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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叛賊貝勒》 / 丹菁 / 第8章 / 共13章

這是一場最殘忍的惡夢,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魘,德孋再一次失去了自由,全身被繩索緊緊地纏繞在木柱上,不得動彈,也無力動彈。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個白晝與黑夜,她只覺得自己已經快瘋了,一直無法自這個冗長而妖詭的夢境中甦醒,令她疲乏無力地等待夢的盡頭。

“孋兒,你醒了嗎?”

帳簾驀地被掀開,帳幕外是一片迷茫的湛藍色,像是五更天,天甫亮一般。

德孋抬起空洞的水眸,悵惘地望向聲音來源,只見玄煚手中捧着一桶水和一些東西來到她面前,隨即點上油燈,仿似白晝降臨在這個只有黑夜的地帶。

“孋兒,你的氣色不太好。”玄煚輕喃着,大手輕輕抬起她尖削的下巴,心裏浮起難以言喻的心疼,但心疼歸心疼,這一切全因爲她的抗逆,全來自於她的桀驁不馴,怪不得他。他記得她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她應是嬌柔而乖巧地偎在他身邊,而不是桀驁地抗拒他!

“你會心疼嗎?”她酸楚地扯動脣角,露出絕豔哀悽的笑。倘若他會心疼的話,又怎會這樣無情地待她?現下的她,不是他的福晉,純粹只是他的手下敗將,只是他殘虐欺凌的禁臠,是他玩弄的俘虜!

“你是我的福晉,我不心疼你,又該心疼誰?”他的大手掀開她身上僅能遮蔽的涼被,露出一身觸目驚心的紅痕,心不由得抽痛,隨即斂下浮躁的心神,將布巾沾水擰乾,輕輕地擦拭她身上的汗漬和他所留下的痕跡。

“你還是用這份心去心疼那位麗香姑娘吧!”她輕蔑地笑着,有種萬念俱灰的淒冷。好愚蠢呵!她明明是恨着他的暴行,爲何心裏卻又在意着初見面時的那一幕?她寧可他擁緊她,在她身上狂熾地烙下屬於他的痕跡,也不願意他用那一雙有力的臂膀擁抱其他的女人!

很愚蠢,是不?可她終是逃不開情網,逃不開糾纏的愛戀,一顆心仍是瘋狂地向着他,全然失了主張,全然忘了仍在戰場上奮戰的鑲紅旗兵,忘了仍不知安危的萬歲爺;她像是個自私的女人,將僅有的一顆心全都放在他身上,然而他卻不願意相信她對他的忠貞。

真是諷刺,他明明是不相信她的,卻又不願意放她走,也不讓她以死求個痛快,分明是要折磨她,是不?而她卻偏又甘心忍受他的暴行……

“你喫飯了嗎?”玄煚輕笑着,緩緩地解開她身上的繩索!讓她自由地坐在木柱前,癱軟的身子倒臥在地毯上。“她不過是吳世番最寵愛的妹妹罷了,而我則是利用她,今日才能擁有這地位;她不過是我的利用品罷了,其餘什麼都不是,能夠讓我如此癡迷的,惟有你了,孋兒。”像是解釋一樣,當他把話說完之後,又將布巾浸溼擰乾,重複着這些動作,直到她的身體乾爽許多。

“是嗎?”她嗤之以鼻。他的話與現實有相當大的差距,然而他卻渾然不覺。

“倘若不是愛你,早在將你擒回的時候,我便會殺了你。”玄煚乘機在她的粉臉上落下一個吻,像極了當年的他,令德孋驀地一驚。

他就是如此,她纔會逃不出他所設下的情網。

“你不殺我,不是因爲你極想知道清軍的路線圖嗎?”她淡然笑問,瞅着他俊魅惑人的臉。“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的,到死也要帶着那份路線圖到黃泉之下,你若是有本事,便到冥府來找我要吧!”他對她,不過是利用,如同他對待吳麗香一樣。

“話可別說得太早。”他詭邪地笑着,魔魅滋生。“我若是要留你,饒是牛頭馬面也得要給我退下,沾不上你的身子。”他撫着她細膩的身軀,愛撫着她玲瓏有致的胴體,來到了酥軟的椒乳,在早已挺立的蓓蕾上流連不去。

“不要……”她嬌吟不已,欲拒還迎地戰慄着。天,這些天來,他不知道已經要了她幾次了,昨兒夜裏亦是,他該不會是又要對她……

她輕吟出聲,令他感覺她是真的戀上了他,也識得了翻雲覆雨的喜悅,不過……現下可不能再這樣下去,只因他不想傷了她。

霎時,他將她的身子扶正,讓她的背靠在木柱上,拿起木梳,開始梳理她一頭亂髮。須臾,如雲瀑般的秀髮傾瀉在他手中,卻帶來滴滴熱淚淌落在德孋心中。

他向來最愛梳她的發了,他還記得嗎?

“瞧,這樣不是好多了?”話落,他將梳子放下,滿意的望着他爲她盤好的髮絲,自他捧來的東西中,拿出一些胭脂水粉。“記得以往,我最愛把你帶到額孃的院格里,拿出阿瑪送給額孃的水粉在你臉上塗塗抹抹的。”話落,他的手也開始拿起水粉在她的粉頰上拍着,再塗上胭脂,讓她的氣色看起來好些,再拿出描眉筆,輕挑着她的濃眉。

“你是來與我話從前的嗎?”她輕顫着脣,死命地抑住幾欲潰散的心魂,才得以不讓脆弱的淚水滑落。

“當然不是。”他淡笑着,拿起他爲她準備的衣裳,逐一爲她穿上,最後再爲她套上一件絲緞的背子,才望向她淡漠的麗顏。“這衣衫是不如王府的來得精美,不過倒可以湊合湊合。”

德孋瞅着他不發一語,任由他將她無力的身子扶起,隨着他走出帳外。這也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踏出營帳,得知原來這個營帳竟是設在與鑲紅軍紮營地不到五里的山丘上。她放眼望去,頓時發現這裏八成是個暫營而已,因爲這裏只有寥寥無幾的營帳。

“你想放我走了?”她仰首問道。難道是她沒有利用價值了,遂他要放她走了?像是吳麗香一般,她不再有利用價值了,他便打算將她丟到一旁去?

“你以爲呢?”他仍是笑着,笑得神祕而詭譎。他默不作聲,伸出大手將她擁在懷裏,走到一匹像是特意留在營帳邊的駿馬,跳上馬背之後,隨即一把將她拉上,坐在他的身前。

“你究竟想做什麼?”

“待你看到了,你便會知曉。”仍是一徑的神祕,但僅有他知曉,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這是……”德孋不禁瞪大了眼,所有病態在望見眼前這一切時,皆被拋諸腦後。現下豈容得她病懨懨地窩在他懷裏?她扭動身子,想跳下馬背。

“孋兒,我是帶你來觀戰的,可不是帶你來阻撓的。”玄煚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擒住,不讓她肆意妄動。

他詭魅的眼邪氣嗜血地眺望着足下的廣袤沙場,望着平西軍殺得驍勇善戰的鑲紅旗兵抱頭鼠竄、潰不成軍,迷人的脣角微微勾起,露出魔性的笑。看來不一定旗軍纔是最勇猛的,真正的驍勇善戰!還得看領兵的大將如何運籌帷帽。

“玄煚!那可是你當年一手訓練的鑲紅旗兵啊!”德孋瞪大了晶瑩澄澈的水眸,難以相信他竟會恁地無情、恁地喪心病狂!

這些鑲紅旗兵可都是他一手栽培,由各旗裏挑選出最善戰的勇士,旨爲平亂之旗軍,而他竟是毫不留情的下令,打算殲滅所有的旗軍!他到底是不是人,到底還有沒有心,否則怎能如此無情?他體內真是入魔了嗎?

“那又如何?”他冷眼嗤道。是他培訓的又如何?他要他生,他便得生,他要他死,他便得死,

“你到底是不是玄煚?”她的心都快冷了。她的玄煚是放蕩了些、恣意了些,但還不至於恁地冷酷,不至於會無情地致任何人於死地;他是無心的鬼怪,是無魂的邪魔,他絕對不是玄煚。她該覺醒了,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編織自欺欺人的美夢來欺騙自己……

“這問題,你已問了我數次了,還不膩?”他低笑着,溫醇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頸邊。“孋兒,你說,你還認不出我嗎?你是太想念我了,想念到想不起我到底是何容貌了嗎?”

“你……”她縮着頸子,瀲灩的水眸直視下方的戰況,一顆心如珠玉滑過,嘈嘈切切、紛亂不已。他到底想怎樣?到底打算如何傷害她?

“我夜夜眷戀着你!你還認不清我的容貌嗎?”他伸出溼熱的舌輕舔着她滑膩的頸項,溫熱的氣息煽惑地吹送。“待我擺平了這一役,再與你好生纏綿一番,讓你確切地看清我的臉——”

“住口,我不想看見你的臉,我不要!”德孋推着他,上半身一個不穩,險些滑下馬,卻被他堅如銅牆的手臂一把撈起,霸氣的揉入他糾結的胸膛。

“你不想看見我的臉,難不成你是想看見鄂圖泰的臉?”他冷冷地訕笑着,笑容裏噙着魔魅光芒的寒瞳。

“你還記得鄂圖泰是誰嗎?”倘若他還記得鄂圖泰是誰,他應該知曉鄂圖泰必定在這戰場上,又怎會忍心實他於死地?

“我豈會忘了他是誰?他是我的奶孃之子,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我惟一信任的人。”他淡淡的說道,憶起從前。他是他的好兄弟,是他惟一可以信賴的人,早在多年以前,他便告訴過鄂圖泰,要他在他有什麼萬一的情況之下,定要守着德孋,不管他用什麼方法,一定要他保護德孋,不讓她傷到一絲一毫。

事實證明他果然值得他託付,因爲有他的保護!德孋現下才能出現在他面前,他豈能不感謝鄂圖泰?不過……

“那你一定知道鄂圖泰現下就在這戰場上,你怎麼忍心發動這場殘酷的戰役,非要殺了鄂圖泰不可?”德孋轉過身子,雙手不斷地捶着他寬闊的肩,推拒着他。

“誰說我要殺他了?”他依舊噙着冷異的笑。“我感謝他都來不及了,又怎會殺他?”

“那你……”

話未說完,陣陣震耳欲聾的鼓聲齊鳴,平西軍的吆喝聲震天般響,隨着鼓聲,揚着旗幟,不如頭次交戰的散漫輕浮,反倒是軍心大振、殺氣騰騰,呈雙翼夾攻,將所有的鑲紅旗軍團團包圍。眼看着羣龍無首的鑲紅旗軍在他們的包圍之下,已呈現散亂無序的狀態,德孋不禁爲正中央發號司令的鄂圖泰捏了一把冷汗。

“鄂圖泰!”她不禁喊着,想要跳下馬去,卻又被他緊緊鉗住。

“放心,我不會殺了他,我只會活捉他,你用不着爲他擔心。”玄煚好心的爲她解釋,孰知——

響亮的巴掌聲劃破天際,穿透了哀鴻遍野的殺戮戰場。

德孋噙着淚水,悲紅了一雙水眸,雲瀑似的髮絲散亂,貝齒緊咬着下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話落,她便伸出一雙玉手打算搶奪他掛在腰間的長劍,玄煚愣了一會兒,才探手要搶回,反倒被她劃破了手。

“你別靠近我,你要是接近我一步,我一定會殺了你!”她敏捷地跳下馬,怒瞪着一雙被淚水模糊的眸子。

“孋兒?”他冷着俊臉,雙手緊握成拳。坐在馬上的他,邪魅如魔。她居然敢傷他!玄煚望着被她劃破的掌心,這不住滲出的血,像是自他揪緊的心頭淌出似的,痛得他無以復加。他猛地閉上魔魅的眼,靜默了一會兒,彷彿連呼吸都停止了似的,待他再睜開雙眼時,詭戾的眸底染上了無情的痕跡。他倏地跳下馬,踩着似魔如魅的腳步,一步步逼近她。

“你不要再靠過來,走開!”她痛楚地揮起長劍向他,淚水不禁滑落香腮。“你不要逼我……”

“你是爲了鄂圖泰要殺我嗎?”他眯緊流露出危險訊息的眸子,牽動冷漠森鷙的俊臉。

“你還不懂嗎?”他爲什麼永遠不懂她的心?“我不是爲了鄂圖泰要殺你,我是爲了你放肆的罪行要殺你!”她多麼不願意這樣對他,但是他卻逼得她不得不揮劍對他!老天爲何要折磨她?歷經八年,好不容易讓她找到她尋尋覓覓的人,爲何相愛的兩人見着了面,卻非要兵戎相兒,非要揮劍相向?

她真的好愛他,可以不顧一切,可以拋棄一切,甚至是生命,只爲求得兩人的相守,爲何是恁地困難、恁地艱鉅?她不過是想要尋回那一個寵溺她、疼愛她的人,爲何當她找到他,他已是這個樣子了?難道真是事過境遷、滄海桑田,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原點了?

她真是太愚蠢了,纔會以爲他們可以回到無憂無慮的年少時代,纔會盲目地由他牽引着她的心,到頭來只是讓過剩的期待變成痛楚的失望,讓她狠狠摔落地獄。

她真的很愛他,遂她不會再縱容他犯錯了!倘若他有罪,就讓她與他一起承擔,即使要下地獄,她也要與他同行。待她殺了他,她便會隨他而去……

“你真要殺了我?”他挑了挑眉,俊臉帶着莫測的詭色。當年,當他知曉德孋入宮時,他曾經是那麼恨她忘了與他的這段情,曾經發下毒誓,絕對不再與她相見,即使見着她,也定要取她的性命,以消他心頭之火。但是現下他見着她了,卻沒辦法殺她,思念敲痛他的每條脈動,喚醒他錐心泣血的想念,是恁地傷他至深。

她不會懂得他是多麼地思念她,甚至縱容體內的邪魅將他吞噬,而她卻揮劍向他?這是多麼諷刺!他沒有辦法殺她,若是她能殺了他,是不是也算扯平了兩人的思念?倘若她真要他這條命,給了她又何妨?

“你不要再逼我了!”她痛苦地低喊,淚水撲簌簌地流下。爲什麼要這樣逼她?爲什麼非要這樣逼她?她真的不想殺他,倘若還有退路,她真的不想殺他……

“那就對準這裏,給我一個痛快吧!”玄煚走到距離她不到兩步的地方,才停下腳步,拉開衣襟,大手指着自己結實的胸膛,對着她揮高的長劍。

“你……”她瞠目結舌。他真要她殺他?真要她殺了他?她這八年來日夜勤練拳腳、勤習兵法,爲的是什麼?爲的是要尋他,爲的是兩人的團聚,不是爲了要殺他的!倘若她早知道兩人見面,會變成一觸即發的自相殘殺,她寧可一生一世不相見,即使抱着剮心的思念度過一生,她也無怨。

“你不殺了嗎?”他低問,俊臉隱含着難以言喻的痛苦。若是要日日夜夜被心中的魔魅牽引,倒不如讓她一劍了卻他的痛楚,這不也算是一種解脫?倘若她心中已沒有他,倘若她真的可以揮劍向他,他還有什麼不能給她的?即使是命又如何?

“走開!”她一步步往後退,直到雙腿已然立在崖邊。

“你也可以押着我!命平西軍停止攻擊呀!”他好心地提醒她,讓她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我……”她心亂如麻,壓根兒不懂他語中的真僞。是的,當下最重要的,便是解救幾欲被滅的鑲紅旗軍,她不該再顧及兒女私情,但是……

“孋兒,你的時間不多,必須趕緊做出決定。”玄煚低啞地說,詭邪如無月的寒夜星眸直瞅着她,牽動了她的心。她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殺了他,趕緊逃回京城;二是押着他號令平西軍,就是如此簡單。

“我……”她的雙手顫抖不已,冷汗直往額上冒出。

“快點決定,否則你要我爲你決定嗎?”玄煚突地大步走向她,直往劍鋒倚去,像是要替她做下決定。

德孋瞪大麗眸,冷汗直淌下蒼白的玉顏,在他接近劍鋒的前一刻,她的身子一軟,往一旁倒下;電光石火之際,玄煚伸長臂膀將她緊緊拽向自個兒懷裏,雙手緊擁着她,像是要把她揉入體內似的。

倘若她真可以殺他的話,那就讓她殺吧,他懦弱地不願面對沒有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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