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聲愈來愈近。
當一架直升機從山的另一頭朝他們飛來,最後在他們頭頂上盤旋,石薔薇還丈二金鋼摸不着頭腦,只是有些傻眼地盯着直升機。
接着,她想起他剛剛問她的問題——
會不會暈機?
直升機放下繩梯,韓司辰抓住繩梯的尾端,對她伸出手。
“走吧!”
“去哪?”螺旋槳的聲音太大,薔薇只能用吼的。
“如你所願,目的地是世界的盡頭。”他在她耳邊喊。
這傢伙腦袋真不知裝什麼,不過她也不是第一次見識他的瘋狂了,薔薇還是依言爬上繩梯,而韓司辰則跟在她身後,她忽然慶幸自己沒有穿裙子上課的習慣。
直升機上的人一面收繩梯,他們一面往上爬。
薔薇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緊張得不敢往下看,手心卻因爲興奮而微微冒汗。
那真的很可怕,但也很刺激。
即使不低下頭還是能看到底下的大海,她緊張的吞了口口水,無法想象萬一她腳下沒踩好,下場會如何?
當直升機掉轉方向時,她看到從公路另一頭駛來兩輛黑色驕車,正好停在韓司辰的銀色跑車旁邊,一個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下車後對着直升機的方向招了招手,才坐進跑車裏。
彷彿經過了一個世紀,石薔薇才坐上了直升機,她覺得自己像跑了一場馬拉松般疲累。
跟在她身後的韓司辰仍是一派輕鬆的模樣,好像他剛剛是搭升降梯上來似的。
他掏出原本就替她準備好的紙巾給她擦汗,石薔薇想開口問些什麼,他卻以食指抵脣,示意她先休息。
也罷,反正就算開口,螺旋槳的聲音這麼吵,如果不用喫奶的力氣喊根本什麼也聽不到。
直升機的目的地是機場。
“我沒帶護照。”
韓司辰先跳下直升機,伸手扶她下來,接着挽着她的手往一旁跑道上的私人小飛機走去。
“你的車怎麼辦?”她似乎得讓自己問一些問題,纔不會被眼前的狀況給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會替我把車開回去。”他說,“至於護照問題,你不用擔心。”
石薔薇沒再開口,因爲她突然覺得對一個打一通電話就召來一架直升機的傢伙來說,她問的問題可能都像小兒科一樣。
飛機雖然小,但相當舒適,很適合一個小家庭做一場長途旅行使用。
薔薇發現她一點也不瞭解他。
雖然在今天之前,她也不屑去了解他,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這一刻她對他的無知讓她覺得有點悵然。
顯然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這種認知讓她心裏落寞的感覺加深了。
“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儘管問。”知道她一定滿腹疑問,待飛機起飛後,他說,“我一定會仔細而詳盡的回答你。”
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像笨蛋一樣被搬來搬去,隨時隨地考慮到女士的感受是騎士守則的第一條。
石薔薇靜靜地看着他許久才問道:“你不會想綁架我吧?”
韓司辰又被她逗笑,“我的確是想過那麼做,不如你就當作被我綁架一個禮拜,如何?”
石薔薇也忍不住笑了,“小肉票有問東問西的權利嗎?”
“當然,如果肉票是個男的,我會把他丟到行李艙去,並且五花大綁,不准他開口羅唆,必要時打昏他就算了:不過肉票是個女士,那麼我會爲她準備最好的餐點,竭盡所能爲她服務,並且知無不言。”
“看來你對女孩子很有一套。”她忍不住帶點酸意地調侃。
“善待女士是我的原則,但我並不會爲了討一個我不愛的女孩子歡心,而請假陪她散心,更不會爲了想要她遠離不快樂,而考慮和美國太空總署打交道。”他的神情是溫柔而認真的。
石薔薇雙頰泛紅,心口溢滿說不出的倩愫,卻爲他最後一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好休息,”他執起她的手,在修長的玉指上輕輕一吻,“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陪你去。”
那一刻,她的胸口忍不住覺得好溫暖。
這趟飛行的目的地是……薔薇也不知道,甚至也沒打算問,當韓司辰開口要爲她解說的時候,她也阻止了。
“世界的盡頭是沒有地名的。”她說,神情是孩子氣的天真和浪漫。
韓司辰爲她的話溫柔的笑了笑,忍不住靠近她,在她額上輕輕一吻。薔薇爲他的舉動又是一陣心悸。
飛機降落在私人停機坪上已經是日落時分。
稍早他們已經在機上用過午餐,下了飛機之後得搭車前往海邊——顯然這是一座島,或是一座位在大陸邊緣的半島——不管是什麼,對薔薇來說那一點都不重要。
白色洋房背山望海,遺世獨立,彷佛倘徉在夢境之中,椰林、沙灘、礁石、海岸,像是都帶着一點也不屬於現實的藍。
也許這個地方真是世界的盡頭。
韓司辰建議她先去梳洗和換件衣服,爲她準備的房間在二樓,優雅舒適的米色調會讓人全身放鬆,衣櫥裏已經備有好幾套全新的換洗衣物,都是她平常所習慣穿的款式。
當她洗過臉,換上乾淨而休閒的衣褲下樓來,韓司辰也已經換上海灘褲和夏威夷衫,並且在沙灘上架起烤肉爐。
“不介意的話,我們今天晚餐喫烤肉和啤酒。”他連營火都搭好了,雖然不大,但很有在星空下烤肉的氣氛。
薔薇幫忙把冰箱裏早已準備好的食材清洗乾淨,事實上那些幾乎花不了她多少工夫,韓司辰上午打的那些電話早就命人打理好一切。
當月光照映在海面上時,他們已經喝掉半打啤酒,喫光大部分的烤肉,有些醉意的她與韓司辰並肩坐在沙灘上,海風徐徐吹來,海面被照得一片銀白,夜空清朗無雲。
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風的鹹味,她慵懶地靠在韓司辰肩上,有些飄飄然,像身在雲端。
“我是不是在作夢?”薔薇嘻嘻地傻笑起來。
韓司辰側頭看她,“要不要去睡了?”輕輕地,用像要哄她入眠的音量說道。瞧見她眼底有些疲色,扶着她的腦袋靠在更舒適的位置。
薔薇搖搖頭,“銀色的海好漂亮,我想多看一會兒。”她憨笑道。
韓司辰眼底漾起溫柔的笑,任由她靠在他身上。
“會不會明天醒來,我其實還在家裏?”她突然說。
“如果你想回家,這個願望不難達成。”他會在公主把眼睛睜開之前,安全地護送她到家。
薔薇噘起嘴,有些孩子氣地說:“不要。”
他忍不住寵溺地輕笑着,“那麼明天醒來時,你就不會是在家裏。”撥開她額間的發,印上輕吻如騎士的守護誓約。
“可是我每次醒來都會失望。”
她總在夢中拚命逃跑,逃開令她憤怒的一切,睜開眼的一剎那卻發現自己仍然深陷其中,她仍然活在她不滿卻無力改變的環境裏——爲什麼受害的她要被處罰革職?
明明她有能力、有抱負,可是在男人的世界裏容不下她,他們認爲她應該是男人收藏在櫃中的美麗擺飾。
手邊的酒瓶全都一滴不剩,薔薇搶過韓司辰手中的,仰頭咕嚕嚕灌了好幾口,韓司辰搶回酒瓶時已經被她喝掉一半了。
“小酒鬼,”寵溺地輕捏她的鼻尖,他從來不認爲女人就不該碰酒,只是怕她明天宿醉會頭疼。“不準再喝了。”
他把剩下的酒倒在沙灘上,惹來薔薇一陣抗議之聲,他大手撈過她想阻止的小身子,將她抱在懷裏。
“我會陪你,”他說,讓她緊貼在他懷裏找個舒服的位置。“如果你醒來後,覺得我們還走得不夠遠,那麼我們就搭着飛機繼續旅行。”
雖然世界是圓的,總會回到原點,但忘卻了距離與方向,心就永遠會飄向遠方。
石薔薇眨了眨眼睛,嘴角漾起被寵愛的甜笑,心動的同時,醺醉的腦袋卻有些錯亂。
她抬起頭,神情迷迷糊糊的,像剛睡醒的小貓,惹得韓司辰既愛又憐,恨不得一口吃掉她。
“你在追我?”迷糊小貓卻嘟着嘴、鼓着腮幫子這麼問道。
“是。”韓司辰忍着笑意,“我以爲我做的已經很明顯了。”
石薔薇掙開他的懷抱,改以趴坐在他身側的姿勢,看得出她想要裝出兇悍的模樣,卻因爲酒醉而顯得憨憨的。
那種想一口吃掉獵物的心癢,再次讓韓司辰忍不住呻吟。
天!酒精的熱度又在體內作用,他真怕自己直接在沙灘上要了她!
“我纔不要給你追!”哼!高傲地抬起下巴,然而這是她最後一句還能讓人聽清楚的話。“男人都是壞蛋、王八蛋、臭雞蛋……”一連串含糊不清的嬌斥,薔薇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大海,腳步虛浮,像在跳舞。
韓司辰跟在她身後,緊張得像跟在剛學走路的小娃娃後頭一樣,在薔薇差點一頭栽進海浪裏時,攔腰抱住她。
“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
“不要,我纔沒醉!”石薔薇又開始胡言亂語,指着韓司辰,“你……”奇怪?怎麼人變多了?她皺眉拍掉韓司辰想扶住她的手,又趕蒼蠅似的在空中亂揮。
怎麼一直打不到?她繼續揮着手。
好半天,薔薇才恍然大悟地微笑,又指向他,“你不要晃來晃去的,很討厭!”驕傲的小公主命令道。
“我沒有晃來晃去。”韓司辰又好氣又好笑。
如果在平時,他很樂意遵從小公主的任何命令。他伸手圈住她的腰,怕她會栽進海里。
“放開我!”石薔薇推着他的手臂掙扎着。
韓司辰想要逮住小醉鬼,卻又怕傷了她。
石薔薇又抓又踢又打的,韓司辰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每次喝醉酒都像這樣?如果是的話,他以後可得盯着她,嚴禁她碰酒了。
“乖女孩,乖薔薇,我們回家去了。”輕聲細哄,怕她在掙扎中受傷。
韓司辰將她緊緊包覆在懷裏,連她張口咬住他肩膀也不爲所動,抱起她踏
着浪花走回屋子。
“好乖,回去泡個熱水澡,然後上牀睡覺。”肩膀都被咬出血痕來了,可是他卻感覺到懷裏的薔薇身體和肌肉僵硬,像小貓咪害怕緊張時的反應,於是心疼地安撫着。
心情鬱窒又藉酒澆愁,往往更容易醉,她一瓶一瓶地猛灌自己不是沒有原因的,他怪自己沒即時發現。
“不要,你是大壞蛋,”好不容易鬆開小嘴,聲音卻有些哽咽了,“我纔沒有醉,我很清醒!你一定是要把我抓去送給壞人,我纔不要。”發酒瘋的小野貓瞬間又變成小女孩,抽抽噎噎的,可憐兮兮。
“別哭。”是什麼樣的心事讓她這樣抑鬱寡歡?
明明被咬、被抓的是他,可是小刺蝟並不會無故把刺張開,小貓咪也不會無故對人張牙舞爪,她看似兇悍野蠻的反應,潛藏着讓他心疼的柔弱。
韓司辰捨不得在眼前逼她揭開瘡疤,但猜想和今天碰到的那男人脫不了關係,他只能自己去查出真相,但在這之前,必須先找出能開解薔薇內心鬱窒的方法。
“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他另一手輕拍着她的手臂和身體,將她嬌柔的身子緊緊包覆在懷裏,像要爲她把所有恐懼驅逐。“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他柔聲保證道。
小貓咪縮在他懷裏嗚咽着,她從來無意在人前卸下自己堅強的保護色,卻因爲酒醉、因爲韓司辰的誘哄破了例。
薔薇呵!用着強悍的外表保護柔弱的心,可是那身荊棘也刺得自己傷痕累累,因爲不願讓外人看見脆弱,不斷表現出她的瀟灑和堅強,於是周遭的人都認定她兇悍潑辣,不可能讓自己被欺凌。
男人都想馴服這朵薔薇花,要她乖乖屬於自己,要她收起傷人的刺,甚至不惜想剪光它們。
只有韓司辰,不顧一切地用手去捧住那朵嬌弱的花蕊,任荊棘刺得他遍體鱗傷,仍然不捨傷她半分。
“別怕。”手上與肩上的痛楚比起他心裏因她而泛起的疼,根本不算什麼啊!
石薔薇的眼底瘋狂迷離的混沌逐漸消失,深情的守護與真心的憐惜將她從魔魘的禁錮中掙脫。
耳邊仍然是韓司辰溫柔的嗓音,一聲聲喊着她的名字——
“薔薇,aimer,我的小公主,我會保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