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不見,小鎮有了不小的變化。
從前放學回家的路上,經常去喫的刨冰店,如今變成了一家麥當勞;而他國小就讀的文靜小學也不知搬遷到哪裏去了……人行道旁,以往他最愛攀爬的鳳凰木,如今也都不見了……
葉劭成看着周遭的一切,心中若有所失。
走到街角,那間總能吸引很多女生目光的玩具店仍在,只是小時候看來很寬敞的店門口,如今看來卻是那麼小,而櫥窗外也不再擠滿一臉渴望的小學生……
葉劭成被櫥窗裏的一隻粉紅豬布偶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了腳步。
粉紅豬觸動了他的記憶深處,幾乎是立刻的,一個扎着馬尾的可愛臉龐浮現在腦海──
*
文靜小學外的林蔭道上。
「喂,我都說了不是故意推你的,你就別哭了吧!」一個曬得黑黑的小男生,抓着一個白淨小女生的衣袖,一臉酷酷的表情。
「葉劭成,你放手啦!」滿臉淚水的小女生纔剛甩開他的手,卻又被他抓住書包的帶子不放。
「到底要怎麼樣你才答應不哭嘛?」小男生很是懊惱。
白淨小女生不吭聲。
小男生抓抓頭,酷酷的表情不見了,「唉~~你們女生還真小氣,不就是跌倒了讓人看見內褲的顏色,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然我的也給你看好了。」
「你……我、我纔不要看呢!」想起剛纔在學校裏出的糗,小女生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你不要看啊?那就麻煩了!」小男生苦惱不已。
兩人拉拉扯扯的走到街角,看見那間玩具店,小男生靈機一動,衝了進去,掏出一整個星期的午餐錢,買了一隻粉紅豬布偶。
「林小恬,這個送給你,和你一樣喔!」他獻寶似的將粉紅豬塞到小女生懷裏。
「才、纔不一樣呢!」看看粉紅豬,小女生抽噎着。她纔不是豬咧!
「怎麼不一樣?你是小甜豬,這是粉紅豬,不都一樣是豬嗎?」才國小一年級的小男生天真的說。
「你、你居然罵我是豬?!」小女生氣得漲紅小臉。
「這個送給你啦……」小男生一點也不懂得看臉色,還一個勁的將粉紅豬往小女生的懷裏塞。
「我不要啦!葉劭成,你、你壞死了!」「啪」的一聲,粉紅豬被小女生一掌拍掉,掉到了地上。
下午纔剛下過一場雨,粉紅豬布偶在地上滾了滾,原本粉嫩的顏色變得髒兮兮的。
見自己的心意被自己喜歡的女生狠心蹂躪,小男生也好想哭喔!不過,男子漢大丈夫,他抽抽鼻子,勇敢的道:「林小恬,我的內褲是藍色的,上面還有個小豬頭喔!」
「葉、葉劭成,你、你欺負人!」小女生又驚又駭。
「我真的沒有騙你,不信我讓你看──」
在小男生簡單的思維裏,以爲只要她也看了他的內褲,那麼他在體育課上害她跌倒讓同學們看見內褲的事就算打平了,然後他們就可以繼續做好朋友了。
「啊~~」小女生尖叫的丟下一句,「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就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可憐的小男生哭喪着臉,一手抓着髒兮兮的粉紅豬,一手拎着自己的褲子,嘴裏不住嘟囔着,「我沒有騙你,我的內褲真的有小豬……」
*
「林小恬,呵呵……」那張白皙可愛的小臉恍如就在他眼前,影像是如此的清晰。
「先生,您說的是這隻粉紅豬布偶嗎?」驀的,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打斷了他的回憶。
「什麼?」葉劭成猛然回過神。
「您說的是這隻粉紅豬嗎?」女老闆又重複了一遍。
早在半個小時前,她就看見這名高大的男人和另外兩個黑衣大漢杵在店門外,嚇跑了不少原本要上門的客人,她只得硬着頭皮出來招呼。
「粉紅豬?呵呵!」他一怔,隨即醒悟到一定是女老闆聽見了他的呢喃,還以爲他說的是櫥窗裏的粉紅豬哩!
「先生,您想買這隻粉紅豬嗎?」
「也好。」他點點頭。
「那、那好,請進啊!」女老闆被他們的陣仗嚇得有些結巴。
「你們留在外面。」看出她的驚嚇,葉劭成阻止保鏢和他一起進店門。
「是。」兩名保鏢必恭必敬的點頭。
「請、請問您、您是要買給您的孩子嗎?」動手包裝前,女老闆鼓起勇氣問。
「我還沒結婚呢!」葉劭成失笑。
「哦!那就是送給女朋友的吧!我幫您弄得漂亮些,您的女朋友一定會喜歡的。」女老闆一邊說,一邊繫上裝飾用的緞帶。
「嗯,確實很漂亮。」葉劭成伸手接過繫上緞帶的粉紅豬布偶。
付過錢後,他在女老闆「情人節快樂」的祝福聲裏走出店門。
此時,夜幕已經降臨,昏黃的街燈下卿卿我我的戀人們穿梭而過。
原來又到西洋情人節了啊!這些年來,他每天忙於公事,早忘了今夕是何夕。
看着小鎮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他這才感覺到,一種叫做孤寂的感覺撕裂了他那顆冷硬戒備的心。
呵呵!若他那幫貪心的親戚知道外號修羅的他也會有軟弱的時候,一定恨不得立刻撲過來啃他的肉、喝他的血呢!
薄脣不由微微揚起,葉劭成綻出招牌的笑容。
「葉先生。」見他一直往前走,保鏢趕緊跟上去。
「你們先回旅館,我一個人四處走走。」葉劭成頭也不回的道。
淳樸的小鎮上,居民也相對的單純,而他這兩個保鏢的出現已引起許多人的注意,他可不想成爲衆人注目的焦點。
「葉先生,這恐怕不成。葉總曾經吩咐過,爲了您的安全,我們必須寸步不離的跟着您。」保鏢之一堅持道。
保鏢嘴裏的葉總就是葉氏集團的主事者葉益鋮,也就是葉劭成的父親。
十年前,葉益鋮十多歲的私生子葉劭成,從臺灣被帶到了紐約,當時他的出現在葉氏家族引起軒然大波。
多年後,葉劭成憑藉着葉益鋮的強力支持,以及自身的努力,總算在葉氏集團佔有一席之地。
葉氏集團規模甚大,之中派系林立,各種關係盤根錯節,尤其近年來主事者葉益鋮身體欠佳,各方勢力也跟着蠢蠢欲動。
而葉劭成以私生子的身分,成爲葉氏集團幾名可能的繼承人中最有希望的一位,也因此成爲衆多懷有野心的親戚們的眼中釘。
一個月前,葉劭成在紐約街頭遭到槍擊,所幸沒有大礙,此後,他又接二連三的遭遇好幾樁「意外」,對方似乎是想致他於死地。
爲了他的安全,葉益鋮特地僱了兩名保鏢保護他,緊接着又以拓展海外市場爲名,將他調到了臺灣。
「既然這樣,你們就離我遠一點,別讓人知道我們是一起的。」葉劭成也不爲難他們,只是臉色有些不悅。
「可是葉總說過……」保鏢甲面有難色。
「是,我們會注意的。」保鏢乙機靈多了,對夥伴使了個眼色。
他深知葉劭成雖然外表無害,卻也不是什麼溫馴可欺的角色,如果他們真的惹惱了他,恐怕連跟在他身後的榮幸也沒有了,到那時才真的無法向老總裁交代呢!
於是,葉劭成繼續沿着比他記憶中寬闊許多的街道慢慢的行走,兩名保鏢則跟在他身後好幾步遠。
葉劭成會回來曾經住過的小鎮也只是臨時起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而意外的是,粉紅豬布偶勾起了他童年美好的回憶,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
都十年過去了,她也已經二十五了吧?還記得鎮上的女孩子都挺早婚的,她這年紀也該嫁人了吧!說不定連孩子都生好幾個了。
不知她變了多少?會不會因爲生了孩子而變得肥嘟嘟的,更像此時他手中拿着的粉紅豬了?
想得有趣,葉劭成居然低笑出聲。
好香啊~~
驀地,一陣飯菜香隨風飄來,他不自覺的停下腳步,身後的保鏢亦跟着停住。
在紐約生活了十年,他一直很懷念記憶中的家鄉菜,雖然葉家也請了臺灣廚師,不過做出的菜總是不如臺灣的道地。再者,大學畢業後,他就藉口工作需要,搬離了人多嘴雜的大宅子,住進紐約的公寓裏,更是少有機會嚐到臺灣料理了。
不知不覺的,葉劭成循着香味踏進了這家餐館。
「歡迎光臨!三位先生這邊請……」侍者看見衣着不凡的三名男子上門,一邊恭敬的鞠躬,一邊替他們帶位。
「不是三位,只有一位。」葉劭成朝後丟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而後對侍者指指自己。
「是,我們兩個纔是一起的。」保鏢摸摸鼻子,頗爲無奈的道。
「我要一個清靜點的位子用餐。」葉劭成對侍者道。
「失禮了,先生,請這邊走。」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明明三個人是一起的卻不肯承認,侍者也沒深究,只是盡職的幫客人安排座位。
「嗯。」葉劭成點點頭,率先走進去。
「兩位先生,這邊請。」另一名侍者迎上前,將兩名保鏢帶往另一邊。
「不用了。」兩名保鏢看也不看他一眼,跟着葉劭成的腳步,盡忠職守的就近保護葉劭成。
「兩位先生,那邊沒有空位了……」侍者纔要阻止,突然,「砰」的一聲,玻璃門被人用力的撞開。
一陣勁風隨之捲進來……
有人要偷襲!
兩名保鏢機警的轉身伸手一抓,正好將來人抓個正着,四隻大手極有默契的一提一甩,將「偷襲者」制伏在地。
偷襲者──林小恬還沒弄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只感覺自己如騰雲駕霧般躍起,接着就被摔到了地上,「咚」的一下,腦袋磕在一隻擦得光亮的皮鞋上。
哈!這算不算是拜倒在他的西裝褲底下呢?望着一頭撞到自己皮鞋上的長髮女子,葉劭成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