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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藤樹歌》 / 言妍 / 第19章 / 共21章

曾是秀裏鎮主業的黃家茶廠早已關閉,黃家三合院在外公過世後已改建成三層西式洋房,白色牆垣和雕花門窗在花木蓊蓊中,是這一帶最闊氣的建築。

總之,舊日景觀已找不到,唯一留下未變的是西院。

沒錯,就是那個傳說鬧鬼的西院,問兩位舅舅這部分爲什麼不一起整建,他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某些家族禁忌很小就在心裏根深蒂固了。

因爲附近山林逐漸開發,西院比往日明亮許多,但雜枝蔓草的荒涼仍一樣,媽媽每次回孃家都要探視一下,旭萱也養成這習慣。

離媽媽下葬已十日,這期間除了做七,她大都待在秀裏,一方面避開臺北紛擾人事,一方面想找個安靜地方思考許多事。

比如失去爸媽後她和弟妹的未來;還有她不相信但一直在耳邊嗡嗡響的宜芬姨和曉玉的對話;她同時也研究現在由叔叔和舅舅們掌管的公司,她其實不插手也可以,但事關到辰陽,連他對馮家家底都一清二楚,她豈能糊塗?

尤其爸爸留下一封指名給她的信,彷彿是與她最後一通電話之後又意猶未盡提筆所寫下的致長女之言,字字皆語重心長,其中提到最新投資的電子科技,潮流大不可擋,叔叔和舅舅們絕控管不住,必須由具野心的辰陽來掌舵。

唉,這就好像爸爸又給她一塊“水塘地”,辰陽又將聞利而來,爸爸真是爲馮、黃兩家鞠躬盡瘁,死後還不已呀!

想到此又哭一場。椎心事太多,今日就特別想找媽媽臨終前仍念念不忘的樹王和白蝶花,即使知道它們二十五年前已被洪水沖走,還是希望有種子埋在泥土裏,在某處偷偷開花結果,讓她能再一次貼近爸媽生前的回憶。

深秋時分山溪細且淺,水面積浮不少落葉,由山上淙淙而下,流經西院,最後注入秀裏王溪。

兩溪交會處的木橋已築成氣派的石橋,也是外公離奇死亡的地方,更爲西院的鬼影幢幢新添了一章。

沿着前人踏出的小徑,旭萱一步步往山蔭深處走去,沒多久氣喘吁吁到了岔路口,往右可通向爸爸老家,是爸爸童年到黃家做學徒走過的路;向左則可達黃家茶園和墓園。

大約是這附近了,放眼望去蒼木滿林千姿百態,她小心株株審視,並沒有大到可稱王的巨樹,也沒有絲縷不絕的藤蘿,更不用說任何小白花的影子了。

不死心又繞着圈子尋了好幾遍,忽然有沙沙聲傳到耳裏,且愈來愈靠近,是蛇嗎?已是立冬之日,蛇都進了冬眠期纔對,她屏息不敢動!

小徑處出現一個人,矯健的身姿、敏捷的步伐,正直直朝她走來。到站在她面前,仍不敢相信是辰陽,不會是心裏念他太多,遭山魔幻化吧?

“唉!我永遠在最奇怪的地方找到你!”他開口就說。

確定是真人後,心想,有什麼好不信的,要聞利而來,辰陽可比誰都快。但她這次完全沒生氣,還有點心酸,看他就是一個汲汲營營的辛苦爬山人。

“這是黃家土地,一點都不奇怪。你纔是不尋常,突然跑到秀裏來,這裏不會有你的生意吧?”她故意說。

他定定望着她,擺出平常最愛的深邃難猜表情,只問;“你弟弟妹妹都隨惜梅姨婆回臺北,你爲什麼不回去?”

“旭晶、旭東要上學,不得不回去。”她說;“我反正沒事,本來休學要全心照顧媽媽的,現在不需要了,也沒學校可念,就想在這兒多陪爸媽,順便思考一下未來。”

“未來,就嫁給我,當我的妻子。”他突然冒出這一句。

“我爸媽纔剛往生,我纔剛葬了他們,你怎麼敢提結婚的事?”她驚愕說,這動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這不是他們臨終的遺願嗎?我不過是努力完成他們的願望而已。”辰陽這次沒有逼人氣焰,以溫言軟語說;“依禮俗,我們百日之內不結婚就要等到三年後,這樣太久了。我本來早想提的,又碰到你媽媽的事,現在離你爸爸百日還有二十四天,這期間種種手續都要辦好,這也是我急着跑到秀裏的原因。”

“二十四天就結婚?你在開玩笑吧?”

“我沒開玩笑,時間是趕了些,但也是情非得已的權宜之計。”他說;“我曉得你正在父母喪中,沒心情做新娘子,我們也不行禮宴客,就提親公證,一切從簡,法律名份辦了才安心……”

“安什麼心?告訴我你真正急着娶我的理由,是不是爲了我爸爸留下的那些電子科技投資?”

“這電子科技還是我介紹你爸爸去的,我也是其中一部分,爲什麼要娶你纔有呢?”他無奈又好笑說。

“話是沒錯,但過去一年你全心在百貨商場上,是爸爸把全部精力放在電子科技業,才發現它暗藏的潛力,好到超乎意料,那是你們顏家沒有的,也是最能吸引你的部分,不是嗎?”

“我承認,我當初只是友情玩票,沒想到這一行發展如此快速,而你爸爸竟這麼認真研發,還快速搶佔一席之地,又讓我多了一個敬重他的理由。”他正色說;“老實說,我要得到這些易如反掌,因爲你幾個叔叔、舅舅完全信任我,根本不必大費周章來娶你。”

這倒是真的,她充滿戒心看着他。

“唉,又是那種表情,信任我有這麼困難嗎?”他嘆說;“難道我娶你不能因爲愛嗎?我愛你,唯一想娶的是你,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你講的愛都是有條件的,和我的愛情無條件論不一樣,一旦條件改變,利益成了包袱,你很可能就不再愛我,把我一腳踢開。”

“天呀,我們還要有條件、無條件地從頭再討論一次嗎?”他猛抓頭懊惱地說;“我看,你是恨不得我們都是三級貧戶乞丐出身,兩手空空一貧如洗,才能證明我愛你吧?”

他頭髮亂掉的樣子真好笑,一定覺得她太執拗了吧?他從未經歷過那種“被世界遺忘了”的感覺,要墜入下車比想象的容易,比如她,看那些孤老貧病者,就彷彿看到她五歲時可能有的另一個命運……但他不會懂,激情是短暫的,和商人性格的辰陽談愛情要用別種方式,她卻懂了。

“那你家人呢?你祖母和爸媽不反對你娶我嗎?”她忘了找樹王藤蘿的事,慢慢往岔路走去。

“只要我堅持,他們都會接受。”他跟着她。

“你以爲你會娶柯小姐,結果被你堂弟娶走,心裏很不好受吧?”

“一點都不會,佳陽愛她,我又不愛她。”

“你不在乎我家財勢不如佳陽太太的?”

“我要財勢早就娶她了,但我沒有,我寧可要你。”爲了除她疑慮,他難得地掏心剖肺說;“旭萱,無論你以前怎麼看我,我現在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無法想象其它女人進入我的生活裏,只除了你……分手這一年多來,找不到一件能讓我開心的事,甚至百貨商場的成功也讓我索然無味,只因爲沒有你……我沒辦法再等三年,否則我什麼事都做不了,都快變得不像我了!”

旭萱不由得想起宜芬姨和曉玉的對話,左一句大哥情有獨鍾、右一句大哥形單影隻,加上此刻辰陽的表白,自己千端萬緒的心又更亂了。

這真是個奇怪的相會地方,無名的山陵小丘,一邊是亂長的竹林雜樹、一邊是失耕已久的茶園,荒野中兩人渾然忘我地對視,天無限淡遠,地無邊蕭瑟,圳們可以是任何一個世代的情男癡女,在紅塵中依纏愛戀,今天是燦亮古冗的金童玉女,明日是墳冢一環,就如同她的父母……人只相守,又何需計較呀!

淚水爬上臉頰,來不及拭去,她轉開臉越過他,繼續向前走。

“旭萱!”他拉住她,擋住她,用身體熱烘烘地罩住她。“我已放下所有條件,順着你的無條件,你還猶豫什麼?”

“我不習慣這個你……”

“什麼意思?”

“我不習慣談情說愛、滿嘴浪漫言詞的你,還是精明冷酷的商人辰陽更讓我自在。”他想反駁,她阻止並繼續說;“我嫁給你,你得一併承擔我馮家苦樂,一個孤女帶着兩個弟妹,還有叔叔和舅舅一家親戚要靠你,就像我爸爸生前做的一樣……看來你是喫虧的,我不要你一時感情衝動應允了,將來又後悔,因此必須想清楚,你能從這段婚姻得到什麼好處。”

“你,我得到你……”

“不要說我,我還沒有傻到以爲自己魅力無邊可以讓男人爲我作牛作馬一輩子。”她面對他,眸子慢慢變冷靜。“我寧可像生意人一樣,談彼此的條件,比如我爸爸電子科技的新投資,由你掌控,潛力到底是多少?”

“如果順利發展,最大的潛力,將來在‘陽邦’集團可以和土地、金融鼎足而三,這功勞就是你馮小姐的了!”他說。

“我不敢居功,一切還要靠你。”她跳到下一項,“百貨商場的部分,若馮家和你的股份加起來,又有什麼好處?”

“聯合馮家和我的,我將成爲最大的股東,有了下一階段發展的主控權,在南郊,佳陽和他岳父也拿我沒辦法。”他微笑。

“我外公過世後,茶園就逐漸荒廢,整片山頭都是,你一路來也看到了。”旭萱沒笑,又說下去,“不只如此,還有我們馮家的山頭,連接下去,說半個秀裏是我們的也不誇張,以你這土地開發商人,看到什麼商機?”

“山坡地很難說,好或不好差很多,秀裏還算鄉鎮,交通不很便利,但如果公路蓋起來,這裏景色優美可做度假中心;若整片山面積夠大的話更可以多元開發,好好規畫會有驚人的利潤。”畢竟是商人,碰到喜歡的主題,眼睛比談情說愛時還明亮。

“所以,你們顏家由基隆起家,往臺北北郊發展,又進入南郊,未來再往桃園一帶至我們秀裏,這是娶我的好處,對吧?”她看着他說。

“你是存心要打敗佳陽的太太嗎?”他笑出聲來。

“我沒有要打敗誰。”她又說;“我只想表明,我嫁給你,近的看是我佔便宜,遠的看佔便宜的是你,誰也不欠誰。”

他驚異地看着她,想起敏貞說女兒的話,不輕易折傷的小太陽,果真如此。

“我早說過了,你不學商真可惜。”他眼中充滿愛戀和欣賞。“我明白自己爲何那麼受你吸引了,我們本質太像,都實際理性,都精於算計,不愧是經商家族出身的,這也是我們逃不開彼此的原因。”

“我對商業沒有興趣,我們一點都不像,你一心想賺錢獲利,我一心只想保護弟妹、叔叔、舅舅他們而已。”她反駁。

“我已聽說馮家小姐的忠誠品格了,當你的親人真幸福。”他不以爲意,極其親匿說;“那麼,你願意嫁給我,也把我納入你的保護範圍嗎?”

她不知如何回答,說下願意已行不通,說願意又不甘心,恰巧山徑東轉西繞已來到黃家墓園,足下枯葉的憲串聲停止。

站在親外婆朱寬慧的墳前,旭萱沒見過她,因已亡故近四十年,一直像個遙遠虛幻的人物。右邊是外公黃哲夫的墓,很疼愛他們的斯文紳士,旭萱小學畢業那年猝逝;再右邊是繼外婆馮秀子,也是爸爸的姑姑,旭萱上大學那年中風惡化成植物人,在療養院捱了兩年才過世。

都是她的血源親人,血脈仍繼續流在她身上,不管好的或壞的。

“外公剛過六十,馮家祖父、祖母和繼外婆都不到六十,爸媽活不到五十,親外婆更只有三十三,今天才發現,我這一系都不是長壽命。”旭萱指着碑上的生卒年月,很認真問;“你願意娶一個或許命不長的妻子嗎?”

“你胡說什麼!”

“如果我早逝,我希望我的丈夫好好活下去,再娶個太太快樂過日子,我不在乎什麼山盟海誓或同生共死,不要像我爸爸……我知道媽媽活着很辛苦,但爸爸還可以多活幾十年的,卻寧可那樣跟媽媽走了……”說到此,她又忍不住掩面低泣。

“不!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有我在,你就會健健康康活着!”辰陽緊擁住她,心也跟着沸騰激動,霎時明白這小太陽已屬於他,他絕不能失去她。“其實我能瞭解你爸爸的心情,在紐約初聽到他的死訊時,我突然領悟到自己無法忍受和你生離或死別,那種心痛感覺前所未有,連自己都嚇一跳。”

“所以不顧銀行簽約,擅自陪我回臺灣,還被家人罵慘了?”她哽咽問。

“嗯。”

“不是女婿身分卻來我家幫忙,惹你爸爸不高興,還爭吵過好幾次?”

“嗯。”

“去年分手後,你一直陰陽怪氣的完全不像你?”

“嘿!我可沒陰陽怪氣,曉玉說得太誇張了!”他抗議。

“果然是真的,我早就懷疑宜芬姨和曉玉是故意說給我聽的,惜梅姨婆也是她們那一國的,你又耍卑劣手段了!”她止住淚。

“沒辦法,大家都支持我呀!”辰陽說;“我也實在無計可施,怎麼表明你都不相信,只好來個可憐示弱的苦肉計,這也是你媽媽教我的。”

“我媽媽?她什麼時候教你?”非常意外。

“她在醫院時曾找我去密談,不但逼我承認愛你,又教我絕招讓你怎麼甘心做我的妻子。”他愈說愈動容,更擁緊她說;“旭萱,你的心細如髮完全不輸給你媽媽,不但密密繫住我的心,也繫住我的事業,於公於私我們都緊密相連分不開了。”

她臉貼在他胸前,手環住他的腰,他挺拔的姿勢像一棵樹,而且是一棵可遮風避雨的巨樹,她不就像藤蘿嗎?以千絲萬縷的心思纏繞他。

她腦中浮現那句“藤生樹死纏到死,樹生藤死死也纏”,如今才明白箇中銷魂滋味,想念出來,但字到嘴邊又煞住——不!不可以念,一切到此爲止了,不要再有死亡,只要生,即使他們是樹與藤,也不許誰纏誰到死,只有共同互利的生,永遠欣欣向榮的生!

辰陽在她耳旁輕柔地說一串話。

“什麼?”她沒聽清楚。

“我們兩個現在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動一點就全盤皆動,你不嫁給我都不行了!”他耐心重複。

“以此解讀,我們算一場利益交換的企業婚姻嘍?”

“別開玩笑,我們是真心心相愛。”他皺眉頭。

“我知道,但真心相愛很不合你顏太少爺野心勃勃的形象,有溫吞軟弱容易被擊倒的感覺。”旭萱一本正經說;“企業婚姻對你的外在形象比較好,散發出冰冷無情的金光,讓你在商界更有氣勢,我顏家長孫媳的位置也坐得比較安穩,沒有人敢小看我,我也想在你虎視眈眈的衆親族裏生存下去呀!”

辰陽又一次驚異看着她,她還記得他的話,而且已經開始保護他們的愛情和事業,可幸福呀!

“你確定不學商做生意?你絕不輸給我的。”他溫柔問。

“我還差得遠呢,還是蓋我的孤兒院和養老院纔是正職。”她搖頭說。

他們手牽手離開深秋蕭索的墓園。

敏貞七七之後、紹遠百日之前的那兩天,兩人完成結婚的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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