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打斷了這片刻的寧靜。
範幼歆接起電話,嘴角的笑意隨即消失,她僅「嗯」了聲,緩緩掛上電話。
「是他?」
「嗯,他回來了,因爲下午三點工地有個會,所以問我兩點的會議可不可以提早。」
範姿歆涼涼地哼。「你中飯還沒喫,他要請你喫飯嗎?」
範幼歆起身,抱起桌上成堆的資料。「喫飯就算了吧,趕快解決工作,明天你請假陪我去陽明山泡溫泉。」
範姿歆瞪大了眼。「小妹,現在是夏天耶……」
「這才過癮啊,還要找大姊、老媽一起去。」
範幼歆揮揮手,抱着資料離開。
範姿歆望着妹妹離開的身影。她拍拍緊繃的胸口,抽了抽酸澀的鼻間,清清楚楚感受到,妹妹的心裏那濃烈、澎湃的哀傷。
*
他看着自己的前妻。她嬌小纖細得一如兩年前初識之時。
「喫了嗎?」他問。
她不回話,將手中的資料一股腦兒地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迅即進入開會主題。
「一共是五個企劃案,這是個別的進度表和工程公司的資料,這是設計圖,草模的部分我會重組後放在企劃室。」
她沒入座,直挺挺地站着,一字一句交代她的工作。這五個企劃案由他主導設計,空間規劃則由她一手負責,他們合作的案子總是完美得讓同業鼓掌叫好,他明白她的拚勁,知道她對每個case的用心程度。
「真的捨得?」他問。
範幼歆的心一縮,隨即聳肩,雲淡風輕地說:「這些case不可能等我自己開工程公司來承接,所以只有舍下了。」
他凝視着她。「那我呢,你捨得嗎?」
她疑惑地眨眼,嘲諷地扯開嘴角。「我需要捨不得嗎?」她回問。
項靖宸疲憊地閉上了眼,雙手合掌,額頭抵靠着。事情發生後,她試圖以最決的時間從他生命中消失,結束婚姻、搬離兩人一手打造的家,最後連公司也不要了,卻不願聽他說句話……
前妻?老天……
範幼歆打量着他。她知道他有多麼不同,意志消沈,不復往日的意氣風發,疲倦的氣色,更像是熬了數夜……是徹夜沈迷網路上的戀情嗎?除此之外,她無法想出其他原因。
「你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我給過了,你答不出來不是嗎?」
「你太快定了我的罪。」他放下手,睜眼,凝視着她。
範幼歆雙拳緊握,怨懟的眼盈滿了淚意。「太快?還是你希望我捉姦在牀纔算是最佳時機?項靖宸,你會不會太殘忍了一點?」
「你看到的那些就是最親密的部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真的什麼都沒有。他們只是朋友而己。
範幼歆嚥下喉頭的梗塞,壓抑心中激動的情緒,她雙手一拉,迅速攤開設計圖。「先來談「沂麗雙寶」這件案子。目前公設的部分——」
「她只是一個朋友。」
她穩住聲音。「公設的部分需要重新丈量使用面積,送營建署審覈——」
「她只是一個算談得來的朋友,那一天她心情不好……」
她斷然打斷他的解釋。「所有的公文,曼秀會處理——」
項靖宸捉住她的手腕,急切地逼迫她面對自己。「小歆,我沒有背叛我們的婚姻,你必須相信我!」
強撐的冷靜崩潰了,範幼歆彷佛被針紮了般,憤恨地甩開他的手,隨即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道,朝他的臉頰揮了過去。
「不要碰我!」她怒吼。
可以哭嗎?她可不可以盡情、痛快地哭一場?能不能夠不理會對家人的承諾,懦弱地流淚呢?
項靖宸的臉頰上清晰地印着五道紅痕。「你不肯面對我、不給我機會,執意離開我的生命,你真這麼捨得?」
範幼歆憤怒的火焰如狂風暴雨般降臨,再也無法自制。「你問我舍不捨得?爲什麼不先問自己你怎麼捨得?!我看到了,那些字句有多麼恩愛動人,你關心她心情不好、你心疼她、你打算去陪她喫飯,這叫做最親近的部分僅僅如此?然後呢?真的只是喫飯嗎?你不會因爲她的楚楚可憐而擁抱她?你不會因爲美人在懷而失去控制親吻她?夠了!我不想聽你的任何解釋,我只相信眼、見、爲、憑。」
項靖宸彷佛鬥敗的公雞,失去了高傲的姿勢,狼狽地急欲捉住最後一絲機會。「不會有擁抱、不會有親吻,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的心沒那麼忙,它有了你,任何人都不可能闖入!」
範幼歆無力地扯開笑。「你要我相信你嗎?」
項靖宸激動地大吼。他的妻子、他的愛人,她就在眼前,不能碰觸,冷漠而疏遠。「是的!我要你相信我!」
不能哭。範幼歆告訴自己。她雙拳緊握,壓抑再壓抑,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裏。「我忘不掉。」
「心情不好可以告訴我,別讓我擔心。」
「謝謝你的關心,我好開心!」
「明晚喫飯好嗎?」
「你家老婆人人允許你和別的女人喫飯嗎?」
「不怕。」
「嗯!那,你要帶我去喫什麼呢?」
「依你,看你心情不好,我只想陪着你。」
「你真的對我好好哦!我真的好愛你……」
她淒涼地笑。「我忘不掉任何一個宇,如果你想找別的女人談心相伴,應該掩飾好,我很好騙的,也很粗心的。但顯然你連騙都懶得騙,還跟我談什麼舍不捨?不如,項太大換人做做看,她好愛你不是嗎?」
她收起第一張設計圖,攤開第二張設計圖,手指在設計圖上平穩移動着。「民權國小增建校舍的案子,進行得很順利,這是空間配置——」
「你還愛我嗎?」他虛弱地開口。
她抬起頭,神色冷若冰霜。「你不想交接了是不是?」
「我只想挽回我的婚姻。」
「我應該表示得很清楚,我不要你了。」
「我們的愛情難道無法度過這個關卡?」
她輕輕地笑。「舊了、膩了,新的總是最好的不是嗎?」
「你執意結束?」
「容我提醒,我們的離婚手續在三天前已經完成了。」
她收起第二張設計圖,攤開第三張設計圖。「內湖幸福美滿的案子,空間的規劃由你主導,你應該很清楚——」
「小歆,請相信我,我真的很愛你。」
「夠了!」範幼歆氣憤的雙掌用力拍擊桌面。她迎視他,含淚的眼帶着化不掉的悲恨。「你根本不愛我了,不要侮辱高貴的愛情!如果你不想交接,我也不想站在這裏聽你說這些無意義的話!」
她留下 一桌的資料,憤然轉身離開。
事件爆發於星期四晚上,當晚她提出離婚,星期五完成離婚手續,當天搬離他們的家,星期二交接工作……
難道,他真的失去了她?他怎麼能夠讓自己就這麼失去她?
項靖宸抱頭,悲傷地低鳴。
這是男人懊悔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