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前輩?您究竟是……」既然「打通了關節」,王府裏就沒有人再敢攔蕭子靈了。
而那個被叫做右護法的大漢,則更是拿着大刀隨侍在側,讓蕭子靈「逛」起王府來,格外的威風。
然而,蕭子靈沒有忘記最初的目的。
等脫離了衆人的圍繞,就是整間王府,一間間地查了起來。
可是,蕭子靈查得仔細,那右護法跟了一個時辰之後,卻是忍不住問着。
「我昨夜逼退了那兩人,可總覺得有內賊接應。我正在暗中查探,你不要一直跟着我。」蕭子靈連忙就想要打發掉他。
「啊?……喔……」那右護法雖生得高頭大馬,可還是給蕭子靈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有空在這裏跟前跟後的,不如去北花園那裏找找。」蕭子靈低聲說着。「昨晚折了幾個人,不曉得醒了沒。」
「啊……啊,是的!」
終於擺脫他了。
蕭子靈重重嘆了口氣後,就是加快了腳步。
本來弄散的頭髮,因爲會妨礙到視線的關係,被蕭子靈隨意綁了起。
然而,襤褸的衣衫終究還是掩不住他的光華,不管他出現在王府的何處,總也是衆人目光的焦點。
「你要找什麼,我可以幫你喔。」
蕭子靈走了大半圈,卻又回到了北花園。
此時,先前那華服男孩打橫雙手站在了他的面前,雖然還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過卻多了些客氣。
「……玄華帝先前擄來的人,都關在哪裏?」蕭子靈低聲說着。
「有個人是我朋友,我非常的不高興。」
「……地牢吧。」那男孩子說着。「我皇叔近來抓到的亂黨,有些就直接關在了王府的地牢。」
果然還是。
蕭子靈心中閃過一絲不快。
「你帶我去。」
「我憑什麼帶你去?」男孩說着。
「……你不帶,我找別人帶。」蕭子靈轉過了身。
「……有一個地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男孩連忙着急地說着。
「喔?」
「……我如果帶你去,你要怎麼報答我?」男孩低聲問着。
「……報答?我剛剛沒殺了你,你還敢跟我要報答!」蕭子靈提高了聲音。
看起來男孩已經有些害怕地在發抖了。
「……你想要什麼東西?」
「我母妃!」男孩連忙說着。
「……你母妃?你是……」
「……我是前朝的二皇子。」
玄武的孩子?怎麼會在玄華王府裏……一邊跟着男孩走着,蕭子靈心裏一直有些疑問。
我還以爲玄武兄弟不合,可看來,他對玄武的孩子挺好的啊……啊,對了,等會兒也救走這個孩子吧,不曉得玄武會有多高興呢!
「地牢在這裏。」男孩子指着前方,低聲說着。「我在這裏等你,要找人得快,皇叔快回來了。」
是啊,騙得了這些人,可不曉得是不是真能騙得過玄華帝。
蕭子靈連忙就是走向了地牢,而地牢的侍衛則是有些疑惑地看着這人。
他可是二皇子親自帶來的人,想必來頭也是不小吧。
「我進去看看。」蕭子靈站在了兩人面前,彷彿不在意般地說着。
「這……可奉皇上聖旨……」那人話才說到了一半,蕭子靈就出手了。
輕輕一個掌劈,砍在了那人頸子上,那人就是登時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另一個衛兵登時張大了嘴,而遠遠的,那巡邏着的衛兵隊,卻是見過蕭子靈身手的那批人。
一見到了他,登時就是原地立定,看來是沒有走過來的意思。
「我好好的跟你們說話,不要逼我動手。」
蕭子靈斜眼看着那衛兵,只見那衛兵就是連忙點着頭,開了地牢給蕭子靈進去了。
果然。
又暗又溼的空氣,混着屎尿臭氣的空間,讓蕭子靈的胃忍不住翻攪着。
這樣的地方如何能住人?果然是個折磨犯人的「好」地方。
蕭子靈捏着鼻子,就是快步巡視着牢房。
然而,他見到的不是獐頭鼠目的偷兒,更不是虎背熊腰面目猙獰的強盜。
在這兒的,卻多是看起來已然瘦弱不堪的文弱書生。
只見他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地端坐在牢裏,儘管身上的衣服已然陳舊泛黃,卻還是整整齊齊的。
突然的,蕭子靈想起了自己師父曾經說過的一段故事。
無論是怎樣艱困的境地,都必須把持着自己的操守以及品格。
士可殺、不可辱,百年光陰轉瞬即過,萬萬不可留下千古的臭名。
蕭子靈的腳步,不由得地放慢了。
聽聞了蕭子靈的腳步聲,牢裏的人都緩緩地看了起來。
異常莊嚴而肅穆的氣氛,讓蕭子靈的心簡直就像是被高高揪起一樣。
「……師父!」遠遠的,一個背對他的人影,看來是如此的熟悉。
蕭子靈喜形於色,就是快步奔了過去!鏘!蕭子靈的雙手抓着鐵牢,興奮地往裏頭瞧去。
然而,不看還好,這一看之後,就是渾身的戰慄。
端坐在牢中的「人」,儘管還披着襤褸的衣衫,然而,卻只是一具雪白的骷髏!慘白的骷髏臉,映着黯淡的油燈,讓蕭子靈從背脊發着冷。
「孫將軍已經死了一年。」鄰近牢房的人,緩緩說着。
「他進來時身上已經有傷,又不肯進食,不到一個月就走了。」
「……人死了爲何不埋葬?」蕭子靈的聲音隱隱然有些憤怒。
「那國賊說是給我們一個警惕。」
那人低聲笑着,然而卻是笑得輕蔑。
「是啊,是警惕,看着孫將軍的英容,不管再苦,我們都把持得住了。」
「……是玄華把你們關在這裏的,是不是?」蕭子靈低聲問着。
聽得蕭子靈直呼玄華帝的名諱,那人卻是喜形於色。
「少俠莫非是來營救我等?」
「……正是!」蕭子靈低聲一喝,右手一扯,就是扯開了森森大牢的鐵門。
他走進了孫將軍的牢房,脫下了自己的外衣蓋上骷髏。
而當他回過頭時,牆上血淋淋的六個字,讓他的心臟登時狂跳了起來。
「士可殺不可辱」好一個孫將軍!蕭子靈大步走了出來,一個猛扯,又是一扇牢門被硬生生拉了開。
「多謝少俠!」那人低聲喊着,就是掙扎着從地上爬起,拖着腳離開了牢房。
就這樣,一路走出地牢的蕭子靈,左右開弓,扯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鐵門。
走到出口處,他要衆人先等等,就走了出去。
等到再回來,手上卻是捧着一大疊的、還有些帶血的衛兵衣服。
曉得他的苦心,衆人連忙就是換了上,跟着他走了出地牢。
「你救到了你想要的人了吧!」那二皇子一見衆人出現,就是連忙從暗處跑了出來。
「不要忘了我的母妃!」
「……我不會忘。」蕭子靈沉聲說着。
「我先送他們出去。」
「……可是皇叔快回來了!」二皇子一聽到蕭子靈還要送他們出去,登時就是緊張了起來。
「沒要多久時候,不然要他們在這裏等死嗎?」蕭子靈有些不高興了。
「……好吧好吧,我在這裏等你,你帶他們往西走就是最近的門了。」二皇子叉着手。「快點啊,沒一個時辰皇叔就回來了。」
「知道。」蕭子靈有些不耐煩地說着。
這行人雖說面容憔悴,可身上穿着整齊劃一的兵服,頂多也是讓人多看幾眼罷了,這一路上倒沒多少阻攔。
蕭子靈一連把他們送到了王府外,等離開了門口衛兵的視線,幾個人緊緊抓着他的手臂,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你們快走吧,我得回去一趟。」蕭子靈低聲說着。
「……小俠保重!」
「我曉得。」
蕭子靈點了點頭,輕輕掙開他們的手後,才走沒幾步,就是想起了這些人儘管逃了一時,卻想必已經沒有回去的地方了。
「……往西走,三里,有一個葉府。報出我的名號以後,先住在那裏。」蕭子靈退開兩步,用腳尖在沙地上寫着名字。
「蕭……子……靈……?」幾個人的臉上,出現了若有似無的迷惘。
「如果你們曾在前朝爲臣,想必多少也會聽過我的名字……」蕭子靈淡淡一笑。
「不過不必刻意去想,我的名聲大概很糟糕。」
「……少俠,您……」
「快去吧,快。」
記着跟男孩的約定,蕭子靈連忙就是趕回了王府。
然而,男孩等着他的地方,卻已經是滿滿的人了。
先前被放倒的衛兵隊,指着已經空無一人的地牢,又驚又怕地喊着。
蕭子靈曉得,先前的謊大概再怎麼都沒有辦法回了。
可是,男孩呢?……蕭子靈伏在樹上,有些着急地找着。
先前見到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可卻是獨獨缺了個應該等在那兒的男孩子。
可惡……可惡……
「皇上駕到!」遠遠的,聲音傳了來,蕭子靈就曉得這兒已經是不能待了。
皇帝的身邊,高手必定如雲。
再加上大隊的衛軍,要殺出重圍只怕有些危險。
「大膽!是誰放了犯人!」玄華帝的怒喝聲傳來之時,蕭子靈已經是咬着牙,飛身離開了玄華王府。
「找到人了嗎?」早在葉府等着的謝衛國,一見蕭子靈的面就是連忙問着。
蕭子靈只是沮喪地搖了搖頭。
「……是嗎……」謝衛國只是低聲說着。「但願師兄現在仍平安。」
「……嗯……」蕭子靈只是低聲說着。
「別擔心,不少人在找他,不會出什麼事的。」謝衛國搭着蕭子靈的肩膀,低聲說着。
「……玄武呢?」想起了那個男孩子,蕭子靈連忙問着。
「聽師兄說,他去赴宴了。」謝衛國說着。
「一個人?」蕭子靈忍不住提高了音調。
雖然他們每個人都安慰着玄武帝不會出事,可心裏也曉得,只要他一暴露了身分,玄華帝就算砍了整個江南城的人,也不會放他逃走的。
「當然不是了,師兄讓他兩個弟子陪着。」
謝衛國微微挑起了眉。
「這兩個年輕人,武功也許還不在你之下。改日你們不妨切磋看看,一定對武功大有助益。」
然而,想起了沈雲開曾經說過的批評,蕭子靈反而只有一種惡寒。
「不用了不用了!」蕭子靈連忙說着。
「那……我帶回來的人呢?師叔你有沒有見到他們?」
「那時候我只遠遠看上了一會兒。」
謝衛國說着。
「師兄一見到那些人,就把他們帶到別院去了。」
「別院?那間別院?」蕭子靈問着。
「這我就不曉得呢……怎麼?」
「沒……沒事……」
「沒事就好。你辛苦了一整天,去休息吧。」
然而,蕭子靈一直到天黑,還是沒有合上眼。
躺在牀上,看着牀頂,心裏不斷想着自己的師父,牢裏的那些人,還有那個自稱是玄武兒子的男孩子。
他答應過他要幫他找他母妃的,可當他回去的時候,卻已經是找不到他了。
有着一種心煩意亂啊。
蕭子靈把頭蒙在了棉被裏面。
算了,就當那個男孩子不曾存在過好了,自己只要記得找師父就行了。
今天找不到,明天王府裏想必更加森嚴了……對了,也許自己還能問問牢裏的那些人,有沒有見過自己的師父。
還是,直接找七師伯?照之前聽華清江說的,七師伯的徒弟,應該也是有一個跟着不見了。
照理說,救出了前朝的忠臣義將,這種無論是誰都會稱讚是大俠行爲的義舉,就算蕭子靈不奢望自己七師伯會讚美自己,至少也不會是這種冷冰冰的態度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找到了自己的七師伯,卻是一如往常的嚴肅面容。
「人?什麼人?我沒見過。」
要不是先前才親耳聽謝衛國講過,以沈雲開這種鎮定的口氣跟態度,蕭子靈只怕也很難去懷疑。
「我只是想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師父而已,師伯。」蕭子靈隱隱忍着。「我在玄華王府那兒找了很久,一無所獲。」
略略看了蕭子靈一眼,沈雲開只是緩緩說着。「你跟師弟一樣,都起了心病。師弟已經入土爲安了,何必再找。」
「……那師伯的弟子爲什麼少了一個?」蕭子靈努力忍着。
「我沒見到玉成。」
「……他去辦事,短時間不會回來。」
「去哪裏辦事?」
「我不需要告訴你。」蕭子靈真的很想要發火了。
這麼樣的一個人,虧得憶情還受得了。
換作是他,早就要動起手來了!
「沒事的話你就先離開吧。」沈雲開說着。「今天我很忙。」
忙什麼!沈雲開真的很忙。
在蕭子靈冷眼相看之下,打從天亮起,多少訪客一一遞上了拜帖,多少訪客上府來見沈雲開。
管家就站在門外接過拜帖,客氣寒喧了幾句後,身旁的副管家就會送過一本冊子讓他過目。
上頭滿滿的人名來歷跟時刻,可看得蕭子靈心中暗自咋舌。
沒多久,管家就會溫和有禮地告訴使者來訪的時刻,或者是更加溫和有禮地道歉,說葉大俠近來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客,不曉得是不是讓華清江登門拜訪,再轉達給葉大俠?在葉府門口才晃上沒有多久,蕭子靈就已經看到了很多掌門、很多門主、很多教主,跟不少的寨主。
看着看着,正在發呆的時候,冷不防就給人從後頭攬住了脖子。
蕭子靈之所以沒有把那個人的脖子扭下來的原因,是因爲那個人就是玄武。
「幹嘛?」一大早就受了頓好氣,蕭子靈並沒有想對玄武客氣。
「我好高興……」玄武壓抑着聲音說着,身體甚至還有些微的顫抖。
「我真的好高興……」何只高興,我看他簡直就要樂瘋了。
沒有好氣地斜眼看了看玄武,蕭子靈才把玄武格了開。
蕭子靈退後了一步看他。
玄武眼下雖然有着淡淡的黑影,可是眼睛裏卻是閃着興奮的光芒。
蕭子靈只依稀記得看過幾次這樣的光。
一次是在他即位的時候,一次是在自己認真地跟他說,自己一定會保護他的時候…………我是怎麼了?這麼久以前的蠢事怎麼還記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頭,蕭子靈連忙把眼睛轉到了旁邊去。
「高興的事還少得咧。等會兒我告訴你一件事,你才叫高興吧。」
「啊?什麼事?」玄武連忙問着。
「……我找到你的孩子了,玄武。」轉回頭,蕭子靈神祕地低聲說着。
「……啊……喔……」本來看來滿懷期待的玄武,似乎是有些失望?
「你這什麼態度,你自己的孩子耶。」蕭子靈低聲責罵着。
「……不曉得,沒什麼感覺……來,靈兒,我們進府去,我得跟葉大俠報個喜訊。」拉着蕭子靈的手臂,玄武興奮地說着。
然而,聽到還要回自己師伯那裏,蕭子靈忙不迭地就是問了開。
「不用不用,你自己去就好。」
「……爲什麼?」玄武疑惑地問着。
「你怎麼什麼事都要問呢,我就是不想去。」癟了癟嘴,蕭子靈別開了臉。
「我決定了,我要上街逛逛去,這兒這麼熱鬧,不看看就白來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跟葉大俠說過,就跟你一起去。」玄武連忙說着。
「不用,我一個人慣了。」蕭子靈說着。
然而,說雖然是這麼說着的,蕭子靈還是覺得有些冷清。
走在街上,身旁熙熙攘攘的人羣,就他身邊那一個圈子格外的安靜。
不過,很多時候,他是希望一個人待着的。
尤其是現在,想起了以前在宮裏的日子,也想起了以前依賴着的、仰慕着的那張臉,心裏實在不好受。
一個人待着的時候,就不用去考慮自己的神情會不會讓人看到了。
……都是那個笨蛋玄武,害他想起了那麼多的事情……蕭子靈一面走着,一面在心裏生着悶氣。
只要一個契機,很多事情就會一直一直從腦海裏浮了出來。
穿着皇袍的玄武,在皇宮裏悠然走着的趙翰林,總是皺着眉頭的杜揚……還有那爽朗大笑的爹爹跟……渾身浴血的孃親。
「……靈兒……記住……雞犬不留!」一陣寒顫,蕭子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雞犬不留!」煙雨濛濛的天氣,從一大早,蕭子靈的心情就非常的不好。
他整整一個晚上,閉上眼睛卻是睡不着。
擔心着師父,想着爹孃,卻什麼辦法都沒有。
蕭子靈垂着頭走出房門,別院裏的涼亭裏卻已經坐着一個謝衛國。
只見他衣衫單薄,彷彿看着什麼,卻又彷彿沒有看着什麼,蕭子靈心裏一跳,就是連忙走了上前。
謝衛國彷彿沒見到他似的,蕭子靈心裏有些擔心,就是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衣衫上甚至還沾着點點的露珠,蕭子靈實在不曉得謝衛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坐在了這兒。
「師叔?」蕭子靈低聲喚着。
「我曉得你來了。」
雖然謝衛國的眼睛沒有看着他,卻是如此說着。
「你不用管我,就讓我一個人在這裏靜靜。」
「怎麼了師叔?發生了什麼事?」
「一件很大的事,一件……」突然的,謝衛國捂住了自己的臉,竟然再也說不下去。
蕭子靈也呆了,他從未見過謝衛國如此。
「……你曉得嗎,莫言師兄也被牽連了。他本是……本是最不該遇到這些事情的人。他該待在山莊裏,就與大師父一樣,沒有人可以去傷害他。可是……卻還是有個該死的……」
「……莫言師伯怎麼了?」蕭子靈也是着急地問着。
「我不曉得……」謝衛國低聲說着。
「沒有人能曉得,也沒有人能救他。」
是了,大莊主過世了,世上的大夫也少有人能比莫言師伯高明的了。
蕭子靈只是怔怔地看着謝衛國。
「蕭子靈,你不覺得嗎,這個武林充滿了嗜血的野獸。挑起爭端的,往往是有力量的人,可受傷的,卻總是那些不諳武學、本不屬於武林的人。」
「……這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只有強者可以生存。」蕭子靈只是低聲說着。
「這世界沒有善惡之分,只有強弱之別。」
「而造成這一切的,不就是我們自小所學的武功?」謝衛國看着蕭子靈的眼神,有着一絲讓人害怕的迷惘。「蕭子靈,你想過嗎,也許,武功本身就是邪惡。」
「……師叔什麼時候變得道學了。」蕭子靈只是別過了頭,低聲說着。「不欺凌人的,到頭來總是輪到被欺凌,自古皆然。」
「傷人的,到頭來總是傷到了自己,這也是自古皆然。」謝衛國只是緩緩說着。
江南城裏,也許從不曾有過這麼多的武林人。
只見一路上,就遇見了十幾羣意外碰面,假着臉色寒喧問好的門派。
看着那些熟悉的服飾,蕭子靈就想起了早在十年之前,他跟玄武躲在蕭家莊外,微微發着抖,不敢吭聲的時候。
那時候,即使自己父母屍身遭辱,他也只能跟玄武躲在了一旁,讓兩人的心跳聲掩蓋着那些人的叫囂。
那時候,他們兩人只要露出了一點聲響,不是被亂刀砍死,就是萬箭穿心。
可如今,這些人的武功,大多數並不如他。
他只要一個指頭,就能殺死他們。
這種感覺,讓蕭子靈甚至有些迷惘了。
當他走過兩羣人身旁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土黃色衣服的,該是崆峒吧。
他見過,那是死在自己母親手上的其中一個掌門。
與他們正在密談的,那些穿着七彩鮮豔服飾的,不就是百越門?如果他們曉得如今經過的自己,就是當年蕭家莊的後人,怕不羣湧而上將自己殺死?可如今,即使他們羣湧而上,自己也不見得會敗。
反倒是,自己擁有着他們是生是死的生殺大權。
他只要走到其中一人身邊,就可以殺了他,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可是……心臟劇烈地跳着。
那藏在心裏,久遠之前就許下的誓言,正小心翼翼地,想要從那層薄殼下掙脫出來。
那層師父費盡苦心,纔在他心裏造出的薄殼。
看似容易毀壞,可卻連碰也不敢去碰上一下的。
「……從中原來的商人,當真可惡之極……」
「……原來坤兄也是如此的想法……」經過之時,偶然交談的話語傳到了蕭子靈耳邊。
蕭子靈本不斷說服自己別去注意,不用去注意,可耳朵卻不放過一字一句。
「……今夜三更天,城北二里……」
師父說,寬恕待人,莫記宿怨。
師父說,寬諒方是聖人之道。
可如果他們真要爲非作歹,也莫怪他「恃強凌弱」。
因爲,師父不也教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晚,才一入夜,蕭子靈就已經潛伏在城北二里。
類似的情景,卻是不同心情。
如今的他,是在等着……一個自己可以出手的藉口。
來了。
只見幾個百越弟子,提刀而來。
月光下急奔的人影,至少也有十來人。
然而,那幾人來到了約定之地,卻只是面面相覷。
因爲崆峒派根本就是不見人影。
沒有同夥,就少了幾分的膽子爲惡嗎?蕭子靈只是暗自笑着。
只見那幾人低聲商議了一番,依舊散開埋伏在了暗處。
而等到了三更,果真有着商旅經過。
只見幾輛大車緩緩前行,可一般的商旅,理應不會在這樣的深夜趕路纔是。
蕭子靈其實心裏是有一些疑惑的,這樣的商旅,會不會走的也是暗貨。
畢竟說來,黑喫黑也是匪盜常見的場面。
那他若是出手,豈不爲虎作倀?然而,這樣的遲疑只有一閃而過。
因爲,那些百越弟子已經出了手!幾人竄出,對準着馬首就是利落地斬下。
只聽得暗夜馬匹悲嘶,大車紛紛傾覆。
幾人驚慌失措的呼喊登時響成了一片,而護佐的幾人更是高聲怒喝,拔刀挺劍而戰。
只見幾人捉對廝殺,不時傳出受傷哀嚎的聲音。
大車裏的幾人從傾倒的車廂下連忙爬出,回頭一見到那些刀光劍影,也是驚慌失措地紛紛逃散了。
蕭子靈此時才緩緩走了出來,走向了戰場。
幾車貨物散落一地,多隻是些木塊石雕。
這些貨卻是爲何連夜送至,然不成其中暗藏玄機?然而,蕭子靈的疑惑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爲當他看到朝他逃來的那人之時,所有的疑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古月!?」蕭子靈失聲驚呼着。
「……咦?蕭公子?蕭公子!救命!」當古月求救的聲音響起之時,蕭子靈就已經出手了。
他抽開了纏在手腕上的軟劍,提氣直奔,一揮手就先斬殺了追殺着古月的來人。
只聽得幾聲怒喝聲起,想也不想,蕭子靈就是轉戰其餘的數人。
刀影重重,可蕭子靈的劍快,兼又凌厲十分。
鋒利的軟劍,在削斷刀刃時,綻出了刺目的紫色光芒。
擋得下蕭子靈十招的屈指可數,只見那些年輕的弟子一個一個倒下,蕭子靈卻是戰得酣熱。
反手一掠,就又是一道削開胸膛的致命傷。
沒等那血霧散盡,轉了個劍花擋下三刀之後,就是斷喉的殺招。
鮮血四濺的暗夜,蕭子靈的臉他們看不清,不過那幾道瑰麗的紫色光芒卻是極爲醒目。
幾個弟子互看一眼之後,高喊了一聲撤陣就是調頭就跑。
可幾個沒聽得清的,卻是留下了繼續對戰。
一對三,到了後來只剩這個數目了。
可沒等到古月着急,剩下的三人卻也是一個一個倒下了。
「你們究竟有何目的?」把那把利劍指在最後一個生還者的喉頭,蕭子靈沉聲問着。
「百越門已經窮到了要打家劫舍的地步?」
「百越門……我只是不願意繼續給他們奉銀而已,犯得着下這種毒手嗎……」看着幾具罹難的屍首,古月的聲音有些哽咽。
聽在耳裏,蕭子靈心中的憤怒就是越趨越烈了。
早曉得如此,他早些動手,這些無辜的人就不用死了。
「太過分了……你們太過分了!」古月怨聲喝着。
「混帳!」蕭子靈手起劍落,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的百越弟子,就這樣斷了咽喉。
「太過分了……方爺……」古月跪倒在地,就是掩着面低聲哭着。
收起了劍,蕭子靈只是緊緊抱着他。
對不起,如果他早曉得……
「太過分了……」
還好他沒事!還好古月沒事……如果古月有什麼事,他一輩子原諒不了想要袖手旁觀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