吞雲吐霧,思考接下來的場景,並努力想激發不同的創意。

「高導,有美女找你唷!」前來通報的副導語帶揶揄。

美女?高敘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一直掛心的女人……但他旋即打消念頭。「我馬上過去。」他又吸了一口煙,才捻熄菸頭,前去見客。

「高導,打擾你了嗎?」結果美女指的是Eva。

他搖頭。「找我有事?」見到她,他確實頗意外。

「沒有,只是工作剛結束,順路經過所以帶宵夜來探班。」Eva笑容明媚的說明。

「謝謝。」高敘語氣淡然。

「對了,那個……」Eva突然頓住。因爲她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而對方也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哪個?」他不甚熱衷的問。

「那個……」她思忖着恰當的稱呼。「那個失憶小姐呢?她來找過你了嗎?」

高敘當然明白她指的人是誰。「她爲什麼要來找我?」他反問。

看他的表情,似乎真的不清楚。「她打過電話給我,問我知不知道你在哪裏拍戲,所以我以爲她打算來找你。」Eva把原由告訴他。

聞言,高敘不禁皺了皺眉,但很快的撫平。「沒有。」

Eva應了聲。「那我不打擾你了,bye bye。」

待她走後,高敘想了一會,然後拿起電話撥回家。電話響了約莫十聲,沒人接聽後轉進電話答錄機。

「喂!女人,我是高敘,如果在家馬上接電話。」他對話筒沉聲命令,換來的是一片悄然。

他捺着性子又說了一遍,還是相同結果。

睡了嗎?他如此臆測,收起手機,再度投入工作。

之後,他們又拍了幾場戲,在半夜十二點半結束當天的進度。

「收工了!」副導說道。「大家辛苦了,明早見。」副導對演員們鞠躬哈腰。

送走大牌巨星,副導吁了一口氣。「高導,大夥要去喝幾杯,有沒有興趣?」

高敘不假思索的婉拒。

一來,他昨晚已經喝了太多,二來,他對那個住在家裏的女人沒接電話一事有些介意,想回家一探究竟。

告別工作人員,他駕車離開。一個轉彎,一道有些踉蹌的纖細身影與他的車子交錯而過。

由於車速不慢,高敘只隱約瞄見對方的身材,並沒有看真切她的長相,而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想快點回家。

回家一進玄關,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高敘不由得皺起眉。

他打開燈,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客廳的沙發,以爲會看見縮得像只貓似的女人,但並未如他預期。

他說不上來一湧而上的沉悶感,代表着什麼意思。

收回視線,高敘來到客房外,敲了敲門。「喂!女人,妳在嗎?」他不知道名字只能這麼喚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在門外等了將近一分鐘,遲遲得不到回應,索性直接開門,房內仍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高敘打開電燈,燈光照明後,他發現牀鋪很整齊,環顧房內一圈,也不見半個人影。

難道在洗澡?他下意識往房裏附設的衛浴間走去,敲了敲門扉。「在的話就回答我。」

沒人,當然也就不會有人應和。

他退出客房,從冰箱裏拿了一罐啤酒,在客廳的沙發坐下。

那女人真的出門去找他?或者,她突然恢復記憶,想起了一切,所以離開了?高敘攏起好看的劍眉,心裏有些煩躁。

若是後者,她的不告而別縱使很沒禮貌也很無情,但對彼此未嘗不是件好事。若是前者……那她去了哪裏?爲什麼要找他?

現在是半夜一點,香港的治安並不算太好,沒被公開的驚人案件多不勝數,而她的外表足以讓人犯罪,這麼晚還在外頭遊蕩並不安全。

高敘沒察覺自己因思考這些問題導致眉心打了結。

他是不是應該出去找她?倘若她是爲了找他而出去的話。

但他轉念一想,她走了也好,自己就省了麻煩。

她的死活本來就與他無關,他着實沒必要再重蹈覆轍,把自動離開的麻煩又找回來。

思緒反覆了好一陣子,高敘最後決定置之不理。喝完啤酒、洗過澡後,他難得早早上牀睡覺。

內心的猶豫,在他入睡後也隨之涓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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