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幹什麼?」就像是聽見她心裏哀號的聲響,柯爾的聲音突然破空響起。
她淚流滿面的看向聲音來處,還來不及看清來人的面容,一道黑影已迅速的來到她身邊,然後她只覺得身上所有的箝制在一瞬間都鬆了開來,她跌到地上,接着便是一聲聲拳頭重擊在人類身體上的聲音。
「你是——啊!你想幹什——啊!住手!啊!不要打——啊!啊!不要,我求求你——啊!啊!啊!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打我——啊!不要打了——啊!……」
男聲求饒兼哀叫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石緣緊緊地抱住自己,縮在角落裏哭泣。
「小緣?」
遠方的聲音突然變近,嚇得她驚恐萬分的更往角落裏縮去,空洞的淚眼圓睜,整個人顫抖到不行。
看到這樣子的她,柯爾頓時有股想要回過頭去把那人面獸心的傢伙頭給扭下來當球踢的衝動。還好他上來了,如果他再耐心點繼續待在樓下車裏等她的話,他根本就不敢去想象那個後果。
媽的!這到底是什麼社會?難怪湯先生和湯太太對她想一個人搬出來獨立生活的反應會這麼的大、這麼的擔心,他現在終於能夠感同身受了。但是他媽的,他一點也不想因爲發生這種事而覺悟。
看着眼前滿臉淚痕,一臉驚怕的她,他勉強壓抑住胸膛裏的怒火,在距離她一公尺的位置蹲下來,然後小心翼翼的開口,不想再次驚嚇到她。
「小緣,是我。你的柯大哥啊,你不認識我嗎?」他輕柔的對她說。
她有一陣子完全是一動也不動的,就像是受了傷的小動物般,以驚恐瑟縮又充滿一觸即發的戒備眼神瞪着他,但慢慢地,他的話似乎終於傳達進她腦中,她淚溼的雙眼突然出現一抹小小的希望。
「柯大哥?」她的聲音低不可聞。
「對,是我。」他迅速地點頭,溫柔地說,「你看清楚一點,是我呀!」
石緣迷離空洞的眼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認出他來。她朝他伸出手,他在一瞬間立刻將它緊緊地握住,然後將她拉進懷中抱緊。
「柯大哥,柯大哥,嗚……」她像在大海中抱住浮木般的緊攀在他身上,傷心的哭泣着。
「噓,沒事了,沒事了。」他不斷地柔聲安撫着她,但她仍哭得不能自己,她被嚇壞了。
再一次,柯爾回過頭去狠瞪一眼昏迷過去的獸心老闆。他發誓絕對不會放過那禽獸不如的傢伙,他一定會讓他後悔莫及、悔不當初的。
他對天發誓。
*
張開眼從牀上坐起來,眼前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環境讓石緣呆坐在牀上半晌,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裏。
「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從房門口處響起,她轉頭望去,只見柯爾正跨過房間的門檻,緩緩地朝她走來。
「柯大哥?」她眨了眨眼,終於發現這個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地方是柯大哥的房間。「我怎麼會在這裏?」她茫然轉頭看着四周問。
「你忘了嗎?」他在牀沿坐下。
「忘了什——」她驀然渾身一僵,昨晚的記憶在一瞬間全回到她腦中,血色迅速從她臉上褪去,她不由自主的因餘悸而驚恐的顫抖了起來。
「都過去了,沒事了。」他緊握住她的手,以溫柔的語氣安撫她。
她目不轉睛的看着他,淚水一下盈滿眼眶,然後一滴一滴的從眼眶中滑落。
「沒事了,別哭了,嗯?」他輕柔的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柯大哥?」她哽咽的盯着他問,「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好,自以爲找到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好工作,結果卻……」
「這不是你的錯。」柯爾溫柔的打斷她。
「是我的錯。」石緣哭泣道,「是我太笨太自以爲是了,纔會忘了你對我的交代,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不要隨便和陌生的男人同處一室。你已經交代過我了,但我卻被得意衝昏頭而忘了一切,老天一定是爲了要懲罰我,所以纔會——」
「不要亂說話,我不是說了這不是你的錯嗎?」他再次打斷她。
「可是如果不是我忘了你跟我說的話,也不會發生昨天晚上的事。」她顫抖的泣聲不斷。「王先生說有封德文信要我翻譯,叫我到他那邊,然後……他突然就抓住我不放,還用手摀住我的嘴巴,我一直掙扎、一直尖叫,可是聲音都出不來。他好惡心,真的好惡心,他舔我的脖子,我好害怕,我一直尖叫一直尖叫,可是……嗚嗚,聲音都發不出來……」
「好了,別想了。」他將她擁進懷中,輕拍着她的背。
「這次我有尖叫,真的有,我一邊拚命的掙扎,一邊拚命的尖叫,是他摀住我的嘴巴,我的聲音發不出來,我好害怕、好害怕……」
「噓,沒事了,聽柯大哥的話,別再想了,嗯?」柯爾輕聲安撫着她,腦袋卻不由自主的想着她說的「這次」。難道說除了這次之外,她還曾經遇過同樣的事情?
他咬緊牙關,阻止自己開口問她,因爲她現在需要的是遺忘,而不是讓記憶更鮮明的回想,可是該死的,他的理智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他的嘴巴和雙手卻完全不配合。
「小緣,你說的這次是什麼意思?」他將她從懷裏推開,低頭凝視着她淚光晶瑩的雙眼,嚴肅的問。
「上次我在公車上遇見色狼,他站在我後面一直頂我,不管我躲到哪裏,他都如影隨形的跟着我,我好害怕,可是卻不敢叫。我好討厭這麼沒有用的自己,好討厭、好討厭……」她哽咽的說。
「上次是什麼時候,你爲什麼沒有告訴我這件事?」
「就是在我認識你的那一天,我本來已經忘了,沒想到……」
「好了,過去的事就別想了,以後我載你上下學,你別再坐公車了。」柯爾決定了。
石緣被他突如其來的宣告嚇了一大跳,連哭都忘了。「柯大哥,你說什麼?」她啞聲問。
「我說以後我會載你去上課、接你回家,你別再坐公車了。還有,打工的事也暫時把它忘了,短期之內別再想它。」
「不行。」她呆愣了一下,搖頭道。
「爲什麼不行?」他瞇眼望向她。
「我不能這樣麻煩你,就算你不介意,也不能這樣做。」她將臉上的淚水擦拭乾淨後,纔開口說。
「爲什麼不能?只要我願意就行了。」
她迅速的搖頭。「柯大哥,我記得跟你說過我之所以會一個人搬出來住,目的就是爲了想要學會獨立,可是你現在卻連公車都不讓我搭,我要怎麼學會獨立?」
「獨立有這麼重要嗎?人類本來就是羣居的動物,靠旁人相互幫忙而活着的人大有人在。」
「柯大哥,你要我隨波逐流、得過且過的做個依靠他人而一無是處的人過日子嗎?」
柯爾忍不住輕蹙了下眉頭。「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你還年輕,用不着這麼快就蹚進社會現實中的洪流裏,爲生活操心忙碌。」
「以我的情況,現在才蹚進社會現實中的洪流裏,已經是很慢也很幸運了,柯大哥。」石緣搖頭,「若不是七歲那年奇蹟般的遇見我的長腿叔叔,說不定我早已不在人世,或者是爲了基本的三餐溫飽喫盡苦頭,甚至走上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肉體的不歸路。」
「我知道,但是你的命運既然已經因爲七歲的奇蹟改變了,就不該再回首過去,甚至於還拿現在的自己和那個不存在的自己比較。」
「可是那個我並沒有不存在呀,一旦長腿叔叔撤回了對我的資助,我就會立刻變回那個身爲孤兒無依無靠的我,所以一定要在這之前學會照顧自己纔行,這樣纔不會辜負過去這些年來長腿叔叔花在我身上的錢。」
「你怎麼知道你的長腿叔叔會撤回對你的資助?」
「這是一定的不是嗎?總不能要他養我一輩子,即使他願意,我也沒臉接受。」
看着一臉堅定的石緣,柯爾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資助者的身份來說,他對她的懂事感到很欣慰。但是以朋友、以鄰居、以她的柯大哥的身份來說,他只覺得心疼,心疼她的懂事,心疼她的強迫自己長大,心疼她的年紀輕輕就已經習慣向命運妥協的無奈。
他真後悔沒有早點來看她,如果他能將她放在心上,早幾年關心她的話,也許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多愁善感了。
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改變她那些已經根深柢固的想法,讓她恢復十八歲應有的快樂與無憂呢?
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忘了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即使沒有親人在身邊,即使少了長腿叔叔的資助,但她也還有朋友,還有鄰居,還有他。
心裏突然打了個突,讓他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還有他?他爲什麼會這麼想,而且還想得這麼篤定,難道說他能保證自己一輩子陪在她身邊嗎?
他能嗎?他做得到嗎?
看着柔弱的她,他忽然聽見自己心裏響起一個肯定而堅定的聲音,告訴他說他能,他一定做得到,因爲他根本就無法丟下她不管,因爲他不由自主的就是想照顧她、保護她,因爲早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走進他心裏,還在他心裏紮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