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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招搖罌粟花》 / 方蝶心 / 第3章 / 共10章

範景棠花了不少時間在山中找路,抵達他計劃的目的地時已經凌晨一點了。

停好車,小屋前有一對老夫婦掌着燈等候他。

繞過車頭來到另一邊,見倔強女子已經熟睡,他彎腰解開她的安全帶,攔腰將她抱起。

“少爺?”他懷中的女人是誰?少爺的未婚妻嗎?

“你們去休息吧,其他的我自己來。”他不想讓過多的交談吵醒她。

“是,少爺。”一盞燈高掛門樑上,夫妻倆扶持而去。

木屋內的燈光已亮,他抱着她走進房間,將她平放在牀上,別恩渲卻凝眉醒來。

“這是哪裏?”她依稀記得剛剛的山路顛得有點厲害。

“不用管這是哪裏,你睡吧,這三天我們會在這裏住下。”

難道近日的煩躁是爲今日重逢的預兆?真煩!

別恩渲下牀,在牀邊兜繞幾回,“範景棠,我警告你,最好明天早上我醒來,人是在臺北的家,要不你就完蛋了。現在我要睡了,你給我滾出去!”抓起枕頭,她狠狠的朝他砸了過去。

揚手一擋,他格開了枕頭,跨上前將她的手抓得死緊,“這裏只有這一間房,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這三天我們是要一起生活的。”

“你——”

挫敗是她最不喜歡的感覺,轉身掙脫之際,她惡狠狠的踩了他的腳一記,然後氣呼呼的上牀睡覺。

她故意攤成大字形存心不讓他上牀,看他能怎樣!

他抿脣一笑,沒有絲毫的惱怒。這是她的真性情,不是嬌俏得令人神迷,就是火爆得叫人記憶深刻,十年後他竟有幸得以再見,多好啊!範景棠轉身進了浴室梳洗。

知道他暫時不在,別恩渲深埋被裏的臉鬆懈的呼出一口氣,隨即翻身坐起。

怎麼還會遇到他?真是冤家路窄。

這十年他過得不好嗎?若真如此,他是回來向她索討的嗎?

懊惱的揪扯着散亂的頭髮,又氣又不安的扯着發上的夾子,再不釋放那盤起的頭髮,她會瘋了。

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而他卻像是有備而來,完了,復仇者的情緒都比較可怕,可當初一千萬拿都拿了,他又能怎麼樣?想要逼她還兩千萬嗎?

之前投資那個瑞士同學開的旅館收入不知道如何,雖然每年都有不少的獲利匯人,但不知道夠不夠她還兩千萬。

哇,門都沒有,想她養別君棠也花了不少錢,他幫忙造的孽,收一千萬算便宜他了!

對了,君棠?

這男人應該不知道君棠的存在吧?

要不以他那八股思想,一定會死要跟她爭君棠的撫養權。

她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別恩渲大刺刺的坐在牀上,悔恨交加的揪住頭髮,“老天真是跟我過意不去,這下糗了,學校的工作怎麼辦?人家才當老師不到半學期唉。造孽喔,我可不想因爲效法孔子而賠上君棠這孩子……還是因爲我在回國前甩了個豬頭老外,所以上帝要懲罰我?Shit!”

範景棠一走出浴室,就看見她一人不知在叨唸什麼,還不斷拉扯自己的頭髮,有什麼事情讓她這樣苦惱?

“不是睡了,爲什麼又起來?”他若再不開口,她可能要這樣持續一整晚,而明天只怕會看到一個尖叫着的禿頭女人。

“啥?”這背後靈幾時出來的?

別恩渲雙手依舊擱在頭上,心想,剛剛的蠢樣該不會被他瞧得一清二楚吧?那她喃喃自語說的話他也聽見了?

“你怎麼了?”

“出來多久了,你站在那邊看了多久?”她聲音幾近尖銳的問。

“剛出來,但足夠看完你的表演。”

“那你聽見什麼了?”

“該聽見的我都聽見了。”他胡亂回答。

“你這渾蛋!”這傢伙果然變了,惡劣得令人髮指,他不再是那個任她戲弄的酷書呆。

別恩渲將坐在屁股下的枕頭一把抓起,在頭上甩了幾圈便往範景棠的臉丟去。

他單手一舉,接殺出局!

“累了就快睡。”他好心的把枕頭還給她。

“我認牀睡不着不行嗎?”搶過枕頭,她忿忿的說。

就說他是有備而來,房裏找不到任何一樣具有攻擊性的東西,一定是怕她耍狠痛扁他。

範景棠看她仍穿着晚上那襲黑色雪紡紗小禮服,“要不要我找衣服給你換下來?”

未等她回答,他已從櫃子裏拿出運動衫遞來。

別恩渲擺明不想接過手,直用那雙和從前一樣鬼靈精怪的眼睛看着他。

“沒有樟腦丸的味道,福嬸洗過了。”他深知她的刁鑽挑剔。

猶豫半晌,她一把搶過,然後奔進了浴室。

“有點短……算了,就當作是迷你裙吧!”對着鏡子嘟嚷,她拉拉下襬,把運動衫的下襬拉到極限,才滿意的走出來。

“明天福嬸會幫你帶衣服來。”不然那樣長度的下襬令人無法靜心。

別恩渲盯着眼前的雙人牀。真要這樣同牀而眠?怪彆扭的

以前兩人是情人,現在是什麼?歹徒與綁匪,還是主人與俘虜?

看她還呆站在牀尾,他出聲提醒,“你還不睡嗎?已經要凌晨三點了。”這一攪和都過了大半夜。

“先說好,約法三章,你不要不禮貌喔!”

“那種事情還是要你情我願好些,我不想上法院挨告,也沒強迫人的癖好,況且我累了。”他哂然道。

沒人會存心挑釁一個有法律背景的女人,光是打官司就讓人受不了。

講得這樣白反倒令她有點尷尬,別恩渲勉爲其難的上了牀,拉過被子蜷縮在角落。

她躲得像尾小蝦米,他則躺在牀的另一方,睜大眼瞪視着天花板,中間偌大的空間被閒置着。

爲什麼擄我來這兒?他到底想怎麼樣?

君棠那孩子斷不能曝光,也許她該拜託競琰幫忙,幫忙她保住孩子。

君棠太聰明瞭,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許多事情就要更謹慎的選在適當的時機告訴她,她畢竟是個孩子,不能讓她受到一丁點傷害。

“唉……”她嘆了口氣。

那聲無奈的嘆息攫住範景棠的注意,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那瘦小的身子曾經是那樣淘氣刁蠻,她是學校的問題人物,也是他的問題人物。

她從沒乖巧過,至少在人前是這樣,人生是她玩樂的籌碼,但對於他,等待激情過後的平復,她會伏在他身上,那是她最溫馴、沒有殺傷力的時候,乖巧得像只貓眯。

視線調回天花板上的燈,他不懂她爲什麼會選擇離開?難道他讓她厭倦了?還是他讓她不安、惶恐?

重逢的第一夜,太多的欲言又止還有不安在凝聚着,兩人睡得斷斷續續,不能安眠。

“君棠,你該起牀了。”眯着眼別恩渲慵懶的喚着,“君棠——”

老半天沒回應,不對啊,君棠那丫頭在她淫威逼迫下,早過了賴牀那道關卡,反倒是她還賴牀賴得兇呢!

“別君棠,叫你起牀你在幹麼?”別恩渲大聲嚷嚷,整個人忽地醒米。

這不是她的牀,腦子重新啓動,對了,昨晚她被範景棠帶到陌生的深山裏。

“我的工作……”她虛情假意的哀嚎幾聲。

其實去不去學校上課都是一樣,講臺下那羣兔崽子只會發呆流口水,要不就打瞌睡跟周公討教,或拿她的老氣裝扮閒嗑牙,一點新花樣都沒有,讓她亂沒成就感的。

好歹她也是個美人胚子,要不當初怎麼有辦法把這書呆子迷得暈頭轉向?

誰願意當醜女人,還不是爲了下班後可以青春洋溢的去PUB玩耍、泡凱子,而不被也同樣上門光顧的學生認出,她用得着這樣辛苦嗎?

隨便洗了把臉,身上這衣服不適合穿出去在深山亂跑,索性還是換回昨天的小禮服,至少可以確定裙襬會蓋到膝蓋。

範景棠不知道去哪兒了……

走到屋外的臺階上,空氣真好,若在這地方住久了,肯定是山中無歲月吧!

遠遠地,她聽到跑步的聲音,定睛一看,是他。

“這傢伙非得活得像模範生嗎?一大早就去運動強身。”

同樣的距離,他也看見她斜倚在木屋前,皺眉看着自己。

範景棠以正常速度來到她面前,“醒了,昨晚你睡得不安穩,怎麼不再多睡會兒””

“這是哪裏?我要回臺北。”

“很抱歉,我做不到。”他一口回絕。

他轉身在階梯上坐下,抓起早先擱在一旁的水杯往嘴裏灌,如果有酒,他真想好好把自己灌醉。

“範景棠!”她兩道眉揚得老高,鞋跟叮叮咚咚的踩下樓梯來到他面前,“你到底想怎麼樣?平白無故把我帶到這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深山裏,讓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你就是爲了看我這蠢樣嗎?”

範景棠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叫囂。

“你說話啊!不要只會當個啞巴。”厭惡這樣叫囂的自己,更厭惡自己曾經愛過這傢伙。

他豁然起身,“福嬸把早餐準備好了,去喫點吧!”

“我昨天的提包呢?”她拗着性子。

“在車子裏。”

“給我。”她攤開手掌心,非要向他索討她的東西不可。

一直都是這樣,她堅持索求的就非拿到不可,況且那本來就是她的。

範景棠走向木屋前的車子,打開車門拿出她的包包給她。

“謝謝,”她老大不爽的說,“等等,還有我的手機,還給我!”打開包包,她取下戴了一晚的鑽飾耳環拋了進去,然後接過他遞來的手機。

迫不及待按下開機鈕,期待中的畫面卻一直沒有出現,“不可能,昨天出門前我才換過新的電池啊,而且後來都關機了不是嗎?”她喃喃自語着。

她打開後蓋查看是否電池接觸有問題,孰料一開蓋,原本該放着電池的地方空空如也,一把火重新被點燃,她脾氣火爆的衝到他面前,“電池呢?是不是你拿走了?”

沒錯,就握在他手掌心裏。

“還我——”顧不得許多她撲上前去,就是非搶回來不可。

範景棠把手往上伸直,讓她怎麼也夠不着,僵持不到兩分鐘,他心一橫,那堪稱她救命寶貝的電池,被他的長臂一揮,隨即呈拋物線落向遠處,滿山滿谷只見青翠的遠方。

惟一的希望沒了,她真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不過怔愣只維持半分鐘——

“你扔了什麼?你把我的手機電池扔了?你憑什麼、憑什麼——範景棠,我恨你!我恨你——”揪住他衣服,別恩渲氣得朝他揮拳,“我恨你,你爲什麼還要出現,爲什麼……”在她怒斥他的同時,她的眼淚也懦弱的一併潰堤。

她的憤怒把她的眼淚逼出,把累積十年的情緒一下子宣泄出來。

十年的歲月裏,她佯裝灑脫,許多想愛卻又不能愛的情緒,只能在夜晚從別人的身上尋找片段拼湊,只能對着祕密櫥櫃上的空白位置無限嘆息。

爲什麼他要再一次的出現,爲什麼要這樣挑戰她的極限?

好了,現在來到這荒山野嶺,他想怎麼樣也不告訴她,真是太過分了!

範景棠任由她放肆宣泄,一手攬緊她的腰,一手扶在她頸後,他閉上眼一逕的沉默……

用完食之無味的早餐後,別恩渲還在生悶氣,索性把身子背過去,不想看見範景棠。他坐在沙發上對着電視猛轉檯。

“範景棠,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可不可以說清楚,不要把我當呆子耍好嗎?”一會,她出聲了,無法忍受這樣混沌未明的感覺。

消息沒曝光,範景棠依舊將視線落在小小的熒幕上,心想,那個雷特助總算有點用處。

“範景棠,如果你是要我坐在這裏對着電視熒幕猛瞧,那我寧願走路回臺北。”她撂下話,“再見!”

再不出去走走,一直悶在這屋子,她一定會被逼瘋。

“把外套穿着,外面蚊蟲多。”她那無袖的裙裝看來避不了蚊蟲。

別恩渲踩都不睬,逕自推開門離去。

“渲,不要走太遠,山上容易迷路。”

哪管他怎麼說,倔強的別恩渲只想離開。

她走後,他擱下手中的遙控器,起身來到門外的臺階上,看着那氣焰怒火交雜的背影,竟露出一抹微笑。

“渲,這樣你都受不了,當初你的離去讓我所承擔的痛楚可都在這之上,你知道你的離去對我是多殘忍的一件事嗎?”

他轉身走回屋內,坐在沙發上,繼續按着遙控器。

而走在深山裏的別恩渲一路上咒罵着,趿着低跟細帶的當季最新鞋款在荒山上艱困的走着,滿腹的憤怒已經把她的理智淹沒。

“這殺千刀的傢伙,才十年沒調教就變成這副鬼樣子,以前至少還酷得可愛,現在竟然變成奸險陰沉的鬼樣子,而且一點禮貌都沒有……幸虧昨天穿的是這雙鞋,要是把那雙細跟五寸的高跟鞋穿來,本小姐不就要在這山頂上插秧啦!”

她順着石子小徑一路走下去,“這種羊腸小徑,真不知道他昨晚車子是怎麼開上來的?”氣呼呼的臉漲得紅通通,要不是正在生氣當中,她會好好欣賞這片大好風光。

“混帳範景棠,”又是一聲咒罵,腳下的步伐一扭一拐的,“疼死了!”

她自言自語着,“不,就算再難走的路也得走下去,只要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就會有救星,不用求那個渾球我一樣可以回臺北。”

她充滿信心的走着,爲了逃離只好忍着腳踝的疼。

“希望學校不會把我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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