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白醫師是迷上你了。」雷家安笑說。
「拜託,別嚇我,就算女人夢想當『醫生娘』,也不會挑這個呆頭呆腦的慢郎中。」
「我覺得他醫術還不差,前天晚上我被送來時,他只讓我動動腿,就知道我傷在哪裏,而且,你不覺得他那種不疾不徐的悠閒模樣還挺有個性的。」
「我看你回臺北最好到大醫院再檢查一遍,誰曉得他是不是唬你的。」陸茜文可看不出來他哪裏像個醫術高明的醫生。「我看,是因爲醫術太差,沒人上門才那麼悠閒吧!」
陸茜文雖嘴裏嫌着,卻也因爲雷家安的話而認真想了想白亦棋這個人,現在的年輕人普遍往都市裏發展,待在鄉村的只剩屆臨退休的老醫生,而且,許多人學醫爲的不就是這行業好賺,不懂他爲什麼留在這裏,能從醫學院畢業開業,不至於是個笨蛋吧!
她好奇地起身環顧這間診所,除了屋子本身舊了點,病牀上的牀單還算乾淨,沒什麼多餘的擺設,連畫、塑膠花、花瓶這些裝飾品都沒有。
看診室的書架上倒是不少原文書籍,廚房的廚具看得出來經常使用,鍋底凹凸不平,鍋緣也撞得不成圓弧,她想像他在廚房笨手笨腳的樣子,只覺得他整個人像部喜劇,讓人不禁懷疑他平常是怎麼過活。
「我回來了——」
陸茜文聽見呼聲,從廚房走出來。
白亦棋跨在他那輛快解體的五十CC機車上,腳踏墊上擺着幾桶油漆跟幾根燈管,一手還掛着一座長長的木製梯子,看得她心驚肉跳。
「你就這樣一路騎回來?」她看他手忙腳亂,不知如何下車,連忙去幫他搬東西。
「你說做事要有效率,我就一次全帶回來了,梯子是跟五金行老闆借的。」
「天啊,你以爲你在表演特技嗎?車都爛成這樣,你還敢單手騎?」
「你擔心我啊?」他春風得意地笑開來。
「我怕你摔死了沒人給家安換藥。」她沒好氣地說,對這個總是搞不清楚狀況的笨醫生簡直無言以對。
陸茜文抱着易碎的燈管,一手幫他扶着車子好讓他下來,見他手上那桶油漆的顏色,忍不住又冒火。「你買這什麼顏色的油漆啊」
「黑色,牆壁都塗成黑色就不怕髒了。」他像是挺得意自己的天才。
「請問……你是開診所還是開殯葬業」她開始覺得頭暈。
「黑色不好嗎?」
「當然不好!你是想要病人住院之後全都鬱悶到去自殺是不是?你看過哪家醫院診所的牆壁是漆黑色的?」她所有理智已經宣佈用完。
「那紫色呢?其實我也想過用紫色。」白亦棋不知死活地繼續挑戰,似乎想知道陸茜文會不會錯手掐死他。
「你開酒廊嗎?要不要我順便幫你找顆七彩霓虹燈?」當她的音調降到冰點就表示有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紫色也不好……那粉紅色總可以吧!我現在立刻去換,要有效率。」
「等等……」她把他揪住。「你會接生嗎?又不是婦產科,用什麼粉紅色?」
「我要你跟我去買你又不去,油漆那麼多種顏色我怎麼知道要挑什麼……」他一副爲難的表情,憋笑憋得快得內傷,他可能有病,覺得挨她罵有種心情超好的感覺。
她罵人不帶髒字,雖然有點刻薄卻沒有惡意,他只感覺她的關心並不覺得是捱罵,重點是她的用字總是令他發笑。
「白色,就買白色。」她嘆口氣,活了二十幾年,從沒覺得跟人說話是件這麼累的事。她開始思考自己如果想開顧問公司,是不是還需要多些磨練。
「可是白色很快就會變灰色,我想說要有點創意,也許畫點什麼幾何圖案或是抽象畫也不錯。」
「你打算什麼時候漆?」她氣虛地問,想像一間充滿抽象風格的診所,隔壁可以再開間精神療養院,從白亦棋的診所出院後,可以直接住到隔壁去。
「等雷小姐出院吧!油漆的味道不大好聞。」
「原來你還有點常識。」
「難得你還會誇獎我。」他搔搔後頸,不好意思地露齒笑。
「我絕對沒有誇獎你的意思,你想太多,等家安出院,我來幫你漆。」她決定用行動節省浪費口水的時間。
「你說真的」白亦棋這次的錯愕是真的,他只是很喜歡跟她擡槓,故意提了兩桶黑色油漆回來,沒想到她是真心希望他的診所能有所改變。
以前,主動親近他的女人多到讓他嫌煩,但是他可沒忘記自己現在是什麼邋遢的樣子,對她而言,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兩天之後她的好友出院,這輩子兩人想再碰面也不大可能,她居然自願幫他?
「就這樣,你先去換燈管。」只能怪自己的個性雞婆,無法眼睜睜地看他的診所關門大吉,是她建議他重新粉刷,既然他有心要改變,她就好人做到底。
白亦棋一一將診所裏天花板上早已泛黑昏暗的舊燈管取下,換上新的。頓時,診所明亮通透,不過,被小孩子畫得亂七八糟又白漆剝落的牆面卻更無所遁形了。
「這樣可以嗎?」白亦棋問站在下方幫他扶着木梯的陸茜文。
她瞄了一眼牆壁。
「等雷小姐出院,我們一起重新粉刷牆面。」他立刻補充說明。
「好很多。」見他執行力不錯,她覺得應該給點鼓勵。
他從向五金行老闆借來的木製樓梯下來,習慣性地想將手上的髒污往身上的白袍擦。
「等等……」陸茜文及時拉住他的手。「白色衣服易髒難洗,去,去用肥皂洗手。」
他望望她拉着他的手,再看向她的眼睛,淺淺地笑了。「你,很細心又溫柔。」
陸茜文一時語塞。「我想你不大會看人。」溫柔?她不知道這兩個字也能用在她身上。
「用心看就能看見最真實的一面。」他說得認真,語氣很溫柔。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陸茜文竟然覺得他此時的眼眸像月色中的湖水一樣黝黑迷人,霎時有些不自在。「這、這附近有沒有超市,我想煮點東西給家安喫。」
「有個批發市場,我載你去。」他立刻自告奮勇。
他的熱心讓她覺得很怪,想起雷家安說他對她有興趣的話,這種毛毛的感覺就愈來愈強烈。「不用,你告訴我怎麼走,我自己開車去。」
「喔,那等等——」他到浴室將手洗乾淨後,帶她走出門口。「我要想一下,很少上菜市場。」
「那你都喫什麼?每天喫泡麪?」
「這附近的農民經常會送來自己種的蔬菜,大家都以物易物習慣了,不用到市場買菜的。」
「真的假的,現在還有人以物易物?」陸茜文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的啊,不然我現在載你到處去逛逛。」
「我還是直接到市場買。」又來了,他幹麼非得用他那輛破車載她「到處去逛逛」?她真怕到半途得到處找機車零件!
「好吧!你記清楚喔……從這條路往前開一直到看見一棵百年的老榕樹右轉,樹根處有用紅布綁着的那棵纔是,樹下會坐着一些老人在那裏泡茶,右轉之後過一條小橋,然後你會看見道路兩旁開滿黃花的油菜花田,真的很美,可以停下來欣賞一會兒,油菜花田過了有一間家庭理髮,門口有紅白藍三色招牌,我都在那裏剪頭髮,到那裏再左轉,走中間那一條,繼續走到一間養豬人家……」
「等等、等一下……」她現在腦子裏已經又是紅布又是黃花又是三色招牌,五顏六色的。「我不是要你介紹觀光指南,沒有路標之類的嗎?」
「我說的就是路標啊!你要記好千萬別問路邊的人,不然他們會告訴你『青仔腳』右轉,『溪仔寮』左轉,『阿好伊厝』左轉,保證你一頭霧水。」
「你現在也說得我一頭霧水……」她揉揉眉心。「請問養豬人家離菜市場還多遠?」
「要再彎幾個彎,我載你去比較快啦!」他一副老實誠懇模樣,任誰也看不出他故意將路說得複雜無比,就是想要載美人出去兜風。
「好吧……」爲免出得去回不來,陸茜文只得勉強聽從他的建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