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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終結單戀》 / 惜之 / 第14章 / 共17章

勉強起牀,腳沾地,卻站不牢,是昨天的車禍傷了腳。

坐回牀鋪,在手掌下壓處,她發現點點幹掉的褐色血液,那是……是鞭傷。背還痛嗎?當然,一陣一陣,陣陣劇烈。算不算家暴?不算,因爲這裏不是他的家。

悽楚笑開,她勉強移動到化妝臺前,褪去衣服,鮮明刺目的兩道紅痕鑲在皙白的背脊。

他爲她刮除了舊疤,然後親手添上新痕,他們之間,扯平?

搖頭,扯不平的,在他的算盤裏,她屬於他的所有品,用再多回、破壞再深,不過是物盡其用。

好渴,舔舔乾涸嘴脣,初蕊跛足走到衣櫃前,花了近半個小時才換好衣服,再花半個小時盥洗完畢,開門下樓,她想找杯水喝。

「范小姐,有事嗎?」

不過爬過幾層階梯,就聽見有人對她說話。

「我……」她不認識對方。

「妳在找蔡管家嗎?她們統統離職了,現在這屋子,裏裏外外都沒有范小姐認識的人物。」對方冷淡說,口氣裏有着強勢。

株連九族?他打算孤立她,讓她再無半分依恃?

哪裏害怕呀,她從來沒和誰建立過交情,她本本分分把他的要求做了齊全,就算他換十批新人,也無礙於她的生活。

「請范小姐沒事情不要下樓,按一聲鈴,我們會把妳需要的東西送上去。」

「是。」

意思是,從此她的活動空間從整棟屋子變成一個房間?無所謂,反正昨天那一場,她確定了自己的立場身分。

「另外,下午有工人來安裝鐵窗,可能會有點吵,請范小姐見諒。」用字遣詞是客氣的,但口吻是全然的霸氣。

看來,她從初蕊小姐變成205室犯人。苦笑,初蕊接話:「要不要連針孔攝影機順便裝一裝,才能徹底監視?」

「已經裝了,如果范小姐想換衣服,我建議妳到浴室去。」對於初蕊的自嘲,她無半分禮讓。

「是。」她沒辦法吵架,吵架只會讓她居下風。

「如果沒其他事,請范小姐回樓上。」

「是。」瘸着腿,她走回房間。

坐在牀邊,看着凌亂被褥,回想昨夜,明知道不能惹火他,明曉得在這件事情上,她沒立場要求,爲什麼偏偏出言挑釁?

她真笨,記不記得初夜,要不是她說了亂七八糟的話,他們會維持良好互動;要是她不爬出牆,不去尋找答案,昨天,他會喫着她的菜,也許再次溫柔相待,也許再允她些許自由。

她老把事情搞壞,她老守不住身爲情婦的分際,是她對愛情太貪心,是她看不清楚事情。可憐之人必有可恨處,在他眼裏,她一定可惡得緊。

偶爾,人該學習鴕鳥,不該知曉的事情,便不要碰觸,免得碰出一身傷痕累累,像她,便是最好的例子。

沒聽到敲叩聲,門已被推開,初蕊嚇一跳,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以往只有雍叡有這等權利,而今……她抬頭,是另一個陌生女子。

「這是消炎藥和避孕藥,請范小姐喫掉。」她一樣不客氣,像對待囚犯的獄卒,冷漠疏離。

「是。」她合作,拿起藥丸,不分種類全吞進去。

對方滿意離開了,初蕊這纔想起,爲什麼他不請醫生,只給她消炎藥片?是懲罰嗎?如果是的話,就連藥片都別給她,讓她痛更久更重,牢牢記取教訓,豈不是更好?

緩緩走進浴室,面對鏡子,她自問,以後呢?以後該何去何從?

繼續在這裏等待他的臨幸,假裝愛情萌芽,春天捎來訊息?或是認清事實,任心死愛亡?

愛情死亡?她的愛情從不存在,何來死亡?睜大眼睛,她努力尋找,尋找愛情曾經存在的痕跡,翻開記憶篋,沒有……沒有……一直都沒有……

淚翻下,成河成川,沒有大海相容納。

她哭得好悽慘,死命咬住掌緣,不叫自己發出半點聲音,傷心是她的事,不關任何人。

哭呵……她哭呵……淚水嗆了喉嚨,她猛咳嗽,淚不肯稍歇息,抑不住啜泣,抑不住陣陣咳嗽,胃痙攣,喘咳間,她把消炎藥連同避孕藥吐進馬桶。

這陣淚,從白天到黃昏,她哭得無力支撐,扶住洗臉盆,任傷心奔泄。

不平傷心無法收斂,未來無從想象,要如何面對雍叡,她想了又想,想不出所以然,僵着吧!僵持到處罰結束,也許他的妻子太溫柔,溫柔到他再不需要情婦增添情趣。

走回房間,傷心好累人,半垂頭,方想躺回牀上,又有人進門。

沒有打招呼,她徑自做着清潔工作。

「請問……」初蕊開口,對方不搭理她,算了,她必須記住,這是處罰。

拿起乾淨衣物,再度走入浴室,不顧熱水沖刷的疼痛。

痛?咬牙幾分便閃過了,誰怕!抬高下巴,她只能在面對自己時驕傲,多麼可悲。

回房間,房間已恢復乾淨整潔,整天,她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的全是浴室房間,囚室變得窄小,她只能安心接受。

縮回牀上,除睡覺,沒別的事好做,趴身,仔細不壓到傷口,瞇眼,身受禁錮,她讓思想飛翔,沒錯,她是生存專家,再惡劣的環境都難不倒她。

她想着童年、想着記憶中逐漸模糊的父母親,想她的一生,也想師父對她的諄諄告誡。

想什麼都好,只要別想到雍叡、想到擁有他愛情的秦時寧,那麼,她就能安心活下去。

想通了,愛情是她的毒藥,飲一口,心碎神裂,愛情不屬於她這種人,貪心會教自己痛不欲生,既是如此,何必爲難自己?

不要了,不要愛情、不要雍叡的心,不要未來、不要明天,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一生。

*

醒醒睡睡間,她發燒、她疼痛,輾轉兩星期,終是讓她熬了過來,像摔落山谷那次,沒有醫生藥物,她還是安然存活。

傷口結痂,她更好睡了,不會壓到傷口處,不會教疼痛喚醒,她索性睡得更理所當然。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事發已近兩個月,而雍叡的婚期將近。

是成心的,初蕊在牀頭放幾本書,醒了便看,看過復睡,她用書本作迷幻藥,沉浸在文學世界與夢境中,不去細數日子消逝,不分辨身居現實或幻境。

她告誡自己,秦時寧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遷怒不正當,嫉妒更無聊,真要尋問題,問題在於他們身分懸殊、性格懸殊、連命運都懸殊得不該有所交集,老天錯了一次,沒道理再錯第二次。

心沉寂了,她過濾多餘心情,讓日子在最輕鬆的睡醒間度過,也許下一次醒來,她發現雍叡已經不在她的生命中徘徊。

睡吧、睡吧,安安靜靜、舒舒服服的睡吧,珍惜他提供的優渥日子。

又睡了,她不記得明日是七夕,是雍叡要把織女娶回家的日子,她仍然沉睡,夢中,那是個甜蜜人生,在那裏,沒有苦難,只有愉快。

門被打開,初蕊還在睡。

雍叡坐在她身邊,牀略略往下傾斜,睜眼,她看看眼前,是他,消失了好久的人物。

「很累嗎?」沒有憤怒,有的是冷靜,似乎那天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重新洗牌了是嗎?就像他的第一次生氣,再見面,他忘記,她不提。

「是。」初蕊挪挪身體,坐起身。

「要不要看醫生?」

「我很好。」

「爲什麼一直睡?」她的嗜睡在錄影帶裏,看得分明。

「沒別的事可做。」睡覺很好,至少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正在坐牢。

「妳不是懷孕?」

懷孕?怎麼可能?她皺眉搖頭,突然,那口嘔出的消炎藥片和避孕藥閃過腦際,她暗地喫驚。

「妳沒有注意?」

她不回話,評估着懷孕的可能性。

「妳的月事很久沒來?」他再問。

尷尬點頭,初蕊開不了口。

「醫生在樓下,我讓她上來幫妳驗孕。」

「是。」她沒權利反對。

臨出門,他回身望她。沒有難過、不見哀傷,她的表情近乎呆滯。她在想什麼?

二十分鐘後,他和她面對面坐着,這回沒有上次的好運道。

是的,她懷孕了。

「明天,醫生幫妳辦理住院,替妳把孩子拿掉。」他面無表情說話,心情不教人看穿。

不點頭、不搖頭,初蕊定定望住膝蓋,抖個不停的不是雙膝,是她不能言語的心情。

雍叡盯住初蕊,他能猜測出她的想望。

然,明天是他和時寧走入禮堂的日子,也是明天,他將和睽違多年的親姊姊重聚,這天,他等得太久,他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跳出來壞局。

「妳聽懂我的意思嗎?」

「是。」點頭,木然望他,仍舊合作。

「醫生說妳的身體虛弱,妳的傷還好嗎?」

那天早上,他看得清楚分明,兩道腥紅疤痕畫入她的背脊,他自厭自棄,這樣的他和賣掉她的父母親有什麼不同?他憎恨起自己,於是,他把事情交代給下人,自己遠遠躲開,到日本出差。

他不知道他們如何照料她的傷,顯然照顧得不好,因爲醫生說,她的情況很糟,血糖過低、嚴重貧血和營養不良,這種狀況下,不管是繼續懷孕或拿孩子都不適宜。

「是。」茫然應和,分明眼神對住他,雍叡卻在她的瞳孔裏找不到自己。

她在看什麼?

「別擔心背上的傷,我會讓人替妳處理掉。」

又是「處理」,不管新傷舊傷,他總能替她處理,很簡單是吧,颳去一層塑膠皮,打上新蠟,她就和全新的娃娃一樣好看好用了。

「是。」呆呆回話,她不反對他。

「醫生說,眼前妳不適合動手術,也許調養幾個月後,再用剖腹產方式,把胎兒取出,可是到時候胎兒成形,妳會更加不捨。」

那孩子……壞掉了吧?她喫過避孕藥不是?

「是。」太矯情,幾時他關心起她的心情?

「所以……明天……」他艱難下決定。

他有不捨,不捨她的哀愁,他想擁她入懷,告訴她,別怕,拿了孩子,他們從頭來過,他保障她再無苦難,他將用盡心情相對待。

「是。」

低頭,初蕊再說一次是,淚水泌出,沿着瘦削雙頰滑入裙間。

「不用想太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保證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變。」解釋,爲了她說不出口的委屈,他知道她有千百個不願意。

「是。」

又兩滴淚,一顆兩顆,慢慢地,淚水匯聚,只是呵,盡頭處,沒有一堵胸膛願意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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