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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遇合》 / 岳靖 / 第10章 / 共12章

她要遠走,走得遠遠地,到一個與荊棘海完全不同的地方——不要有海、不要有霧、不要下雪、不要有港口、不要有船、不要有酒吧……

他說,當年皓斯一退出,她覺得無趣,馬上遠走無疆界學園……

她纔不是因爲這樣,需要他。但是,他這麼認爲,因爲她講不出一個理由。

很好。他這麼認爲——

那麼,那日在港口,她早和忪流遠分手——她該遠走!

反正這是遊戲規則,他們被發現了——整個荊棘海地區,有太多人看到她以松流遠女友的身分,和他在一起。

而且,他已撈到他要的寶——

那就結束?

Game Over

至今過了六百多個日子,杜雪薇仍會在想起後理帆時,點上一根他以前常抽的煙,望著白煙飄升,悠悠出神。

“雪薇老師、雪薇老師……”緊張的喳呼聲,穿進西非內陸某小村鎮的簡陋醫療所裏。

杜雪薇定定思緒,看著她的隊員於久穎衝進辦公室,半個身子往原本就不牢固的木桌撲。

“雪薇老師不好了——”

“我很好。”杜雪薇打斷慌張小子的嗓音,從桌後的椅子站起身。

“不是……那個……”喘個不停。

“於久穎,你已經不是菜鳥了,別老是毛毛躁躁。”杜雪薇繞過桌子,往門口走。

“雪薇老師,有件事不太妙……”於久穎一手撐在桌上,一手壓著起伏的胸口,竭盡所能地平定急促的呼吸,說:“昨晚送進加護病房的那個病人掛掉了——”

杜雪薇倏地回頭。“你說什麼?”

於久穎站直身,拉好胸前的聽診器。“他七孔出血——”

杜雪薇臉色丕變,迅速定出門外。

陰暗的長廊竄過一隻田鼠,讓她全身神經繃緊起來。昨天夜裏,有個急診青年。那青年高燒不退,據說好幾天了,他的家人一直當是感冒,隨便用單藥給他喫,青年不見好轉,反而更嚴重,燒得神智不清、陶痛。他來就診時,情況很糟,他整個臉腫脹,可能真的是感冒,也可能是服用不明草藥中毒,他的家人無法詳述病史。他們直接安排青年進加護病房,才幾個小時不到……

杜雪薇越想越下安,來到加護病房。

“雪薇老師來了——”

她的其他隊員戴著口罩、手套,擠在加護病房外。

於久穎跑來,說:“別杵在這兒!”

杜雪薇隔著簡陋的透明門瞅了一眼,命令道:“去把隔離衣、防護罩穿上戴上,馬上幫病患抽血,跟他接觸過的人也得抽,”

所有的人更加緊張起來,急忙照著杜雪薇的話做。

一個上午,他們在杜雪薇指揮下,分頭進行該做的事,把死狀悽慘的病患遺體迅速火化。

下午,他們召開緊急會議,得出結論——那極可能是“拉薩熱”。

拉薩熱初期症狀就跟感冒一樣,很難診斷出來,何況這簡陋醫療所沒法進行免疫學檢查,要在初期做出正確診斷,根本難上加難。

他們抽的血液檢體,只能送回無國界醫學部檢驗。等待結果的期間,他們必須啓動防疫機制,以防是拉薩熱,爆發大規模感染。

這時,杜雪薇才感覺自己真的來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這個地方沒有海、沒有霧,沒有港口、沒有船、沒有酒吧,更不可能下雪。每天,她在悶熱的醫療所醫治各式病人傷患,很難能有時間喘口氣,最奢侈的悠閒,就是點根菸在辦公室裏想後理帆。

現在,她開始眼用預防藥物。拉薩熱潛伏期十五至二十天,他們都跟病患接觸過,得服用預防藥物十天。

幾天後的晚上,她渾身無力,躺在簡陋的牀上;她知道這是預防藥物的副作用,但是也有可能她已感染了拉薩熱,這兒四周是落後的農村,診療所附近有個衛生環境極差的市場,地上隨時可見到黑黑的鼠輩。

如果她真的感染了,她也許會死,像那個雙眼出血性結膜炎、臉龐腫脹、七孔流血的患者一樣……

想著想著,她哭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龐滑至耳畔,伸手抹了抹臉,碰到耳環——十四歲那年,後理帆帶她去尋找的……

她哭得益發厲害,許久許久,才慢慢睡著。

直到有個聲音在牀畔叫她——

“雪薇、雪薇……”

她睜眸,看見後理帆的俊顏。

“雪薇,沒事了,你該回來了吧——”他說。

杜雪薇以爲自己在作夢,虛幻茫然。“回去哪裏?”

“你想回哪裏就哪裏。”他說。

“可是我可能快死了……”她像個小女孩,啜泣著。

“你不會死。”他保證地道。

她搖頭。“你不知道的……這個地區也許正在蔓延拉薩熱……”那第四級病毒會將她摧毀。

“沒事的。雪薇——”他又說,並輕輕扶起她的身軀,坐上牀,將她擁入懷裏。

她震了一下,掙紮起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不能來這裏!這個地區正在蔓延拉薩熱……”那第四級病毒會將他摧毀。

“沒事的。雪薇——”他嗓音輕柔緩慢,大掌撫著她的背,竭盡安慰。“你們送回無國界的檢體,全是陰性反應,沒事的——”

杜雪薇猛然清醒——不是夢!

“沒事了,雪薇。”後理帆真的坐在牀上抱著她。

杜雪薇伸出手摸他的臉。“理帆……”她喚道。“你真的在這裏……”

後理帆俯首吻她,咬痛她的脣,讓她知道是真的。“安朵跟我說了——”什麼都說了。“回去吧,雪薇……”松亞傑也說了——她這一趟兩年的任務,到一個段落了。“回去吧,雪薇。”他語氣堅定且溫柔,令人滿滿地安心。

杜雪薇擁住他。記憶中從未淡過的熟悉氣息、體溫,早在十四歲那年已深刻她身心,雋永如詩,她忘不了。

“理帆……”她發出嗓音,柔荑緊牢地環住他的脖子。“可以讓我待在這裏嗎……”臉頰貼著他胸口,聽見他清楚的心音。

“可以。”他說著,托起她的臉龐,再次吻她的脣。“海神說,我永遠別想得到你……我不想得到你,雪薇——我只想愛你……”

杜雪薇在他懷中強烈一震:心湧熱潮。

是啊,是愛,當然是愛……

終於,他們回到了荊棘海。

他的船艇依然在海上作業。找到沉船正確位置那年,他們做了一次探勘,就估計這次打撈得花上三、五年,尤其得配合若蘇的考古研究。所以,他一直沒走,在荊棘海等著與她遇合。

她想要怎麼樣都可以,這輩子,他早已決定愛這個使壞的女孩、女人。

“理帆——”拉長嗓音的嬌喊,總是在同一個時間和著快艇引擎聲傳至甲板。

“她來了。”若蘇微微一笑,拿走後理帆手上的佔劍,放回塑料墊上。

後理帆住側甲板瘧,纔剛到舷俤口。那抹嬌影就撲進他懷裏,一個吻接著落在他嘴上。

“我回來了。”杜雪薇對他綻放甜美笑靨,道:“你今天忙嗎?又找到什麼財寶?”

後理帆手攬在她腰後,吻吻她的脣,“找到一把古劍。”他說,牽著她的手,往主甲板走。

杜雪薇看到若蘇,心裏泛起疙瘩。

“你好。”總是若蘇先和她打招呼。

她淡淡點頭,與後理帆交握的手不禁使力,抓緊他。

後理帆深情的視線從未自她身上移開。“你餓了嗎?”

杜雪薇抬眸,盯著他的俊顏。“很餓。”

他笑了笑,牽著她往船艙走。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他的艙房圓桌上,點著夜燈,插著薔薇花,擺放情人套餐,等她來與他一起享用。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可以下牀喫飯了吧?”他撫著她柔嫩、平滑的肌膚,語氣滿是寵溺。“不是很餓嗎?”長指鑽到她腰後。

她敏感地挺了一下,笑著翻身平躺,“你餵我。”她撒嬌要賴。“我要在牀上喫……”

他只得下牀取食,上牀伺候她。她背靠他的胸膛,身子被他環著,看他一手端盤,一手拿叉,將切好的鮭魚排,一口一口喂進她嘴裏。

“今天去了哪裏?”他隨口問。

“去玩弄一個小女孩。”她拿起盤裏的一小塊鮭魚排,往上送至他嘴邊。

後理帆喫下魚肉,將她的指舔乾淨,輕輕吻著。“是那個松流遠的小女友嗎——”

回荊棘海好幾個月了,她找到了新樂趣——報復松流遠。

她說,松流遠既然以她像個小女孩的理由,跟她分手,怎能再找一個小女孩交往,真是太不給她臺階下了,還有,就是因爲松流遠與她分手,使那個“違禁感與被發現的危險不在了”隱隱作祟,才導致他們分離兩年,而且她差一點因爲拉薩熱死在非洲——雖然後來證實不是——這些全是松流遠的錯。

總之,她只是找到新樂趣。

“雪薇,你跟你父親真的很像——”

杜雪薇抬起臉龐,微微朝後瞅他、“幹麼提到爸爸?誰都知道我是他的女兒,我當然跟他像……”她嘀咕著,垂首咬下他叉上來的魚肉。

“你跟他最像的地方是——報復。”他說。

她又仰起臉龐,乾脆整個人轉身,好奇地眨著眼,“報復?!爸爸報復誰?”她從來沒聽過爸爸有什麼仇人。

“我父親。”後理帆一臉平靜。

“你父親?!”杜雪薇驚訝地張大美眸。

後理帆繼續說:“我母親本來是你父親的女友,而我父親是你父親親如手足的好友——”

“你母親搞劈腿背叛我爸爸!”她大叫,笑了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唯恐天下不亂似的好奇。

後理帆揉揉她的發,仔細告訴她。

好一會兒,杜雪薇歪頭看著他。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杜雪薇覺得好笑極了。

雖然,理帆告訴她這事,是希望她能別再找松流遠麻煩。但是,她從來沒像父親一樣,嚐到什麼惡果,而是越來越甜美的滋味,這使她忍不住地希望流遠更慘、很慘,慘到谷底。

一開始是因爲她受苦兩年,回來後,單純見不得他美好。而後,某個理帆難得上岸的夜晚,她打扮美豔動人要去Eye contact赴理帆的約,好巧不巧,於碼頭街道撞上流遠和他的小女友。當時那兩人站在街道中央接吻,霧濛濛,相擁的人影充滿浪漫夢幻,很美好,但,是他們,她就覺得礙眼擋路了,她和流遠上演一番脣槍舌戰……

她以爲像她這樣的人,遇不到對的人,可只要回眸,理帆總在那裏。她知道理帆就是那個人——她要遇合的人。

她覺得流遠讓她更加明白了一些事。不過,後來又因爲她的房子被組織配給一個新聘女教師,那教師似乎仰慕流遠……她沒得住,流遠倒是多一個仰慕者。她喫苦,他喫糖,這沒道理。所以,她希望流遠慘到底。

於是,最近,她去跟老傢伙討了一點“回饋”——畢竟爸爸給了他百分之七十,已是平白無故地給了,他多少要對她好一點。因此,老傢伙把流遠的住所轉給了她,順道將她未來出隊排程全跟流遠的職務對調。她得到了房子——理帆上岸纔有地方住——這報復果實怎會不甜美!

杜雪薇美顏盪漾得意的笑容,說:“我纔不會像爸爸那樣嚐到惡果。”開心極了。

後理帆無語,只是笑。好吧,她想要怎麼樣都可以,反正,她就是這麼壞得迷人。

又過了幾秒,杜雪薇眸光一亮,突然問:“爸爸因爲你母親劈腿報復你父親……那我也劈腿,你以後會不會報復我丈夫?”

古里古怪。後理帆一笑,眼光鍍了層柔色。“不會。這種問題,你去問松流遠或皓斯……”

杜雪薇腦子轉了轉,又笑了。“你是我的丈夫?”心底好甜。

一個吻落下——在她額頭、在她脣鼻。他說:“我是。”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滿足後,她纔想到一些事,問他:“所以,你真的是被爸爸威逼,才加入涅普圖的?”當年的加汀島之行,父親的理由是“討債”。她一直以爲是理帆家欠父親錢,船廠經營困難,不得不將兒子抵給涅普圖水下與航海組織當苦力勞工——她那時還小,不能怪她想得如此悲情。現在,她知道那個“債”,原來是上一輩糾葛的情債——父親抓情人的孩子來折磨抵債。

“他以爲他是威逼。”後理帆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我本來就對繼承船廠沒興趣。小時候,我常聽廠裏的老船匠說起NUVO,一直很有興趣,然後十七歲那年,拿到第一枚沉船金幣,我突然覺得——這就是我要的,掌握未知海底的感覺——我想加入一支水下組織,你父親就來了……”他撇脣輕笑,左頰深深的酒窩,好迷人。

杜雪薇吻一下他頰畔。“理帆,我發現我一點也不瞭解你……”之前,她都覺得他可能聽什麼,可能愛喫什麼,可能怎樣……現在,她才知道他聽J.S.Bach清唱劇,也聽Jim Morrison,他很廣泛,像深海一樣,包容一切,而她就在其中,與他遇合。

“你以後,每天讓我知道一點你……像探索海底一樣,我也要找沉船祕寶……”

他吻住她的脣,說:“好。”

幾個月後,杜雪薇搬進新屋,開始安定的生活。後理帆依然在海上,偶爾上岸看她,住個幾天,他們都知道,以後也是如此。不管她未來在哪兒出隊,他在哪兒打撈沉船,他們都會遇合。

於是,日子來到了很重要的一天。後理帆一大早就上岸,直奔無國界宿舍大樓。他進電梯,差點按錯樓層鍵,好不容易按了十三樓,就覺得電梯太慢,他應該爬樓梯纔對。他很急,電梯競每個樓層停,開門又沒人上樓,大家都要往下。這些傢伙怎麼搞的,跟他作對起來。終於,當電梯又停在八樓時,他衝了出去,跑往樓梯間,急速上樓。

他奔過長廊,到了杜雪薇的住所,有些慌忙地找鑰匙,開門,一進玄關,他就聽見一些細微聲響。他走往主臥房,推開門,一步一步通過起居間,那細微聲響越來越明顯,然後,他看到了那張大牀——

“你來了,”杜雪薇嗓音柔美,充滿欣忭之情。“你看,她好漂亮,好像你……”

那是他一輩子想像不到的畫面——

杜雪薇衣衫半褪,抱著甫出生的女兒,正在哺乳。

這和她的形象太不符合,卻該死地——美極了!

“理帆?”他一直站在通口處不動,杜雪薇忍不住皺眉。“你怎麼了?趕快過來看你女兒啊……”

“你生了?”這什麼問題?

杜雪薇美眸一瞪。“廢話。你以爲我懷裏這一堆是什麼?”

後理帆笑了起來,邁開長腿。“不是還不到預產期嗎?”他是臨時接到安朵的通知的,他急瘋了。明明計劃要陪產的……

“這小傢伙不想安分守時,我有什麼辦法……”杜雪薇抱怨著,美顏卻是一片笑意。

後理帆坐上牀畔,看見了女兒的小臉。他輕輕伸手,不敢碰,怕打擾她喝奶,也怕碰壞這可愛的小東西。

“怎麼了?”杜雪薇微笑看著他。“這是我們的女兒——”

“嗯。”他應聲,看著小傢伙鬆開嘴,他才從她懷裏接手,感受初爲人父的喜悅。“她很漂亮,雪薇……”他抬眸,凝視杜雪薇,給她一吻。“她很像你——”

“也像你啊……”杜雪薇回吻他,移動身子,靠在他肩上。“我愛你,很愛喔,理帆——”

後理帆笑了。他知道,知道這是真的。他撈到了世上最重要的寶物!無可取代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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