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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馴妻有術》 / 林淮玉 / 第2章 / 共11章

天上一顆閃爍的星子,

倏忽——

降落凡塵,

像一隻危險的風箏。

冷街上的愛人不想太早睡,

冬眠的小星正唱着哀歌,

全是因爲霧的緣故。

放學後,程亞突然跑來找孔芸初。

“我想跟你聊聊,到圓月湖可以嗎?”程亞開門見山地道。

孔芸初深吸了一口氣,她早有預感程亞會來找她,不過比她預期的晚了三天。

兩入到了圓月湖,孔芸初看了看落日,是一個春色美好的夕陽。

“老師可能誤會了。”孔芸初打破沉默。

“是誤會嗎?”程亞輕聲的問道。

“老師覺得不是誤會嗎?”

孔芸初並未上過程亞的課,所以兩人其實是沒什麼互動的,如果不是因爲三天前的那件事,她想程亞不會大費周章的與她說話。

“我知道你是履冰的小未婚妻。”程亞說道,臉上是一抹凝重得化不開的愁色。

孔芸初並不喫驚程亞知道這些事,“我不想否認,我是韓教授的未婚妻沒錯,只是……這不代表什麼。”

“我很羨慕你。”程亞看向她。

“你喜歡韓教授是嗎?”

程亞點點頭,“可是他不能給我承諾。”

“如果是因爲我的關係,說真的你可以不必在意,因爲我和他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程亞的眼神有些空洞,“你們的故事我聽說過。”

孔芸初一愣,“聽說?”

“不是履冰告訴我的,不過是誰告訴我的並不重要。”

“所以我跟韓教授之間不是認真的。”她說的是實話。

程亞苦澀一笑。“但他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如果你真的這麼喜歡韓履冰,就應該勇敢的去喜歡他,不必管其他人,尤其是我,我不會是你的絆腳石。”

“可是你明明就是我的絆腳石。”程亞不想矯情。

“我也不想的,那天……你看到那一幕是假的。”

“也許他抱你是假,但是拒絕我的心卻是真的。”程亞的心有如飄搖不定的浮雲。

“你要我怎麼幫你的忙?”

程亞沉思半晌後回笞:“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我想履冰應該就不會再強人所難了。”

“喜歡的人……”孔芸初喃喃低語。

“你年輕,又長得這麼漂亮,一定很多人追求吧?”

孔芸初不置可否,“老師的意思是說只要我告訴韓教授,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他就會放我一馬是嗎?”

“履冰之所以跟你訂婚不就是因爲要照顧你一輩子嗎?如果有別人可以照顧你,我想他就不會這麼堅持一定要把你留在身邊了,不是嗎?”程亞並不是很有把握。

“我不知道,我並不瞭解他。”

韓履冰對她而言可說是一顆遙遠的星子,兩人一年到頭難得說上幾句話,就算說話也是禮貌的對應,自從父親過世後就沒有共同話題,要說上一句話更是難上加難。

現在成了師生,關係變得更奇妙,說不上熟悉的兩人,當然也沒必要裝熟,最親密的舉動就是三天前在研究室的一抱。

“原來你也不瞭解他,我以爲你比我懂他。”程亞心裏有些高興,身爲未婚妻的孔芸初也不瞭解韓履冰,那麼她這個默默喜歡他的人對他一無所知,也算是尋常的。

“我不懂他,我不想花這個心思,老師喜歡的人沒有必要我也要喜歡吧!”孔芸初淡淡一笑。

女人真可憐,爲了喜歡一個人,必須在另一個女人面前說這麼多話。

“今天的事你會告訴履冰嗎?”

孔芸初搖搖頭,“不會,我想就算我們之間有人說了,韓教授也沒感覺。”

“我是爲履冰好,你和他在一起只會影響他的前途。”程亞補充道。

“我有自知之明。”孔芸初說道。

程亞笑笑,這次是打從心底高興的笑。“學業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要客氣,可以跟我說。”

“目前還可以應付。”客套話也不必多說。

孔芸初已一天一夜未閤眼,孔母的病已經到了不住院不行的地步。

韓履冰在孔母住院的第二天來訪。

她想她一定是露出了過分喫驚的表情,不然他不會說“怎麼,你兩天沒來學校上課,我不能來看看嗎?”。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他與她並肩坐在病房躺椅上,感覺有些古怪。

“我問馮從愛的……你爲什麼不通知我?”

“我一個人就應付得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有事沒事就哭着找你。”

“這種話……一點也不好笑,我不喜歡你這麼見外。”他說。

“本來就該見外的啊!你又不是我什麼人。”

他冷冷的看着她,“爲什麼一定要這樣?非要如此才能證明你長大了,不需要我了嗎?”

“我不需要證明什麼,我一直都是這樣,從來不曾需要過你。”她跟他劃清界線。

他強壓住自己的怒氣,“在師母面前,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們處不好。”

“我媽一直很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她知道我們互相敵視對方。”她故意這麼說。

他搖搖頭,“不!我沒有敵視你,是你單方面敵視我。”

她無所謂的回嘴:“都一樣,不管是誰敵視誰,這隻說明了一件事,我們天生不合。好啦,你罵也罵了,看也看了,可以走了。”

“你回家休息,我留下來照顧師母。”

“不!”

“我已經決定的事,不要跟我討價還價,如果你不想走,想和我一起留下,我很歡迎。”他的眼神堅定不移。

突地,她很想大哭一場……不,她不能讓他看見她的軟弱,她霍地站起身,走出病房外,然後,淚水再也不聽使喚的掉了下來。

以前,父親病後,瀕臨家破人亡之際,在極度害怕的時候,他出現了。

她曾想過,不論是誰都好,是誰都行,只要可以讓她依靠、可以陪在她的身邊,讓她不那麼孤單,她就有勇氣可以走下去。

現下,母親病重,他又出現了。

這次與上次不同,現在的她已成年,本來她應該堅定的趕他走,可她開不了口,因爲她還是極度害怕,她不想一個人。

孔芸初回家喫了點東西,洗了澡再回醫院。

母親不在病房,她慌了,問了護理站的護士。

“孔女士換到單人病房了。”護士小姐指了指病房的方向。

她推開病房門,韓履冰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師母剛睡着。”他說。

她看了看躺在病牀上的母親,母親確實睡得香甜。

“爲什麼自作主張?”她不高興的低聲問道。

“我想單人房比較適合養病。”

“你是不是準備告訴我病房差價由你負擔?”她瞪着眼睛看他。

“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抗拒我的幫助?”他嘆了一口氣。

她不再說話,自顧自的在躺椅上坐下來,坐着坐着居然睡着了。

韓履冰輕手輕腳的替她蓋上毯子,靜靜地坐在一旁看着她,不知不覺竟看得出了神。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想要好好看看這個嬌容豔豔的少女,除了心生憐惜之外,還有一些莫名的情緒是他現在還無法解釋的。

他在她的臉上找到了淚痕。她夢見了什麼?爲什麼哭了?

兩人初次見面,她是孤苦的小女孩,他則是來報恩的陌生人,她有一百個理由不答應她父親的安排;同樣的,他也有一百個理由不答應她父親的要求,可是他們都沒有反對。

只是幾年過去,她長大了,不再需要他的庇護,她想要走她自己的路了。

突然間,他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三個多小時過去,她醒了,發現他還在,沒來由的發起一頓脾氣來。

“你爲什麼不回去?”

“我已經說了,今晚我會留下來照顧師母,我已經替師母請了看護,明天開始你可以正常去上課了。”

“多事!”她睨了他一眼。

“我請看護是爲了師母,不是因爲你。”

“是啊,我知道你是爲了報恩嘛!”她故意挖苦他。

請了三天假,回到學校上課的第一天,孔芸初才知道韓履冰和程亞一早便到香港去了,要兩天後纔會回來,說是要去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

聽到這個消息,她心底莫名的鬆了一口氣。她問自己:爲什麼就是不想看到他?母親這次住院他幫了不少忙,她該感激他的,不是嗎?爲何如此不識好歹?

“你媽媽身體好一點了嗎?”第一堂課下課,馮從愛陪她到圖書館還書,關心的問道。

“還是老樣子,就是拖時間。”她不想談論。

“韓教授去香港……不是一個人。”馮從愛吞吞吐吐的說道。

“那又怎麼樣?”

她說了自己一點都不介意,怎麼就是沒人相信她?連她的好友都不相信,難道非要她表現出打翻醋罈子的模樣,纔會被視爲正常嗎?

“孤男寡女的,你不怕出事?”

孔芸初一笑,“出事更好,我多麼希望他們之間能出什麼事呢!”這樣她就能解脫了。

馮從愛皺眉,“怪哉!爲什麼別人眼裏的香餑餑在你面前成了臭魚?你不能多爲自己想一想嗎?韓教授那樣的人……你配他不算是委屈啊!”

“我說過一百次了,我對他沒感覺。”

“感覺?什麼是感覺?我認爲感覺是可以培養的,如果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你對他有了感覺,你還是會不顧一切的撲上去嗎?”

孔芸初點點頭,“我會撲上去,情在不能醒,清醒的愛就不是愛了。”

馮從愛偏着頭深思了一下,“情在不能醒……好深奧,可不可以活得簡單點,不要這麼深奧?你說的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對生活沒有一點好處,日子過得清苦對你有什麼好的?我就不這麼想,我認爲所有的感覺都是要靠錢才能堆出來的,花前月下蚊蟲多,比不上燭光晚餐舒適,能睡在席夢思的牀上爲什麼要睡在帳棚裏?”

“誰說我要花前月下了,我只是打比方,解釋爲什麼我不能選擇和一個我沒有感覺的人在一起。”

“你沒試過怎麼知道沒感覺?”

“我和他相處過,很清楚我要的是什麼,不要的是什麼。”

“你要的東西難道不是我們所有女孩子都要的東西嗎?”馮從愛疑惑的問道。

孔芸初正要說什麼,周橫突地出現叫住她。

“芸初,我已經約了東居,你週末有沒有空?”

“可以,地點呢?”

“東居家。東居知道我要介紹給他的人是你,高興極了,他說如果是他來請你,還不一定請得到你——是嗎?我有這麼大的魅力嗎?”周橫開朗一笑。

“你的魅力對我們這些跑龍套的來說是很大啦,不過對芸初……,我就不知道了。”馮從愛笑着對他說道。

果然是魅力四射的白馬王子,光是站在那裏就是亮眼的一顆星。

周橫聞言只是一笑,也不特別看她,他對女孩子一向如此,不是他覺得很重要的人,不會多花一絲心思在她身上。

馮從愛也不氣餒,反正來日方長,她也不是非要周橫對她另眼相看。

“劉東居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孔芸初問道。

“週末我會陪你一起去。”周橫說道。

劉東居沒有與家人住在一起,選擇在外賃屋而居,不到五坪大的地方除了畫具之外就是一張簡單的行軍牀,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卻甘之如飴,因爲繪畫是他的第二生命,爲了成就第二生命,他甚至可以犧牲第一生命。

孔芸初一身水藍,像晴日下的海洋,清新而純潔,正是劉東居一直想要捕捉的感覺,多年不見,不禁被她清麗的面容深深吸引,心中一動。

他不容易動情的,作畫的人應該多情,但是他卻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向把自己的心管得很好,好到周橫常笑他簡直到了六根清淨的地步。

孔芸初隨便看了看畫室裏的畫,除了人物,還有一兩幅畫了一半的風景畫;對於藝術作品,她涉獵得不多,不能像一般鑑賞者說出好壞,她並不想假裝自己有多內行,對於看到的一切,她選擇三緘其口。

“你覺得東居的畫怎樣?”周橫問孔芸初。

她搖搖頭,“我不懂畫。”

“哎呀!芸初很老實的,她連裝懂都懶。”

馮從愛嚷着非要跟着孔芸初來見識一番不可,她的個性大而化之,說話常不經思考脫口而出,往往會說出一針見血的話來。

“你畫的這些畫能賣多少錢啊?”她問。

“不知道,還沒試過賣錢。”劉東居被問得有些羞赧。

“不賣錢……你喫什麼?”馮從愛不放過他的進一步追問。

“家裏……有給一些生活費。”

“你家很有錢嗎?”

他搖搖頭。

周橫立刻跳出來替他解圍。“東居平常生活開銷不大,花不了家裏多少錢的。”

“雖然是這樣,我還是覺得這些畫應該想辦法拿出去賣錢,你沒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苦。你如果不想成名,畫這麼多畫是沒有意義的,芸初也不必花時間來做你的模持兒。”馮從愛市儈的說道。

劉東居看了看孔芸初,他很在意她的想法,心裏想着:她會不會和她的好友有同樣的想法?會不會因爲他窮看不起他?

孔芸初接收到他目光中的探詢,可她沉默不語,不是因爲認同馮從愛,而是她根本沒資格說些什麼,她自己不也是因爲一身傲氣所以抗拒韓履冰對她的幫助。

“我想你應該馬上找一個好一點的經紀人幫你把這些作品推出去,你這個地方這麼小,擱了這堆東西……我不知道你覺得怎樣,我一走進來就覺得亂。”

孔芸初沒料到馮從愛會把話說得這樣直接,對她使了個眼色,要她少說兩句,以免得罪人。

“我是爲他好,實話總是傷人的。我有一個叔叔年輕時也是充滿理想抱負的畫家,畫了一屋子的畫,才華洋溢,可是又怎樣?他不懂得推銷自己,結果弄得妻離子散……我是不希望你走上我叔叔的路。”

劉東居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謝謝你。”

“你這麼會說,不如你做東居的經紀人,把他的畫推出去。”周橫有些不以爲然。

“可以啊!我是認識一些畫廊,不過……我沒把握能使得上多少力,要名利雙收也得有些運氣,不是東西好就能有搞頭。我跟你們說,想成功也要付出一些代價的,配合度要夠,不能有太多主見,你越乖越好推薦。”馮從愛說得頭頭是道。

“你這麼年輕,從哪裏學來這些生意經?”周橫問道。

“讓你們知道也無妨,我爸經營畫廊,我從小看多了畫廊裏的事,你問我要怎麼樣才能成名?我可以告訴你,就是不擇手段。”

周橫一笑,“你說你爸經營畫廊,可是你叔叔卻窮困潦倒,這不是很諷刺?”

“一點也不諷刺,因爲我叔叔把他的作品看得很寶貝,不是他看得起的人,他是不捨得割捨畫的,就算我爸想幫他也無從幫起。”

“芸初,你的朋友說話真是直接。”周橫說道。

孔芸初點點頭,淡淡的笑,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恰當。

“我不是亂批評,我是言之有物,而且也許我可以幫上忙,你們以爲這個時代要冒出頭很容易嗎?如果不是有些關係,想功成名就光靠一點才華是不夠的。”馮從愛一副老成的姿態。

“從愛真的可以幫上忙。”孔芸初附和地說道。

劉東居其實並不在乎馮從愛能不能提供協助,在他的認知裏會不會成名或是這一輩子可以賺多少錢都是註定好的,他不想強求,只是在女孩子面前,他不想把自己塑造得太清高。

“別老聊我的事,談談你們自己吧,阿橫最近開始寫論文了嗎?”劉東居轉移話題。

“正在和指導教授討論研究方向。”

“你的指導教授是誰?”馮從愛問道。

“韓教授。”他回答。

馮從愛敏感的看了一眼孔芸初,孔芸初靜靜的聽他往下說。

“怎麼,你們覺得韓教授不好嗎?”周橫有些緊張的問道。

“不是不好,你不要誤會,這種話傳出去很難聽的!我們算哪根蔥,怎麼有資格說韓教授不好呢?”馮從愛忙不迭地解釋。

“我看你的表情……還以爲我找的教授不好呢!”

“是他太忙了,你可知道他底下有多少要指導的學生?”馮從愛問道。

周橫搖搖頭,“不清楚,我平常是不在乎這些事的。”

“我聽說韓教授除了指導我們學校的學生之外,還有指導外校的學生,博士生和碩士生加起來大概將近二十個,你想……你可以分到多少時間?而且聽說他和一些年紀相近的博士生常玩在一起,所以你找他做指導教授還得陪着一起應酬。”

“從愛,別說這些事。”孔芸初皺了下眉,朝她搖搖頭,提醒她禍從口出。

馮從愛一驚,“真是糟透了,我跟你又不熟,跟你說這些話做什麼?”她誇張的抹了抹嘴,“我收回我說的話,就當我沒說過。”

“來不及了,我已經聽進去了。”周橫瞪大眼睛,煞有介事的說道。

“完啦、完啦!我太多話了,你可不要出賣我啊。”

“不會啦,韓教授在指導教授同意書上都簽名了,我現在也不可能打退堂鼓了。”周橫嘴裏說不在意,其實心裏還是毛毛的。

對於韓履冰的事,孔芸初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不論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都不會成爲她的困擾,她只做她自己。

“你們談的事,對我來說遙不可及。”劉東居的眼神看不出情緒。

“什麼時候開始工作?”孔芸初問道。

劉東居回過神,搔了搔頭。“工作?對……要工作了,我忘形了,不知道你可以給我多少時間?”

孔芸初想了下,“一個禮拜一天可以嗎?”

“可以,不知道費用怎麼算?”

“我不收費,純粹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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