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就回高雄去。”章純縵扶着椅背站起來,目光掠過馮子海,停在站在他身後的塗傳唯臉上。
“小縵……現在時間不早了,你剛纔坐得腿都發軟了,還是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回去。”塗傳唯知道馮子海是刻意不將門關緊,不過,他還是不懂他們兩個人之間到底怎麼了,只覺得氣氛十分凝重。
她的視線仿彿穿過牆面,落在不知名的遠方,聲音輕輕地,不帶情緒,重複說着:“我們現在就回高雄。”
“小漫……”塗傳唯試着想勸說。
“那你們就搭夜車回去吧!我幫你們叫車。”馮子海無情地說。
章純縵緊握着拳,臉上肌肉撐着不泄漏任何心情,指甲深深陷入她柔軟的掌心中。
馮子海走到沙發旁的小茶几邊,拿起無線電話,按了幾個號碼,說完一串地址,最後,撇頭看向空無一物的牆壁,說:“十分鐘後,車子就到了。”
章純縵抿着脣,塗傳唯欲言又止,馮子海靜止不動。客廳裏,充斥着壓抑而令人窒息的氣氛。
“走吧……”章純縵先走出大門。
塗傳唯又跟馮子海說了幾句話才急忙跟出來。
等待電梯的時間,章純縵聽見身後“咔啦”一聲。
馮子海將門鎖上,也一併將她的心,鎖上了。
電梯到達一樓,離開公寓大門,投入森黑的街頭,章純縵一瑟縮,攬住塗傳唯的手臂。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只有塗傳唯是她最親近的人。
而住在身後大樓七樓上,那名叫馮子海的男人,對她來說,已經是完完全全,毫不相干的人了。
*
章純縵平靜地回到校園生活,學校、工作、家庭,每天往返在這三個固定的地點。
她出落得愈來愈美麗,恬靜淡然,結交了幾個比較親近的朋友,也知道那時向母親打小報告的,是當初在宿舍,住在她對門房間,隔壁班的學生。
她已經忘了那個人的名字,就像她記不起那個人爲了什麼要向她道歉,那一段甜蜜也苦澀的初戀,在她刻意地忽略下,覆上一層黑布,堆到心頭的最角落,再也不想去掀開它。
半年後,因爲章展颺不願出國唸書,章家掀起一陣風波。
章展颺不肯說明原因,只是倔着說,若再逼他,他就離家出走。
章母氣得要和他斷絕母子關係,章父選擇沉默,於是章母拉着章純縵成一戰線,要她勸勸弟弟。
他們兩個從小感情就好,章純縵說的話,弟弟會聽。
她走進章展颺的房間,抱起被摔落在地面上的枕頭,坐到他的牀上。
不知道已經多久了,他們兩人,不再窩在同一張牀上,半夜不睡,說着俏俏話,偷罵小學裏的老巫婆,還有國中的變態訓導主任和像閻王一樣,總板着一張臉的黑麪教官。
“聽媽媽的話,別再拗了,這是多少人的夢想卻無法實現,世界這麼大,你想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島上嗎?不想看看外面的風景?”她柔聲地對弟弟說。
“不想!”章展颺沉着臉,拒絕被遊說。
“聽聽你的名字,‘展颺’,你應該張開翅膀,自由地飛翔,經過不同文化的洗禮,你的心胸會更寬闊,你的思想會更成熟,你的態度會更謙容,我希望我的弟弟擁有這樣的氣度。”
“姊……可是……我不想跟她分開。”他終於吐出實情。
“你的女明友?”
“恩……”他點頭。“人家說遠距離的戀愛,最後都會以悲劇收場,我愛她,一輩子都不想跟她分開,可是,我不能告訴媽。”
“一輩子嗎……”她輕喃着。
好熟悉的一句話,多麼純真、多麼理直氣壯的一句話。原來,不過經過半年的時間,她就已經老得不再相信“一輩子”的鬼話了。
“現在網路這麼便利,連上電腦,不就天天可以見到面,又不必繳高額的國際電話費,搞不好比待在家裏聊的時間還更長。”她說。
“可是,萬一她心情不好,需要人陪,我卻不在她身邊,萬一她想見我卻見不到我,久了,她會埋怨,會拿我跟朋友的男朋友比較,我怎麼辦?”他也想見見外面的世界,但是,臺灣有他心繫的人,他走不開。
章展颺對女友的體貼與溫柔,卻不知正殘忍地撕開了章純縵未愈的傷口,她隱忍着喉間漫出的酸澀,面無表情地問:“她怎麼說?希望你留下來嗎?”
他頓了一會兒,心煩地捶打着牀墊。“她要我別擔心,她說會等我,不過……我不想冒這個險,我知道還有其他男孩追她。”
“如果,你認爲她對你的感情基礎這麼薄弱,不如早早分手。”
“姊?!”章展颺不相信這些話是由章純縵的口中說出。
“感情這條路,陷阱太多,挫折太多,這樣的距離就經不起考驗,談什麼一輩子。”她陷入一種錯亂,語氣冷漠。
“姊!”他惱得跳起來。“愛情不能拿來考驗的,是要用心呵護的,如果明知道我這一離開,我和她的感情可能會出現危機,我寧願選擇保護它,我不要以後後悔。而且,爸也說,在臺灣念大學,一樣可以出人頭地,爲什麼我得拿未知的未來和已知的風險賭呢?”
章純縵倏地站起來,嚴峻地對他說:“如果你不出國,我會恨你。”
章展颺被她臉上的表情給震懾,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姊姊,一時之間,目瞪口呆。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沒夜沒日,拚命唸書擠進甄試?你以爲我假日不想和同學出去玩,喜歡待在那個悶死人的小工廠,重複做那個毫無意義的動作?你以爲媽媽省喫儉用,每天計算着哪個超市在特價,是因爲她熱衷跟一堆婆婆媽媽去人擠人?你以爲爸爸不想趁着身體硬朗,出國玩個幾趟?你除了你的小女朋友之外,你有沒有想過,爲了讓你出國唸書,別人付出了什麼,你又努力了什麼?!”
章純縵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她的眼角不斷迸出眼淚而下自覺,繼續吼着:“你的愛情很珍貴,你想保護你的愛情,你有沒有想過爸媽,他們到底爲了什麼爭吵?我呢?我又擁有什麼?什麼都沒有……我甚至懷疑,我到底是不是媽親生的……都是你……都是因爲你……我什麼都沒有了……”
到最後,章純縵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或是說了什麼,她只想把滿肚子的苦悶吐出來,整個人已呈現恍惚。
章展颺嘴巴張得大大的,他太震驚了,他不知道一向疼他的姊姊,心裏竟然藏着這麼多的埋怨。
“我不要出國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不是嗎?你不必再去工作,我也可以半工半讀……”他低聲地說,想平撫姊姊的情緒。
“她都說了,會等你,爲什麼你卻反而沒信心……我都這麼努力了,爲什麼要欺騙我?我是那麼地相信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她失神地跌坐在地板上,掩面痛哭……
“姊……”章展颺不知所措,拉起癱軟的章純縵,將她扶回她的房間,一路懊惱自己忽略姊姊內心的壓抑。“我知道了,你別難過,我會聽媽的話……”他反覆地說,只希望止住她奔騰的淚水。
“沒有用的,來不及了,什麼都來不及了……”章純縵回自己房間,撲倒在牀上,哭得肝腸寸斷,哭到累了、澀了,昏沉沈地睡去,至於自己和章展颺說過的話,她什麼都記不得了。
*
章展颺按着母親的安排出國,一年後,他的女友也努力申請到同一州的學校,章純縵仍舊在學校、工作、家庭三個定點往返,日子在相同的模式下,一天一天過去。
畢業前,她以優越的在校成績以及應試成績,考進了日系經營的百貨公司,擔任行政工作。
她搬離高雄,逃也似的,甚至連畢業典禮都沒有參加。
經過一個月的職前訓練,確定分派到臺北總管理處。
臺北,除了四年前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她沒再踏上過這個城市,當雙腳跨入現代、充滿人潮及豐富色彩的各式廣告看板的臺北車站,她的心像被人緊緊地掐住,滲出血水。
忽視,不代表不存在。
那份痛覺與屈辱,此刻才鮮明地湧上來。
她會好好的,她如此告訴自己。
這是她新的人生,遠離過去,重新開始。
她不再單純無知,不再純善無害,她懂得如何運用甜美清純的外貌與人保持親近卻不親密的距離,懂得以金錢向母親換來自由的空氣,懂得想要改變命運,只有累積自己的實力,努力爭取。
她閉上眼,想像未來的生活藍圖,冷不防地被撞了一下。
睜開眼,一位衣着雖然有些褪色但還算整潔,看不出年紀的女人站在她面前。
之所以看不出年紀,是因爲對方的容貌是清秀的,但眼神及體態卻透着滄桑與疲累。
“小姐……”那女人開口說:“我女兒生病了,我急着要趕回高雄,可是我的錢包剛纔被偷走了,”她拿起被割破了一個大洞的大包包給章純縵看。“可不可以借我一千元?我一定會還你的,對不起,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或許是聽見“高雄”兩個字,讓章純縵生出同鄉的情感,或許是她提及女兒時流露出的母愛,讓她感動,她從皮夾中掏出兩千元,遞給對方。“給你女兒買些營養的食物,希望她早日康復。”
對方眼中閃過不知是訝異還是感動,她急忙將錢塞進長褲的口袋裏,又從大袋子裏的夾層拿出紙筆。“小姐,你留電話給我……我會還你錢的。”
“不用了,保重。”
章純縵輕巧地越過她,隨着人潮走向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