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每個月“非凡”的專櫃小姐都要回公司開會的日子。因爲經理每次就只會要求提升業績，完全聽不進她們這些前線人員的意見，所以久而久之，開會就變成一種痛苦，要不是怕會被扣錢，大家都寧願回去上班，也不要來開這種沒有意義的會議。
“經理要調我去‘國王購物廣場’？”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以爲可以跟其他同事去喫箇中飯、喝杯咖啡，卻被經理叫進了辦公室。雖然說自從“國王購物廣場”在半年前開幕之後，它的業績一向是全公司的第一名，但是壓力相對的也很大。
坐在辦公桌後的經理蹺起二郎腿，一副施恩的態度。“沒錯，那裏可是很多小姐都希望被調去的地方。”意思是要她趕緊謝恩。
“爲什麼要調我過去？‘國王’不是有淑美和佩玲兩人在配班，不需要站到三個人吧？”敏華問出心中的疑惑。現在時機不好，大家都想賺錢，要是多一個人配班，業績都會被分掉了，大家心裏多少也會有些疙瘩。
雖然已經四十出頭，不過長得高大英俊的男人又擺出“這裏我最大”的姿態。“許佩玲做到月底就辭職不幹了，所以我纔要調你過去。”
她一臉驚訝。“佩玲不做了？可是我從來沒聽她說過要辭職？”因爲是同一期進公司的，所以她們感情很好。
“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說了？所以你下個月一號開始就到‘國王購物廣場’和張淑美配班。”他不容許她提出疑問、質疑他的決定。
敏華只敢在心裏嘀咕，覺得其中一定有鬼。“可、可是我做得好好的，業績也還可以，不想調去那邊。”
“你不想過去的話，那就別怪公司開除你，公司不喜歡有像你這樣不合作的專櫃小姐。”他採用高壓手段的說。
“經理……”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去不去隨便你。”
“我、我去。”敏華垂下螓首，承認自己真的很沒用，膽小又怕事，人家的態度強硬起來，她就乖乖的妥協了。
經理滿意的“嗯”一聲，又說：“好了，你可以走了。”
“是。”她敢怒不敢言，誰教自己是領公司薪水的員工，只能看上司的臉色過日子。偏偏這個經理和老闆有姻親關係，握有開除員工的權力，不過她還是覺得他太過分了，真不懂他老婆怎麼受得了這種大男人主義的先生。
走出辦公室，敏華還很懊惱的忖道。
“敏華，快點！大家都在等你……”一個身材微胖的圓臉女子在公司門口朝她喊道。
敏華見到她，連忙快步走過去。“淑美，剛剛經理說佩玲做到月底就不做了，要我過去和你配班，怎麼會這樣？我沒聽她說要辭職啊？！”
張淑美聽完，轉頭瞪向公司裏頭。“那個爛男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進了電梯，敏華又問。
叫張淑美的女同事說得咬牙切齒。“還不是佩玲太傻，明明知道那個爛男人的老婆是老闆的妹妹，居然還願意跟他在一起。結果前陣子他太太好像發現他有外遇，那個爛男人怕老婆要跟他離婚，到時會被趕出公司，就要逼佩玲辭職，以爲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有這種事？佩玲那麼聰明，之前也交過好幾個男朋友，怎麼還會跟他在一起呢？”她相當納悶的問。
“就是因爲太聰明瞭，以爲可以好聚好散，等放下感情才知道來不及了。”張淑美搖頭嘆氣。“我每天就聽她訴苦，說那個爛男人以前對她有多好，還說要跟老婆離婚，原來都是騙人的。搞到最後她連客人上門都沒心情接，再這樣下去我也會瘋掉，所以她辭職也好，換一個環境，說不定會遇到更好的男人。”
敏華也爲同事打抱不平。“真是太可惡了。”
“我是認爲佩玲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明知道人家有老婆了還陷下去，所以自己也要負一半的責任。”已經結婚的張淑美最無法原諒的就是第三者，所以一點都不同情許佩玲。
敏華聽完不禁有感而發。“可是愛上了又能怎麼辦？”
“說到這個，我們認識也快八年了，怎麼好像還沒聽說你交過男朋友？”既然是多年的老同事了，當然要關心一下。
“我、我當然也有交過男朋友，而且還交往了三年多，只是……後來我們分手了。”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
張淑美一臉好奇。“爲什麼？”
“也沒什麼，只是因爲正偉和他的父母都很喜歡小孩子，而他大哥和大嫂只生了女兒，所以希望我們結婚之後，最好能生三個小孩，其中要有兩個是男生，這樣就能把其中一個兒子過繼給他大哥。”敏華苦笑的解釋。
她聽完張口結舌。“太離譜了吧！他們把你當作什麼？生孩子的工具嗎？還規定要生幾個，而且要生兒子？”
見同事激動的模樣，她反而替對方說話。“其實正偉跟我分手也是不得已的，他真的很愛我，只是不能不聽他父母的話……”
“你居然還替他說話？”張淑美相當爲她不平。“生男生女又不是我們女人可以決定的，說得好像都是你要負責似的。沒關係，我來幫你介紹對象，保證每個人條件都比他好。”想到自己老實木訥的小叔，還有丈夫公司裏幾個單身的同事，說不定自己還可以促成一對佳偶。
敏華最怕跟不認識的男人相親了，登時尷尬的直搖頭。“淑美，這樣太刻意了，不太好啦！”萬一見了面彼此沒有感覺，想要拒絕人家又怕太傷人，那不是很麻煩。
“有什麼不好？難道你還忘不了他？”她問。
被張淑美一問，敏華頓時語塞。“我……”
“好，就這麼辦。”張淑美決定要來當一次媒人。“你都三十歲了，三十拉警報沒聽過嗎？”
她小聲的辯解。“我才二十八。”
“差不多啦！再過兩年就三十了，現在不談戀愛，要等到什麼時候？而且你長得又不難看，不怕交不到好對象，全部就包在我身上吧！”
“可是……淑美，讓我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走，我們去喫飯吧！”不容許她拒絕，張淑美挽起敏華的手臂就走進位在公司後面的餐館。
在“國王購物廣場”的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子後，辜介天搭上電梯直接來到最頂樓的辦公室。二十五歲的他有着頎長俊秀的外型，只不過總是喜歡掛着一張淡漠、不易親近的酷臉，就像個高不可攀的王子。
半年前他纔剛從國外回來，尤其又身爲臺灣第一首富的長孫，自然受到外界的矚目，加上他出衆的外型，以及數千億的身價，從小便被冠上“金童”的封號。如今的他自然也得到媒體諸多關愛的眼神，只是他不像時下的年輕人喜歡流連夜店，因此那些狗仔隊根本拍不到什麼獨家鏡頭。
“爺爺。”辦公室裏頭除了滿頭白髮、體型清瞿的辜耀明外，還有“國王購物廣場”的總經理。那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聽說做事嚴謹厲害，但也賞罰分明，這也是辜耀明將他高薪挖角過來的原因，而他的成就也證明了辜耀明沒有看錯人。
辜耀明招手叫喚孫子過來。“介天，你來得正好，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王漢陽總經理。漢陽，這是我孫子介天。”
“王總。”他和對方握了下手，感覺對方態度不卑不亢，不像有些人知道自己的身分之後，就馬上擺出諂媚阿諛的態度。“請多指教。”
“也請多指教。”
等他們彼此打過招呼，辜耀明才說出要孫子來這兒的原因。“介天，我們兩個剛剛還在閒聊，想說要如何提升四樓男裝部的業績，雖然這半年多來還算是穩定，不過也沒有特別突出，所以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覷了老謀深算的爺爺一眼，一下就猜到他今天特地召喚自己來這裏的原因了。“爺爺，這算是考試嗎？”
“可以這麼說。”他沒有否認。
辜介天仍是一張酷酷的表情，雖然年輕，但遇上任何困難都能沉穩應對。“我很樂意接受挑戰，等我全盤瞭解之後就會擬一份企畫書給您。”
“那就好，漢陽，你就帶他認識一下這裏。”辜耀明讚賞的看着自己最鐘意的長孫，辜家只有他能接替自己的位子，至於那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讓他失望，看來辜家只有靠第三代來接棒了。“我先回去了。”
等他拄着不曾離過身的手杖從辦公桌後出來，辜介天問：“爺爺要回總公司嗎？”
“怎麼了？”
祖孫倆的長相異常的相似，平常都喜歡板着臉孔，只有在提到最愛的親人時纔會露出微笑。“沒什麼，只是剛纔出門時，奶奶還特別交代，要我提醒您別忘了今天是您和奶奶金婚的日子，她老人家要親自下廚做幾樣您愛喫的菜，等您回家喫飯。”
“我怎麼會忘呢？”談起結婚五十年的妻子，辜耀明難得露出輕鬆的笑容。“你奶奶還真的以爲我老了，腦袋也不清楚了，還要你來提醒，我會準時回去。介天，忙完的話也早點回來。”
“是，爺爺。”辜介天聽着手杖發出蹬蹬的聲響，看着爺爺在幾名隨扈陪同下離去，不由得羨慕起這對走過風風雨雨的夫妻，可惜他的父母並沒有拿他們來當作榜樣，依舊過着貌合神離的日子。
“媽媽，我已經把飯煮好了……”只要是假日不用上課，敏華就會自己下廚作菜，希望這樣能討母親歡心，讓爸爸能好好待在家裏，不要再去公司加班。
其實她知道爸爸是故意躲在公司，就是不想看到媽媽成天只是嚷着要弟弟，但都已經三年了，媽媽還是不肯清醒過來，所以爸爸也失望了。可是她不想放棄，她好想回到從前。
聞言，母親又臉色慌亂的到處找人，樓上的房間找完了，又跑到樓下。“小哲呢？小哲去哪裏了？你把小哲藏起來了是不是？”
“我沒有藏……媽媽，弟弟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敏華吞吞吐吐的說出實話。
她臉色驟變，一個巴掌打了下去。“你竟敢咒你弟弟死？”
敏華捂着臉哭出聲，“媽……”
“你明明把小哲藏起來了，還不承認？”母親惡狠狠的瞪着她。“昨天，還有前天、大前天，有好幾天我們都在一起喫飯。他真的長大了，還會幫媽媽夾菜，小哲好乖，是個好孩子，是你！一定是你嫉妒他可愛，大家都喜歡他……所以你把他藏起來了……”
“媽媽，那不是小哲，那是我拜託一位小弟弟來假裝的……”她撒下善意的謊言，沒想到這麼做反而讓母親的病情更加嚴重了。
母親發了瘋似的抓住她。“你胡說！那是我的小哲……是你！快把小哲還給我……把我的小哲還來……”
“媽媽……”敏華不知所措的哭了出來。
她眼神陷入瘋狂。“你不還是不是？好……”說完便衝進廚房，接着抓起水果刀又衝了出來。“你敢搶走我的小哲，我就殺了你……”
被母親的行爲嚇得臉色發白，敏華大聲尖叫。“爸爸！爸爸！”
“是你害死小哲！都是你害的！”
當一道白光在眼前閃過，幾秒過後，敏華的臉頰上竟傳來刺痛的感覺……
“秀媛，你在幹什麼？”
及時衝下樓的姚靖元失聲大叫……
接駁公車劇烈的晃動了幾下，把不小心睡着的敏華給驚醒，她滿臉迷惑的張望四周，才知道原來她又作夢了。她本能的輕撫左頰，那道已經很淺很淡的疤痕，雖然已經利用遮瑕膏和蜜粉巧妙的掩飾住了，但她心口的傷始終沒有痊癒。
車上的乘客陸陸續續下車，除了來“國王購物廣場”逛街的客人外，大多都是在這兒上班的員工。既然有免費的接駁公車可以搭乘，倒是可以省下一筆車資，當然要多多利用了。敏華揉了揉眼皮，跟着大家下車。
今天是她調到這裏上班的第一天，雖然和張淑美算是老同事了，不過對於要面對全新的環境和客人，總是得重新適應纔行。
她先到更衣室稍作準備後，便直接搭員工電梯到四樓準備開工。她們的櫃位不大，但是滿醒目的，一上手扶梯就可以看到，這個位置可是兵家必爭的好風水。再加上“非凡”的西裝價位本來就不高，設計感又年輕流行，所以業績一向算是不錯，否則她早就被髮派邊疆了。
雖然“國王購物廣場”纔開幕半年，但是坐落於東區、地點選得好，加上有“皇天集團”在背後撐腰，投下大筆的廣告費，不時舉辦服裝秀或名人代言，所以每個月創造出來的業績已經讓鄰近的百貨公司視爲最強的勁敵。
“……我們這邊的員工餐廳在十二樓，餐券我就放在抽屜，要去喫的時候可以自己拿。”敏華聽着同事一一跟她介紹。
“我知道了，淑美，謝謝你。”敏華微笑的道謝，覺得衝勁十足，希望來這裏之後，每個月都能創造高業績。
張淑美笑睨她一眼，“我們都是老同事了，謝什麼？現在競爭很激烈，只要能先抓住主顧客的心，讓之前流失的都回來，業績就可以穩定了。”
“我知道，我會努力的。”她當然知道賣男裝要靠的是老主顧，因爲男人不像女人喜歡跟隨流行，喜歡血拼，所以口碑是最重要的。
一整天敏華都不敢太過於鬆懈，忙着瞭解櫃上的擺設，還有倉庫的庫存量，以及和鄰櫃的專櫃小姐先打好關係。她不希望自己來了之後反倒讓業績下滑，所以神經都一直緊繃着。
她必須把每樣事情都做好，這樣才能向大家證明自己的能力，證明自己就算是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剛又接了一筆兩萬多塊的生意，敏華終於安心了些。幸好這幾天的運氣都很不錯，接到的客人都買了不少，有做出一點點成績，不然對同事真會過意不去。
“我昨天去二樓休息室用餐……還真是受不了二樓那些專櫃小姐。”兩人邊整理櫃上的衣服，張淑美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開始對敏華大發牢騷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張淑美問她，“昨天你剛好排休，所以沒看到，但你知不知道‘國王購物廣場’是辜家的關係企業之一？”
“辜家？”敏華沉吟一下，“你是說哪個辜家？”
張淑美白了敏華一眼，“全臺灣也只有那個辜家最有名了，昨天總經理親自陪着一個人到四樓來巡視，馬上就引起大家的注意，原來那個人就是辜耀明的孫子、辜家的第三代，聽說他今年才二十五歲，而且人又長得很帥。
“後來當他們去二樓巡視時，引起很大的騷動，樓下那些專櫃小姐像是見到偶像明星，就連在休息室裏也一樣，只要提到他就一直尖叫，害我飯沒喫飽，耳朵卻都快被她們震聾了。”在她這個快四十歲的已婚婦女眼中，那些小女孩的反應真是有夠幼稚。
敏華被她誇張的表情給逗笑了，“我看二樓的專櫃小姐好像大部分都是七年級的女生，會有那種反應也很正常。”
“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心裏在想什麼。”她搖頭說道。
“如果他今天有來，那我也來看看他到底有多帥好了。”敏華半開玩笑的說。
張淑美陡地眼睛發亮，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來了！”
“什麼來了？”
她用下巴努一努，“就是辜家的太子爺，你不是要看嗎？”
“在哪裏？”
“剛上手扶梯，看到了嗎？”張淑美用手指朝遠處比了比。
敏華環視一圈總算找到目標，打算好好給他看清楚。“果然是長得滿帥的，身高快要一百八了，身材也很棒，難怪她們會把他當作偶像……”
穿着合身剪裁西裝的辜介天在沒有人陪同之下，獨自在樓面上來回晃着，看似閒逛，卻不時注意一些小細節。
“咦？”敏華突然輕叫出一聲。
“怎麼了？”
雖然有戴隱形眼鏡，不過敏華還是下意識的眯起眼，瞪着辜介天挺拔修長的背影。“我好像在哪裏看過他？”
“或許是在電視上吧！那些無聊的記者還有八卦雜誌，最喜歡報導他們這些名人。”張淑美隨口說。
她點了下頭，“嗯，說得也是。”
這時，原本往另一頭走的辜介天又繞了回來，往她們這邊走來。經過每個櫃位前面，他都仔細研究着每個櫃位的裝潢擺設，然後攀着雕花扶手，往下看着整個中庭。因爲他逗留的時間較久，因此敏華有更多機會看清他的五官，她忍住不去揉搓眼睛，雙眼從深思、迷惑，然後慢慢瞠大……
“淑美，你說他、他姓辜？”她開始有些結結巴巴。
張淑美低頭看着主顧客的名冊，“對啊！”
“他姓辜……”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從記憶深處裏跳了出來，如果把這名年輕男人的臉孔縮小几吋，再年輕幾歲的話，那不就是……敏華冷不防的叫出聲……
“辜介天？！”
聽到好像有人在叫他，辜介天本能的循着聲音看了過來。
她大驚失色的捂住嘴巴，倏地矮下身子，躲了起來。
真的是他？怎麼可能？
這十三年來，敏華一直以爲他只是個普通有錢人家的小孩，想不到他卻是鼎鼎大名辜家的後代。
“有事嗎？”辜介天走進櫃位問道。
被問的張淑美也嚇了一跳。“呃，什麼？”
“剛纔不是你在叫我？”
張淑美只感覺制服的裙角被扯了兩下，整個人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沒、沒有啊！我沒有叫你，大概是辜先生聽錯了。”
接受了她的說法，辜介天沒有多去追究，順手拿起杆架上的西裝，觸摸幾下上頭的布料材質。
“聽你們樓面的主管說貴公司的業績一直都是保持第一，那麼賣得比較好的是哪幾款，可以拿給我看嗎？”
“當然可以，請等一下。”躲在下面的敏華原本靠她來遮掩行蹤，結果張淑美一移開，她就曝光了。
眼角無意之間瞄到蹲在地上的女人，辜介天見她穿着的是制服，想她應該也是這個櫃位的專櫃小姐，於是狐疑的多看了她兩眼。
“她是你們櫃上的小姐？”
“呃，是……敏華！”張淑美出聲叫道。
敏華佯裝找尋東西的樣子，“我、我的隱形眼鏡好像掉了……不用管我，你們忙你們的……”完了！她幹嘛這麼緊張？說不定他老早就忘了她，畢竟當時他纔不過十二歲，都隔了這麼多年，他應該不記得了。“奇怪了，到底是掉到哪裏去了？”
“這三套就是我們這一季賣得最好的……”
他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張淑美拿來的幾件西裝暢銷品上，然後又問了幾個問題。辜介天決定企畫一份雜誌，每一季一個主題，然後寄發給所有擁有貴賓卡的顧客，所以他正在考慮將“非凡”列入雜誌主題的可能。
驀地，一個碰撞聲打斷他的思緒。
“好痛……”她已經夠小心翼翼的移動腳步了，結果頭頂還是不小心撞到層板，痛得發出低呼。“嘶……”
張淑美關心的詢問，“敏華，有沒有怎樣？”
“沒、沒事。”她揉着頭忍住呻吟，試着站起來。但還沒站穩，雙手卻把疊放在層板上的襯衫全掃了下來。“哇啊……”她又七手八腳的張開手臂，想去把它們統統接住。“對、對不起、對不起。”
看着不知道是在跟誰道歉、做起事來笨手笨腳、愈弄愈糟的敏華，辜介天瞅着她的臉色愈來愈冷。
“你……”
她聞言驚跳起來，“我不認識你！”
幾條黑線從他額上滑下，“誰在問你這個？”
敏華這才發現自己差點不打自招，趕緊露出僵硬的笑容，“哦！對不起，你要問什麼，請說。”
“你是新來的嗎？”
“嗄？”
辜介天眉頭跟着攢緊，“我問你是剛進入這一行的嗎？”
“不、不是。”敏華不明就裏的回答。
他緊閉了下眼，“那麼就請你表現得穩重些，做事不要毛毛躁躁、慌慌張張的，這種態度是會連帶影響到客人購物的情緒，你不知道嗎？”
“呃，是，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她把頭垂得好低，喃喃自語起來，“什麼叫作毛毛躁躁、慌慌張張？有必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只不過才二十五歲，就像個嚴肅頑固的老頭子，真是不可愛。
“你說什麼？”辜介天耳朵可尖的。
敏華用力搖頭，抵死不承認剛纔有說話。“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
又瞪了她一會兒，他纔將手上的西裝還給張淑美，“謝謝。”說完便走出她們的櫃位。
“嚇死我了……”聽到腳步聲走遠，敏華才慢吞吞的把頭抬起來，確定辜介天真的走了，纔敢喘上一口氣。“好險，他沒有想起來……”
“找到隱形眼鏡了嗎？”張淑美沒有聽清楚她在唸什麼。
她愣了愣，隨即點頭如搗蒜。“找到了、找到了，我去清洗一下，一下子就回來。”她拿了裏頭放有清洗藥水的小包包，就到化妝室去了，心裏更由衷的希望辜介天不要想起來，她不想再被問東問西了。
“辜介天，你真的不用打電話回家嗎？”好不容易哄母親喫下醫生開的藥，確定母親睡着之後，敏華悄悄的將他拉到外面。雖然她很高興他願意幫忙，可是總不能讓他的家人以爲他是蹺家，或是出了什麼意外，這樣她會良心不安。
酷酷的小臉一副老神在在，“不用。”
“爲什麼？你不怕你的爸爸媽媽會擔心嗎？”她疑惑的問。
他叉起一塊西瓜來喫，“他們很忙，忙到沒時間擔心我。”一個忙着搞外遇、一個忙着當貴婦，他們根本沒有當父母的自覺。
敏華同情的看着他，雖然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是有哪個小孩會不想要父母的關心和照顧？“你不要難過，大人總是忙着賺錢養家，爲的也是讓小孩過好一點的生活，那是不得已的。”
怪異的看她一眼，“你是笨蛋嗎？”
“爲什麼罵我？”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問。
辜介天可不認爲自己罵錯了，“你媽媽都這樣對你了，你還有心情安慰別人？喂！家裏有沒有OK繃？”
“有啊！你要用嗎？”敏華點了點頭問。
他白她一眼，“是你要用，雖然已經沒有流血了，不過額頭的傷口還是貼一下比較好，不要被細菌感染了，不然以後會留下疤痕。”眼前的女生雖然年紀比他還大，可是卻很笨，又不懂得照顧自己。
“就算有疤痕也沒關係……”她故作傻笑的摸了摸還有點隱隱作痛的額頭。“反正我本來就長得不漂亮了，如果我像媽媽多一點就好了，大家都說弟弟最像媽媽了，而我像爸爸。”
“那又怎樣？”辜介天不以爲然的問。“只要你男朋友喜歡就好了，不要管別人怎麼說。”
敏華一時頭腦還轉不過來，“我又沒有男朋友。”
“怎麼沒有？就是我，你不是答應要當我的女朋友，那我不就是你的男朋友了？”他很認真的反問。
她頓時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敏華！”
猛地回過神來，敏華看着隔壁的專櫃的小姐。“呃，小慧，什麼事？”
“你剛剛在想什麼，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
她一臉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在發呆。”
“是啊！整個早上都沒有客人，真是無聊死了。你幫我看一下櫃位，我去休息室抽一下煙，馬上就回來。”抽菸是她們這些專櫃小姐消除壓力的方法之一，邊抽還可以邊互相吐苦水。
“好。”敏華答應了，雖然她不抽菸，但也無法勸別人不要。環顧整個樓面真的好冷清，而她又剛好是全天班，想到今天都還沒開市她就開始手心冒汗了。
走到櫃位前面一望，走廊上沒看到半個客人，她只好又踱回裏頭，想說打電話給這幾天自己接的客人，探詢一下買的衣服有沒有什麼問題，做一下售後服務，也可以給客人留下好印象。
才找出資料，正要拿起電話，恰巧有人走進櫃內。
“小姐！”
她本能的揚起臉微笑，“是……”可是一看清對方是誰，她嚇得馬上把臉垂得低低的。“呃、嗯，您好，有什麼地方需要我服務嗎？”
辜介天見她好像不是昨天幫他介紹的那位小姐，但也沒有多想。“小姐，能不能再拿這幾套西裝給我看？”他將寫在便條紙上的型號交給她。
“好的，請、請等一下。”敏華低頭看了眼，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他要的衣服。“你、你看看是不是這幾套？”
他拿起其中一件藍色細條紋的西裝，“小姐，這件裏頭可以搭配什麼樣的襯衫？還有領帶也請你幫我推薦。”
“呃，好。”她像是兵荒馬亂的翻動着層板上的襯衫，腦袋一片空白，根本忘了該怎麼搭配比較好看。“這件……不對！配格子的會太花……這件好了……還有這件也可以……”她隨手就抓了幾件襯衫過來。
敏華雙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纔將襯衫套到衣架上，然後再配上西裝，繫上幾何圖案的領帶，幸好整體的感覺看來還算不錯。“好、好了！這樣可以嗎？”
“還算可以。”辜介天挑剔的看着她搭配出來的成果。“小姐……小姐，你習慣低着頭跟人說話嗎？”
她霎時滿臉漲紅。“當然不是。”
“如果你跟客人說話也是像這個樣子，連看都不看對方，未免太不尊重了。”他嚴苛的說。“顯然是貴公司的員工教育有問題。”
幹嘛每次說話都這麼毒？敏華忍不住又在心裏嘀咕起來。
“對、對不起。”她稍微把頭抬高說。
辜介天決定要樓管多盯着她，不要等到有客人投訴之後再來處理，那就太遲了。“你叫什麼名字？”
“嗄？”該不會是要叫公司炒她魷魚吧？！
他沉下年輕的俊臉，看了一眼別在她胸前的名牌。“姚敏華？”
敏華十指緊張的絞着裙子。“是。”
“你在你們公司多久了？”
“差不多八年了。”敏華清了清喉嚨說。
辜介天冷冷的覷着眼前這名只到自己肩膀的專櫃小姐，她身材有些瘦弱，小小的臉蛋只畫了淡妝，頭髮隨便的挽在腦後，不像樓下那些年紀較輕的專櫃小姐，一個個都很重視自己的外表。
對自我要求甚高的他而言，她的表現實在讓他有點看不下去。“那麼應該算是很資深了？既然這樣，更應該把最好的一面呈現在客人面前，不要因爲是資深員工就輕忽這個道理，這不是‘國王購物廣場’想要的。”
“對、對不起，我下次會改進的，對不起。”敏華被他訓得面紅耳赤，只能不斷的低頭道歉。
他仍舊酷着張臉的瞅着她，像是接受她的反省，這纔再度開口。“我要借這幾件衣服去拍照，明天再還你們。”
“不、不、不行。”她有些結巴的拒絕。
“要是你不放心的話，我可以請樓管過來……”
她搖了搖頭，“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就算樓管來了也一樣，因爲我們不能把櫃上的衣服外借，這是公司的規定，要是犯規會被罰錢的。真是對不起……如果你真的要借的話，可以……可以打電話到我們公司。”她結巴了好久，才終於吞吞吐吐的把話說完。
辜介天點了下頭，因爲她說的的確是事實。“我知道了，謝謝。”說完，他鞋跟一旋就往外走。
“呼~~”她喘了一大口氣，心臟差點停掉。她實在慶幸自己沒有被他認出來，放心的拿起擱在桌上的保溫杯，打算喝一大口溫水幫自己收收驚。
就在這時，已經離開的辜介天竟又踅了回來。
“對了，小姐……”
敏華嚇了一大跳，被含在口中的水不小心嗆到，連忙用手捂住，然後一陣猛咳，咳到臉色都漲得比豬肝還要紅，這讓她實在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對、對……咳咳，對不起……咳……”天啊！讓她死了吧！
皺起兩道眉頭瞪着快把肺都咳出來的女人，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把人嚇成這樣，究竟是她膽子小，天生容易緊張，還是自己長得太嚇人？
“咳完了嗎？”這下子辜介天不得不好好的用正眼研究她一下。
敏華糗到了極點，又接連咳了好幾聲，纔有辦法開口。“對、對不起？？……咳、咳，我、我咳完了。”不是走了，幹嘛又突然跑回來？！
“我剛纔的口氣是不是很嚴厲？”他問。
她頭搖得像波浪鼓。“沒、沒有，真的沒有，一點都不嚴厲。”
“那麼是很兇了？”
“不、不，一點都不兇。”敏華真想哭。
辜介天一眼就看出她的口是心非，壓根就不相信她的否認。他剛纔的態度是否真的有惡劣到可以把她嚇成這樣，活像見到鬼？
“請、請問還有什麼需要我爲您服務的？”她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問。
他俊目一瞟，“不用了。”他大步離開，這次真的走遠了。
這回敏華學乖了，等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走遠後，她才全身放鬆的趴在層板上。
“我真是沒用，幹嘛一副做了虧心事的樣子？不過他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都不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