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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狂龍奪姝》 / 丹菁 / 第2章 / 共12章

康熙二十年江寧

“到這兒便好,濟善。”

腳跨輕騎,在前頭領着一干戎裝士卒的男子,輕拉着繮繩,身下駿馬旋即聰穎地回過身,令他睨着他最信任的部屬。

前些日子奉皇上的命令,玄燮率領手下鑲藍旗兵趕往長沙戰場、參與圍剿藩亂,順而救出被擒的德孋格格;在半路上,接到京內傳來的聖諭,要他一人趕往江寧府,於是他只好在此與部屬分道揚鑣。

即使他極不願意,可聖旨難違。

“王爺,不如讓濟善伴在王爺的身邊吧!”濟善望着自個兒的主子,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妥。

自他的年紀大得可以隨着王爺上戰場後,他便從不曾與王爺分開;他的使命便是保護王爺,替王爺解危,隨侍在王爺左右;然而王爺這一次卻要單槍匹馬留在江寧,實是令他感到不安。

“你以爲本王無法獨當一面嗎?”玄燮淡淡地笑着,輕輕勾動脣角上詭邪的笑痕,令人望之生畏。

“不,屬下的意思是……”一見到主子脣邊古怪的笑意,不禁令他頭皮發麻。在他的身份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但他總是無法接受主子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若不是接着了皇上的手諭,本王倒想親領鑲藍旗,去瞧一瞧這藩軍到底有多少能耐,竟然擊退了二旗軍,甚至還擄走德孋格格。可惜皇上的旨意,本王是無法違抗的。濟善,你倒要替本王掙點面子回來,曉得嗎?”

他魔魅的墨黑眸子一抬,在隱晦不明的黑暗中,那一張邪美惑人的俊臉上噙着令人畏懼的嗜血笑意。

“濟善曉得。”

饒是他這般鐵血粗霸的男人,也無法承受玄燮那股天生的傲然霸氣與嗜血的詭譎。

旗人驍勇善戰,凡是騎、射,無一不絕,一遇上秋獵,更是旗人最爲瘋狂的時刻,擄掠與獵殺的獸性皆清楚呈現,而這其中更以玄燮最令宗親子弟們驚駭,不論是手段與方式,皆殘忍得令人無法相信。

“勢必要將德孋格格救出,若遇着了玄煚貝勒,別忘了要將這些東西帶給他。”玄燮輕笑着,將懷中的東西交與濟善。“倘若你可以遇着他……”

他不知道皇上是什麼用意,竟要他將這還魂丹與手諭帶上戰場,交與失蹤八年、生死未卜的玄煚,實是令他啼笑皆非。

難道康熙以爲玄煚會在長沙出現嗎?若要出現,他早就該出現了,又豈會等到現下?更何況他也參與了當年的決議,若他真是未死,也早該回京與他們會合了。

該不會是近年的災難太多!令他應接不暇,腦子出了問題不成?

先是八年的藩亂平定,又加上外患動亂,現下又加上順天府一帶動亂,和江寧天地會的作亂……

好一個天之驕子,想不到他這條帝王路,走得倒是乖舛得教人不禁爲他捏一把冷汗。

“玄煚貝勒?”據他所知,玄煚貝勒不是早在八年前便已失蹤了嗎?

“是皇上的旨意,你敢抗旨嗎?”玄燮淡笑着。

他可是萬歲爺呀,是大清的天子,誰敢不從他?

“屬下知道了。”

“去吧,定要將德孋格格救回,若是她少了一根寒毛,你也不用回來了。”他仍是笑着,威嚴的嗓音融在輕柔語調裏,卻仍是令人狂然打顫。

“喳!”

濟善應了一聲,隨即往一旁開路離去,在黑夜之中,浩浩蕩蕩地領着近万旗兵由江寧趕往長沙。

玄燮揮了揮馬蹄袖,自腰帶上拿出鼻菸壺,輕嗅了一下,隨即露出邪詭妖異的笑,對着深沉的夜色喃喃說着:“唉,這過街的老鼠可真是不少,偏又不敢露臉見人,還虧這一羣鼠輩是如此衆多,卻遲遲不敢動手,令本王失望得很。”

“住口!”

一聽他這般訕笑,一干穿着黑色勁裝的人隨即自四面八方的樹叢裏竄出,像是一羣幽冥的鬼怪。

“出來了嗎?”玄燮勾動迷人的脣角,笑得張狂。

自他入江寧城,便知曉這一羣不知打哪兒來的人正躲在一旁伺機而動,忍到現下,見大軍撤離,他們總算是露面了。

“好一個善耍嘴皮子的韃子王爺,今天就讓兄弟們送你上西天!”帶頭的人吼着,隨即亮出亮晃晃的刀,在冥暗的夜色之中劃出耀眼光芒。

“是嗎?”他斂下眼眸,慵懶地笑着。

“該死!”

蟄伏在夜色中的黑衣人瞬間躍上他的身旁,刀光頓現。

然而還來不及碰上玄燮的邊,他已先倒在一旁。

“這樣的功夫也想送本王上西天,是否太不自量力了點?”他微眯着邪魅的墨色眼瞳,脣角的笑意更甚,大手輕揮着長劍,綻出寒慄銀光,上頭甚至未沾上血,在陰晦的夜色中更添加了幾分妖詭。

“可惡,兄弟們上!”

一干人見自個兒的弟兄已掛彩倒地,便立即輪番上陣,只見一陣刀光劍影,夾帶着駭人血跡,噴灑在飛揚的黃土上,才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喧囂便滲入夜色中,回到原本的靜寂裏。

“真是一羣中看不中用的傢伙!”他扯起袖子拭去幾滴噴灑在臉上,仍顯得溫熱的血滴,輕聲啐道。又突地說:“你還不出來嗎?難道真要本王親自將你連下來不可?”

樹上的枝葉顫動着,瞬地往一旁竄去,輕盈的步伐往街上衚衕飛奔而去。

“啐,既要殺本王,又何必逃?”玄燮輕蔑地凝睇着黑影離去的方向,突地又露出一抹笑。“也罷,若是只會在本王身旁喳呼的小兔兒,本王連拿出絕活來對付都懶,倒是眼前這個人……這麼俊的腳力像極了逃竄的獵物,倒是合了本王的胃口;畢竟會動的獵物總比只會等死的獵物有趣多了。”

心念一定,他隨即扯起繮繩直往街上衚衕竄去,在市集中狂嘯飛奔,不一會兒便讓他見着了人影。

怪了,依他那麼俊的身手,豈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讓他給追上?

馬兒仍是狂奔,玄燮仍在思忖着。

忽地,他望見了頓現的冷厲銀光,心中頓感不妙,想要制止狂奔的馬卻已來不及,只能以駿馬的血肉之軀抵擋橫隔在街道上的銀絲。

在狂馳的速度之下,馬頭首當其衝地斷落在地,爲他減緩了一點衝力。待他的胸膛即將被銀絲截爲兩半之前,他運足內力,而纖細卻極具殺傷力的銀絲仍切入了他的體膚一寸,才頓然斷裂,而他也隨着無力的馬兒摔落地面。

一干在旁等候已久的黑衣人見機不可失,隨即自一旁的屋檐跳下,等着要置他於死地。

玄燮悶不吭聲,溢血的脣角抹着冷詭嗜血的笑,幽詭的墨色寒瞳更是噙着莫測高深的戲謔笑意。

“不愧是鼠輩,連行事方法都跟鼠輩沒兩樣。”

“住口,你死到臨頭仍不忘要嘴皮,看咱們如何收拾你,好爲天地會的弟兄們報仇!”一干人嚷着,掄起大刀直往身受重傷的玄燮身上落下。

“笑話,若是你們不惹本王,本王又豈會大開殺戒?”

只見玄燮抬劍一抵,猛地一揮,迸裂出數道冷厲劍氣,傷人於無形之中;但這幹人活像是拍岸浪潮,倒了一波又來一波,像是永無止境似的,砍得他精疲力盡、兩眼昏花。

該死!

左手揮着劍氣!快速地消耗着他的內力,只見胸膛上的血水早已滲透錦衣,染了一身血紅,分不清是自個兒的血,還是一干鼠輩的血。

“弟兄們用不着怕,他的體力已到極限,現下已拿咱們無可奈何,咱們必須趁這當頭替弟兄們報仇!”

見倒在玄燮周圍的溫熱屍體,一直在屋檐上觀看的人隨即跳下,激勵着萌生退卻之心的弟兄;而一干黑衣人在他的喊話之下,士氣大振,隨即住玄燮撲去,刀刀奪魂。

玄燮遲緩地應對着,幽黑的眼眸一片迷朦!支撐他的,只有他的傲氣;然而,體力不斷地流失,畢竟寡不敵衆,他惟有襲上發號施令的人,打算先挾持他,保得全身而退。可惜他飄忽的身形甫逼上那人的身,卻被他輕盈地閃過,逼得他不得不先求自保。

他一個翻身躍上一旁的屋檐上,踉蹌了幾步,卻又被發號施令的黑衣人擋住去路。

“用這種手段未免勝之不武?”即使幾欲昏厥,他仍是邪氣地勾着笑。

“兵不厭詐,是你自個兒輕敵。”那個人淡淡地回答,一身的殺氣,彷彿與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這倒也是。”他淡笑着,心中暗忖着該如何逃出生天。在黑衣人向前跨上一大步時,他運足了全身的力道凝聚於長劍上,向前揮舞而去,劃出毀天滅地般的光痕,將那人擊落,隨即側身往一旁的屋檐跳去,瞬地消失在殺戮的黑夜中。

“堂主?”

一干黑衣人隨即狂奔至落在地上的男人身邊,一個個憂心仲仲。

“我沒事……”安慰的話尚未說完,他隨即嘔出一大口血。“你們快追……他跑不遠的……”

凌厲的劍氣雖然無法在他的身上留下傷痕,但是強勁的內力卻在剎那間震得他心脈欲碎。倘若不是用這種計策,只怕召集上百個弟兄對付他,亦只是白白送命罷了。

可惡,想不到好不容易得知這韃了王爺下巡江寧,他卻無法完成使命,實是令他痛楚不已,比身上的傷痛更甚。

下次遇見他,定要取他的命!

“堂主!”見堂主已昏厥過去,一干人吆喝着。“快!快將堂主送回分舵,其餘的兄弟跟我來!”

一羣人七手八腳地架起黑衣人的身軀,快速地消失在靜寂的衚衕市集上,宛如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

夜色昏暗,褚紅色的大卷覆着烏靛色的雲膺,描繪出一片詭異的氛圍。

玄燮單手持劍,另一隻手則搗着不斷溢出血水的胸膛,緊抿着脣瓣,足不點地地在屋檐跳上翻下,只爲了甩掉身後的追兵。

該死,他真是太輕敵了,儘管魂魄幾欲離體,神智迷離不定,他仍在心底不斷地咒罵着。

這一切都怪玄燁,要他往長沙支援,卻又莫名其妙地要他往江寧來,讓他一時將心思全懸在肆意殺戮上,全然忘了兵不厭詐……好一個兵不厭詐,若是讓他再瞧見那個男人,他非要他的命不可,若是他還有命可以撐到那個時候。

他仍在腦海中思忖着,一時腳下踏空,頎長偉岸的身軀直往地面墜落,重重地落在一幢樓閣後門邊。

“真是天要滅了本王……”

倒在後門邊的玄燮不再感到疼楚,只感到一身的麻慄,說不出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只覺得神魂幾欲抽離肉體。

可惡,這一輩子征戰殺伐,從不曾如此狼狽過,想不到一趟江寧之行,竟令他傷成這副德行。

霎時,天空雷霆大作,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落下滂沱大雨,像是助他似的,沖刷着他沿路滴下的血跡;卻又感覺到沁冷的雨水淋在身上,像是冰雪鑽心似的痛得他蹙緊眉頭,想要撐起身子往一旁走去,卻又發現一雙手不管他怎麼用力,就是提不上力。

幾番掙扎之後,卻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着聲聲咒罵,驚慌之餘想移動動彈不得的身軀,卻只見天空落下毀天滅地般的落雷,劈亂了一干追兵,驅退了他們。

玄燮稍微鬆了一口氣,正慶幸老天對他不薄時,卻又聽聞身旁響起開門聲。

他警戒地抬眼,對上一張絕麗出塵的玉臉,那一雙攝魂奪魄、無雙無儔的桃花眼瞳裏平靜無波,她睨着他,像是望着一隻可憐的落水狗,沒有驚慌駭異,只有溢於言表的同情與憐憫。

該死,她憐憫他嗎?以他佑實王爺的身份,用得着她同情他嗎?

他想要開口斥責她,卻無奈神智不斷地抽離,眯緊不願迷失的眼瞳,直視着眼前宛如落入紅塵中的天仙,隨即無力地閉上眼眸。

“嘖,怎麼沒事來了只落水狗?”那女人輕啓粉杏色的脣瓣,將手中的油傘丟到一旁,伸出無骨柔荑拉扯着他的身軀,可才一會兒,她便放棄拉扯。“呸,重得像什麼似的,要本姑娘怎麼救人?”

她杏眸微眯着,不悅地瞪視着早已被雨水打溼的衣裳,又瞪向已昏厥又看似命在旦夕的男人,不禁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算了,看在他一身錦衣華服的像是個公子哥兒,長得又挺俊的,本姑娘就姑且救他一命吧!”

若是這個人當真家世不錯,說不定她可以委身給他,求他帶她離開日月樓;打定了主意,她便使盡全身的力氣拉着他,將他壯實的身軀往裏頭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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