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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夫命難從(下)》 / 華甄 / 第3章 / 共11章

等婆婆出了門,秀雲在剛纔娘坐過的地方坐下,看着嘯月把那碗粥喝光。

「還要嗎?我可是煮了不少呢。」

嘯月搖頭。「不要了,已經飽了。」

等五兒把碗取走,秀雲用布巾爲她擦拭手臉,突然抓着她的胳膊驚叫起來。「嘯月,這裏怎麼了?」

嘯月舉手看,才發現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明顯的抓痕,再往上看,胳膊上也有被捏壓後的指印。她明白了,一定是那兩個想抓她的壞蛋留下的。她隱約記得,當他們抱着她奔跑時,她的腿好幾次都撞在石頭上。

她坐起身,掀開被子,將褲腿撩起。果然腿上也有多處瘀傷,靠近臀部的地方還有較大一片黑青瘀傷,那是碰撞在橋墩上留下的。

秀雲驚呼:「老天,怎麼這麼多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嘯月輕描淡寫地說,她還是不想讓家人知道她差點兒被人綁架的事情,那樣只會換來家人的窮緊張,對事情一點好處都沒有。

「哦,妳怎麼不小心點呢?看,都摔成烏骨雞了!」

「沒事的,反正我是從小摔到大的。」她笑着安慰嫂子。

秀雲不容她敷衍,再細查她身上的傷,並不安地問:「羅大人動手了嗎?」

「沒有!他讓我打,沒還手!」嘯月趕緊否認,她不能冤枉了羅大哥,雖然她還是很氣他。「這些傷是我不小心摔跤摔的。」

「真是摔跤摔的?」秀雲對她的說法半信半疑,但見她說得認真,心想羅大人那麼疼她,也不可能下得了手,也就信了。

「妳爲什麼對羅大人生氣?」

嘯月面色一變,滑下牀頭,想鑽進被子裏去,但被秀雲阻止了。

「跟嫂子說實話。」

「嫂子去問五兒吧,我可不想再說他!」嘯月懶懶地回答着,閉上了眼睛。

「問過了,可她也說不清。」秀雲扳過她的身子,點着她的鼻子說:「妳這下可真讓人開了眼界,大姑娘居然會打人唷。」

嫂子的話讓嘯月原來蒼白的臉霎時紅了,她轉頭用胳膊蓋在臉上。

「妳幹嘛那麼生氣?打了羅大人也就算了,還連那位楊小姐也打?」

嘯月先不想說,可是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實話。「羅大哥陪着她,他們笑得好開心,可我每次去那裏都找不到人!」

秀雲明白了,原來她是在喫醋!於是她笑了。

看到她的笑臉,嘯月的臉黑了。「嫂子,見我失意妳很高興嗎?」

「不,哦,是的,我是高興……不許生氣,不然我就不告訴妳爲啥高興。」

嘯月果真不再噘嘴,張着大眼睛看着她,等她解釋。

「妳生氣是因爲羅大哥陪着那個楊姑娘說笑,沒理妳,是嗎?」

嘯月想否認,可那又是實情,於是她開不了口。

秀雲見她沉默,便說:「妳不承認也沒關係,不過現在,妳得先聽我說。」

嘯月坐直身子,曲起腿,把被子抱在胸前面對着嫂子。

秀雲在她心目中一向有獨特的地位。她欽佩嫂子的勇氣和聰明,雖然大姊也是這樣的女人,可是大姊出嫁時,她才六、七歲,跟大姊在一起的日子不多,倒是嫂子從她十歲出頭嫁進來後,就一直對她很好,處處照顧她、陪伴她,所以對這位嫂子,她有特別深刻的感情,此刻聽嫂子說得認真,她也不敢再使小性子了。

「羅大人喜歡妳、愛妳,這妳是知道的。」

「他纔不呢!」嘯月搶白。

想到他一再冷落自己,今天還那麼凶地對自己說話,嘯月可不同意嫂子的話。

秀雲對她搖搖頭。「不許插嘴,等我說完!妳要說什麼前,先仔細想想。」

嘯月立即緊抿嘴脣,秀雲才接着說:「如果當初不是妳逃婚,逼迫大人退了親的話,此刻你們早已成親,妳也早就住到戒然居去了。那麼妳也不必成天爲見不到大人生氣,也不會每天跑去戒然居堵人……別插嘴!」

看到嘯月又要張口,秀雲立即阻止她。

「也別否認,妳就是爲了堵住大人,才每日那麼早就跑去的。」

回想一下,好象真的是那樣,嘯月無話可說了。

「當初,羅大人是剜着心退的親,是爲了成全妳才捨棄妳的。可妳不知感恩,硬要纏着他做朋友。妳這傻丫頭,天下哪有女人像妳那樣跟男人做朋友的?」

嘯月不語,可心裏卻受了震動,迫使她不得不去思考以前沒想過的問題。

當初聽說他退親時,她只考慮到自己自由了,確實沒有想過他的感受。

堅持要跟他做朋友,也是因爲不想離開他,而且爹孃哥哥沒反對,最後羅宏擎不是也默認了嗎?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秀雲正色道:「爹孃和妳哥可沒贊成過妳那荒唐的提議,只是因爲妳剛經歷了倭賊綁架的事,大家心疼妳,便由着妳,想等妳慢慢習慣後,自己離開羅大人。

可誰想妳纏着大人就不放,那樣沒名沒份地糾纏在一起,妳不當回事,別人可是會說長道短的。再說像羅大人那樣的斯文人,能這樣不清不白地跟妳胡混嗎?日子長了自然是要躲開妳,否則日後,妳如何再許配人家?」

「我不要再許配人家!」嘯月立即反對。

「不許配人家怎麼行,女子大了都得出嫁,這是祖宗定的規矩,沒人能違抗。況且,妳不嫁,人家羅大人也得娶妻啊!妳那麼纏着他,將來羅夫人如何進門?」

「羅夫人?!」嘯月驚訝地問。

「當然,羅大人一表人才,文雅穩重,是男兒中的英雄,妳不願嫁給他,可有的是女子願意嫁給他呢!」

嫂子這話可戳到了嘯月的痛處。她眼前閃過楊姑娘對着羅宏擎燦笑的情景,不由心裏慌得緊。

「我不要他娶別的女人……」她茫然地說。

秀雲立刻接口。

「他也不想娶別的女人。他一心一意要的是妳,可是妳不願嫁給他,他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妻吧?」

想到羅大哥會疼愛另外一個女人,嘯月濃黑的眉毛全聚在了一起,她抓着被子的一角咬在牙間,彷彿剋制着即將出口的尖叫似的。

秀雲靠近她,將被子從她手裏拉下來,輕輕提醒她。

「傻妹妹,妳難道不明白嗎?妳今天在人家家裏大發脾氣,那是在喫醋!」

嘯月紅了臉,心虛地爭辯。「我不是喫醋,只是氣羅大哥不理我……」

「妳那麼在乎他理不理妳到底是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他,我想見他!」嘯月的回答毫不遲疑。

「那妳不是也喜歡秀廷嗎?可是爲什麼妳從不在乎秀廷理不理妳,他不來看妳時,妳也不想他呢?」

「這是因爲……因爲……」嘯月混沌的腦子似乎透出了一絲光亮。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秦嘯陽的聲音。

「秀雲,妳能出來一下嗎?」

「行。」秀雲答應着,對嘯月說:「妳哥回來了,我去去就來。」

看着房門在匆匆離去的嫂子身後關上,嘯月靠在牀頭上回味着嫂子的話。

喫醋?我會喫醋嗎?

她自問,旋即回答:不,我那不是喫醋!只是因爲看到他跟楊姑娘那麼高興地說說笑笑,卻幾天都不理我,所以我生氣!

她給自己找到了最好的理由,覺得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她並沒有喫醋。

可是當她放鬆身體靠在牀頭時,又想到嫂子的問題。

爲什麼同樣是喜歡的人,可是羅大哥不理我,我會很生氣,幾日不見他,心裏就會想得慌,而秀廷幾個月不來,我也無所謂呢?

她坐起身來,把玩着被角,開始認真思考。

是的,她不能否認她對羅大哥的感情是比對秀廷的要深一些,而且她絕對相信如果羅大哥娶了別的女人,她會一輩子都不快樂,也會很難過,就是此刻想到羅大哥再也不理她時,她的眼睛都會熱辣辣的。她無法容忍他與其他女人說笑,更無法容忍他對其他女人溫柔!

難道說,就是因爲這樣,自己在看到他跟楊姑娘說笑時纔會那麼生氣,甚至氣到出手打人嗎?

想起自己上午在戒然居里的表現,她的臉發燒了。

唉,真丟死人了,自己怎麼會那麼瘋狂,竟然出手打人?!

她嘆息,都怪羅大哥,都是他不好,如果他不要不理她,好好跟她相處,她怎麼會那麼粗魯呢?都是他害她丟人!

想到這,上午他冷酷地對她說的那番話和那時的表情又浮現在眼前,她心頭不由再次湧上酸楚的滋味,尤其是那句「妳是我的什麼人,爲什麼我只能對妳好,不能對楊姑娘好」的話讓她霎時心灰意冷,眼淚盈眶。

在他心目中,我跟楊姑娘是一樣的,哦,不,也許連楊姑娘都不如,否則怎麼他能與楊姑娘說笑,卻連理都不想理我呢?

她自怨自艾地想,嫂子如果看到那一幕,就不會再說他喜歡她、愛她的話!

想着怨着,心裏一陣難以剋制的傷心,眼淚不由潸然落下,她縮進被子裏,將頭臉罩住,委屈地發誓:「我纔不要喜歡他呢,既然他那麼對我,我以後再也不去想他!」

離開嘯月的秀雲一出門就落進了熟悉的懷抱裏。

「嘯月怎麼這麼早就睡了?」

「她說累了。」秀雲輕聲回答,又問:「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幫忙去了。」

「幫忙?幫誰的忙?」

「走吧,一會兒再說。」秦嘯陽攬着她的肩往外走。

「去哪兒?」

「小書房。」

秀雲不問了。她知道小書房是夫君的私人地方,要談重要事纔會去那裏。

一轉過屋角,秀雲就看見黃茳、陳生守在院子門邊,好象在等人。她立刻明白了。「羅大人在書房?」

嘯陽點點頭,擁着她進了書房。

「見他們進來,正站在書桌前的羅宏擎立刻回過身來給秀雲行禮問安。「宏擎失禮,這麼晚了還來打擾,請嫂夫人見諒!」

秀雲笑着回禮道:「不晚,羅大人毋須多禮。」

「就是,家裏沒外人,不必拘禮。」秦嘯陽也說。

「你不是有話對我們說嗎?現在你嫂子來了,賢弟只管說吧。」

羅宏擎等秦嘯陽和秀雲落坐後才坐下。「小弟有事相告。」

「什麼事?」見他面色嚴峻,秦嘯陽也緊張了。

「是關於秦姑娘生命安全的事。」

「生命安全?」秦嘯陽和秀雲都是一驚,異口同聲地問。

「沒錯,今天上午,秦姑娘險些遭到綁架……」羅宏擎於是將嘯月在鵲鳥橋差點兒被人綁架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秦嘯陽恍然大悟。「原來今天下午你搜索的就是企圖綁架嘯月的船和人哪?」

「沒錯。」羅宏擎點頭,感激地說:「幸虧大哥幫忙找到了那艘船。」

「可惜讓那船上的人跑了!」秦嘯陽懊惱地一捶膝蓋。

「跑不了!」羅宏擎胸有成竹地說:「那船已經提供了很多線索,我一定能順藤摸瓜,找到主使者!」

「可那是艘無主船,要怎麼找呢?」

「大哥忘了,我們在那船上發現的那支舊鳥銃?」

「對對,那玩意兒雖然舊了點,但還是最好的線索!」秦嘯陽笑了。

大明律法規定百姓不得私藏火器,如果那艘小船上有火器,說明船主不是與海盜有染,就是與官府有關。

「賢弟果真機靈過人,有你在,嘯月就沒問題啦。」

「不,這也正是小弟要跟兩位兄嫂談的事。」羅宏擎沉吟着對他們說道:「有人要綁架嘯月的事和我們今天找到那艘船的事目前都不要聲張,免得驚動了對手。依小弟看來,此事不單純,我會再暗中派人調查。」

秦嘯陽想起先前在江邊的事。「哦,這就是先前我們找到船時,你故意說不是那艘,還讓黃茳藏好那把鳥銑的原因嗎?」

「正是。」羅宏擎點頭,查到船和火器時,他確信這裏面一定有個陰謀,他得不動聲色地儘快查出。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將最不放心的嘯月安置妥當。

「小弟時間不多,所以需要兩位幫忙保護秦姑娘,她出門時一定得有人跟着,光五兒不行。另外,要多留心接近她的人。」

「這沒問題,我會安排。」秦嘯陽保證道。

「還有,嫂子是否知道,秦姑娘是否得罪過什麼人?」

秀雲馬上肯定地說:「不會,嘯月一向討人喜歡,不曾得罪過人。」

秦嘯陽也持同樣的看法。

「那好。」羅宏擎說:「如果有任何發現,一定要馬上派人告訴我。」

「行!」秦嘯陽和陸秀雲同時點頭。

羅宏擎再看着秀雲,遲疑地問:「秦姑娘還好嗎?」

「還好,就是說累。」秀雲想起了什麼,馬上笑着賠禮道:「羅大人千萬不要爲嘯月妹妹今早的行爲生氣,她從來沒有打過人,這是第一次。」

「打人?嘯月會打人?」秦嘯陽驚訝地問,他因爲一整天都沒回家,所以還不知道嘯月在戒然居發生的事。

秀雲簡單跟他說了一下,因爲當着羅宏擎的面,也沒有多說。

「喔,嘯月居然會打架?醋性挺大的嘛。」聽妻子三言兩語講完後,秦嘯陽仍難以置信地看着羅宏擎,而後者則是一笑置之。

「她就是在喫醋。」秀雲點頭。「可自己還不知道呢。」

「我可以見見秦姑娘嗎?」羅宏擎要求。

想到方纔嘯月還很不平順的情緒,秀雲猶豫了,可面對他期待的目光又不忍拒絕,便說道:「我去看看,如果她還沒睡就讓她過來。」

可是當秀雲回到嘯月的房間時,看到她已經矇頭大睡了,於是想輕輕掀開她頭上的被子讓她好好睡,可是被子卻被她緊緊地抓住了,說明她並沒有睡着。

她隔着棉被喊。「嘯月,快起來,羅大人來了。」

「誰?!」聽到她的話,被子裏的人猛探出頭來。

秀雲看到她閃着淚花的眼睛,驚訝地間:「怎麼哭了?」

「誰哭了,我纔不爲那個悶葫蘆冷性子的男人哭呢!」嘯月否認,可她的話已經不打自招地承認了在爲羅宏擎落淚。

秀雲心中有數,也不點破她,徑自拿起她椅子上的衣服。

「來吧,快穿上衣服,羅大人在外面等着呢?」

「外面?他到家裏了嗎?」嘯月驚慌地指指房門。

「當然,跟妳哥一起回來的。」

「哥幹嘛讓他來?!」嘯月生氣地說,現在對他還有氣,她怎麼會見他?再說此刻她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就更不願見他了。「讓他走,我不要見他!」

說着,她又把被子拉上了頭,說什麼都不肯起來。

「嘯月,大人特意來想見見妳,妳總不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吧?」

「不給!」矇頭躺着的嘯月賭氣說。

見她倔脾氣又犯了,秀雲知道這樣子逼她出去也不會有好結果,只好說:「那好吧,妳好好睡,改日再去跟大人見面。」

嘯月不答,心裏卻在想:見了面又能說什麼?

看到秀雲獨自前來,秦嘯陽問:「嘯月呢?」

秀雲搖搖頭,對羅宏擎說:「實在抱歉,嘯月妹妹不舒服,已經睡了。」

羅宏擎察言觀色,自然明白是嘯月不願見他,不由心情黯然,但心中還是有事放心不下。「嫂子可發現她身上是否有傷?」

秀雲點頭,尚未開口就被秦嘯陽插了話。「傷?嘯月怎麼會受傷?」

見他着急,秀雲忙說:「沒大傷,就是手腕、胳膊和腿上有不少瘀傷。」

「哪裏來的瘀傷?」秦嘯陽蹙眉一想,轉頭看着羅宏擎。「宏擎,她手上沒什麼力,就算對你或那位楊姑娘動了手也傷不了人,可如果你……」

聽說她身上有傷,羅宏早已心痛自責不已,此刻一聽大哥口氣,知道他誤以爲自己對嘯月動了手,頓時急了,截斷他的話道:「大哥誤會了,宏擎永遠不會對秦姑娘動粗!」

秀雲也不滿地拉拉丈夫。「這事不能怪羅大人,嘯月說是她跌倒摔傷的,可現在看,應該是那兩個男人綁架她時碰傷的。」

「沒錯,那正是小弟詢問的原因,怕她有傷不說,耽誤了治療時間。」

「老弟莫氣,是大哥錯怪你了。」秦嘯陽向他道歉。

「大哥愛妹心切,宏擎何氣之有?只是秦姑娘那裏,還望嫂子多費心照顧。」羅宏擎對他們抱拳告辭,沒能見到嘯月,他感到很失望,可也只能如此。

送客的秦嘯陽看着一向灑脫,如今卻被自己的妹妹害得神情沮喪的義弟,憂慮地說:「你跟嘯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羅宏擎嘆了口氣。「大哥,令妹是小弟今生最大的麻煩。可是無論怎麼麻煩,我一定要娶到她!」

他無奈又堅決的語氣讓秦嘯陽笑了。「很好,大哥定助你一臂之力!」

羅宏擎沒再說話,帶着黃茳、陳生往海衛所走去。

他得從近日海盜的活動查起,找出那幾個黑衣人的窩藏地點。

想到有人正將魔爪伸向嘯月,他的憂慮就如同這黑夜一般壓迫着他的心。

「廢物!沒用的歪瓜劣棗!」

就在羅宏擎爲秦嘯月的安全感到憂慮難安時,遠離刺桐港的南灣碼頭附近一幢石屋內,一個紫銅臉的粗壯男人正對着跪在他面前的三個黑衣男人咆哮。

這三個男人果真長相不端,難怪被罵「歪瓜劣棗」。年紀最大的那個長了個朝天鼻,最小的有張歪嘴,介乎於兩者之間的,則是個獨眼。

他們原是一幫流竄海上搶劫作案的海盜,後來因爲新來的提舉市舶司加強海上防範,幾次打擊使得他們東躲西藏,無處作案,剛好遇到紫銅臉帶領的倭寇,於是被拉入夥,爲其提供陸地上的定居點,成爲他們屠虐同胞的幫兇。

「什麼地方不行,偏要跑到人家眼皮底下去動手?!」紫銅臉繼續怒罵。

朝天鼻戰戰兢兢地屈身求情。「老……老大息怒……」

「息你孃的怒!主上馬上就到,見不到人,我就將你等交給主上處置!」紫銅臉男人怒氣勃發,一腳踹在他的身上,他立即往後倒下。

跪在中間的歪嘴見狀,頓時嚇白了臉,對紫銅臉說:「老大,這次不能怪屬下們無能,實在是那丫頭最近都不出門……」

「閉上你的歪嘴!你還敢跟老子說理由?把火器忘在船上,給官府留了底,你小子也活到頭了——來人!」紫銅臉殺氣騰騰地高喊。

立刻,他身後出現兩個壯漢和一隻大竹籠子。「按規矩處置!」

一看到竹籠子,歪嘴頓時面如土色,聲嘶力竭地哀求。「老大……求你,不要把我裝籠沉海!我去,我去抓那女人!我再去啊……」

可是他淒厲的叫聲很快就被一塊布堵住,變成模糊不清的「嗯嗯」聲,而他的反抗在那兩個壯漢面前就如同小雞在老鷹爪下掙扎。最後他只能將恐懼、乞求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另外兩個男人。

「求老大開恩,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被踹過一腳的朝天鼻伏地磕頭。

可紫銅臉毫不動心,那兩個大漢立即將被捆綁住的歪嘴塞進了竹籠裏。

「老、老大,請……請放過阿四吧,我們保……這次保證得手!」跪在地上一直沒吭聲的獨眼男子儘管瑟瑟發抖,但還是忍不住替同伴求情。

「蠢才!」紫銅臉對着他啐了口,兇狠地罵道:「若非看在你小子掌船有一套,留着還有用,老子一樣要你的命!」

他這聲怒喝,讓被罵作蠢才的獨眼哆嗦得幾乎要倒下。

紫銅臉再看他一眼。「好吧,這次就依了你!不要再讓我失望!」言畢,他猛地一腳踢在竹籠上,對那兩個執法者說:「放了他!」

籠子被打開,他又惡狠狠地對朝天鼻說:「記住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五日內如果沒把人帶上成至號,你們都得沉海!」

「謝老大開恩……謝老大……」朝天鼻磕頭如搗蒜。

「黑子!」

「是,屬、屬……屬下在……」地上哆嗦得如同在篩糠似的獨眼應道。

「不許發抖!」紫銅臉一聲怒吼,獨眼更加哆嗦,本來就瘦小的身軀更縮得像個球。

顯然,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怕極了這個凶神惡煞的老大。

「不中用的東西!」紫銅臉厭惡地命令。「這次得找艘能出海的大船!」

「是……是……」獨眼黑子的牙齒「格格」地響。

「三天內,我在成至號上等着你們獻給主上的禮物!」紫銅臉掃了他們一眼,對身後的大漢一揮手。「我們走!」

一羣人蜂擁着他離去,地上的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跌坐地上,擦拭着臉上被嚇出來的冷汗。

泉州枕三山襟兩江面朝大海,有綿長的海岸線和廣袤的沙灘。

清風煦日下,距離刺桐港不遠的望角海面巨船鼓帆,湛藍的大海在帆過之處掀起巨大海浪,嘩嘩的海濤聲與沙灘外圍觀的百姓們不時爆發出的喝采聲相互呼應,將大海渲染得沸沸揚揚。

今天,因爲是欽差大臣親自觀摩泉州水師的海上訓練,泉州海衛所屬下的千戶所都率船來了。數十艘戰船威風凜凜地排列在海面上,每艘戰船上的士兵都穿著整齊,嚴陣以待地站立在船舷兩側等待着命令。

等船隻集結完畢後,沙灘上臨時搭設的指揮塔內,羅宏擎下令訓練開始。

當即,白帆升起,鼓風擊浪,各千戶長率領屬下戰船,在碧波萬頃的海面上列隊。他們時而縱隊航行,時而並排呈「一」字形前進。隊形變換迅速,各船之間的配合相當默契,足見其訓練完善。

指揮塔上,楊大人不時詢問着有關新戰船的分佈和船上兵力配置的情況,並不時發出驚喜的讚歎。「哦,這實在是壯觀!你們做得不錯!」

見他如此興致勃勃,羅宏擎只是淡笑,並沒有回答。

而得到頂頭上司的讚揚,又深知羅大人生性寡言的孫大人卻十分開心,便不停地向楊大人介紹着各型戰船的功能和火力,楊大人也聽得極爲專心,還不時提問。

聽着他們熱烈的交談,羅宏擎對楊大人如此關心軍船性能感到有點意外。印象中楊大人一向重文輕武,與人言談間喜好文章理學、詩文詞賦,很少論及其他,可此番前來,不僅主動要求親閱軍容,還對戰船分類及兵力分佈等細節如此感興趣,這不能不讓他詫異。看來,自己以前對恩師的瞭解並不全面。

正想着,四周的人羣中發出了一陣陣吶喊聲,他本能地抬頭打量散衆在沙灘各處的人們,卻一眼看到右側十數丈外的礁石上,正站着他惦記不已的嘯月!

前天晚上離開秦宅後,他一直期待着第二天一早能見到她。當時他就想,這次她再來時,他絕不會再回避她,還要儘可能地陪着她。

從看到她倒在河邊泥草中起,他就無法放心地將她交給其他人去保護,覺得只有讓他親自看着她安全地在自己身邊,他才能放心。

可是他失望了,接下來的兩天嘯月都沒有在戒然居出現。

他因爲每天得陪同楊大人,還要處理日常事務,所以非常忙,也沒空去秦宅看望她,可心裏對她的惦記卻越來越甚。

此刻猛地看到那抹纏繞在他心頭的身影出現在這裏,他心裏充滿了自己都沒想到的欣喜。尤其讓他欣慰的是,在五兒身邊,他看到了兩個秦府的護院,這說明秦嘯陽沒有忽略他的建議,加強了對她的保護。

不過,令他不安的是,此刻跟在嘯月身邊的不僅是五兒和秦氏護院,更有他想不到的人——恩師楊大人的女兒楊姑娘和她的丫鬟、侍衛!

嘯月和楊姑娘站在礁石上,其他人則圍站在礁石下。雖然因爲角度關係,他看不清她的面部表情,但從她僵硬的肢體,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

再看看她身邊的楊姑娘,似乎一直在說話。

他對這位楊姑娘,除了兄妹般的情誼外,再無別的感覺。不像嘯月,總能激起他心底最深處的柔情。

楊姑娘在說什麼呢?是她讓嘯月不高興的嗎?

他揣測着,希望能過去加入她們,瞭解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驚心動魄的場面贏得了圍觀者此起彼落的歡呼和讚美聲。

楊大人與孫大人的討論更加熱烈了,羅宏擎的心卻漸漸地遊離了訓練現場,目光隨心不時地飄向礁石上的倩影。

終於,整個訓練在衆人意猶未盡的嘆息聲中結束了。

趁楊大人急着去跟那些正在返航的千戶長說話的機會,他讓孫大人陪同前往,自己則跳下指揮塔,往礁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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