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經理,我……”朱雲朵趁着送公文給柴曉峯時,停在他的辦公桌前,嚅動着脣角,不知道該怎麼把話說完整。
“什麼事?”柴曉峯連頭都沒抬,一聽到這樣軟弱無力的聲音,他就知道是誰了。
她沒有吭聲,十指在胸前攪成了麻花辮,自從那不小心的一夜之後,他真的對她一如往常,除了公事上的交代,例如影印、傳真、泡茶、買便當這些雜事,從來沒有多跟她交談過。
她和他不但連最普通的朋友交情都沒有,恐怕連同事間的情誼都不存在過!
但這也沒辦法啊!誰教他不但是齊亞電腦公司總裁的獨生子,還是被呵護長大的少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之驕子。
他跟她說起話來,從來都是以上對下的口氣。
“什麼事?”柴曉峯再問一次,終於抬起頭來。
一看見她那張乾乾淨淨到沒有半點粉彩的小臉,他的心就忍不住產生了點愧疚,不是他要擺狠,他當然明白朱雲朵喜歡他的心意,可若不能就這樣對她狠心絕意,他真怕反而會害了她。
“我……我懷孕了。”她終於說出令她猶豫了三天的話。
三天前,當她發現懷孕了,就一直考慮着要說還是不說,天人交戰到最後,她還是鼓起勇氣告訴他,她心想,不管他會用什麼樣態度來對待她,她都想知道他的反應。
畢竟那是屬於他倆的小生命,她不能一個人做決定。
柴曉峯從牛皮旋轉椅上站了起來,上半身橫過半個桌面,一張俊臉幾乎要貼上她的小臉,嚇得她連退三步。
“你說什麼?!”
“我……你別生氣,我只是告訴你,我……懷孕了。”做錯事的人像是她似的,被他寒冷的臉色嚇得如冬風中的枯葉般,差點就抖落在地上。
“你打算怎麼辦?”他的雙眼微眯,迸出寒光,一下子無法吸收這樣嚇人的訊息。
該死的那一夜,他根本沒有做好任何的防備措施。
“我……我也不知道,所以纔來問你……”她看起來一臉的可憐與無助。
“如果我叫你把孩子拿掉,你會同意嗎?”看着她眼眶中含着淚水,他的心也同時軟了幾分,音量更是自動縮小了好幾分。
早知道他會如此說,可是一旦親耳聽見,她還是難過得只能咬緊牙關,拚命搖着頭。“不要、不要,我不要拿掉孩子!”
他從辦公桌的那一頭走過來,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帶往沙發上坐下。“雲朵,生小孩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他捺着性子說。
“我知道……如果你不想要這個孩子,我是不會勉強你的,畢竟你對我沒有感情,我們……只是一場意外……我會自己扶養小孩的……”她只能忍住心酸,勇敢的這麼說。
“你想藉着小孩來威脅我?”明知以她的怯懦膽小,她根本做不來這樣的事,但他還是不得不這樣想。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不會威脅你的,我……沒有任何的想法。”她因爲他的咄咄逼人而顯得更害怕了。
“如果我堅持要你拿掉小孩呢?”
“我不該和你發生關係,這全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但孩子在我的肚子裏,所以我不能犧牲無辜的性命,我不能當一個殘忍的劊子手。”她的臉上有着很堅決的表情。
“意思是,如果我叫你拿掉小孩,你不但不會答應,還會偷偷的離開這裏?”
她重重的點頭。“如果你想要我辭職,我會照做的。”
他這才驚覺到,她雖然有着軟弱文靜的外表,可卻有一顆固執堅定的心。
自從那一夜之後,她不吵不鬧,也沒有來跟他糾纏過,更沒有威脅恐嚇他,只是乖乖的認命。
這讓他感到萬分的愧疚,他不該一時因精蟲上腦,而對她上下其手……不是她來勾引他,而是他欺負了她,如今她懷孕了,他又怎能對她這麼狠心?
他得冷靜,他不能生氣,萬一她來個一走了之,一個人偷偷到外地去生小孩怎麼辦?
他不能讓那樣的情形發生,因爲他不能讓柴家的血脈流浪在外頭。
“那我給你一筆錢呢?如果我求你別生下這個孩子呢?”他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他該對他的女朋友怎麼交代?
她還是猛搖頭,眼淚含在眼眶裏,顯得楚楚可憐。“我不要錢,我可以自己養小孩,我媽媽可以獨立把我養大,我也可以獨立把小孩養大。”
柴曉峯雙臂環胸,冷眼看着她。“所以你是堅持要生囉?”
“嗯。”她只能點頭。
“你是想進我柴家的門,逼我娶你嗎?”他故意將她往最壞的方面想。
“沒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這真的是她的想法,她從沒想過要逼他!
柴曉峯從來都不是個壞人,也一直都對朱雲朵的乖乖認分感到愧疚,所以他只得投降,“我們結婚吧!”
他在心裏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若這是因他一時的衝動所應得的懲罰,那他願意接受。
“結婚?”柴曉峯說出了令朱雲朵根本無法吸收的話。
“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既然你不肯把孩子拿掉,我也沒辦法讓我的孩子流浪在外頭,然後等多年後你突然帶着孩子上門,想要來個歸宗認祖,到時憑我的身家背景,事情不是會弄得更難以收拾嗎?”雖然做出退讓,但他畢竟不是心甘情願,以致話說得很難聽。
他這是在求婚嗎?口氣卻是冷得比屋外十度的冷氣團還要冷。
“柴經理,你……你要是娶我,那你的女朋友怎麼辦?”她倒是替他着想起來了。
“如果你有考量到我和我的女朋友,那你就不該堅持要生下小孩,你這就是故意要逼我和我的女朋友分手。”他惡意的告訴朱雲朵自己對她的真實看法。
是她自私?還是他自私?她的心頭現在很亂,已經無法分辨出他的用意了。“我……我沒有別的想法,更不想破壞你和你女朋友間的感情,我……我只是不想當殺人兇手,況且小孩已經快兩個月了,我好怕……”
她如果能吵、能鬧,甚至來個惡言威脅,那他就有理由推開她,可她一副全然接受殘酷現實的悲情模樣,卻是讓他如何也狠不下心來。
“嗯……你就不用擔心了,其他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你就等着跟我結婚吧!”
“我……我真的能嫁給你嗎?”她真的不敢相信她有能嫁給柴曉峯的一天,他是這麼的完美,就像是她夢中的天神一樣,她一向只能遠遠的看着他,如今卻可以成爲他的新娘。
“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我自己,我不該衝動,所以我沒有權力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況且墮胎對身體的影響很大,你先安心把小孩生下來。”他的思緒一下子轉了千百個彎,或許他能祈求女友的原諒,等孩子生下來後,他再跟朱雲朵離婚,這也許是個辦法。
“柴經理……”她有些欲言又止。
“還是你要再想想?你放心,我不會不負責的,不管怎樣,我都尊重你的決定。”他從來都不是個沒有良心的人,他也不想逼她,因爲她看起來是這麼的柔弱,尤其是她那要掉不掉的眼淚更是讓他覺得心疼。
萬一逼死了她,他的良心是無法過得去的。
“嗯。”她點點頭。
“你先去辦離職手續吧!記得不能讓公司裏的同事知道這件事;然後去大醫院開張懷孕的醫生證明給我,我好回家跟我爸媽說;之後我再去你家提親,你看怎樣?”
他的口氣由震驚到冰冷,再到現在的公事化,他那句醫生證明更是狠狠的刺傷了她的心,她心想,他也許認爲她是在騙他的吧?
她也不想來麻煩他,可此刻的她感到六神無主、心思混亂,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好一切都聽他的安排。
她知道他是不甘願娶她的,她不該拿孩子來要他負責任,可她真的忍不住幻想着能成爲他的新娘,和他手牽手走進禮堂,讓他替她套上婚戒,就算只能當他一天的新娘,她也心甘情願。
*
“雲朵,這是怎麼回事?”顏立立看着手上的離職申請書,不解的問。
顏立立雖然是汪兆謙的祕書,可她也是齊盛科技的總管大人,舉凡公司裏的人事、總務、行政等事,她這個能幹的女強人全都插上一手,誰教公司的規模這麼小,一人得當兩人用。
“顏姊,我……”
看朱雲朵面有難色,顏立立也礙於小小的辦公室裏不好說話,她笑着說:“我請你喫中飯,我們聊聊。”
於是顏立立帶着朱雲朵來到公司附近的簡餐店,兩個女人點了餐,纔開始未完的話題。
“顏姊,我要結婚了,所以……”朱雲朵說着說着,臉上不爭氣的浮出了紅暈。
“雲朵,你不是沒有男朋友嗎?”顏立立顯得很喫驚。
“我……”
“你……”顏立立看着朱雲朵慘白的臉色。“你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顏立立最近注意到朱雲朵動不動就噁心嘔吐,雖然她辯稱是胃不好的關係,可是顏立立還是大膽的假設過,而現在則是小心的在求證。
朱雲朵被說中了心事,只能微微點着頭。
“天呀!你該不會是奉子之命纔要結婚吧?”幸好她們坐在最角落,不過顏立立這麼揚高音調,還是讓朱雲朵很緊張。
“顏姊,你小聲點。”朱雲朵的表情顯得很爲難。
顏立立這才降低音量,“雲朵,你真的愛那個男人嗎?我看你一點都沒有要結婚的喜悅,是因爲不小心懷孕了,所以纔要嫁給他?”
“我愛他,很愛他,我很開心能嫁給他。”朱雲朵是在騙自己,她明知這只是單方面的意願,可是她真的很想嫁給柴曉峯。
“那個男人愛你嗎?”顏立立短短一句話就刺穿了朱雲朵的心。
“顏姊,老實說,他並不愛我;會有小孩,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朱雲朵的心思很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得找個人來訴苦,雖然事情無法解決,但至少可以發泄一下心中的苦悶。
“你真傻,既然他不愛你,你大可把小孩拿掉呀!爲什麼還要嫁給他?”顏立立對她的死腦筋覺得很頭疼。
“我是傻,可是我好愛他,就算只能當他一天的新娘,我也甘願,我不要拿掉小孩,我只求我的孩子可以有個正大光明的父姓,那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看朱雲朵這個樣子,顏立立也不好再說什麼。“既然你已決定,我當然全力支持你,將來要是有什麼事,千萬要記得告訴我,我可以當你的後盾。”
顏立立知道朱雲朵是個獨生女,父親早在她國小時就過世,由母親獨自扶養她長大成人。
她沒有兄弟姊妹,一直都是孤伶伶的,模樣又是這樣的惹人心疼,讓顏立立這個女人也忍不住想多照顧她一點。
“顏姊,謝謝你。”朱雲朵覺得很感動,眼眶中已經溢滿了淚水。
“什麼時候要結婚?我可以當你的伴娘。”
“我也不知道,婚期是由他決定的。”她連問都不敢問柴曉峯,她只能聽他的命令行事。
“雲朵,別這麼委屈,委屈而來的婚姻是不會讓你快樂的。”顏立立喫了一口飯,不過今天的飯怎麼特別的難喫?
“顏姊,我好喜歡他,我告訴自己,就算結婚後註定還是會離婚,我也願意和他有這麼一場婚禮。”她是灰姑娘,柴曉峯是白馬王子,他倆的未來就算不能幸福快樂,她卻還是想走上這一遭。
“好吧!我準你離職;不過你可是要時時向我報告你的行蹤,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男人可以把你迷得昏頭轉向,讓你這麼不顧一切的愛他。”
“嗯,我真的希望你能來當我的伴娘,我想你早晚一定會認識他的。”朱雲朵還是沒有勇氣說出柴曉峯這三個字,她怕顏立立衝動的個性,更怕柴曉峯會誤會,她不想節外生枝,她只想平平安安地將屬於她和柴曉峯的小孩生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