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回憶,正是夏笙。
“我通過了!”她在另一頭興奮地喊着,“爺爺說我寫得很好!”
“‘你’寫得很好?”他實在忍不住要酸她。
“好啦,是你寫得好,謝謝你了。”她的笑聲仍是無比清脆,“然後爺爺又出了新的題目——寫一個在情人節期間促銷巧克力的企劃。”
黎振南警告她,“我可告訴你,這次我……”
“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幫我寫。放心,這次我可是鬥志滿滿,絕對會好好表現。”
這話你已經講過幾百遍了!他在心裹吐槽,可嘴裏卻問:“好啊,那你打算怎麼表現?”
“爲了表現我的決心,我待會就去百貨公司,把架上各種巧克力通通買回來試喫。”
“大少爺,請問促銷巧克力跟講喫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要賣巧克力之前,當然要先喫市面上的所有巧克力纔行啊!”
“哪有這種事……喂?!”她已經掛斷了。黎振南瞪着手機,覺得全身無力。
看來他這回又免不了當替死鬼了……
*
“嗚……好惡心……”夏笙瞪着桌上的蛋糕,一張小臉皺得像包子一樣。
喫了四天的巧克力之後,她現在只要一看到有甜味的東西就反胃。
黎振南瞪她一眼,連開口罵她都嫌累。
她癱在椅子上,無力地說:“我受夠巧克力了。到底是誰規定情人節一定要有巧克力?我看我乾脆別出心裁,今年情人節來推銷臭豆腐好了。”
他放下書本,只想拿臭豆腐塞進她的頭殼裏,“大少爺,我拜託你,離情人節只剩一星期,明天就要交企劃案,而你到現在連一個字都沒寫出來……你的手怎麼了?”
只見夏笙纖細的十指上,不知何故貼滿了OK繃,五顏六色的十分壯觀。
爲什麼喫巧克力會喫到手受傷?
她尷尬一笑,“沒有啦,只是不小心被熱水燙到,現在連動一下都很痛。”
黎振南極力忍住殺人的衝動,“也就是說,你又沒辦法寫企劃了?”
“呃……沒錯。”她再度露出我見猶憐的表情,“振南,拜託你,再幫我最後一次,我保證下次一定……”
他連答都懶得答,逕自從揹包真拿出一份文件丟在她面前。“拿去,早寫好了。”
夏笙當真是感動得痛哭流涕,“振南!你真是太英明、太偉大了!”
我還太黯然、太銷魂哩!他在心裏暗罵,但是一看到她雙眼閃閃發光,滿臉幸福的表情,所有的抱怨又不由自主地吞下肚去了。
於是,企劃案交了出去,在樹人集團名下的各賣場促銷巧克力的活動也大大成功,然後到了二月十四日情人節當天。
這天下午,黎振南苦讀了一天後,筋疲力盡地定出圖書館,一出大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景象——
“這位小姐,有沒有空陪我喝杯茶呢?今天是情人節,一個人度過太可憐了,尤其是像你這麼美麗的……”
他不由分說地把忙着跟女孩搭訕的人拖走。
“你到底跑來幹麼,該不是來讀書吧?”他諷刺地說。
“我當然是來找你啦,趁着你還沒出來的時候,總要好好把握時間吧?人生短暫啊。”她義正辭嚴。
“你……你到底有什麼事?”
“哦,對了對了。”她笑眯眯地取出一個扎着緞帶的小盒子。“這個送你,是情人節巧克力。”
黎振南一怔。她以前從來不在意情人節的,怎麼今年忽然冒出這套?況且這副景象看在路人眼裏,不就像是兩個男人在過情人節?這下可尷尬了。
但話又說回來,認識她那麼久,每天都會遇到數不清的尷尬場面,他已經有點麻痹了。
“怎麼變得這麼多禮?我看八成是你買太多喫不完剩的吧?”他取笑。
夏笙反駁,“纔不是!是我親手做的!”
“你……做的?”他這下真的呆住了。
她也是滿臉通紅,“嗯,因爲我覺得情人節巧克力就是要自己做纔有誠意嘛。”
“呃,你媽應該不知道吧?”
柳菁菁爲了把女兒培養成男孩,向來不准她進廚房,更別提做巧克力這種“娘娘腔”的事。
“嗯,我都是半夜偷偷爬起來做的,有一次爐子還差點爆炸,嚇死我了。”
黎振南忽然想到,“那你手上的傷也是?”
她不好意思地低頭一笑,“沒辦法,第一次做,技術太差。”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他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她臉上的紅暈和眼中的羞怯,這時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女孩子親手做情人節巧克力送給男方,而且還受了傷,這不就表示……
夏笙看到他的表情,連忙澄清,“喂,我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試試自己做巧克力,拿你當實驗品而已,你可千萬別亂想哦。”
他瞪她一眼,卻不知自己現在的感覺到底是鬆了口氣,還是微微的失落。
“放心,我不會亂想的。這輩子我從沒把你當女人看過,怎麼可能亂想?又不是同性戀!既然你做得那麼辛苦,我就勉爲其難嚐嚐味道好了。”一拆開包裝,他頓時很想吐血。
“你居然自己偷喫掉一大半!”
“廢話,我做得那麼辛苦,當然也要分一份啊!”
有人送巧克力會自己先偷喫的嗎?黎振南覺得,這個巧克力正如她所說,絕對沒有任何含意。
送夏笙回家後,在回自己家的路上,一部加長型轎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接着後座車窗搖下,露出一個男人的臉。
“振南,好久不見了。”略帶灰白的頭髮,瘦削的臉型,冷峻的五官,滿臉笑容,眼中卻毫無笑意,這就是樹人集團的副總裁佟靖,佟帆名義上的父親。
“伯伯好。”黎振南禮貌地向他打招呼,心中卻在哀嚎。
從小到大,父親常常警告他要小心佟靖。雖然佟靖待人總是客客氣氣、笑臉迎人,就連對他和夏笙兩個小鬼頭也是非常親切,一見面就噓寒問暖,還塞一堆禮物,不過柳阿姨和爸媽總是很快地把他們帶開,不願他們跟佟靖太親近。
父親告訴他,一個整天想討好每個人的人,絕對不會是好人。他原本還不太相信,直到他到景美見了佟帆,發現這位親切的佟伯伯居然把年幼的兒子丟到別人家去任人欺負,對佟靖的印象纔開始改變。
“要回家啊?我正好要去拜訪你爸爸,順道載你回去吧。”
這種時候自然很難拒絕,於是他帶着必死的決心上了車。
佟靖告訴他,這次的情人節促銷非常成功,各賣場獲利豐碩,總裁很滿意。
“這都是你的功勞。”
黎振南禮貌地微笑着,“企劃案是夏笙寫的,怎麼會是我的功勞呢?”
“你是夏笙的最佳拍檔,一定也幫了他不少忙,當然有功勞。”佟靖若有深意地笑着,彷彿在暗示些什麼,讓黎振南非常不悅。
“夏笙很聰明,不需要什麼幫忙。”理論上,夏笙確實不算笨,不過她把聰明全用到胡搞瞎整上去了。
佟靖笑了笑,“夏笙有你這麼好的朋友還真是幸福。對了,下個月十五日是總裁的七十歲生日,他打算擴大慶祝,並藉這個機會向社交界跟媒體介紹夏笙,宣佈他是下任總裁繼承人。”
“哦,那很好。”他心中暗暗祈禱,希望夏笙到時不要出洋相。
“那麼你呢?你今年要參加律師考試吧?考上之後,是不是也要像你爸爸一樣,忠心耿耿的守護夏笙?”
什麼忠心耿耿,拿他當狗嗎?
“我沒想那麼多,等考上再說。”
“要不要來幫伯伯做事?”
黎振南喫了一驚,“這個嘛……”
佟靖換了副認真的表情,“說真的,我覺得你應該考慮清楚,出了社會以後,找個好老闆是很重要的,像你這樣的人才,我不希望你幫不值得的人賣命,跟着伯伯,我保證一定會好好栽培你。”
他明白了,就像小時候一樣,佟靖還是想用利益收買他。
他小心地說;“伯伯的意思是說,夏笙不是好老闆嗎?”
佟靖輕嘆一聲,“振南,小時候跟夏笙天天玩在一起是無所謂,但是你已經長大成人了,最好多爲自己打算,難道你想一生跟在夏笙身邊團團轉嗎?”
“伯伯,您是副總裁,夏笙是未來的總裁,您不也是在幫夏笙做事嗎?”
佟靖逼視着他,“你跟伯伯實話實說,以你對夏笙的認識,你認爲他有當總裁的資格嗎?”
黎振南火氣上湧,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一臉無辜地說:“爲什麼沒有?”
這時車在黎家門口停了下來。
“到了,伯伯,我們走吧。”他也不等司機就推開門要下車,卻被佟靖一把拉住。
“振南,伯伯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爲了滿足你父親的期望,纔會一直留在夏笙身邊任他使喚,但是你的人生是自己的,不能因爲你爸爸的要求,就被迫把你的一生也葬送在夏家。”
黎振南微微一笑,直視着他的雙眼,斬釘截鐵地回答。“抱歉,佟伯伯,沒有人強迫我,我也不是因爲爸爸的命令才留在夏笙身邊的,很早以前我就下定決心,要陪在夏笙身邊好好照顧她,這是我自己的意思。”
雖然記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下的決心,但這的確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絕對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絕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