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要截肢?!”
醫生推了推眼鏡解釋,“傷口感染的情況非常嚴重,如果不馬上截肢,切除感染了蜂窩性組織炎的患部,恐怕會併發嚴重的敗血症,危及她的生命。”
“可是切除她的小腿,叫她以後怎麼走路?我媽她會受不了的!醫生,真的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救她了嗎?”
母親一向要強好勝,又愛面子,她一定受不了自己成爲殘障者,罹患糖尿病這幾年已經令她苦不堪言,現在又要切除小腿,她真怕母親知道了會活不下去。
醫生耐心的說明,“朱小姐,如果還有其他更好的治療方式,我們也不會選擇切除令堂的小腿,真的是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朱照曦激動的揪住他的手臂。“不,我媽她一定不會答應的!都是我不好,沒有注意到她的傷口竟然感染得這麼嚴重,求求你醫生,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我媽的腿,要不然她會活不下去的,求求你,要花多少錢都沒有關係,絕對不能截肢。”
溫文的醫生痛苦的皺了下眉,用力抽回被她掐疼的手臂。
“朱小姐,我希望你能瞭解,如果不馬上做切除手術,再拖下去,感染面積持續擴大的話,恐怕就不只是切除小腿了。如果你擔心令堂術後行走的問題,等她的傷口復元後,可以考慮安裝義肢,這樣一來仍然可以行動自如。”
“我媽是那麼要強的人,她一定無法接受的,求求醫生再想想其他辦法好不好?”朱照曦自責的哽咽了。都怪自己忙於工作,疏於照顧母親,才導致這麼嚴重的後果。
醫生一臉無奈,“無法接受也必須接受,難道你寧願看她因敗血症丟掉性命嗎?這份手術同意書先給你,再考慮一下吧,截肢是最好選擇,要是讓感染面積擴大,後果將很難收拾。”
說完,他先行離開,留她獨自考慮。
看着那份手術同意書,朱照曦眸裏氤氳着一層水光。一直以來就只有母親跟她相依爲命,此時此刻,她沒有可以商量的人,惶然的掩面啜泣。
怎麼辦?她無法斷然簽下同意書,一旦切除小腿,就再也長不回來了。
可是如果不切除,又會危及母親的生命,她該怎麼辦?
“照曦,你還是籤吧,醫生也說了,目前沒有其他的辦法,再拖下去你媽會有生命危險。”方順良定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抬頭望向送母親來醫院的鄰居阿姨,朱照曦一臉無助,“方阿姨,你也知道我媽自尊心一向很強,她會受不了的。”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最多我們以後再好好的勸勸她,況且等傷口復元後,她還可以裝義肢。”
朱照曦垂眸瞪着手術同意書,半晌,提筆簽下名字。
*
“叫朱小姐進來。”
“董事長,朱小姐今天請假。”
“怎麼又請假?”她已經連請三天的假了。
“她說家裏有事,還要再請一個星期的假。”
“一個星期?知道她爲什麼要請這麼久的假嗎?”
“不太清楚耶。”
半個小時後,甘爾瑞從公文裏抬起頭,很自然的又伸手按了內線。
“叫朱小姐到我辦公室來。”
“呃,董事長,朱小姐她今天請假。”
“……她到底還要再請多久?”話落,他立刻發現自己半個小時前便問過這句話了。
“可能還要再請一個星期。”
“我知道了,叫柯祕書幫我煮一杯咖啡進來。”
天哪,老董今天是得了失憶症嗎?話筒彼端的小姐翻翻白眼,“那個……報告董事長,柯祕書她辭職了,新的祕書還沒有來。”
甘爾瑞猛地想起柯祕書早在幾天前就離職的事,心煩氣躁的掛上話筒。
祕書不幹了,他其實並不怎麼在乎,因爲只要有朱照曦在,就會處理好一切,但沒想到她竟會在這時候請假,而且一請便是這麼多天。
他靠向椅背,心忖着,她還在爲柯祕書的事生氣嗎,所以才故意連續請這麼多天假?還是家裏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她請假的這幾天,他才霍然察覺到自己竟然這麼倚重她,平常很多重要的公事他都很放心的交代給她,現在她不在公司,他就像少了條手臂,不管做什麼事都非常不便。
他困惑的回想,自己是從何時起如此信賴她?
打從朱照曦一進道陽建設開始,她的伶俐幹練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因此在她進入企劃部不到兩個月,便把她調爲他的特助。
她的辦事效率和能力極強,令他感到很滿意,只是她直率的個性卻令他不太能適應,直到半年後,他才漸漸習慣她那一被惹火就像頭噴火龍的火爆脾氣。
說起來,她的喜怒很明顯,是個單純的人,她不太會去要什麼心機,想要求什麼,通常都直截了當的說出口,也不會在背後道人是非、說人長短,有什麼話她一定當面說清楚。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兩邊的酒窩可愛逗人,她生氣的時候,罵起人來氣勢十足,膽子小一點的人可能會被她嚇到。
當她疲倦的時候會不停的揉眼睛,在想事情的時候,會習慣用手指頭卷着那頭微鬈的短髮……
甘爾瑞攏起眉峯,訝異她在他的記憶中,竟是如此的鮮明清晰。
他搖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沒來上班讓他很不方便,他必須要催她儘快來上班纔行。
他拿起話筒,撥打她的手機。
她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他立刻按內線到人事部。
“幫我查一下朱小姐家裏的電話。”
得到電話號碼後,他猶豫了下,“我看還是你們打電話到她家裏去,問清楚她爲什麼要請這麼久的假,還有,叫她儘快來上班。”
“是。”
“……等等,嗯,我看還是我來打好了。”瞪着那組號碼半晌,甘爾瑞才撥了電話,但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
他又再打到人事部去確認號碼是否有誤,經過確認,他按捺着性子再撥了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
最後他火大的摔上話筒。“朱照曦,你這是故意在給我拿喬嗎?手機關機,打電話到家裏也不接……”
“她在醫院,所以手機纔會關機,家裏自然也沒人接電話。”一聲悠哉的嗓音傳了進來。
甘爾瑞瞟向走進辦公室的江逸平,詫問:“在醫院?她生病了嗎?”
“不是,是她媽媽住院,她這幾天都在醫院照顧她母親。”
“你怎麼知道?”甘爾瑞對於身爲總經理的江逸平竟然知道這件事,自己卻不知道,有些不是滋味。
“噫,我沒跟你說過,我跟她是青梅竹馬嗎?”江逸平笑吟吟道,逕自在辦公桌前的一張椅上落坐。
“你們是青梅竹馬?”甘爾瑞驚訝的望住他。
“嗯,照曦以前住在我家附近,上了高中才搬走,兩年多前,她進公司,我們又再重逢。”
“你們……在交往嗎?”
“目前是沒有,不過以後會不會有進一步的交往就很說了。”
聽他這麼說,甘爾瑞莫名的感到鬆了口氣。“我覺得她不適合你。”
“我跟照曦滿聊得來的,如果我真的卯起來追求她,我們也不是不可能。”原本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但江逸平看到他們親愛的董事長眼裏竄過一絲火光。
“你不是一向喜歡柔順的小綿羊?她生起氣來的時候像頭噴火龍,你受得了嗎?”聽他照曦、照曦的叫得很熱絡,甘爾瑞覺得有絲不悅。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偶爾換喫不一樣的菜也不錯。照曦的個性雖然比較直率,但她也不是常常變成噴火龍,只要你不惹火她就沒事了。”江逸平一笑道:“何況,整個公司裏,她最常噴火的對象似乎是董事長大人你。”
他的意思是在暗指,朱照曦對他這個直屬上司最不爽嗎?
甘爾瑞隨即沉下臉,“她家沒有其他人可以照顧她母親了嗎?請這麼多天假,公司的事要怎麼辦?”
喔噢,老大好像有點不高興了,只是,是爲了他的話,還是爲了照曦?
老實說,爾瑞能包容照曦的脾氣這麼久,很出乎他的意料,原先估計他最多隻能忍她三個月,想不到照曦這一待就是兩年多,偶爾還會朝他噴噴火,結果非但沒事,還不斷調薪。
就他所知,照曦的工作能力是很強沒錯,但能一路加薪,這其中是不是有些不爲人知的……隱情?
江逸平慢條斯理的開口,“照曦是單親家庭,她媽媽只生了她這麼個女兒,你要她找誰照顧母親?”
“那她到底還要多久纔會回來?”
江逸平調侃的笑道:“怎麼,想念她了?”
甘爾瑞斂眉低斥,“你在胡說什麼,她把工作丟下來這麼多天都沒處理,我只是不希望因爲她個人的因素耽誤到公事。”
“祕書被你趕跑了,照曦又請假,你一定很不方便吧?真可憐,聽說連煮杯咖啡都得自己親自動手。”江逸平一副同情的口吻,眸光裏卻充滿戲謔的神色。
甘爾瑞不動聲色的問:“逸平,你說是董事長大還是總經理大?”
“呃,當然是董事長大。”這是常識沒有人會不知道,不過他會突然這麼問,一定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果然,就見甘爾瑞揚起脣角說:“很好,那我決定借調你的祕書,直到朱照曦回來上班爲止。”
“那怎麼可以?洪祕書不會願意的。”
甘爾瑞橫去一記冷眸,沉下聲調,“我是董事長,要徵用哪個部門的人還需要對方的同意嗎?”
知道惹惱他了,江逸平扯起討好的笑臉,“能事先徵詢對方的意見,是一種尊重,董事長一向很尊重公司的員工,我相信您一定不會不顧員工的意願。”
甘爾瑞一笑的回道:“很抱歉,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尊重,我只知道我目前缺了個祕書和一個特助,非常迫切的需要一個能幹的人來幫我處理事情。”
“洪祕書是我的得力助手,沒有她我會非常不方便,不如你另外徵調別單位的人過來支援,我可以提供幾個不錯的人選給你參考。”江逸平腦筋動得飛快,毫不考慮的立刻出賣其他部門的同仁。
甘爾瑞斜目瞬住他,“我嚴重懷疑你們是不是跟人事部勾結,不然爲什麼替我找來的祕書一個比一個還差,但你和那些經理的祕書卻一個比一個能幹?”
江逸平的額頭冒出了幾條黑線,坦言道:“這根本是你自己的問題好不好?不要那麼挑剔的話,就不會一天到晚在換祕書了,換到連人事部都在哀哀叫。”
與甘爾瑞是高中同學又共事數年,他很瞭解甘爾瑞是個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人,所有事情都要依照他規定的程序來進行,很多人都受不了他過於嚴苛的要求而離開。
修長的丹鳳眼淡淡掃向他,淡然的嗓音輕啓,“逸平,聽起來你對我個人的處事方法似乎很有意見?”
他扯脣一笑,語氣不怎麼真誠的答道:“不敢,你是董事長,沒人敢對你有意見。”
橫他一眼,甘爾瑞問:“朱照曦她母親在哪家醫院?”
“你要去探病?”江逸平有絲意外。
“有時間的話也許會抽空過去看看。”再怎麼說,她也當了他兩年多的特助,似乎該過去關心一下。
江逸平玩味的打量他片刻,薄脣才輕啓,“她母親住在‘世遠醫院’。”
考慮半晌,甘爾瑞決定下午便去探病,但臨出發前,卻突然接到一通電話,被召回了甘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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