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陽柔柔斜射,原本希望地面仍是溼的,在大門口說再見就好,但外面馬路已幹大半,只好陪他鄉走幾步到停車處。
“真對不起,本來今天下午講好請你看電影,和邱教授、馮伯父一聊,竟忘了時間,我該怎麼補償你呢?”簡宗霖一臉歉意說。
“要補償什麼?我一點都不介意,姨公滿腹才學,與他一席話勝讀十來書,比看電影好,能得長輩賞識,我還替你高興呢!”這是真心話,趁他們聊天,她讀完下星期課堂要討論的一本書。
“真的不生氣?”他小心問。
“我生氣就說生氣,沒有就是沒有,不拐彎抹角。”
“你真的很特別,永遠不慍不火,行止得宜。”他出言讚美說;“我去年第一次見到你時,以爲你出自望族家庭,大概很嬌生慣養,可望而不可及;進一步接觸後才發現,你不僅聰明漂亮,且善良可愛,早知如此,我那時就追求你,不會等到今年了。”
“不,我一點都不特別,很普通的一個人,有很多惹人厭的部分。”
“你太謙虛了,我只看到令人心儀的美好部分,大家都對你讚不絕口。”
“別聽大家的,我不謙虛,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我知道自己,沒什麼好隱瞞的。”走到他車子旁,她趕緊說告別話。“不耽誤你回醫院的時間,很高興我們有個愉快的下午。”
“你說愉快,我就更內疚。”他又一臉懊惱相。“以後絕不會這樣,下次一定要看成那場電影,我們就約在這個星期五晚上,好嗎?”
“我得看看時間表,再說吧!”她不置可否。
“我再打電話給你!”他給她一個保證的微笑。
旭萱很想直接拒絕,但卻未能出口。簡宗霖是好人,媽媽覺得他誠懇認真,沒有辰陽咄咄逼人的霸氣,反而更能融入馮家好靜保守的氛圍。偏偏她對他沒太多感覺,不似對辰陽不由自己的情愫,這算是曾經滄海難爲水嗎?
愛的人不適合,適合的人又不愛,往往有理說不清,她逐漸瞭解榮美和以緣姐在愛情中失去方向的崩解,理智在其中,渺小如危船。
她不該和簡宗霖繼續交往下去,給他錯誤的期待,但目前還需暫時委屈他做防衛盾牌,假裝她有男朋友,以防辰陽又來糾纏,這是她最怕的。
簡宗霖車子駛離後,旭萱走回家門口,發現信箱塞了一個牛皮紙袋。
“奇怪,星期天怎麼有人送信呢?”她自言自語。
前後看看空巷無人,她取出可疑紙袋,上面寫着她的名字,其餘住址、送件人、郵票全無,方纔出門並未看到,是這十分鐘有人私遞來的嗎?
掂量了幾下,打開封口,裏面整齊裝着一疊彩色照片,逐一翻看過去二十幾張,都是簡宗霖和一名陌生的年輕女子,在不同地方以不同角度拍攝,不少牽手搭肩的親密姿態,沒有文宇解釋,但分明是一對情侶。
是誰?誰將這些照片像黑函般寄給她?
旭萱呆了一會,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該生氣嗎?原來每個人都比表面所見的複雜,簡宗霖也不是以爲的單純老實人,她又有一種荒謬無奈感。
內心亂哄哄地閃過幾個模糊念頭,沒有一個具體……屋內傳來響聲,她迅速將照片放回紙袋,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吧。
*
三天後,照片中的女子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午餐時間剛過的學校餐廳,人潮散了大半,旭萱有些驚訝,但也不完全意外,像一直在等這件事發生。
“馮小姐嗎?我叫李蕙明,是簡宗霖的女朋友……應該說,交往四年的女朋友。”那女子面色蒼白、神情緊張,開門見山便說;“我能坐下來談嗎?”
“請坐。”她點頭。
“這有點冒昧,但我又非來不可。”李蕙明語氣急切說;“我今天來,是想拜託馮小姐放過宗霖,請馮小姐高拾貴手,不要毀了我和宗霖多年的感情。”
“李小姐別緊張,也不必拜託。”旭萱直接說;“我以前不知道簡醫師有女朋友,曾和他出去過幾次,現在知道,自然就不來往了。”
“真的?你真答應不和宗霖來往?”李蕙明微愕,沒想到對方那麼爽快,辛苦準備好的談判招式都還沒用到,脫口即問:“馮小姐不喜歡宗霖嗎?”
“我和簡醫師只算初識,還談不上喜不喜歡,這種情況下當然要回避。你放心,你們有四年感情,我不會介入的。”
李蕙明欲言又止,看得出仍無法釋懷,心中還是充滿疑慮。
“簡醫師明明有女朋友,又和別人約會,是滿過分的。”見她苦惱,旭萱也抱個不平說;“你該好好和他談談,如有必要,我也可以幫你質問他。”
“不!不!既然沒事,就不要讓宗霖知道我找過你,免得事情變複雜。”李蕙明急急說完,又覺得需要解釋,“宗霖也不是故意的,我很瞭解他的脾氣,他會和你約會,都是因爲邱教授和江主任的關係,他向來很尊敬醫學界的師長,你是他們介紹的,又是邱教授的甥孫女,他心裏不願意,也不敢推辭……”
簡宗霖是被迫的?旭萱楞在那兒,姨公和江醫師豈是這種人?隱瞞有女友和積極追求的都是簡宗霖,看不出一點不願意的樣子——但她沒點破,戮破別人美夢是很殘忍的事,她做不到,只忍不住小小暗示。
“簡醫師以前有這樣嗎?師長介紹的女生,就跑去追求?”
“沒有,他不是這種人。”李蕙明立刻搖頭。
“保證他以後都不會嗎?”
“我想你只是一個例外,你的醫界背景太強了……”李蕙明護衛愛人說;“真謝謝你……其實我很害怕,尤其以爲那些照片是你送來向我示威的,如果你要搶宗霖,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呢!”
“什麼照片?”旭萱警覺問。
“你和宗霖約會的照片呀!我因此才知道你。”
“也有人送照片給我,不過,是你和簡醫師的,我還以爲送的人是你——”
“不是我……”李蕙明瞪大眼睛。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又是誰?”旭萱皺眉。
“我信封上有個公司的名字。”李蕙明從皮包翻找出帶在身上的照片。
一個較小的牛皮紙袋。旭萱收到的那個沒有任何寄件人線索;而李蕙明的這個蓋着“陽邦建設”的深藍色大印。
旭萱臉倏地刷白,是辰陽,還故意留個印,可以按印找到他!
照片不到十張,沒有她收到的多,但已經夠了——裏面的人是她和簡宗霖,在研究室外、馮家大門前……取景角度甚爲曖昧,分明是設計過的。那些模糊念頭終於變清楚,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感覺快吐了!
“你知道是誰嗎?他們是針對宗霖來的嗎?”李蕙明見她神色不對問。
“不,是針對我的,是我這邊的事,與你們無關……”
正說着,一道亮光啪喳閃過,循視線看去,有個男人拿相機對準她們,拍完了迅速離開,旭萱反應過來後立刻追出去。
“慢着,你別走!”她喊。
出了餐廳,她猛然停住,因爲那人並未走遠,還好整以暇等她的樣子。
“是顏辰陽叫你來的,對不對?”她發抖着問。
“是的,顏先生說馮小姐問起,就照實回答。”那人禮貌十足說;“平時我是不會被發現的,但今天是最後一次,我的任務已經完成,顏先生說正面和馮小姐打聲招呼比較好。”
太過分了,連這等枝微末節都算到,把她當成放大鏡下的螞蟻,看她無處可逃的狠狽……想到辰陽得意的笑,怒氣由腳底直衝腦門,人都昏茫了。
“你知道跟蹤偷拍是侵犯他人隱私,會觸犯法律嗎?”她努力不失控。
“顏先生是僱主,負一切責任。他有特別交代,馮小姐有任何不滿,歡迎找他吵架理論,他隨時奉陪。”那人順溜回答並遞出一張紙片。“這是我的名片,若有任何需要,本人二十四小時服務到家。”
旭萱沒接,反是隨後而來的李蕙明拿過去,叫道;“你是私人徵信社?”
“是的,請多多指教!”那人鞠個大躬。
人家只是拿錢辦事,對他發一百遍火也沒用。旭萱臉繃得死緊,牙咬得快斷掉,一言不發轉身往校園走,想甩掉這所有的羞辱和傷害。
“馮小姐!”李蕙明追過來。“這到底怎麼回事?顏辰陽又是誰?”
“一個可惡透頂、惹不起的人!”旭萱進出一句。
“惹不起?那……這些照片會影響到宗霖的工作嗎?”李蕙明又緊張了。
“別擔心,你們不會有事的,照片交給我,我一起銷燬。”旭萱停下腳步,對這癡心女子說;“李小姐,我真心祝福你和簡醫師,希望他是值得你託付終生的人,如果不是,就趁早脫身,以免將來傷害更大。”
不能說得更明白了,感情事人人體悟不同,能接受和不能接受的,也各有差異,她自己都處理得一團亂,又如何點醒別人呢?
辰陽果然又來糾纏,又用卑劣手段,把簡宗霖這塊她特意找來的防衛盾牌打得落花流水且面目全非。
這糾纏與愛情無關,是辰陽的商人性格,錙銖必較和精明冷酷,絕不肯喫半點虧,在基隆初見時就已領教,水塘地一事更打得她無招架之力,可憐簡宗霖被她拖累連底牌被掀了都還不知……看來,要送走這魔王,還真難呀!
*
旭萱從陳老師的研究室出來,談了很多事情,頭腦裝滿滿的,但在長廊上仍機警地左右看看,怕有什麼不該出現的人。
自從徵信社事件後,她變得疑神疑鬼老覺有人跟蹤,當然不會再是那個徵信社老闆,而是辰陽本人。
他歡迎她去吵架理論好炫耀他的勝利,她當然不會笨到自己送上門,只有忍氣吞聲,一方面防他突然從背後冒出來。
每日出入緊張兮兮的,一股從未有的疲累感油然而生,看着手裏馬里蘭州艾琳教授寄來的信,突然好想離開臺北這城市。
旭萱曾申請到艾琳教授的研究小組,但因媽媽不捨而放棄。意外的,今年又收到詢問信函,並附上一個極吸引入的題目!“探討傳染病的心理行爲”,陳老師很鼓勵她去,說很少人有兩次機會,表示艾琳教授對她印象很深刻。
媽媽因看她爲辰陽的事鎮日心神不寧,也改變以往不捨的態度,說年輕女孩應到世界看看,不要被家羈絆住……但她是長女負責慣了,真能安心走嗎?
因太專注於自己的思緒,下樓梯後差點撞到一個人,不——應該說是那個人故意擋她的路,沒錯,就是想避又避不開的顏辰陽。
旭萱直覺動作,是往一條僻靜小路彎去,並迅速把艾琳教授的信塞入口袋,彷彿那是最後一個他觸不到她的安全處所,不想讓他看到。
“怎麼?輸了就想逃?”他緊跟着說,那一身世故的商人模樣在校園內很引人注目。他一直等她來理論,她卻靜悄無聲息,他只好放下身段來找她,這件事拖太久了必須做個了結。
“輸了?”她被迫停下來,低斥說;“誰輸了?”
“這會有誰,就是簡宗霖——你教訓我一頓,說他是會絕對、無條件愛你的人,事實證明大錯特錯。”辰陽直視她說;“他對你也是條件和利用,因爲你姨公的醫界地位和你父親殷實的家業,讓他拋棄交往多年家世不如你的女友,轉而追求你,這就是你所謂的真愛嗎?”
“我說過了,我和簡宗霖的一切不關你的事。”她回說;“你找私人徵信社來跟蹤我,侵犯個人隱私,這纔是大錯特錯,你堂堂顏少爺爲什麼要做這種沒格調的事?”
“你有太多事不懂,在商場上這是本事和手腕,知此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事實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我也曾用私人徵信社調查過你爸爸公司,我對你們馮家有幾斤幾兩重可比你還清楚。”他冷冷說。
不要生氣,不要失去理智,對付這魔王不能來硬的,否則舊仇不去,新怨又來。旭萱憶起對他最初的印象!把衆弟妹壓得日月無光的嫡長子,若身爲次子以下,是趨兄逐弟竄上皇寶座之人——果然太真了!
“好,你贏了,我輸了,可以嗎?”她說,知道他是不能失去面子的人,他的面子比天大。
“我從小到大最不容別人說我錯,因爲我都是對的,我所思考、所決策的一切都對,所以才能坐穩顏家接班人的位置,把顏家事業帶入蒸蒸日上的新局,我怎麼可能錯?”他唯一的錯是選擇她,差點毀掉南郊投資,這必須糾正。“關於愛情我也是對的,你的無條件論只會被人欺騙利用,纔會有簡宗霖的事發生;我的有條件論纔是理性實際,才能讓愛情長久穩固。”
“好,這你也對,夠了吧?拜託不要再浪費你寶貴的時間在我身上,我已經沒有另一塊水塘地可以給你了。”她加快腳步,在校園小道穿梭。
“提到水塘地,商場工程進行得很順利,我和你爸爸也合作愉快。”辰陽依舊跟着,自顧自說下去。“這企畫案是源子我們交往纔有的,也等於見證我們之間的……種種,我原本打算以你我名字中的一個字叫‘旭陽百貨商場’,並在開幕日同時舉行盛大婚禮……當然,如今這一切都沒有了,沒有旭陽、沒有婚禮,也沒有你我,是你自己放棄了。”
“沒錯,是我沒福份放棄了。”她本想閉嘴,又沉不住氣說;“你應該快去找柯小姐,她纔是那個配得上你的人。”
“別急着趕我,我會衆望所歸去找柯小姐。”他太陽穴青筋微微爆起,但仍面無表情說;“記得我們曾在海鮮宴談過分手,說男女交往要拿得起放得下,彼此之間好聚好散,絕不拖泥帶水。”
“我沒有哭哭啼啼糾纏不清。”她說。
“是的,你沒有。”他停頓一下,把一直手握的牛皮紙袋遞給她,語帶諷刺說;“別嚇成那樣,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要還給你這個。你不是說過,你只像我的一件投資企畫案嗎?現在,這案子正式結束了。”
安靜,又更安靜,一瞬間,葉子停止寒牽擺動,鳥兒不再振翅啾叫,辰陽的臉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然後,他大步越過她向前定,逼人寒氣足以凍結十個她。
喂,弄錯方向了,校園大門在另一邊,你愈走愈裏面了——但她無法開口,狀況實在慘烈,所有力氣都用完。隨便他,他那精明人永遠不會迷路的。
顫抖着手打開紙袋,是徵信社跟蹤偷拍的所有底片膠捲,其它什麼都沒有,也才明白什麼叫案子正式結束了。
不但正式結束,還必須由他來結束,這是顏家少爺比天還大的面子。
疲累感又更深了,不自覺握着口袋的信,她疼痛的心纔有一絲絲安慰,突然好希望此刻人已在馬里蘭州,一個沒有辰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